知乎盐选 克星
「本王就喜欢你这么得劲的女人。」敬元龇着大牙嘎嘎乐。
「朕也稀罕你这么得劲的男人。」我不甘示弱地回应,顺便讽刺他的东北话没我的正宗。
此人绝对是我的克星,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1
我们的初遇,是温泉池边。
东北温泉池,就是名利场。我精心减肥三个月,穿上新买的漂亮泳衣,纤细又修长的腿迈入池子,缓缓坐下,活脱脱的一个东北名媛。
借着氤氲的水汽,我偷偷观察着身旁的人。大爷和大妈也过分多了点,年轻小哥哥就不知道养生吗?不知道多出来泡泡温泉给我这个单身女青年点机会吗?
「大姐,让一下。」这样好听的少年音,说的却是这种屁话。
我回身正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会说话的人,脚下一滑,攀着眼前的嘴贱少年的脖子便跌进了温泉池。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就成了昭国的女帝——齐冬蔷。
问过了侍女惠然,我不仅没有小白脸,还没有实权,甚至被软禁在娇雀殿。朝中事务都是摄政王敬元一手包揽,我这个女帝好没牌面啊。
当我认清现实开始混吃等死的时候,敬元踹门而入:「天天看这破奏折,给我看得脑瓜子嗡嗡的,狗皇帝,给我出来,自己的奏折自己整!」
惠然在帮我盘发,我正欣赏着镜中美人呢,被打断后只能不耐烦地回应:「干哈呢?谁搁那吵吵叭火呢?」
我俩对视时,我呼吸一紧,明明是陌生的脸,怎么这么熟悉?
尤其是这个口音。
「宁舍一顿饭?」我试探性地问。
「不舍二人转!」他火速回答。
说完他就要上前握我的手,口中还念念有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我做出 stop 的手势,这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我还得再问个问题:「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彻底对上了,我们俩都是穿越来的倒霉蛋。
「你不会就是温泉里那个大姐吧?」
我反手就给他一杵子:「你才大姐,你全家都大姐。」
我俩这一番斗嘴,宫人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其实我找宫女打听过了,昭国是一个平权国家,男女平等。只要有真才实学,男女老少都能上学,参加科举,甚至是做官。
不过,除了原主做了女帝,朝堂上还没有其他女官。
原主比较昏庸,朝堂上反对之声不少,民间甚至还有揭竿起义之势。
立敬元为新帝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推托了半天,最终只做了摄政王,把原主软禁在娇雀殿。
原主觉得活着没希望了,转身就投了太掖湖,冬季湖水寒意刺骨,身体被冻僵之后更是挣扎不得,只能任由自己下沉。
按说原主是个昏庸的傀儡女帝,这一波肯定要凉了,敬元也有了合法的登基理由。
没想到的是,敬元竟然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湖去救原主,明明他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原主死的人。
然后两人一起沉了底,没错,就是这么无语。
后来宫人救他的时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顺便把原主也捞了起来。
我俩就是在这个关头穿越进来的。
从温暖的温泉池,到冰冷的太掖湖。
屏退了宫人后,我俩凑在一起合计,怎么才能回到我们亲切的大东北。
「你说这是不是穿书?毕竟我不记得有这个朝代,也不记得除了武则天之外还有女帝啊。」我一头雾水,真诚发问。
「啥叫穿书?」敬元也一头雾水,真诚发问。
这不完犊子了吗?
我循循善诱:「你平时都看什么小说啊?」
敬元瞬间两眼发亮:「《龙王赘婿》《修罗战神》《御龙真诀》!」
我:「……」
算了,你当我没问。
敬元看我满脸嫌弃,反问我平时都看什么小说。
「《总裁夫人带球跑》《天才宝宝找爸比》《影帝的心尖独宠》……」我如数家珍。
等等,合着他看现代都市,我看霸道总裁,我俩没一个人看古言,这根本就不是穿书。
看来想要回去,只能试试场景重现了。
娇雀殿内有一处温泉,烟雾缭绕之间,是碧玉砌成的池子,四周环绕着古意的屏风,屏风上画着让人脸红心跳的美人图。池边还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更显意趣。
这个娇雀殿,名字起得这么暧昧,里面的装潢也不像是给女帝住的,怎么看都像是给妃子住的。
我与敬元手挽着手,紧张兮兮地站在温泉池边。
「我说一二三,咱俩就跳。」
「好。」
纵身一跃,我被水面震到五官扭曲、肚皮隐隐作痛,该不是受了内伤吧?好不容易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水珠,揉了揉眼睛,就看到敬元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池子边坐下了,此刻正舒服地眯着眼睛。
我不满于敬元不上心的态度,游过去在水下踹了他一脚。
敬元吃痛,叫了一声。
惠然循声从屏风后探出头,我凶恶地回头,她又怯懦地缩回了脑袋,脸颊还留着两片绯红。
完犊子了,要传绯闻了。
「要不然,去太掖湖情景重现?」
敬元当场瞳孔地震:「大冬天的跳湖啊?」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打怵,万一没回去,还把这次的复活甲搭进去了,又或者人没事,却留下了体寒的病根,算了算了。
晚膳时,敬元回了府邸,我握着筷子闷闷不乐,智能时代离我而去了。
惠然布菜时一个劲地往我身上瞟,我注意到后,她又别过头回避我的目光。
「惠然,你不对劲。」
「回陛下,您与摄政王可以心平气和地相处,奴婢高兴。」
我勾了勾手指,惠然听话地凑了上来:「我和他以前关系不好吗?他是不是想篡位?」
惠然一听这话,当即跪在地上:「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摄政王绝无二心。」
确定了,惠然是摄政王派来的。
晚上,我被玉枕硌到落枕,辗转难眠,干脆披衣而起,伏案进行嫌疑人画像。虽然女帝和摄政王如今都换了芯子,但我总觉得两个人的故事不简单。
如果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是摄政王之前派来的,那我打探到的消息,全都不可信。
不是原主昏庸,而是他要夺权,故意抹黑。
也许不是原主要跳湖,而是摄政王推的,原主如我一般,跌入湖水的时候攀上了摄政王的脖子罢了。
权力更迭,实在血腥。
2
第二日一早,敬元又抱着一沓奏折来了娇雀殿,他笑得谄媚:「小姐姐,帮帮忙。」
我白了他一眼,接过奏折,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繁体字看得眼晕,我便放下奏折,看向敬元:「来都来了,玩把大的?」
敬元来了兴致:「玩什么?出宫去花楼看看呀!」
我捶了他一拳:「有点出息行不行,难得穿越一次,咱俩还都说了算,不想建设祖国吗?不想让中华民族提前崛起吗?」
敬元缩起了脖子:「不想。」
我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真不上道啊你。」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人力资源管理。」
「我是学新闻传播的,咱俩既不是学历史的,也不是学工科的,还是不要瞎折腾了。」敬元懒懒散散地往椅子上一瘫。
「不是瞎折腾,是要给昭国人民谋福祉,我们有着跨越千年的智慧啊,不该好好利用吗?」我开始试着给他灌鸡汤。
「没有用啊,就像咱们知道黄河年年都泛滥,需要修大坝,修好了还能发电呢。可是咱们知道怎么修大坝吗?文科生,怎么改变时代啊?」敬元垂着眼睑,心不在焉都已经刻在脸上了。
「谁说文科生没用了,我告诉你,世界上最贵的资源就是人力资源。会识人用人是多么了不起的能力!世界的哪次巨变不是文科生推动的,比如宗教改革……」我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之际,敬元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行,我跟你好好交流,你不听。你非暴力不合作是吧。
「好!你这个想法太棒了!我也要做一个有志青年,我们一起改革,让昭国更美好!」
听到敬元这么说,我才放下举起的花瓶,算他有眼力见儿。
我们趴在桌案上开始研究昭国以后的出路,我这才发现,敬元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写得一手好字,应该足以骗过那帮朝臣了。
不过我的练字计划也要提上日程了。
敬元吊儿郎当道:「吸取大明朝的教训,一定不能教太监识字。」
我摇摇头:「我要扫除文盲,我要让所有人都识字。」
「你这个志向也太远大了,首先,你自己就是个写不好毛笔字的文盲啊。」
???
面对疾风吧,少年。
我俩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如何改革。
敬元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笑盈盈道:「我都听你的,蔷姐说啥就是啥。」
我有些别扭地握住毛笔,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
经济绝对是最重要的,先把经济发展起来。这样势必就要提高商人的待遇,鼓励民众从商。或许还可以开一个国有银行,给小型农商放低利息的贷款。
还要进行土地改革。
以前把科学技术看作奇巧淫技,这次我就要着重改革科举,专选那些技术型人才。
敬元垂眉敛目,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理想很远大,可你想过要怎么实施吗?你的命令下达之后,很难辐射全国的。而且,你这哪是改革啊,你是在贵族豪绅身上割肉啊!知道商鞅变法吗,想想他的结局。」
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敬元说的有道理。改革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完成的,我损了权贵们的利益,很有可能被他们反噬。
「那怎么办呢?真就不能改革吗?我先培养一些自己的势力,再慢慢渗透呢?」
敬元粲然一笑:「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用魔法来打败魔法。咱们就利用他们的封建迷信来促成改革啊。」
我拍了拍敬元的肩:「太牛了,不愧是学传播的,真会营销。」
「过奖了。」敬元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那现在,可以吃饭没?」
我心情大好,朝门外的惠然吩咐,传午膳。
才吃到一半就来了个小侍卫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身贴近敬元的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小侍卫走后,我还没开口问,敬元便主动汇报:「他说落水之后,我已经好几天不上朝了,有大臣提意见了,明天让我去上朝。」
我夹了一块鸡腿肉,漫不经心回道:「这种事他怎么还躲着我跟你说?」
「估计是怕你难受吧,还觉得你是那个被软禁的女帝呢,谁承想,你早就能顶半边天了。」
打住,赶紧打住。
下午我看着昭国地图陷入沉思,这也太小了吧,大公鸡怎么只剩肚子了?
「你不会还要开疆扩土吧?」
「不行吗?」
「我们还是不要主动挑起战争了。」
我们初来乍到,好好活着,慢慢改革都很艰难,怎么可能扩张领土去啊?不过想想近代史,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西方国家强大起来的方式就是通过侵略来进行资本原始积累啊?好不容易穿越,太想报仇了。
我让敬元今日出宫之时把我也带出皇宫,反倒被他奚落了一番,说我前一秒还是家国大义,下一秒就要溜出宫去玩。
我沉着气告诉他,不是为了玩。
没想到他一听更来劲了,非说我是想要去他府上陪他。
很好,非暴力不合作。
敬元捂住头委屈道:「那你这么着急出宫到底是什么事?」
「不是说靠迷信颁布新政嘛,我去摘星楼观一观天象喽。」
「这需要你亲自做吗?」敬元疑惑道。
「让朝臣觉得我无所不能,以后更听我的话,不好吗?」
敬元身份特殊,可以乘马车进宫。日落时分,我换上一身男装,把被子卷成了有人睡的样子,坐上了敬元的马车。
宫门处有人拦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那人只是看了敬元的腰牌,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出了皇宫,我的一颗心才算彻底归了位。我抱着手臂好整以暇道:「行啊,我元哥挺有牌面啊。」
敬元扬起下巴,与我互相吹捧:「还不是托了我蔷姐的福。」
摘星楼上,寒风阵阵,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真好,一颗圆月挂在天空,皎洁无瑕,今夜无星。
敬元在一旁快要笑破了肚皮:「你看你,猴急了吧?」
我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这不是更好吗,皇帝的星星,只有我这种奉天承运的帝王能看到,占星司的老头们更挑不出毛病了。」
「你这扒瞎的水平也太厉害了,太适合当这个领导了。明天你上朝,我补觉。」
夜色浓稠,我抬眼望着敬元不着调的样子,挥了挥拳头:「看给你能的,你咋不雇个人替你上朝啊?」
「咱也不是那家庭啊,好好好,我去上朝行了吧?」敬元背过身,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好不容易熬到大三不上早自习了,你太下头了。」
敬元突然唤我去栏杆边看看,我不信任地瞥了他一眼,他该不是想把我推下去吧?敬元看我没有动作,扯着我的胳膊硬是把我拉到了栏杆边。
我口中原本骂骂咧咧,却在看到楼下的风景后闭上了嘴。
如今这么冷,应当是寒冬腊月了。看来马上就是除夕了,虽说已经天黑,街上仍人声鼎沸,小摊贩前挂着灯笼。我们站在高处,看着一盏一盏暖黄色的灯火蜿蜒了一整条巷子,心中也有了一丝暖意。
敬元望着楼下傻笑,我问他笑什么,他愣了一下,继而指着一处冒着热气的小摊:「饿了,想整点夜宵。」
「走,撮一顿。」
我俩提着衣角一顿撩,好不容易从狭窄的旋转楼梯里出来,直奔那家小摊。
摊主大叔笑得和蔼:「两位想吃点什么啊?」
敬元围着灶台看了又看,点了两份热汤馄饨。
一口热气腾腾的热汤下肚,体内的寒气也驱走了大半。
大快朵颐后,敬元长呼了一口气,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桌子上,继而郑重地对我说:「蔷姐今晚去摄政王府观摩一下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牌:「怕什么,我有腰牌,深夜也可回宫。」
「要是被人知道你跟我一起出宫,深夜才归,文武百官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敬元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他说的有理,我既然要神化自己的形象,便不该被抓住道德瑕疵。
摄政王府的奢靡程度,是我没有想到的,简直和红浪漫洗浴不相上下。
我鄙夷地对敬元说:「大贪官。」
敬元伸出双手一脸诚恳道:「冤枉啊,我绝对是良民。」
进了敬元的房间,一眼就看到一个红木雕花衣柜。拉开柜门,是一套熨烫整齐的龙袍。
我摸了摸上面烦琐又精致的刺绣,感叹道:「他果然有不臣之心,女帝之死绝对不是自杀这么简单。」
敬元显然没想到这个衣柜里居然放着一套龙袍,连忙扑过来关上了衣柜:「蔷姐,我跟你说,这都是以前的摄政王干的事,我可绝对没有这种心思。」
我推开他径直走向床:「看你那个窝囊样也知道你不敢有那种心思。自己去书房睡吧。」
敬元气冲冲地出了屋子。
而我知道,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3
第二日晨光未曦之时,我就已经拖着哈欠连天的敬元坐上了进宫的马车。我一路都在跟他说我晚上想出的计策,可是敬元眼皮子都没抬起来过,东倒西歪地倚在马车窗边。
队友太猪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虽然赶在大臣们进宫之前,我们已经提前进了宫,可敬元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也实在让我失去了耐心。干脆把他放在了承天殿的卧房里。
上朝之前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每一个大臣的画像。不太妙,好像都是老头,估计会很顽固。
到了上朝时间,我刚坐上龙椅,就听到一阵嘘声,很多人面露不屑。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各位爱卿可有什么事启奏?」
一个面色刻薄的老头瞥了我一眼:「今日不是摄政王来上朝?」
我微微眯眼,扬声道:「秦卿,朕来上朝,你有什么意见吗?」
秦闵是丞相,如今的文官领头羊,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不过此人倒是圆滑,回了我一个笑脸:「老臣自然是恭迎陛下。」
话说得那么恭敬,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傲慢与不屑。
我身旁的太监又唤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下朝。」
大殿上人人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各位爱卿无事禀告,朕却有件事要告诉大家。」我也顾不上他们是否给我回应,趁热打铁道,「朕近日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偏离,这是上天的旨意,我们要靠改革让星轨回归正常。」
大殿上的人神色一个个走马灯般变化了起来,好多人抬起头偷偷看我,然后又把目光定在了秦闵身上。
「秦卿,你意下如何?」我挑着眉俯视着他有些佝偻的身躯。
秦闵朝我一拜:「陛下真龙之躯,您说要变革,自然是要变革。不知陛下想要如何变革?」
「春日时便要科举,此次科举,不能只考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也要考发明创造,考农桑,考经商。」
秦闵还未说话,便有一位大臣沉不住气,出言反对道:「此等上不得台面的奇巧淫技怎能成为科举的考试内容?」
「李卿,这就是你对朕的态度吗?」今天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威严立住了。
「陛下,此举确实不妥,贸然改变科举内容,会让天下学士寒心。」秦闵终于出来主持大局。
许多人开始附和秦闵。
「秦卿此言,倒是让朕更寒心。」我在想着要不要让这几个跳得最欢的老头挨板子。
我们双方正僵持不下时,一位健壮的男子主动跳出来说:「这既然是上天的旨意,我们当然要听陛下的。」
我对他有印象,这好像是个小武将,叫纪驰。
没想到还会有人替我说话,我心里悄咪咪地给纪驰加了几分好感。
秦闵声音又高了几分:「此事关乎国体,不可肆意妄为。」
「国体如何,当是朕说了算。」
我当然知道秦相为什么这么激烈地反对,科举贪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已经腊月,想来春日里的科举入选名单早就已经定下了,秦相肯定没少从中捞油水。
「陛下,此事重大,万望三思。」秦相说着,竟然还跪了下来。
其他臣子跟随秦闵跪了一片,想对我道德绑架,逼我就范?怎么可能?道德那种东西,我哪有啊?
「秦相所求也是为了天下莘莘学子。」
「不光是学子,还有天下百姓啊。」
「秦相爱民如子,其心可鉴。」
听着底下几个大臣一唱一和,配合着完成了这出好戏,我心中冷笑。秦闵?爱民如子?
可能是吧,爱民如子,金子银子。
「朕意已决,明日就会拟下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定矣,臣愿乞骸骨归。」
秦相此言一出,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许多大臣陆陆续续朝我跪拜,重复着秦相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在逼我。
脑壳疼,我是想换掉他们,但绝不是现在。秦闵根基深厚,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还没到时机。
「秦卿何必如此?」我冷冷瞧着他,他也非常坦然地回敬着我的目光。
他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真的让我非常火大啊。
「何人敢在大殿喧哗」敬元踱步至我身边,神色如常,声音却带了些寒意。
众大臣看到敬元出现了,也微微收敛了神色,对着敬元行礼。
「一把年纪了,遇到点事就嚷着要辞官,也不害臊。」
敬元如此一说,众人脸色又变幻莫测了起来。
他凤眸一挑,对着秦相道:「秦相此言不妥吧,陛下只说要将农桑经商纳入科举,又不是说要完全剔除四书五经,广纳贤才而已,久闻秦相选贤举能的美名,怎么今日却如此小气了?」
秦闵微微一愣,赔笑道:「摄政王何出此言?陛下之意,老臣不敢置喙。」
我在一旁看到叹为观止,他身上这股子清冷的鬼气是从何而来的,原先不都是咸腥的咸鱼气吗?
直到下了朝,我拉住敬元的衣袖崇拜地问:「方才你莫不是被真正的摄政王附体了吧?」
敬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脸臭屁道:「谁让我曾经是学生会会长,不装模作样一点,那群小崽子不听话。」
不过我们也知道,敬元的话这么有分量,多半是沾了之前那个摄政王的光。如今摄政王换了个芯子,敬元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早晚会被人看出端倪。
敬元摊开手掌向我展示分为两半的虎符,轻哼一声:「没想到吧,我在书房里睡,竟然还找到了这个,两块虎符都在我手里,谁敢不听我的?」
在我眼中,敬元此刻被镀上圣光,我看着虎符有些痴了,这把稳了:「元哥,罩我啊。」
敬元抿嘴轻笑,一双好看的凤眼微微一弯,拉起我的手将两块虎符都放在我的手心里:「我没那种世俗的欲望,都给你,蔷姐罩我。」
我踮起脚揉了揉他的脑袋:「真乖。」
我们俩人做了分工,奏折对半分,批阅之后,互相交换,再次批阅。
一本奏折批两次,科学又高效,减少失误。
我看繁体字比较吃力,很难集中精神。想到今日朝堂上敬元睥睨全场的气势,我忍不住对敬元刮目相看。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敬元时,他正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低头冥想,品不出悲喜。
敬元果然不是大脑空空之人,昭国之幸啊!结果我凑上去问他在想什么时,敬元一脸憨笑:「今晚想吃铁锅炖大鹅,不知道能不能吃上?」
我收回刚才的想法,能遇到敬元,依然是我命中的劫数。
我们一起讨论今后的变革方向。敬元摸着鼻子认真道,无论如何,经济都是最重要的,饭都吃不起了,还怎么谈论其他的事?就算有好的制度,如果没有生产力支撑,最后都会变成乌托邦。
我看着敬元收敛的侧脸,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了他的长相。皮相极佳,肤色如莹白的脂玉,骨相和谐,鼻梁也高挺。尤其是一双凤眼颇有风情,笑起来勾魂摄魄,没有表情时又冷傲贵气。
等等,正在商议国事,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经济确实最重要,该不该允许百姓开垦私田?该不该采取均田制?有些事只是诏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百姓头上,可能就成了一座大山。
贵族豪绅的利益也不能完全触及,否则他们反了,这个国家依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敬元,你说土地方面应该怎么改革?」
敬元漫不经心:「蔷姐想怎么改?」
「要不,土地私有,允许买卖?或者实行均田制。无论如何,都得让耕者有其田。」
敬元思索了一会儿,否决了我的想法:「土地还是国有比较好,反正明年科举会选出很多可用之才,咱们就把国家划分成几个省,派去省主、城主、县主,再安排一些村官。土地由他们负责,咱们考核他们的。」
敬元此言确实有道理,而且绩效考核原本就是我擅长的东西。所有东西都由我大包大揽是不行的,我就算有三头六臂,是肝帝,也架不住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需要管理。
我需要把官制改革做好,然后由他们进行土地改革。
每个官员不仅有固定的 KPI,还要负责拉动自己所在区域的 GDP。
我还要设立监察机构,检举成功也要重奖。
我握笔姿势不对,写起字来也费劲,敬元看我如此,便凑上前替我记录。我脊背一僵,不敢动弹。他怎么突然贴这么近,可是我现在推开他,是不是显得我很小气啊?
「蔷姐。」
「嗯?」
「你的字也写得太难看了吧?」
又是这样,此人明明声如清泉击玉,却从来不说人话。
我正要生气时,他又道:「我来教你写毛笔字吧,我学过很多年书法的。」
我抿着嘴轻声应下了。
他重新在案上铺了一张纸,我赶紧又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准备认真学习。我的书法老师,确实只能是他,换其他人,我直接当场掉马甲。
「这么握笔不对。」敬元说着,放下了手上的毛笔,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我的手,为我调整着每根手指的位置。原主当是习武之人,手上有层薄茧,所触及之处,酥酥麻麻。
我硬着头皮跟敬元学习一些基础的偏旁部首。他靠我太近,以至于空气都燥热了几分,也许是火炉烧得太旺。
我呼了口气,微微侧过头偷看敬元,却看到他绯红的耳郭格外扎眼。
敬元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侧过头,与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我一惊,身子下意识往后仰,险些滑下椅子。
坐定之后,只能强装镇定道:「接着写吧。」
待我们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后,这次写字小课堂也结束了。
冬日里黑夜来得快,屋中橙黄色的烛光跳跃,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倒是中和了几分他的清冷,衬得整个人更加柔和。我摇了摇头,企图把这些旖旎的想法摇出去。
我今天非常不对劲,我怎么这么馋敬元的身子?
敬元将我没有批完的奏折拿在手里,要带回府帮我批完。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吹进屋子,我身子难得的舒爽。
我连忙小跑到门边,吹着冷风,意识才一点点清醒。
不对劲,我刚才不对劲。
转过头,才看到怪异之处,桌案旁有个小架子,香炉上还飘着袅袅白烟。
唤来惠然,她只说这是摄政王送来的蔷薇香。
我微微点头:「今后我的房间都不要燃香了。」
惠然虽不解,但也乖顺地进屋撤走了香炉。
我意识清明后,拿起敬元批阅过的奏折查看。
我批过的奏折其实只是把我有意见的地方圈了红,毕竟我一写字就会露怯。
敬元这个人,看起来心不在焉,写的批注倒是一针见血,颇有见地。
真好,他要是没有咸鱼那一面就更完美了。
4
第二日,敬元一早进宫,将批复完的折子递给我看。
「你为什么这么不认真?」
「我没有不认真。」敬元很是不服气,拧着眉头跟我辩解。
我指着奏折质问道:「还敢说自己认真,你看看这油点子。」
敬元凑过来自己看了看,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呀,在宫里你也没留我吃饭,我回去加班加点边批边吃的。」
很好,敬元有一百种方法气死我。
我命工部打造了两块牌匾:「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就挂在承天殿门口,每日上朝时,朝臣们进门前都能看到。我要通过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的方法把这句话刻到他们心里。
秦闵暂时被稳住了,而且纪驰也特别帮我,我看他只是个六品武官,有意提携他一番。他资质不错,又非常识时务,实乃可造之才。
想到这,我在他名字上画了个圈。
「咱们是不是要出好几套科举考题啊,毕竟这次不止考四书五经了。」敬元斜倚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仰脖往嘴里送核桃酥。
我无语道:「我们准备好殿试就行了,你可别忘了我的专业课是管理学。找几个帮我出试卷的可不是什么难事。」
敬元好像被核桃酥呛住了,连忙坐起身喝了一大口茶水,我感觉他好像拿了我的茶杯,还未出口斥责,他便道:「你还是没有让百官服你,我觉得你得来个下马威才行,这威严立不住,可不好实施中央集权。」
敬元说得对,整个朝堂,就没有几个人服我,总觉得惠然告诉我的昭国男女平等是骗人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感受出来。
「我需要一个赏花会,让百官家眷们都入宫陪陪我。」
敬元颦了颦眉:「这个季节赏什么花啊?」
我眯起眼睛,淡淡道:「来赏赏我这朵高岭之花,不行吗?」
敬元嗤笑:「行,所有花都没有我蔷姐好看。」
敬元被我摁在桌子上写帖子,落款之处还用红色笔墨勾勒出一朵绽放的梅花。如今是腊月,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小宫宴而已。
帖子发下去之后,我与敬元强调了此事的重要性,立威这事,讲究快、准、狠,肯定要一鼓作气,一击必中才行。我将高官的家眷们骗进宫里,他在朝堂上可不能拉跨,一定要打好这场心理仗。
敬元握紧拳头:「别的我不会,装腔作势我还能不会吗?交给我吧。」
因为我是女帝,后宫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妃子,我也懒得找别的场地了,直接让惠然派人把娇雀殿收拾了一下。
有拼在一起的大桌子,有投壶区,有琴棋书画 battle 区,还有斗香品茶区、宝妈交流区等,我大东北的洗浴中心休息区文化被我发扬光大。
虽说我是要挟持她们当作谈判的筹码,但总不能真的让她们吃苦头。立威不假,拉拢人心也是目的之一。
第二日一早,敬元去上朝,我在娇雀殿迎宾。
惠然特意为我选了绣着金线的龙袍,祥云翻滚,一条金龙盘踞其中,伸出利爪俯瞰人间。
果然是人靠衣装,经过惠然的一番装扮,我敛了表情,还是有几分气势在的。
众女眷进了娇雀殿后,纪驰已经派人将此处层层包围。
院中放了几处火炉,北方冬季寒气刺骨,放了小火炉,总算缓和了一些。
屋内放了许多糕点甜茶,还有些小菜、高汤,做成了自助餐的样子。
一百多人朝我行礼请安,场面着实有些壮观,我带着客气的笑让大家入座。
「朕本次叫你们来,是因为前几日紫微星碎片陨落,落入了朕的心口。从那之后,朕便有了占星和望气的能力,此处穴气红紫,朕想与大家一同分享。」
不过,京城女子的矜持与礼仪都是刻进 DNA 里的,大多数都不动声色,只有几个年轻女子面露喜色。但笑容藏得住,眼神却很难骗人。
大家真的很容易被洗脑,必须尽快开民智。
我告诉大家今天就是来沾红紫色的岚雾之气的,不必拘谨。
这龙袍虽然霸气,但保暖能力实在有些不行,我进屋换了常服,又加了一个冬袄。
要让朝臣着急,怎么说也得让她们在这里待上三日。
我潜入人群中,想跟大家唠唠嗑,结果我刚一过去她们就跪了一片。我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妇人,再次强调:不必拘谨。
上了年纪的妇人都进了屋子,几个年轻女孩一起投壶,我凑上去跟大家一起投壶。这才发现换了副躯壳,视力真的提高了不少,虽说我从来没玩过这个,但双手似乎有肌肉记忆似的,一击中的。
人群中爆出了欢呼声,我没想到随手一掷却进了,命人拿来两支羽箭,眯着一只眼睛瞄准了半天。
不能用蛮力,需要用一股巧劲,轻轻一掷,两支羽箭如飞鸟投林般稳稳进了壶耳。
我彻底惊了,这都可以?
兵部侍郎之女宁轶礼自报家门,前来同我切磋。其他官家小姐在下赌注,猜我们谁能获胜,输者要罚酒三杯。
我瞧着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也来了兴致:「不必谦让,你若胜了我,重重有赏。」
宁轶礼勾起嘴角哼了一声,似乎是顶瞧不上我。
她掏出一方手帕,折了两折,缚在眼上。手持两支羽箭,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掷,那羽箭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奔壶耳。
她摘下手帕,冲我挑了挑眉。
飒呀!
方才的两次投壶让我感觉到,原主应该是很擅长投壶,每个动作都很顺,仿佛训练过无数次。
我接过宫女递来的箭,背过身,双手一扬掷了出去。
还未回过身便听到人群中的欢呼:「陛下竟然进了!」
「陛下还是公主时,骑射便颇负盛名了。」
我精准捕捉到了这句话,悄咪咪记在了心里,原主骑射超群。
宁轶礼朝我拱手行礼道:「陛下投壶之技果然无人能敌,臣女甘拜下风。」
我朝她摆摆手,谦虚了几句。有了这个小插曲,这群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们也跟我打成了一片,开始同我讲起了京中的趣事。
她们的世界大多纯净而美好,能跟着家中主母来参加宫廷宴会的,自然都是家中最受宠的嫡女。
我们有说有笑进了屋子,惠然用湿帕子给我擦了擦手,我连忙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宁轶礼也拈起一块糕嗅了嗅,「陛下,这宫中糕点虽然精致,到底还是失了滋味。要说糕点,还是如意楼的最为可口。」
一个肉嘟嘟的小丫头循声赶来:「哪里有如意楼的糕点?哪里?」
我舔了舔嘴角的糕点屑:「好的,我记下来了。」
宁轶礼打量了我一眼:「陛下不记得如意楼了?」
我意识到,此人可能是原主的闺中密友,看我行事变了太多,特意来试探我的。可我此番穿越,真的没有得到原主的记忆,一切都靠我自己打探和脑补啊!
「自从紫微星碎片落入心窍后,朕遗失了许多记忆。前尘往事都不再重要,往后余生,依天命、惠民生、兴国运才是朕的任务。」
我自认为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很能糊弄人,谁听了能不感动?昭国有我这样的女帝真就是捡到宝了。
宁轶礼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对我说:「陛下能这么想,也好。」
我琢磨着这句话有什么深意时,她已经转身走远了。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围猎场上,我们两人的小马齐头并进。
她举起箭对准了飞奔而逃的小鹿,我也同样。
可最后,我们两人都放下了箭,一起爬到树上吃果子,我们两人坐在粗壮的树枝上,看着其他人追着猎物跑得狼狈。
虽然只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却让我确定了,宁轶礼与原主情谊匪浅,是可以拉拢的。
午膳时间后,年纪大一些的夫人进了厢房午憩。
只剩年轻女孩时,我就忍不住想解放一下她们的思想。母辈们的思维已经固化,甚至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我也无须白费工夫。
但是这群未出阁的小姑娘们,也许还有救呢。
「若是女子也能封官,你们想做什么?」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嘴。
大家愣住,而后迷茫地摇头。
「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任务,女子怎可为官呢?」一人嘟囔出这话后,看了看我,又迅速低下了头。
宁轶礼朝我笑道:「臣女愿做镇国将军,保山河安定。」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各位畅所欲言,我都能做女帝,女子做官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彻底确定了惠然是在诓我,昭国根本就不是平权国家,女子依然在被打压。
有一人怯生生附和道:「臣女愿去藏书阁任职。」
「臣女想去礼部。」
「臣女想做史官,愿后人以史为鉴,少走弯路。」
大家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虽说仍有人低着头、抿着嘴不愿说话,但大部分女孩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若是女子可以做官,她们会选择什么官职。
我叹了口气,天子脚下,重臣嫡女,饱读诗书,尚且如此。
那偏远地区,贫民之女,又当如何?
傍晚时分,有人隐晦地问我宴会何时结束,我回她:「殿中气雾,需得三日,才能保佑你们家族气运昌盛。」
听我这么说了,又有夫人问我可不可以给家中递信说明情况。
我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整个京城名媛团中,最为雍容华贵之人,我打探了一番,竟然是秦闵的正妻,李氏。
我走上前与她搭话,她回得倒是得体,只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想从她嘴里套几句话,可是秦夫人的圆滑丝毫不亚于秦相。话术高明,滴水不漏。
我计划落空,有些兴致缺缺。
纪驰派人来禀告,停在宫门口的各家马车已经全部打道回府了。现在各位官员在家都有些慌了。
我捏了把汗,如今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筹码已经握在手里了,敬元一定别拉跨。
想到敬元就上不来气,他要是睡过头没有准时上朝怎么办?他要是被秦相吓唬一下就什么都招了怎么办?
不过我又想到了第一次上朝时,他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还有我站在他身后,那种安心的感觉。身处异世,只有我们两人互相依赖,我要信任他。
可以的,我们两人联手,没有做不到的事。
因着我没有亏待大家,吃喝用度都是宫中最高标准,我对每个人也都是笑脸相迎,且我说自己会望气之术,要帮她们家族交好运,再加上我承诺了三日就会放她们回家,宁轶礼好像也在暗中帮我安抚其他官家小姐的情绪。我的管理工作倒也不难。
我抄了一份九九乘法表,教她们学习。
要不是我是个数学学渣,高低给她们整点函数、微积分之类的,让她们感受一下知识的香气。
宁轶礼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又偷偷问了我一次,是否真的放下了过去,可以同敬元毫无芥蒂地相处了?
我拍着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她,在国家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她虽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傍晚,敬元派人给我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YES!OK。
知道事情进展还算顺利,我也算彻底松了口气。
最后一日同她们相处时,更加放飞自我。干脆同她们说,我做了一个梦,未来社会,女子可以从事各行各业,不受任何束缚,女子真的顶起了半边天。
官家小姐们眼中闪着光,攥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反观官家夫人们,只是含着笑摇了摇头,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心中不服气,非要做出点什么成绩给她们看看不可。
三日之期已到,宫门大敞,我斜倚在门口目送大家出宫回府。
宁轶礼临走前拉着我的手道:「陛下的心愿,臣女会尽力支持。」
我知道,兵部我是拉拢到了。
5
晚上,我同敬元复盘此次行动,敬元兴冲冲地同我汇报,官员们一个个慌了神,一边痛哭流涕地磕头一边喊万岁。
他这个人就是不着调,说起话来添油加醋的,跟炒菜似的。
笑够了之后,敬元正色道:「这一招果然高明啊,人人都有软肋,被戳了软肋之后,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也是声音发抖,满眼乞求啊。」
我快速抓住了重点:「秦相与夫人感情很深?」
敬元点了点头。
非常好,记下来。
「最近辛苦了,一起吃个饭吗?」
敬元颦起了眉:「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奖励你办事得力,惠然,上酸菜。」
我话音刚落,几个小宫娥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今日吃的可都是东北传统炖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醋溜白菜……还有一道大菜,猪肉炖酸菜。
敬元双眼瞬间有了神采:「哎呀妈呀,这么带劲吗?」
我看着敬元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漾出了姨母笑。跟胃口好的一起吃饭是真开胃啊!
我想到跟我室友一起节食减肥的那段时光,简直不堪回首。
近期的朝堂格外风平浪静。
敬元乖顺地和大臣们站在一起,时刻拥护着我。
我偶尔会提出几个改革方案,反对之声也比之前弱了不少。
我在纸上记录着,可用之人似乎越来越多了。我的有些改革在他们听来也许如同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但只要实施起来,绝对是兼顾了百姓和官员的利益,不会内卷,而是做大蛋糕,人人都有蛋糕。
我时不时会传几位忠心辅佐我、一心为国的官员进宫,来一场头脑风暴。
敬元说得对,我有时太激进了,要多和这个时代的人交流,温和改革。
每日虽然都很疲惫,但我内心充实而满足。
敬元看我拿着几种粉末倒来倒去,便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研究呢?」
我抬起头,一脸骄傲:「炸药啊,军工强国,怎么样?」
敬元脸上的笑意消散,沉声道:「你真要做炸药?」
我以为他不相信我有实力做出炸药,便自信道:「高中化学我学得还是可以的,真的能配出威力强大的炸药用于国防。」
「齐冬蔷,这事很严肃,我们不是在玩模拟经营的游戏。这是一个有着万千居民的国家,我们要对他们的生命安全负责。」
敬元很少如此强硬地与我说话,我心中有些委屈:「我配置炸药,就是为了守护他们的生命安全啊。」
「这件事真的不能依你,炸药一旦配制出来,就算我们不用,也会被其他国家找出配方。冷兵器时代,出了炸药这种高杀伤力的武器,世界就要彻底陷入无边的战争之中了。」
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字字铿锵。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总是想得不够长远,我能控制住不随意使用炸药,可炸药一旦面世……
枪声响起之后,没有赢家。
我丢掉研制到一半的炸药粉,拉着敬元的衣袖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有事会跟你商量着来的。」
敬元语气也软了下来:「抱歉,我刚才不是针对你。」
我撞了撞他的肩膀:「跟我见外了不是,来,跟我做昭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我们着重做了经济和文化的改革计划,并且提出了人权。
天赋人权,人人平等,不分贵贱。
我最近练字有了些成效,只是写得极慢。脑海里许多思路,不记录下来又很怕忘记,不知不觉便天色渐晚。
「这么晚了,早点睡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敬元打了个呵欠,从堆成小山的书案中抬头。
「说得太有道理了,所以我才要趁着身体好的时候多多熬夜。」
敬元一脸问号地偏着头看向我。
下一刻,他便起身将我从桌椅中拉起身,横抱了起来。
我一时迷茫,竟然忘了反抗,便僵直着身体在他怀中。
「蔷姐,你这样,真的好像一条冻带鱼啊。」
原本烛火摇曳,夜深人静,当是良辰。结果,敬元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长了张这样的嘴呢?气氛整个跨掉。
他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又蹲下身坐在脚踏上帮我脱了长靴。
我连忙把脚缩回被窝:「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摄政王,这种事不用你来做。」
敬元替我掖上了被子,才道:「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我两手抓着被子边,看着床帏外的他,也回道:「晚安。」
冬日里昼短夜长,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白天政务缠身,一刻也不敢懈怠,晚上还要练字,便更觉时光匆匆,转瞬即逝。
敬元抱怨天寒地冻,不想每日往返于王府和皇宫之间,干脆搬进了承天殿。
谏官对此非议颇多,但我直接下了圣旨,把一切都推给了上天的旨意。
「你说他们反对个什么劲,我只是住进皇宫,又没有住进娇雀殿?」
我揉了揉有些肿涨的太阳穴:「我这个女帝还没住进承天殿,你倒是住进去了,不上奏折骂你都是他们工作失职。」
说完,我挑出十几本奏折扔到他身上:「看看,都是骂你的。措辞讲究,引经据典,真情实感,看得我非常想砍了你。」
敬元笑嘻嘻地凑上来:「蔷姐怎么舍得杀我呢?纪驰现在升了官职,得了半个兵符,再加上我手中的半个,我们一起帮蔷姐守江山呢。」
唉,当事人真的后悔,非常后悔。
专业课老师说过,一个优秀的管理者就是要学会放权,所以我将两块虎符,一半给了纪驰,一半给了敬元。
我无奈地回了他一个笑脸。
奏折中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年关将近,偷盗事件频发而已。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年后的科举,人才选拔出来了,往后所有政策的实施自然事半功倍。
若是选错了,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
敬元将我从案前拉起:「马上就是除夕宴了,工作狂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呀?过年休朝三日,你不必把自己逼这么紧的。」
提起这茬我就生气,敬元这个摄政王,每日摸鱼,不知跟谁学的,好几次上朝都请了病假,在承天殿呼呼大睡。
只有我,累得跟生产队的驴似的。
除夕宴虽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可我实在提不起兴趣,这段时间与这群大臣接触,斗智斗勇,劳心伤神,现在听着他们对我的祝词,心中鄙夷。
都太能装了。
好不容易熬到除夕宴结束,第二日不上朝,我能好好睡个懒觉。就在我刚准备换寝衣时,敬元破门而入,怀里还抱着几张红纸和剪刀。
我一脸疑惑之际,他已经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寻了个凳子坐下,认认真真地剪起了窗花。
「大除夕夜的,你别逼我扇你。」我失了耐心,难得可以早睡一次,我恨。
敬元却充耳不闻,剪刀游走在红纸之上,如鱼得水般流畅。
不给他一个大脖溜子都对不起他大半夜来我这里发疯。
我快步走到他身后,刚扬起手,他回过身用那一双含着潋滟春水的眼睛望着我道:「我剪了你的小像,跟我一起去梅园许愿吧。」
我的心瞬间被他那双亮晶晶的小狗眼俘获,谁不想做一次甄嬛,在花骨朵上挂上自己的小像,再许下一句文绉绉的心愿,等着自己的心上人取下自己的小像,珍藏一生。
待我接过敬元递上来的小像时,方才心中的柔情全部被打散,仿佛被人用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好家伙,这小像让他剪的,《山海经》第几页啊!
敬元捧着脸问我喜不喜欢,我不忍说出实话打击他,只好点着头赞许道:「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虽说还有未消融的冰雪,但宫人们早就把娇雀殿附近的冰都铲干净了。
敬元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搀扶着我往梅园走。
梅园没有铺石板,泥土又被冻硬了,路上磕磕绊绊。我几次快要摔倒,敬元干脆直接揽上我的腰。
按说衣服厚实,尤其我还裹着大斗篷呢,可是敬元的手碰上我的那一刻,我还是战栗了一下,心中也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像是心里某块已经荒废的小角落,被人重新开垦,种上了鲜花。
我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小像挂在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枝头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敬元问我愿望是什么,我咧嘴一笑:「当然是中国梦早日实现,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敬元笑意盈盈:「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能早日实现。」
好家伙,跟我套娃呢。
他话音甫落,天边烟花散开,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绣球,卷曲着花瓣,为黑夜涂上色彩。
烟花映衬着他的脸庞,他仰头看着烟花,我却看着他。
敬元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我俩四目相对,我正尴尬之时,他俯身靠近我,烟花使他的脸淹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我隐约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
他的脸陡然放大,他、他、他竟然亲上来了!!
我一时乱了方寸,竟也忘了推开他。
敬元也不慌不忙地用舌尖撩拨着我,将这个吻拖得更加缠绵悠长。
我全程瞪大双眼,茫然无措。
等到他直起身,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着我时,我才作势推了他胸口一下:「你……你……你干吗亲我?」
「因为你长得待亲。」
「那倒也是。」
我脑子停止了思考,被敬元夸了之后,竟然还忙不迭跟他道了声谢。跟着他一起回宫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走到娇雀殿门口时我才恍然大悟,我这是被他占便宜了。
送我回了屋子,敬元笑得好看:「新年快乐,快睡吧。」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不好在这种氛围下说出什么责怪的话,只能也回他一句祝福。
剩下的两日,我都闭门不出,就连敬元想来见我都被我拒之门外。
惠然担心我又要想不开了,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我的心绪更乱了。
「陛下,您到底怎么了?」
「为何我后宫凋零,一个人都没有呢?」
惠然仿佛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陛下要册封摄政王为皇夫了吗?」
啊?这是什么理解能力?
第二日到了上朝的日子,敬元也站在大殿之中,这回是怎么躲也躲不掉了。
我匆匆颁布了几个新法,并规定今年就是家和元年。
家和万事兴。万事兴,这是我的心愿。
下朝时,他将我拦住,我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怎么回应他显得我比较酷。
结果他只是跟我说:「陛下,科举考试还有一些细节问题需要与您确定。」
我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但我知道还是科举的事更重要,便带着敬元回了书房。
现在我的字已经练到了可以拿出手的水平了,敬元说着他的想法,我提笔记录着。
吏部放到现代社会就是人力资源保障部,我看到吏部尚书总觉得是看到了同行,对他也多了些惺惺相惜。前段时间我总召见吏部尚书,强行给他灌输 KPI 的概念。我与他多次强调,此次科举后会收编许多官员,是以往的三倍还不止,务必制定好培训、考核、反馈机制。
户部被我加了经商司,主要负责大力推广商业,让钱流动起来。以后如果商业发展得好的话,再加上进出口贸易司。这次科举要为经商司广纳贤才。
我给工部描述了一些现代社会的物件,比如自行车之类的,只为抛砖引玉,工部的官员们集思广益,想出一些有利于农业、商业、工业的物品,画出草图。科举考试时由选择了工部的考生一同制作。看谁最还原、最实用。
再由太医院院长郝会治出一套医学试题。
敬元摇了摇头:「太医院还是梅毛冰梅太医更厉害些。」
「那便让他们一起出题,分 AB 卷吧,这样也可以防止舞弊。」我眼睛也没抬,只是把梅毛冰和郝会治的名字记录在了纸上。
虽然记录得乱七八糟,但是礼部跟我磨合了一个月,应该是可以看懂的。我将这张纸对折塞进信封交给了身旁的太监,叫他快马加鞭送到礼部尚书手里。
小太监出门后,我们两人陷入了沉默。
我尴尬得用手绞着帕子,想着要不然干脆说我身体抱恙需要休息算了。
「那个……」
「那个……」
我们两人同时开口,一时间,尴尬指数又上升了不少。
我抿着嘴不再说话,低头回避他热切的目光。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今日眼神不对劲,落在我身上甚至有些火辣辣的。
「蔷蔷?」
我抖了抖:「你不要这么恶心地叫我。」
他扬起下巴,红着脸,冲我急促道:「俺稀罕你。」
我老脸一红,突然窝囊了起来。《撩汉宝典》我倒背如流,可是如今真的有个少年对我表白,偏偏我对他也存了几分心思,这反而令我不知所措,我脑子里的句子全都断成一个又一个的词语,连不成一句通顺的话。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回了一句:「俺也一样。」
我这辈子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没文化。
不过两人把话说开了,倒也如释重负,我俩傻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太监带来了礼部的回话:收到,保证完成任务。请女帝专心准备春猎即可。
春猎,这等劳民伤财又没什么用的鸡肋仪式,我有点想取消。
「春猎多好玩啊,干吗要取消?」
我白了敬元一眼:「这不是好不好玩的事,主要是浪费小钱钱。」
前几天拨给工部很多钱去造大船,我要把历史改写成冬蔷下西洋。
一个时辰后,我又一次被敬元说服。他跟我从盘古开天辟地扯到了二〇〇八年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又从祖宗礼法跟我扯到了与邻国的邦交,告诉我这次春猎的重要性,扬我国威,振我民心。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甚至有一瞬间我想为自己有过取消春猎的念头而痛哭流涕地忏悔。
不过敬元的话也有道理,我收到一些情报,邻国正在偷偷努力,想要惊艳所有人。
我办一场漂漂亮亮的春猎,也算是变相告诉他:给爷爬。
想到宁轶礼曾说过的如意楼的糕点,我吞了吞口水。派人去兵部传信,让她低调地请来如意楼的厨子在春猎时给我做点心吃。
6
春猎如期举行,号角声响,一众儿郎翻身上马。
敬元一身红色骑服,挺直脊背坐在他纯黑色的骏马上,倒有些俊秀冰冷,显得十分有疏离感。
我冲他招招手,期待他的好成绩。
那匹骏马突然长哼一声,扬起了前蹄。坐在马上的敬元一秒破功,戴上痛苦面具。
看着大家都没入山林,我也回了帐子里。
先前赏花会时,人多眼杂,我不敢问宁轶礼太多问题。如今得了空,她却骑着马跟随众人一起打猎去了。
我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点心,香气悠悠,外形也做得精致可爱。
刚伸手准备捏起一块,就被一块小石头打偏了手,疼得我闷哼一声,警惕地站起身查看四周。
我跟纪驰强调了注意安保,真有贼人这么厉害,直捣黄龙,擒贼先擒我?
「蔷儿,是我。」一男子从屏风后现身。
嗯……不好意思,您哪位?
我俩驴唇不对马嘴,艰难却不放弃地交流了一番。我才知道,这人是我的皇兄,齐德隆。
我一直想要询问宁轶礼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敬元的确得位不正,他逼宫之后做了摄政王,又屠杀了齐家满门。
因着原主与他有青梅竹马之谊,他没有自己做皇帝,而是推原主出来做女帝。
可是朝政全由他一手把持,原主只是被囚禁在娇雀殿蹉跎人生罢了。
齐德隆则是乔装成太监,九死一生逃出了皇宫。
此刻,他双眼炯炯有光:「蔷儿,如今他信任你,我们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可以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是不是看到皇兄,高兴坏了?」
啊?这?你说是就是吧。
「这糕点我命人下了毒,如果敬元侥幸逃出了山林,你一定要记得亲眼看他吃下去。」
我刚想跟齐德隆解释一下,一切都是个美丽的误会,可是他武艺高强,我一抬眼的工夫,他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我只能忧心忡忡地倚着门等待敬元回来,听齐德隆的语气,他必然是在山林设下了埋伏。
敬元虽脑袋灵光,转得快,可是在体力方面完全就是个弱鸡啊,这把铁定要送人头了,只能祈祷敬元能幸运一些,天命圈苟到底再回来。
此刻突然乌云蔽日,天空阴沉了不少,衬得山林愈发恐怖,仿佛有无数鬼魅埋伏其中,等着取人性命一般。
我问惠然还要多久春猎才会结束。
惠然一脸惊讶道:「回陛下,这才刚开始,大约还需三个时辰。」
六个小时,给敬元切成小块串羊肉串,时间也够了啊。
我正焦急时,山脚处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虽然踉跄,可我知道,这窝囊样,除了敬元没别人了。
他是牵着马回来的,我跑上前去迎他,问他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敬元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又揉了揉膝盖,委屈道:「这匹马太狂躁了,刚进山林就把我甩下去了,我只能把他牵出来了,太磕碜人了。」
说着,他就要去牵一匹温顺的马重新进入山林,我连忙拦在他身前:「怎么主意这么正呢,别回去了,留在营地陪陪我。」
敬元一听这话,估计是误会我想他了,想也没想就美滋滋回了帐篷。
我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他端起如意楼的点心:「这么好,还给我准备点心。」
我一把抢过盘子:「招苍蝇了,不能吃了。」
敬元一脸疑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确定了帐中并无旁人,关上了门,附在他耳边说:
「世上没有奥特曼。」
呸,搞错了,再来。
「有人要暗杀你,我有个哥哥,现在回来复仇了。」
敬元却忍不住提着嘴角笑道:「不至于不至于,皇宫的安保还是有保障的。」
「可是……」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敬元漫不经心的笑给打断了。
也是,春猎之后,我们便没有出宫的机会了。任齐德隆有什么神通,也很难将敬元怎么样了。
而我,沾了他妹妹的光,应该就算获得了复活甲吧。
虽然我一直提心吊胆,但这次春猎进行得还算顺利。我根据大家的猎物数量进行了赏赐后,便匆匆回宫。
我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实行,但是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啊,监察部门!要把权力锁到笼子里。
我会提高官员的待遇和收入,但是贪污腐败之事必须严厉打击。
这份重担不能落在六部身上,应当重新设立一个部门,官位等同于六部,却没有实权,如此才能起到监察作用。
不,应当比六部官位还要高,等同于尚书省才行。
我在纸上记下近期任务:开设监察省,位同尚书省,监察奏折可以直接送到我手中,检举成功后,重赏。
但是监察省一开,势必会遭到官员的强烈反对,此事彻底触及他们的利益,还得徐徐图之。
工部很快传来了好消息,大船造好了。如今停靠在渤海湾。
我连夜画出了一本西域食材画册,什么土豆、辣椒、小番茄的,请务必把它们的种子带回来。我怕船员们表达不明白,还特意标注了英文。
渤海湾是我开设的第一个通商口岸,这次他们载了满船的丝绸、瓷器去西方国家交换商品。
根据这次通商的情况,来决定未来要不要继续多开放通商口岸。
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礼部已经整合了各部所出的试卷。
敬元跟我打趣,说应该让他出一份传播学试卷,被我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怎么出?问大家谁是传播学之父,还是问大家什么是沉默的螺旋?」
敬元撇撇嘴:「蔷姐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科举考试那几日,我每日召秦闵进宫下棋,让他分不出心思干预我选拔人才。
棋盘上是我与敬元熬了一整个通宵摆出的死阵,我笑盈盈地看着他:「秦相可有破解之法?」
秦闵两指夹着棋子,颦着眉盯着棋局。
「回陛下,白子已经进入死局,无可破解。」
以他的实力自然不能破解,这是有名的残局,到了二十一世纪才被人工智能破解。
我品了口热茶,悠悠道:「秦相,此局名为抱憾终生。落子无悔,一步踏错,抱憾终生啊。」
秦闵捏着棋子的指节泛白:「臣才疏学浅,辜负了陛下。」
「秦相,朕是有政治抱负的。立良法于天下,则天下治。变革不会停,任你背后如何使小动作,都不会停。」我语速很慢,声音压得也低。
「臣自然会尽力辅佐陛下。」
我从棋盘下抽出几张纸,对着秦闵念了起来:「与我昭国相邻的国家共有六个,秦相倒是雨露均沾。」
「科举贪腐也不是一两日了,每三年一次的科举 ,不仅给秦相扩充了钱袋子,还拉拢了新贵。」
一抬眸子,看到秦闵额头开始冒虚汗,我就知道他开始慌了。
「秦卿莫怕,你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就算想把你连根拔起,也要思量一番,这不就是你的底气所在吗?」
秦闵起身跪在地上,仍沉着道:「请皇上明察,臣绝无不轨之心。」
我也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闵:「秦相觉得朕只是一介女流,不足为惧是吗?可是朕现在手里有摄政王的御林军、纪驰的禁军。文臣总觉得自己掌握了天下人的喉舌,还是天真了些。命都没了,权势滔天又如何?」
秦闵身形一僵,他这是回过味了,知道我已经派兵把秦府包围了。
他抬起头,表情虽是谦恭,眼神却冷峻:「陛下如今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我瞧着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秦相与夫人已走过四十载,只可惜秦相醉心权术,早已夫妻离心。朕此番不赐死你,甚至不贬黜,朕不会给你任何惩罚。」
秦闵狰狞地笑了起来:「陛下又在拿老臣取笑了。」
我摆摆手:「朕与秦夫人相谈甚欢,断不能看她被你拖累,不得善终。既然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嚷着乞骸骨,不如明日便致仕归乡?」
秦闵跌坐在地上,他这一生玩弄权术,拉拢人心,早就进化成了老狐狸,没想到被我用这么流氓的方式打败了。
他谢了恩,摘了官帽要走时,我将他留在棋局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的角落:「此局难破,因为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又望蜀。放弃眼前的筹谋,另谋新路,才是破解之法。」
纪驰确实带兵包围了秦府,但每个士兵手上都拿着贺礼,并非他所想的那样。我给足他面子,也希望他回府后能想明白,安安稳稳地回到故土颐养天年。
敬元今日一直在忙活科举之事,六部办事虽然利落,到底没有敬元让我放心。他一定知道我最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纪驰进宫回禀我,秦相的马车已经出城了。
我点点头,夸他办事妥帖,如此恩威并施,竟也将秦闵这块老骨头啃了下来。
「臣还有一样东西要献给陛下。」
书房内只有我们两人,他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放在我的眼前。
我抬头望着纪驰:「纪将军这是又寻来了什么好东西?」
纪驰朝我行了个大礼:「回陛下,太子已经回来了,昭国可复。上次春猎让摄政王侥幸逃脱……」
我打断纪驰:「你是……皇兄的人?」
「太子知遇之恩,臣誓死效忠。」纪驰许是怕我不信他的忠心,可是他说了这话,我才更害怕吧。
「纪驰,别忘了是谁把你提拔上来的,谁才是你真正的伯乐!」
「齐家之后,臣都会效忠。摄政王得位不正,人人得而诛之。」他说得是那样的坚定。
「纪驰,你错了。你要效忠的不是我齐冬蔷,更不是他齐德隆,也不是什么狗屁齐家后人。你要效忠的是昭国,是昭国的黎民百姓。为人民服务才是你的任务。」我厉声道。
「陛下……」
「不必多言,你若是真的忠心待我,」我将小玉瓶扔回他手里,「就不要做任何伤害摄政王的事。」
看着纪驰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们已经君臣离心。原来他先前会拥护我,只因为他是齐德隆的人。
当晚我做了许多碎片化的梦。
我梦到敬元与我同骑那匹高大的骏马,他为我捉小兔子。
也梦到齐德隆出使北疆后,给我带的礼物足够塞满半个仓库。
下一瞬,敬元身披铠甲,杀进了皇宫。许多人倒在我脚下,血水顺着他的剑流下,滴落在地上。
娇雀殿的温泉池里,敬元狠狠扼住我的喉咙,眉目森然:「蔷儿,我把江山还给你们齐家,我让你做女帝,如何?」
我挣扎着坐起身,汗水早就湿透了寝衣。原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如此狗血,虽说我已经猜到一些,但在梦中情景重现,也实在骇人。
殿试当日,我看着台下排列整齐的小方队,心中也升腾起一点小自豪,毕竟是我亲自选拔上来的人。
纪驰对敬元存了敌意,私下里也与齐德隆有往来,我必须再提拔上来一个武官与之抗衡。
因为确定了今后科举的方向,私塾的教学方向也要进行改变。
以后就改名叫:职业技术私塾学院。
京城贴了皇榜,鼓励发明创造。任何有用的发明都可以带入工部,待工部核查确认后再送入皇宫由敬元审查。
皇榜下得突然,许多工匠一时间不知所措。
敬元还以为自己会忙到屁股不挨凳,没想到思想被禁锢得太久,突然说要解放思想,没人响应。
「好无聊,让我办个报纸吧。」敬元躺在软榻上直蹬腿。
而我为了国立银行的创立忙到眼冒金星,头也不抬地回复他:「下次一定。」
我与敬元监国的这段时间,也算每次都逢凶化吉了。眼看着京城逐渐繁华,老百姓们积极从商,生活都跃上了一个大台阶。
我与敬元正在对着京城地图画分商业区域,今后要取消宵禁,鼓励早市和夜市。
敬元依然委屈我没有设立报纸业,他的专业得不到发挥。
我白了他一眼,从身后掏出圣旨递给他。
敬元瞪大了眼睛,笑意弥漫:「你要创办大昭报啦!」
我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为了你,是国家需要。」
宫殿外突然传来兵戈相碰的铿铿声,我突然觉得不妙。我们一心改革,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要逼宫了。
我打开承天殿的门,向我们逼近的是黑压压的士兵。
这个衣服,是禁军。
纪驰的禁军,他的行动竟然这么快。
我连忙关紧了大门,用身子抵在门上:「纪驰反了。」
「纪驰没那么大胆识,许是你那个便宜哥哥。」
淦,差点忘了我还有个一心要复仇的哥哥。
「我这一年,还不够兢兢业业吗?改革明明已经初见成效了,他们竟然说反就反。」
「嗐,咱俩到底是得位不正。」
「像迎着风沙前行,我振臂高呼,却没有一个追随者,而我除了满口粗粝的黄沙,什么也没得到。」我跌坐在地上,垂下了头,这种无力的感觉包裹着我,仿佛即将深陷沼泽,越来越难以呼吸。
「不是的,你得到了我。」敬元蹲下身,捧着我的脸,无比虔诚。
我终于被他逗笑:「咱俩说的是一件事吗?」
「别哭了。」敬元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替我抹干了脸上的泪痕,「不就是死嘛,我陪你。」
「我是真的想干票大的。」我捂住了脸,泪水根本不受控制。
「历史不会开倒车,也不能开快车,是我们操之过急了。也赖我,没事,咱俩都支棱起来。」敬元紧紧抱着我,我的脸埋在敬元的颈窝,鼻头发酸。
「敬元。」
「嗯?」
「俺稀罕你。」
「俺也是。」
我俩对视一眼,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敬元将我扶到梳妆台,替我扶正了发冠,抚平了龙袍的褶皱:「咱们,体体面面地走。」
我点了点头,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我努力过了,即便结局如此,也不再有遗憾。
「我先出去跟他们谈谈,你坐在这等我。」我把敬元摁在凳子上。
推开承天殿的大门,纪驰手中握着长弓,站在齐德隆的身侧。
齐德隆今日换上了盔甲,与春猎那日不同,眉宇间皆是杀气。
「皇兄,我们退位,我们将昭国还给你,你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我只能祈祷能唤起他的一丝丝亲情。
齐德隆走上前,手指抚过我的凤冠,「蔷儿监国这段时间做得很好,百姓都当蔷儿是天命之女,心窍里是紫微星。」
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齐德隆语调平和,听不出情绪。他这是顾及我在百姓中的声誉,不敢杀我吗?
「乖,跟皇兄一起手刃了仇人,你还是昭国最尊贵的长公主。」齐德隆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鬼魅。
我跪在齐德隆的脚边,早已泪水涟涟:「皇兄,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会带着他走得远远的……」
齐德隆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蔷儿,你还记得父皇和母后吗?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他冲着门里喊:「敬元,你若是个男人,便不要缩在我妹妹身后。」
敬元也是个傻的,听了齐德隆的话,竟然真的走了出来。
他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护我在身后,低声对我说:「别怕,我陪你。」
齐德隆回头看了纪驰一眼,纪驰立刻扬起了手,他身后的弓箭手也都搭上了弓箭。
齐德隆要把我从敬元身后拉走,我挣脱了他的手:「皇兄,我与敬元,同生共死。」
他看着我,惨淡一笑:「蔷儿,看来我真是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言毕,他转身走到纪驰身边。
纪驰呼喊道:「摄政王敬元谋逆,女帝死于其剑下,众将士听令,斩杀敬元,为陛下报仇。」
一声令下,羽箭离弦,发出森然的铮铮声。
羽箭跃过长空,没入胸口,我腹中一阵绞痛,想要睁开眼再看看敬元,却痛到失去意识,隔着满眼的泪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钝痛,腹中血水翻涌,从口中吐出。
我摇摇欲坠之际,敬元托住我的腰与我一起倒地。
他是我的克星,亦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
7
「闺女,闺女,你怎么了?」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一个面容和蔼的阿姨轻轻拍着我的脸颊,而我正趴在温泉池边。
「闺女啊,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啊?快出来透透气。」
我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意识非常混沌,我还在那个温泉池,只是因为节食减肥过度,又因着这里温度过高,昏睡过去了而已。
过往种种,竟只是我的一场春秋大梦。
我披上浴巾,被阿姨搀扶着跨出了池子,前往休息区。
「大姐?」
我听到这声呼唤,愣了一瞬,僵直着脊背回过身。温泉池便氤氲出层层雾气,他站在雾气之中朝我傻笑,我一眼认出了他。
我的,克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