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破真相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1
我与红姑说话,不知不觉说了半个时辰。
等我回转,太子已先行回去,把轿子留给了我。
我坐回轿中,吩咐人赶往宫门。
此时宫门虽已落锁,但以我太子妃的身份,还是能出去的。
没想到,到了宫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夜已深,太子妃娘娘还是在宫里歇下,明日开了宫门再来罢。」
看守宫门的侍卫长拦着不让我出去。
本朝没有宫门落锁后便禁止出入的律例,见他拦着,红绣便同他争论起来。
他明知律法,却寸步不让,态度强硬。
「我有要事要出宫,还请侍卫大人行个方便。」
我用眼神示意丫鬟递银子过去,用钱开路,亘古不变的真理。
侍卫长佯装推拒,实际上暗暗掂了掂钱袋子的分量,最后收进袖子里。
见他收了钱,我本以为他会通融,没想到还是不肯开宫门。
这侍卫长也忒黑心。
可我似乎确实拿他没有办法。
这时,他态度忽然变了一些,软和了下来,凑近我们小声说道:「实话告诉娘娘,今夜我们得了令,谁也不进出。」
果然银子还是好办事。
他们是被人买通,故意不让人进出的。
「可知是谁下的令?」我问道。
「下官就知道这么多了,还请娘娘莫要为难下官。」
见套不出更多有效信息,耗在这里也没有用,不如另想办法。
眼下,淑妃下毒谋害太后之事,我并未告诉任何人。一来太后中的毒,太医都无法查验出来。我空口指证,恐怕难以让人信服,二来淑妃宫中眼线众多,若我轻举妄动,定会引她猜忌,到时不知她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找皇帝要出宫的手谕,就说着急替太后延请名医,要连夜出宫。
没想到,到了太晨宫又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今夜,看来是有人在搞小动作。
太晨宫门口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领头的是个眼生的太监。
他客客气气地将我拦下。
「陛下才刚歇下,不容打扰。太子妃娘娘有什么事,可以先告知奴才。等皇上醒了,再替您转达。」
皇帝刚从太后宫中回来没多久,我确实来得不是时候。可我这事十万火急,便对那小太监道:「公公,我确有要紧事要求见陛下,烦请公公通融,替我去通传一声。」
那小太监虽面上带笑,却坚持站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去。
「让开!」
连续两次被阻,我的脾气上来了。只要能救太后,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我领着丫鬟就要往里冲,那太监坚决拦着。
「真的不行!太子妃娘娘别为难奴才了。」
拉扯间,我被他用力推了一把,跌倒在地。
「去去去,好好地说不听。扰了陛下休息,你担待得起吗!」
「哎?你个奴才,怎么跟娘娘说话的?」我身边的丫鬟红绣见我被推倒,护主起来。
翠微也赶紧来扶我,一边呵斥小太监:「大胆奴才,竟敢对太子妃娘娘无礼!」
哪知,那小太监丝毫不惧,反唇相讥道:「奴才是客气,才叫您一声太子妃娘娘。但您这太子妃能不能当稳了还两说,别跟这摆主子的谱。」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太监,口气这么大,竟然断言我坐不稳太子妃的位置,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侍卫,见我被推倒在地,竟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全都跟木头一样,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
就算这个太监大放厥词,也没人阻拦。
我骤然想到,这些人可能已经不是皇帝的人了。他们根本不是在守卫这个宫殿,而是将这里圈禁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便不愿再跟他纠缠。
「翠微、红绣,咱们走。」
继续跟他僵持下去,不仅不会有结果,还可能打草惊蛇。他显然只是别人的一步棋,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躲在暗处。
再闹下去,兴许我根本走不了。
这时,我想到了太子。恐怕现在能帮得上我的,就只有他了。
2
回了清华宫,早已回转的太子却不在殿中,看守宫殿的下人也说不上他在哪里。
我便让翠微她们分头去找,说不定太子又回了太后宫中。
而我留守在殿里,怕他回来错过。
结果,我却撞见太子和柳轻歌两人在假山隐蔽处私会。
男已婚、女已嫁,放在现代来说,这两人就是婚内出轨。
我现下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撞破两人,大家撕破脸,谁也别好过。二是躲进假山背后,偷听两人私会聊天内容,先听听八卦再说。
……
思忖片刻,我决定选第二种。
我蹑手蹑脚地藏进假山背后,把耳朵贴在了山石上。
这里很黑,只有一轮皎洁的月亮,悬在头顶。
从我这里,能看到太子的衣袂一角。方才我差点就喊出声了,听见有女子的声音,才急忙把声音咽回喉咙。
女子的声音隐隐绰绰传来,听到她问:「殿下答应奴家的事情,还作数吗?」
太子略带冷意的声音传来:「自然作数。」
「会不会因为奴家怀了身孕就变心了?」女子又问。
听到这里,我便知晓了女子的身份,目前宫里怀有身孕的,便只有柳轻歌。
太子专门挑了我不在的时辰,与她在此处幽会,还真是会挑时候。
「不会。」太子语气虽冷,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疑。
虽早知他们是官配,但此刻亲耳听见他们互诉衷肠,哦还是忍不住心中难过。
「那殿下对太子妃呢?」
听到柳轻歌提到我,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原先我对太子并无太多想法。但人非草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知他并非表面那般冷漠,时不时地会关心我,加上围场那几天,我们朝夕相处,一些情绪便生了根,发了芽。
我紧张地等着太子的回答。
只听他道:「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歌儿也知,当初父皇赐婚,孤拒绝过。」
逢场作戏。
呵,原来是逢场作戏啊。
我感觉到心脏被撕扯开,隐隐滴血。
所以这些天来,太子对我的那些关心,都是做戏而已。他知道太后喜欢我,为了讨得她老人家的欢心,假意对我示好。
我心口闷闷的,不想再听。
正要离开,忽听他们谈及太后。
我精神一凛,重又凝神去听。
柳轻歌道:「这一次,淑妃娘娘恐怕想不到,自己会马失前蹄,栽在自己儿子手上。」
太子:「她下毒的证据可都收集好了?」
柳轻歌:「殿下放心,奴家的父亲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太后一去,便可以发动!」
……
再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耳朵里了。
满脑子都是柳轻歌说的「只等太后一去。」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淑妃对太后下毒,却引而不发,准备任由太后毒发,利用太后的死,来扳倒淑妃和三皇子一派。
他们盘算着踢开所有登上皇位的绊脚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此想来,我也是绊脚石中的其中一个。
不知他们将来事成之后,准备对我如何。
我软倒在地,竟不知他们何时离开。
头顶飘落微凉的雨丝。
不知何时,那轮明月被厚重的乌云遮了起来。
此时已接近寅时,雨初时淅沥,不多时便成了瓢泼大雨。
我整个人浸在雨里,连丫鬟们呼喊我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冷,我觉得发自心底的寒冷。
这偌大的皇宫,处处暗藏着算计。人人都在尔虞我诈,如今连唯一一个真心宠爱我的人,都被人算计着性命,我却束手无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这场雨仿佛要洗净这个尘世。我瘫坐着,浑然不觉衣衫尽湿。
3
「娘娘,您怎么在这里淋雨?」
弘业打着伞出现在我面前,见我一身狼狈,替我披上了一件衣裳。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拽住了他的一只裤脚。
「带我出宫好不好!」
「您先去换身衣裳,这样会生病。」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我搀扶回了殿内。
殿内无人,太子没有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伺候的宫人也躲懒不见了。
翠微正好回转,见我浑身湿透,忙张罗着替我换衣裳。
换衣裳时,我频频张望外面,瞧见弘业映在屏风上的人影,知道他没走,才安心。
这时才觉出身上冷来,抱着身子瑟瑟发抖起来。
「好冷。」
翠微用被子将我裹住,又吩咐人煮驱寒的姜汤来。
换了干净的衣裳,盖着厚厚的被子,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冷,好冷。」
翠微摸了摸我的额头,惊呼:「娘娘,您发烧了!奴婢去请太医!」
我一把按住她:「别去。」
即使身体不舒服,残存的意识告诉我,我还要替太后寻药。
若是诊出病来,还怎么出宫?
「去请弘业进来。」
翠微踌躇着,面色复杂。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去将弘业请进内殿。
「带我出宫吧。」
眼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似乎只有他了。
可是这人却把我摁回了床上。
「娘娘,您病了。」
他替我盖上了被子。
我又掀开,想要下地。
弘业无奈,再次替我盖上被子,说道:「如果娘娘信任臣,就交由臣去办吧。」
他说自己是皇家暗卫,武功高强,要出宫肯定比我容易。若是带着我,恐怕出去没那么方便,何况我还生着病。
我被他说服,思忖片刻,决定将太后中毒、宫门封禁以及皇帝寝宫的异常都和盘托出。
不知是当暗卫多年习惯,喜怒均不形于色,还是他早有所闻,弘业听完没有丝毫震惊,平静地对我说:「放心,我自会找到暗楼,带解药回来。」
他的话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我忍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午时。
殿里依旧空无一人。
我口渴得厉害,全身无力,根本下不了床,便扬声叫翠微等人。
哪知连她们也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好似整个世界与我割裂了。
看着日头,又担心起太后,不知弘业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忽听殿内响动,转头一看,弘业已经站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
这人属猫的吗?走路无声无息。
「怎么样?找到了吗?」因为生病,我的嗓子哑了。
弘业没说话,而是端了一碗滚烫的药汤过来。
「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了翠微,便把药端来了,趁热喝。」
原来翠微她们是去给我熬药了,难怪见不着人。
但其他宫人一个也见不着,这就很蹊跷。
太子一直没露面,是准备跟我摊牌,不装了吗?
我脑子里一瞬间涌入很多想法。
「来,喝药。」
弘业把吹凉的一勺子药汤喂到我嘴边。
我心里记挂着太后的病,抿着嘴不肯喝,要他先告诉我结果。
弘业被我逼得没法,叹了口气,放下药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暗楼楼主给的药,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你先吃药,再去给太后送药。」
他不知不觉地改了称谓,就像当初陪我在宫里时那样。
我没有在意,望着小瓷瓶,两眼放光。
「走……带我去太后宫里。」我顾不得吃药,只想立刻去太后那里。
「不急这一时,先把药喝了。」
弘业又把碗端了起来,把药喂到我嘴边。「你看,你连床都起不来,怎么去太后宫里?不如先把药喝了,养好身体。」
接着,他又像以前那样说笑逗我开心。
他说的也是实话,我的确起不来床,只好听话喝药。
喝了药,闭眼躺了一会儿,我便再次意识全无。
4
这次淋雨生的病太重,我昏睡到傍晚才醒来。
看着天色,我已非常着急,生怕错过给太后用药的时辰。
正好,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急忙起身,拿起弘业放在床头的小瓷瓶,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翠微和红绣迎面而来,赶忙将我拦下。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您还在病中,不宜到处走动。」
「快给我准备轿辇。」
两人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站着不动。
「怎么还不去!没听到我说话吗!」
这是我第一次冲她们大声。
两人却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拦在我身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知不知道人命关……」
说到这里,我见两人眼眶红了,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是不是出事了?」我颤抖着声音问。
翠微红着眼不说话,我的心沉到了底。
「太后娘娘……今儿一早薨了。」红绣红着眼睛说出了我最害怕听到的消息。
即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真听到时,还是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来气。
我痛苦地扶着门,身子滑了下去。
「皇祖母……」
眼前浮现出老太太第一次见我,往我兜里塞吃的场景。她总是慈爱地看着我,吩咐御膳房给我做好吃的,让嬷嬷们给我绣好看的帕子和荷包。
在她眼里,我好像永远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把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虽然我知道,她这么做,更多的是在弥补自己对死去女儿和原身这个外孙女的亏欠。
但我是直接受益者,在我心底,已经把她当成真正的祖母看待了。
翠微拿出帕子,以为我在哭,想替我擦眼泪。
她拿的正是太后吩咐嬷嬷特意为我做的牡丹花丝帕。那日我同太后闲话时说起,牡丹富贵,希望能一世富贵如花。
太后还笑我,堂堂皇家儿女竟这么没有志气,只想保住一世富贵。
可笑归笑,她还是让她最得力的李嬷嬷替我绣了帕子。
见到这块帕子,我心口酸涩,想哭,却发现根本哭不出来。
骗子,都是骗子!
太子一早便得了消息,此时怕是已在处理太后的身后事,却让宫人们都瞒着我。
弘业找回解药时,太后已薨,他却哄着我喝药。
想到解药,我看了眼手里的瓷瓶,生气地将它扔了出去。
它已经毫无用处!
太后薨逝,全宫缟素,举国哀痛。
从那时起,我便不再同太子说话了。
我病了,病得很重。
连太后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便一卧不起。
缠绵病榻半月,意识昏昏沉沉,我躺在床上,几乎瘦得不成人形。
太医束手无策,就连从江南赶回来,刚参加完太后丧礼的神医丰子年,摸了我的脉以后都摇头。
「这丫头,除了身体,还有心病,老头子医不了。」
「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听见老头在我床边,这样叮嘱他们。「记得每日替她翻身擦洗,防止长褥疮。窗户莫要打开,以免她受凉。我开个方子,若她无法进食,便喂她汤药。」
这不就是现代植物人的照料方式吗?
没想到我成了古代活死人。
就在宫里的人都以为,要连着太后的丧事替我办身后事了,我挺了过来。
5
半月后的一日,阳光透过厚重的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屋内多日的阴霾。
我奇迹般地恢复过来,甚至能去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了。
连太医都说难以置信,老头丰子年更是喜得一天三趟地往我院子里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就地解剖了,好好研究一下。
「丫头,你可真把我吓死了。」
他见我醒来,替我诊脉,确认我身体没有留下后遗症,才松了口气。
接着又开了许多调养身体的药方,吩咐他们按时熬给我喝。
听到要喝药,我紧紧皱起眉头。
「苦,不要。」
「良药苦口利于病!」老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威胁道:「你若不愿意喝,我便叫小行子过来喂你。」
如今我对太子避之不及,因养病早已与他分居,这事儿老头是知道的。
他故意拿这个来激我,是想帮我们解开心结。
但我拒绝和解。
为了避免和太子见面,我应下了老头开出那些苦方子。
宁可嘴巴苦一些,也好过心苦。
老头丰子年见我如此,叹了口气:「丫头,你有心结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瞒你,不让你见母后最后一面,是因为那时你病着……」
他误解了我跟太子之间的矛盾核心所在。
恐怕就连太子本人,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一直躲着他。
那是因为,只要一见到太子,我就会想起那日他和柳轻歌假山下的密谋谈话。
若说淑妃是谋害太后的凶手,那他们两个就是帮凶。
我无法原谅,也不能接受与他共处一室。
在老头丰子年的精心医治下,我很快好了起来,可以四处走动了。
太后离世一月有余,举国上下服丧,禁一切娱乐。
听说梅园的花开了,我决定去梅园择梅。
太后在世时,我曾许诺,等梅花开了,要以梅花佐酒,做一道蜜渍梅花,再用梅花煮粥,做一道梅花粥给她老人家品尝。
如今她虽不在了,我还是想履行诺言。
我让翠微和红绣带上盛花的器皿,便去了梅园。
这种时候,总有些不长眼的,要出来搞事。
6
「妹妹今日倒颇有雅兴。」
是许久未见的谢永安,她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衬得肤白如雪,看起来气色很好。
她扶着丫鬟的手,在小石凳子上坐了。
坐下时动作小心翼翼的,还特意护着肚子。
我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有孕了,特意跑来炫耀的。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对赵景泓心心念念的谢永宁。
可惜她错了,我早就不是了。
她这样根本伤害不到我。
我直接无视了她的动作暗示,转身道:「姐姐来得不巧,我正要回去了。这些梅花是用来腌制的,需得是新鲜梅花才好。耽误了时辰,便做不出那个味道了。姐姐若是喜欢,待妹妹做完了,送一些去八王府上。但这会儿妹妹得赶回去,恕不奉陪了。」
我说完,就见谢永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完全没给她回嘴的机会,带着丫鬟,转身就走。
我大概能想象她会有多生气。今日大概又会有一套名贵的茶盏惨遭她毒手。
这些日子,我正愁着心情无法抒发,她就自己撞上门来,也是她咎由自取。
回了殿里,我心情稍霁,吩咐下人把摘来的梅花清理干净,准备动手制作。
才刚准备好东西,便见一宫人匆匆来报。
「太子妃娘娘,不……不好了!」他气都没有喘匀。
「何事慌张?」
「八……八王妃……小产了!」
我手里的梅花盏失手滑落,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
虽然我不喜欢谢永安,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辜。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消逝了。
我问道:「怎么回事?」
宫人为难道:「奴才不清楚,前头正闹着,让请娘娘去对质呢!」
对质?
我立刻抓住了宫人话里的重点。
「找我对质?难道她小产跟我有关系?」
我都离开半个多时辰了,再怎么也扯不到我头上吧?
但既然她提出来了,我便随这宫人走一趟。
7
到了前殿,发现众人都在。
太医正在为谢永安诊治,赵景泓紧张地守在一边。
谢安候夫人不知何时也进了宫。
见我进门,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你连亲姐姐都下手!今天就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谢安候夫人拿手指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丝毫没有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甚至还想上手打我。
哦,她只是谢永安的母亲,不是我的。
她着急护短,我也不惯着她,正要怼回去。
太子开口劝道:「事情尚未定论,请夫人稍安毋躁。两位都是您的女儿,不要失了和气。」
太子清冷的声音响起,一番话敲打了偏心眼的谢安候夫人。
他一说话,谢安候夫人便失了神气,讷讷地站到了一边,一双眼不甘心地瞪着我。
她这是摊牌了?彻底不装慈母了?
「找臣妾来是为何事?」
我迈步进门,开口问道,眼神并不看太子。
「还在这里装无辜,永安都躺在床上了,不是你干的好事吗?」谢安侯夫人嘴巴还不肯饶人。
赵景泓这时转身瞧见我来了,强行压下眼底流转的眸光,沉声解释道:「永安滑倒了,服侍的丫鬟说是娘娘你推的。」
我:……
见过睁眼说瞎话的,没见过这样睁眼说瞎话的。
我反驳道:「半个时辰前,我已回到了自己殿内,如何能推倒她?」
「永安就是半个时辰前在梅园出的事儿。」
赵景泓把丫鬟叫上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丫鬟啜泣道:「我们世子妃今日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结束后便出来散步,遇见太子妃娘娘在梅园采梅花,便高兴地去同娘娘说话。谁知太子妃娘娘根本不搭理,还责怪我们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一盏梅花。当时太子妃娘娘大概是太生气,便推了世子妃一把。」
「简直胡言乱语,半个时辰前我走时,她还好好的。更何况,你们根本没有碰翻过我的任何东西!」
听完她丫鬟的信口胡诌,我算是开了眼界。这世界上真有人,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为自己辩解道:「丫鬟是她的人,自然是向着她说话。可有其他人证?」
赵景泓看向那丫鬟,她眼神躲闪着摇头。
我:「大家看,并无其他人证。若是她的丫鬟可为证,那我的丫鬟翠微和红绣也可以证明,我并未推她。」
我话音刚落,谢安候夫人便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安儿自己摔倒,故意诬陷你吗?」
还真是她故意诬陷……
狼人自刀,谢永安对自己够狠,连孩子都下得了手。
但在场的各位都想不到她有这个魄力。
因我与谢永安各执一词,现场又没有其他人证,对质一时陷入僵局。
8
「既如此,等永安醒来再说吧。」
谢永安还在昏迷,太医替她诊治后,暂时保住了她的孩子。
我不愿同他们耗着,便提出先行回宫。太子沉吟了一下便同意了。
我带着丫鬟回宫,谁知半路遇到柳轻歌,将我拦了下来。她方才没有在场,大概是因有孕被安排了歇息。
我与她除了正式场合的见面,从无私下往来,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对,这会非要拉着我叙话。
「太子妃娘娘去哪儿?」
看不出来吗?
「回宫。」我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回道。
「听说太子妃会做许多新奇吃食,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她热情地拉过我的手,边说话边将我往池子边拉。
经过谢永安一事,我已生了警惕。
正要把她往回拉,结果没来得及,她身子一个不稳便跌进了池子里。
跌下去前还要大喊一声「太子妃娘娘,您……」
又来一个骚操作的……
电光火石间,我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下一秒,我也假装脚滑摔进池子里。
那么多年的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你会脚滑,我也会啊!
我自己不会游泳,但是我带的人多,我赌她们会!
果然,随后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落水声。池子里下饺子一般下来了一群人。
我俩都被捞了起来,宫人们赶紧将我俩围作一团。我睁开被水打湿的双眼,瞧见抱着柳轻歌那人的脸。
是太子殿下。
他刚不是还在前殿处理谢永安之事?
竟出现得如此及时。
「咳咳。」
我咳出一口池水,倒也不意外,只是心口堵得慌。
「娘娘,您没事吧?」
低沉的声音很是熟悉。我抬头,瞧见是弘业。
他满脸焦急地望着我,我想摇摇头,说我没事。
但真的没什么力气,这身子底子差,刚大病初愈。又喝了池水,终究是没顶住,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9
醒来时,神医丰子年老头就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满脸的忧虑。
他这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得了绝症。
他见我醒来,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可真不让人省心啊!」
太子负手立在一边,此时已经不见了弘业。
地上跪着翠微和红绣。
太子冲她们发火:「你二人护主不力,拖出去杖责十五。」
我刚醒,太子就要打我的人,便是认定柳轻歌落水是我的责任。
「是我自己不慎落水,请殿下不要拿她们出气。」
这是太后出事以来,我第一次正面同太子说话。
「太子妃不睦手足,禁足两日。」
太子依旧冷着脸,三言两语就定了我的罪。
「太子殿下可真是明察秋毫。」我讽刺道:「这就认定是我的过错了?」
「众目睽睽,有何可辩?」
既然争辩无用,我直接掏出了太后赐给我的手牌,此手牌可以免罚。
太后曾怕我在宫里受了委屈,便给了我手牌。
如今看来,她老人家真有远见。
想起她,我又红了眼眶。
太子看到手牌,便挥手让人放开了我的两个婢女。
「秦时,派人守着这殿门,务必保障太子妃的安全。」
这就是变相禁足了。
太子走后,丰子年老头拍着我的手道:「丫头,你别跟那小子置气,他就是心甜口苦……」
老头也快没话说了。
什么心甜口苦,左不过是为了他那个柳轻歌,他不如直接把我下诏狱得了,正好给柳轻歌腾位置。
老头看出我心中不忿,又接着道。
「轻歌那丫头,于他有恩,他难免上心些。不过,他也很关心你,你瞧每次一出事,就把老头我从宫外抓了来给你把脉。」
他并不住在宫里,而是自由进出皇宫。
彼时老头正在绣春楼喝酒,飞鸿飞雁一出现二话不说就把他架起来,带进了宫。
老头为了平我的气,开始自顾自讲起了太子赵景行和柳轻歌的故事。
原来早年太子不受宠爱,外出时被一伙贼人投井,宫里人找了两天都没找到,皇帝都做好了换太子的准备。
幸好宰相之女柳轻歌路过那井,听见微弱的呼救声,救下太子,才有今日。
我在旁边听着,这故事莫名的熟悉,但一下又想不起来,便丢开手去了。
10
我被禁足半日后,便迎来了柳轻歌小产的消息。
原因是落水。
今儿这两人这一个两个的小产,像是约好似的。
这口锅看样子又要扣到我头上。
太子站在我前面质问:「你可话说?」
我还能说什么。
「臣妾无话可说。」
明明是她故意落水陷害,如今却成了我的过错。
「意图谋害皇孙,罪行当诛。」
他竟然动了杀心……
「臣妾无罪。」我咬死不承认。毕竟当时没有人看得真切,都是他们一方证词,不足为凭。
正当我与太子对峙,一个我意料之外的人,突然跪下了。
「都是奴婢干的,与娘娘无关!请殿下责罚!是奴婢看不过眼,才推了三皇子妃和世子妃!与娘娘无关!要杀就杀奴婢吧!」
「红绣?」我看着她不可置信。
红绣一味磕头,并不敢看我。
她这么做,完全不是在救我,而是要害我啊!
下人犯错,我有管教不力之责。
况且事实明明就不是红绣说的那样,她为何要认?
我想不通,手心汗湿了,背上也隐隐出了汗。
今日之事,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简单。
我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我笼罩而来。
「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务必仔细审问。」
太子下令,立刻便有侍卫上来拖红绣。
她被拉了下去。
太子冷眼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被禁足,红绣被抓去拷问,身边丫鬟只剩下翠微陪着我。
太子连着多日没出现在我宫里,宫殿周围安静得出奇,我心头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丰老头还可以自由出入我宫中,外面消息大多是他带进来给我,从他口中得知,有朝臣在朝堂上揭发太后之死另有蹊跷,实是淑妃下毒。
是太后身边一位服侍的女官出面作证的。
淑妃为自证清白,一头撞在柱子上。不过及时被救了下来,侥幸保住一条命。
朝臣这边一时提供不出更多证据,淑妃又以死证名,两方僵持,皇帝一时也不能下定论。
说实话,听了丰老头的转述,我是佩服淑妃的。
正是她这当机立断的一撞,为自己和三皇子撞得了生机。
明眼人都知道揭发她下毒的宫女和朝臣,都是太子安排的,皇帝一定也看得出来。她若不以死明志,那最终也是死路一条。这样反而让皇帝产生了疑虑。
帝王心术,讲究的就是平衡。
若淑妃获罪,那三皇子必然会受到影响,到时就是太子独大。
对于皇帝来说,真相可能并不那么重要……
太子这步棋,也是在赌,而且他似乎并没有拿出最关键的证据,来一举扳倒淑妃。
不知道是没找到证据,还是柳轻歌上回说了假话哄了他……我不得而知。
11
几日后,我听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这次连神医丰子年都束手无策。
我却并不意外,自从太后去世,我就已经知道剧情完全偏离了原文,不可预测了。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想出宫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皇宫人心复杂,时刻算计,活得太累。
皇帝这时候出事,最着急的是三皇子。
他的母妃是戴罪之身,虽没定罪,但也还没完全澄清。太子占着储君之位,又担着监国之责,一旦皇帝登仙,这皇位自然就落入太子囊中。
他定会做最后一搏。
宫中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下太后娘娘没了,我在这宫里毫无倚仗,好似一抹浮萍,随时会被冲散。
若是宫中剧变,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现下,宫里能与我说话的便只有丰老头了。
他一边要替皇帝看病,一边抽空来教我一些药理、认识一些药草。我学得快,他很愿意教我,虽还没正式拜师,但我们已经师徒相称了。
禁足的日子,因为神医师父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这日,我照例等着老头来教我。
没想到老头没等来,却等来了一道废妃的旨意。
传旨的公公我很熟,之前给太子送吃的就常常劳烦这位公公,也经常给他做小点心打牙祭。
他叫福吉,是太子手下第一得力的太监。
「娘娘,接旨吧。」福吉扶了我一把,看在往日情分上,又偷偷安慰了我一句:「娘娘保重凤体。」
圣旨是皇帝下的,其中字字直述我残害皇家子嗣、心肠歹毒,不配为太子妃,从今后迁入冷宫。
翠微听得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圣旨中写的是我,赶紧上来扶着我。
皇帝昏迷,太子监国,这圣旨实际出自谁手,不言而喻。他可真是迫不及待地要我给柳轻歌腾位置了。
「红绣呢?」
我想起我的丫鬟还被太子扣着。
福吉闻言,脸色变了一变,「娘娘还惦记她呢?」
「她可招供都是娘娘指使她干的……」
我预料到了。
她那日反常地出来领罪,便已经让我起疑。她的性子我知道,是宁死不会背主的,除非被人要挟。
而她如今最在意的,就是她姑姑。
果然,我托师父去查了查,她姑姑红姑不见了。
我生病那些日子,顾不上这些,这才叫人钻了空子。
我能理解红绣的选择,人非圣贤。我想换作是我,如果家人遇险,我会怎么选?
答案跟红绣是一样的。
福吉很是惊讶,我居然没有怨恨红绣。
「她咬舌自尽了。死前说对不起娘娘,您的大恩,她来世再报。」
我听了,呼吸一窒。
又死了一个。
这宫里,死人跟吃饭一样简单。
我心有戚戚,接下圣旨,向福吉道谢。
我已不是太子妃,他却还是以礼待之。
他说:「娘娘仁善,奴才看得明白,这事儿啊……它有门道。」
连福吉都能看明白的事理,没道理太子不懂。
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懂。
福吉站在那里,等着丫鬟们替我收拾行李,也没有出声催促,算是全了我们那点送食的情谊。
我面上虽冷静,却还是忍不住手脚发软,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钻上来,直冲背脊。
这皇宫太像个吃人的牢笼。
昨日一道赐婚的旨意,今日一道废妃的旨意,命运根本不在自己手里。
也许冷宫,反而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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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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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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