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爱人
梦醒时分:在黑夜里踽踽独行
楼上住了一对奇怪的夫妻。
老婆一米七二,美貌如花。
老公一米五八,活像武大郎转世。
然而两个人却如胶似漆,感情非常好。
可是一次半夜起夜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一直传来剁骨头和马桶冲水的声音。
过了几天,警察就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说,楼上的妻子失踪了。
01
半夜起夜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一直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还夹杂着剁硬物的声音,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遍又一遍。
楼上这是半夜上厕所把马桶堵了吗?
我没在意,站起身来往卧室走。
然而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霎时间我全身的温度迅速褪去,后脊结冰一般迅速向上蔓延!
我僵硬地转回头,没开灯的走廊一片漆黑,好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潜伏在阴影里。
我小跑着回到了卧室,锁上门飞奔进被窝!
老公迷迷糊糊地摸了我一把:「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有没有听到楼上一直在冲水啊?」
他点点头:「听到了,怎么了?」
我搓了搓胳膊上直竖的寒毛,低声道:
「我怀疑……楼上在分尸!」
这下老公彻底被我吓清醒了,他猛地睁大眼睛,皱眉道:
「你电影看多了吧,哪来那么多杀人犯。
「人就不能是把马桶堵了啊?」
「行了,」他一把搂住我,「看你吓的,赶紧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儿呢。」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楼上的冲水声还在继续,我都能想象到在一片漆黑中,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狭小的马桶边,停顿了几秒后再按住冲水阀,把里面的东西试图冲下去。
一夜我都没睡好。
梦里我似乎在上厕所,可是想冲水的时候低头一看,马桶里却没有水,全部都是鲜红的血。
那血液翻滚着,露出里面的一根手指。
我惊叫一声,坐起身来!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冲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02
这事儿我没在意。
之后的几天,楼里并没出什么事儿。
大概那天晚上真的就只是楼上堵了马桶而已。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天我却一直没看到楼上的那对夫妻。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对着猫眼一看就愣住了。
……
「所以那天晚上,你听到了马桶抽水的声音?」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看了一眼老公,点点头。
「是,我老公也听到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上一次看见楼上的邻居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发现他们夫妻关系有什么异常,听没听到过他们争吵。
我摇摇头:「没有,他们感情很好,每天都会一起出去散步。
「住一起一年多,我还从来都没听过他们吵架。」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警察走后,我跟老公对视了一眼。
「沈秋失踪了?不会是陈南下的手吧?」
沈秋就是楼上那对夫妻里的妻子,是个小学老师,总是穿着莫兰迪色系的长裙,盘着发,很漂亮温婉。
陈南是她老公,是牙科医生,也是个温和儒雅的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有点儿矮,长得有点儿……不尽如人意。
一个大男人也就一米五多,跟一米七二的沈秋走在一起,看背影总像是妈妈带着孩子似的。
我以前还听楼下唠嗑的大妈们偷偷说他像武大郎,说他迟早看不住漂亮老婆,得被人戴了绿帽子。
但是其实夫妻两人一直感情很好,他们俩也很好客,曾经邀请我跟老公上去一起吃过饭。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饭,互相搭把手,脸上总是带着笑的。
要说是陈南杀了沈秋,我第一个不信。
然而……妻子死后,丈夫总不可避免会成为人们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怎么可能?」老公皱眉,「八成是有什么误会,咱上楼看看。」
敲门后很久,陈南才来开门。
我低下头,看到他神色哀戚,面色苍白。
只有红肿的眼下一片青黑。
「你们来了。」他有些茫然又麻木道。
「老陈,怎么了这是,刚才警察都去找我们了,沈秋呢?」
往日礼数周到的陈南,这次好像没了魂儿似的,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闷闷道:
「沈秋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她跑了,失踪了,消失了!」陈南声音沙哑古怪。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然而他状态实在太差,我们也不敢再问,只能识趣离开。
下楼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也刚被警察敲过门的五楼张大姐。
她是个包打听,平时最爱在楼下和一群大妈交换信息,谁家的狗生二胎了她都知道。
她一见我们就开始挤眉弄眼:
「警察刚才也去找你们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姐,这到底是咋了?」
张大姐四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还不是楼上!我就说那个武大郎看不住这么漂亮的老婆,听说老婆是跟个健身教练跑了!」
「不能吧,」我拧紧眉头,「他俩感情多好啊,前一阵子还天天出去遛弯儿呢,我听说还打算要个孩子来着。」
「切,装的呗,那个骚货都把男人带回家了,好几次,我们都看见了!
「一米八多的大个儿,一身腱子肉,比这武大郎好看一百倍都不止,她又不眼瞎!」
分享完了八卦,张大姐心满意足地摆摆手:「别告诉别人,我也就跟你们说了。」
然后就走了。
我还不太相信:「沈秋不可能的,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出轨,还——」
老公却打断了我的话。
「她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来,之前我见过她在楼下跟一个男人说话。
「我还以为是她亲戚就没多问,确实是一米八多,挺壮实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3
第三天,警察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很多,所有人都一脸严肃。
邻居们都开着门听楼上的动静看热闹。
事情开始向着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前几天,沈秋只是失踪,出差的陈南看她一直没消息,赶回来却发现人不在了!
朋友、同学、同事……所有人都找了也不见踪影,只能去报了案。
然而这一次,警察在沈秋家卫生间检测出了鲁米诺反应。
我没上去,听张大姐说整个卫生间大片大片地泛起蓝色荧光。
地板上、洗手台、浴缸、马桶……甚至天花板上,呈喷射状散开。
一想到那些蓝色曾经都是鲜红的血迹,我胃里就一阵作呕,浑身发凉,说不出的难受。
「人家说了,这样的出血量肯定没得活咯,」张大姐表情猎奇又同情,「八成是带奸夫回来被小陈看见了,气不过把她杀了呗!」
可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陈南简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他甚至会买猫粮每天去楼下喂流浪猫。
有一次保安碰见他,让他别费力气,这些猫喂不熟的。
他只是笑笑:「没事儿,我就是怕它们饿死,尤其是这只,还怀孕了呢。」
对沈秋他也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家里的活儿基本都是他干,沈秋最多就是他下厨的时候给他打打下手。
工资全部上交,给沈秋买包花几万块也不眨眼,自己一双鞋两百也舍不得买。
他是真的好人,不是装的那种,哪有人能成年论辈子地装呢!
下午的时候,陈南的父母也赶来了。
陈南的母亲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不成样子,扯着警察的胳膊道:
「我家陈南怎么可能杀老婆!沈秋身子不好,她的一个肾都是陈南给的,要是想杀她何必要救她啊!!」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沈秋之前得了尿毒症,结果医院一直没有合适的肾源,陈南为了她想了很多法子,甚至自己都去配了型。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还真配上了。
陈南父母一开始打死也不同意,是他瞒着所有人给沈秋捐了肾。
「肯定不是我儿子杀了她,怎么可能是我儿子啊……」
他妈妈还在哭,我有点心酸,关上了门不忍心再听。
「什么东西啊!」
我老公愤愤不平:「陈南都对她这么好了,她还出轨,是不是人啊!」
我不赞同道:「别听风就是雨的,你们蹲人家床底下了,说句话怎么就成出轨了,又没证据!」
「等着警察调查吧!」
沈秋的尸体还没找到,等她的尸体找到了,一切应该就会真相大白了。
可是事情却在这时候发生了转折。
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人往小区业主群里传了一个手机拍下来的监控视频。
监控里拍到 2 号晚上沈秋的最后一次回家。
是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上了楼。
中间的那一段被剪辑了,几个小时后,男人自己下了楼,仓皇逃走了。
那之后,沈秋再也没有出现过。
04
我们住的小区很老旧,其实监控早就坏了。
这段监控是一边居民小卖部拍到的,那家的监控从巷子后面的上方正好能看到我们这栋楼的前两个单元。
老板是我们小区的业主,视频是他上初中的儿子上传上来的。
警方刚调走了这段视频,还在中二期的少年就把警告甩到了脑后,迫不及待地上传到群里炫耀起来。
虽然是深夜,群里还是立马炸了锅。
「3 号楼-2-3202」:【我就说这个女的不守妇道,果然是出轨了!】
「6 号楼-1-0201」:【这老公也真够倒霉的,出差了几天老婆天天在家给自己戴绿帽子,嘿。】
「7 号楼-3-1202」:【平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原来这么骚!女人不自爱,死了也活该。】
「1 号楼-3-2502」:【我之前也见过这女的领男人回家,是不是饥渴难耐啊,这下好了,自己死了还连累了老公,无语。】
「1 号楼-3-2702」:【别这么说,嘴里积点德吧。调查结果还没出,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万一是有什么误会呢?】
这是我。
平心而论,我总不相信沈秋是这样的人。
「7 号楼-3-1202」:【能有什么误会,都把男人领家里了,就是活该!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也出轨了吧?】
我气得要命:「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7 号楼-3-1202」:【嘿嘿,急了急了!2702 的老公在不在,我劝你赶紧检查一下,小心自己头上也绿油油了!】
这个 1202 头像是个动漫男头,嘴简直臭得要命!
我正要和他理论,老公却拉住我:「行了行了,你跟这种垃圾人吵吵那就没完了,跟傻逼有什么可说的?」
……
陈南已经被带走调查了,此时还没回来。
大家毫无顾忌,在群里大肆辱骂着沈秋,在众人嘴里她成了一个不知廉耻,人尽可夫的女人。
有这样的下场都是她自找的。
然而奇怪的是,沈秋的尸体却一直没找到。
她家里只有血,但是到处翻遍了也没有残肢。
而且最恐怖的是,监控里的男人下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也就是说,沈秋的尸体,要么已经被他彻底粉碎冲走,要么……
就藏在这栋楼里。
那两天闹得人心惶惶的,好几户人家都搬出去找地方暂住,不敢留在楼里。
我跟老公是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的,手里也没什么钱,舍不得出去住酒店,只能留在这里。
然而每天一到晚上,隐秘的夜色里,我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好几次一闭眼,我就能看到沈秋。
她如往日一样温婉美丽,背影纤薄,坐在那里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叫她:「沈秋。」
她就转过头来。
然而那张原本美丽的脸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黑洞般的眼眶筋肉里流下血泪:「何楠楠,跟我一起走吧!」
我就会满头满脸冷汗的惊醒!
警察把小区的化粪池都抽干净,下水道也搜查了一遍。
本来这些细节我们是不应该知道的,但是张大姐一直围着前后四处打听,她家里好像在派出所也有人,总是能搞到一些小道消息。
听她说:「化粪池里啥也没找到,没有她的尸体咧!」
人死了,没出楼道,尸体到底会在哪儿?!
我甚至不敢一个人走楼梯,总感觉沈秋的尸体就藏在走廊的某一个角落,正在幽幽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个逃走的男人身份也很快查出来了,不是什么健身教练,而是个 4S 店的销售。
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八五的个子,高大英俊,皮肤白皙。
有点像某个经常演奶油小生的电视明星。
说心里话,和陈南的对比实在是……有点惨烈。
陈南的身高就先不说了,还没有楼下刚上初中的孩子高,他长得也有点一言难尽。
皮肤黝黑,眼睛像是睁不开似的总是眯着,脸部轮廓崎岖,再加上五短身材,也怪不得那些大妈总背地里叫他武大郎。
而沈秋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听说大学的时候是系花,追她的男人很多。
连送快递的快递小哥都对她态度不一样,说话声音都要温柔一些。
他俩……从外貌上确实差距有点大。
不过熟了之后,陈南温和的气质总能让人忽略他的长相。
他工作不错,为人学识渊博,性格儒雅,对沈秋又好。
除去长相这一点,他实在是一个没什么可挑剔的伴侣。
不过连我自己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照片时,心里都产生了一丝动摇。
差距太大了。
如果这个男人没出现,沈秋大概还不会觉得什么。
但是他一出现,沈秋还能接受如此丑陋的陈南吗?
更何况……只有我知道,陈南还有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是去年的事儿了,有一次下班我正往回赶,进小区门口的时候却看见沈秋正盯着路边的电线杆,认真地在看什么。
我挥手叫她:「沈秋!」
她却太过入神,没听到我打招呼。
过了几秒钟,她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却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揣了回去,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挎上包离开了。
我有些好奇,索性也没有再叫她,而是跟上去看看她到底在看什么。
走过去,电线杆子上层层叠叠泛黄毛边儿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男科医院的偏方广告。
上面写着:「男性不举、乏力、痿泄,一次见效,三次根治!
祖传秘方,三代御医!
详情咨询请拨打电话:136……」
我当时就惊了一下,捂住了嘴。
没想到陈南竟然有这种毛病。
看沈秋刚才的样子,她似乎很想打这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没问,可能怕是骗子吧。
这件事儿我谁也没说,包括我老公。
我感觉对男人来说这大概是有些丢脸的事情,万一传出去可能对他造成影响,所以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然而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沈秋会出轨。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杀沈秋?
沈秋的尸体又到底去哪儿了?!
第二天,被带走调查的陈南就放回来了。
他状态差得要命,整个人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儿,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现在简直是有些骇人了。
我们想安慰他一下,可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婆死了,又疑似被奸夫杀了分尸。
这种情况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好。
然而陈南自己却开口了,他双眼通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我要去找那个男的!
「我要杀了他!」
05
沈秋的尸体是案发后一个周找到的。
前一天我们这片小区停电了将近一天,这里是老城区,经常停电,大家都不怎么在意。
然而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却在楼下碰到了正在遛狗的一户邻居。
他家的小狗停在二楼,冲着里面汪汪叫,怎么拉都拉不走。
那个男邻居还开玩笑:「听说狗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吧?」
我没说话。
那条小泰迪还在疯狂地朝门里叫,甚至还用舌头去舔门缝儿。
男邻居渐渐地脸色也变了,他声音带上了颤:「……不会吧,二楼不是全家出国去了吗,这儿没人住啊!」
我后退一步,拿出手机。
……
警察来得很快。
房东到美国去照顾刚出生的孙女儿去了,这一家都不在家。
经过物业联系了他家后,警察找了人来开锁。
几分钟后,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臭味逐渐弥漫在了空气中。
像是什么腐败流汤的肉类,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挥之不去。
还带着一股……不祥。
沿着臭味传来的方向进去,就到了厨房边。
屋子里已经落了一层灰,昭示着主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日子了。
所以那一排脚印停在冰柜前的脚印就显得格外清晰。
不大的冰箱分为保鲜和冷冻层,塞得满满的已经关不上了,露出一条缝隙。
发黑的恶臭液体正从那里滴下来。
「呕!」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我跟男邻居不约而同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几步逃了出来,在走廊里吐得昏天黑地!
我几乎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去,最后只剩下发苦的胆汁,眼前一片模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那样美丽的沈秋,那样温柔的沈秋,那样爱笑的沈秋!
我还是无法把她同冰箱里那团烂肉联系起来!
沈秋的尸体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找到,是谁也没想到的。
我回家难受了很久,才在老公的开解下微微缓和了恶心感。
「应该是那个男的不清楚怎么知道了二楼一家不在家,分尸时候顺着窗户下去把尸体背到了二楼,胡乱塞进冰箱里插上电就走了。」
「本来冰箱关不上,尸体就慢慢腐烂了,昨天一停电就更……」
我赶紧喝了一口水,把又开始反胃的冲动压了下去。
我们小区外面全是空调外机,踩着下去是很可能的。
也怪不得不管怎么都找不得沈秋的尸体,那个男人八成是那天晚上试了好几次发现尸体不能顺着马桶冲下去,所以才铤而走险想到了这个办法。
原来这些天,她一直就在楼下。
而那天我听到冲水声时,她已经……死了。
那样柔弱的沈秋,她死的时候该有多么痛苦!
我眼眶一热,连我这样关系平平的邻居听到这个消息时都这么难受,更难想象陈南此刻是如何难以接受!
他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这样惨烈的挚爱呢?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没看见陈南。
只有一次他大概是配合调查完,正站在楼下抽烟。
夜色已经很深了,他穿得十分单薄,就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静静地站在他和沈秋往日散步经常路过的地方,
眼神木然,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像是一抹无处可归的游魂。
往日里他们夫妻俩总是笑着的,虽然并不富裕,但总是两个人一起牵着手去买菜,路上也是打打闹闹的。
沈秋从不嫌弃陈南长得给她丢人,总是在遇到熟人时笑着介绍:
「这是我爱人,陈南。」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沈秋疑似出轨了,还被出轨对象杀害。
可是,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杀了沈秋?!
06
杀害沈秋的男人,一天后在一处村里的小商店被抓获。
这个叫罗晨的男人杀人后吓破了胆,他知道事发后他去哪儿都跑不了,干脆带着所有东西躲去了乡下。
这些天他胆战心惊地藏在山里,饿了就吃之前带的压缩饼干,喝了就喝山里的河水,硬生生躲了这么多天。
最后被抓是因为他带的东西都吃完了,实在是饿得眼冒金星,忍无可忍后才铤而走险,到村里的小卖部打算买点吃的。
他以为小卖部的人不会认识他,谁知道这些天他的通缉令已经贴得到处都是了。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人精,等他走了之后记下他离开的方向,第一时间打了 110。
五个小时后,罗晨被摸上山的特警直接按住。
因为我老公曾经见过他在楼下跟沈秋说话,所以被叫过去指认,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山上待了几天早就灰头土脸了,浑身脏得要命,满脸的鼻涕眼泪。
他吓得脸色煞白,身上都软了,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地往下溜。
要不是椅子上的手铐铐着,八成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自首!我坦白,警官我能不能从轻,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
「我是不小心的,能不能别判我死刑,我什么都说……」
他瞪大眼睛,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流。
我死死盯着这个男人,恨不得现在就判他死刑!
陈南更是眼睛都红了,我从来没见过人那样可怕的表情,就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他所有的理智都已经丧失了,歇斯底里地疯狂捶打玻璃,嘴里吼着听不清的音节,似乎想把那个男人打死在当场!
两三个警察都差点儿没拦住他,最后好几个人费尽了力气才把他按在椅子上!
大家都体谅他刚死了老婆,只能好声好气安慰道:
「你放心,法律一定会给他该有的制裁,你别为了这么个人渣赔上自己!」
陈南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捂住脸,慢慢弓起了身子。
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儿滴落在地上。
他的哭声并不大,却撕心裂肺,好像淬着血一样呕哑难言。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神色哀戚。
……
罗晨交代得很快,这几天的躲藏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天沈秋身体不舒服,我就送她上楼回家。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干什么,就把她抱到床上想让她歇歇,结果她一翻身裙子卷边儿了,露出一截大腿来,白花花的……」
「我就——我就一时糊涂,」罗晨痛苦道,「她老公也不在家,我就没管住自己,想着弄她一下子!
「结果她死活不肯,弄到一半儿的时候突然口吐白沫儿,直翻白眼儿把我吓坏了,我也不敢打 120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就没呼吸了!
「我把她弄死了,我感觉完了!那会儿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也不知道是咋了,脑子一抽就想着把她分尸毁尸灭迹得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没想到人骨头那么硬,剁了半天我也剁不碎!」
「我就想起来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二楼那贴着租房子的小广告,他家肯定没人,我就……我就顺着窗户翻出去,背了三趟把她放二楼冰箱里了,我寻思着等人发现我也跑远了。
「谁知道,谁知道——」
罗晨激动起来,手铐在椅子上撞得铛铛响:「警官,我都交代了,我这算不算自首,能不能减刑啊!」
年轻的男警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都被抓了算哪门子的自首,撑死算坦白,等着吧你!」
罗晨一愣,呜呜哭出声来,鼻涕眼泪也没人擦擦,流了一脸,狼狈又恶心。
这些消息我们当时是不知道的。
是张大姐家里的熟人透露给她的,反正案子也快要结了,到时候都会公布出来。
然而我听了却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
我抬起头看向张大姐,轻声道:「不是说沈秋跟他出轨了吗?那她为什么不肯跟罗晨做?」
审讯室里,警察问了跟我一样的问题。
「你跟沈秋不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为什么她要挣扎?」
罗晨一怔,随即低下了头。
他小声道:「我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是她找我说想跟她老公离婚,叫我假装跟她出轨,到时候她老公知道了就不会缠着她了。」
07
沈秋找人假装出轨,只是为了跟陈南离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些难以置信!
沈秋对陈南的感情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我经常碰到她在市场买山药,但山药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很麻烦,弄不好就会弄得手很痒。
我问她:「你这么喜欢吃山药啊,这玩意儿弄起来多麻烦啊?」
她就抿嘴笑:「陈南喜欢,没事儿的,不麻烦。」
那时候,我能看出来她眼里真切的爱意。
而且陈南对她这么好,甚至还给了她一个肾,那可是一个肾啊!
以后陈南一辈子都不能从事重体力活动,这一辈子不可能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了,这世界上除了父母还能有谁为她做到这一步!
除了长得丑一点儿,还有点说不出口的隐疾,陈南到底还有哪里不好?!
男人那方面,难不成就这么重要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老公怕陈南太想不开,请他来家里吃饭。
这些天他大概是不吃也不睡,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眼圈儿黑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猝死了似的。
作为邻居我们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们以为他不会来的,结果他竟然没说什么就来了。
我老公把啤酒打开放他面前:「哥们儿,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了,咱就喝吧,都在酒里了!」
陈南默了一瞬,拿起来咕嘟咕嘟一口闷了。
两个男人你一瓶儿我一瓶儿,很快就喝完了一提啤酒。
我识趣地进了厨房又做了几个菜。
可是陈南却一口也不动,他也不说话,就像个机器人儿似的,眼里一片死寂,只是机械式地往喉咙里灌着酒。
喝到第 7 瓶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留不住她的。」
他眼圈儿红了一片,定定地看着手里的啤酒,也不知道是在说给我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大概也不是想说给谁听,只是憋得太久了,实在忍不住了。
「她那么漂亮,又优秀,我有什么呢?
「我总装不在意,但别人怎么说我我都知道,楼下那个大姐经常背地里叫我武大郎是吧。」
「还挺贴切的,」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他妈不就是武大郎吗?!」
「不,我还不如武大郎,我他妈还不行啊!」
我老公蒙了:「……什、什么?」
陈南嘶吼道:「我说我不行!我知道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但是她想离婚可以跟我说啊,为什么他妈的非要这样啊!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我连肾都可以给你,如果你开口我他妈可以把心都挖出来给你!!!」
他已经喝糊涂了,一会儿你一会儿她的,啤酒喝得太多,顺着眼眶滴下来。
陈南跪在地上,好像受伤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呜咽。
「可是我把心给你,你也只会嫌弃它有腥气……
「沈秋——沈秋!!!」
他哭得那样可怜,就好像一条被人无情抛弃的狗。
第二天,陈南醒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麻木而礼貌地跟我道别。
我张了张嘴,徒劳而苍白地安慰着他:「别太难受了,有什么事儿你就说。」
「以后……你日子还长着呢。」
他对我露出一个古怪的皮笑肉不笑。
他说:「我没时间了。」
08
我不知道陈南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午警察又来了。
然而这次,他们把陈南带走了。
陈南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点都没反抗地戴上了手铐,跟着进了警车。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们一头雾水,然而警方什么都不肯透露。
大概是这些天心里一直压着事儿,下午我总感觉头疼,疼得我睡不着觉。
没办法,我去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这个专家还是沈秋给我推荐的,之前她头疼的时候陈南不在家,我陪着她去过一次医院。
她说这个专家很厉害。
医生检查了一下,轻松道:「没什么大事儿,你是不是最近经常熬夜?」
我点点头:「对。」
我最近总是一闭眼,就想到沈秋这件事儿,压根就睡不好。
「给你开点儿安眠的药,回去每天晚上睡前半个小时吃半片,不要吃太多了,休息一阵子看看,还不好的话再回来看。」
「谢谢大夫。」我站起身要走。
身后的大夫却突然叫住了我:「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挺漂亮那个。」她微微皱眉:「……现在还在吗?」
我一愣,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什么?」
大夫道:「她——你不知道?」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
大夫看出我不知情,不管我再怎么问也不肯说了。
回家后我满脑子都是大夫刚才说的话,还没想出什么来,就听到了一个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消息。
沈秋的尸检,显示她死于心力衰竭。
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大量氯胺酮造成的心力衰竭。
一开始警方还以为是罗晨在撒谎,他是早有预谋地对沈秋图谋不轨而给她下了药。
但是罗晨对分尸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却死不承认下药。
「不可能——我绝对没给她下药!我一个卖车的哪来的药啊,我真是看她不舒服才送她上楼的,那天她一直就说心脏难受,跟我没关系啊!
「警官大人你们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真没给她下药啊!」
氯胺酮是一种麻醉剂,警察在调查了罗晨的所有社会活动后发现他确实无法获得这种药品。
这时候,有人想到了陈南的职业。
牙医。
陈南没有任何犹豫就承认了。
「是,我就是想杀了她。」
他的情绪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追了沈秋七年,她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她不是处女,她第一次是给了初恋,后来又跟别的男人同居过,但我从来不嫌弃她,她能跟我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地对她,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为了给她买包我可以吃一个月泡面,吃得嘴里都烂了,全是口腔溃疡。
「后来她得了尿毒症,没有合适的肾,我就去给她配型,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给她捐肾,是我非要捐给她的。
「我早知道她出轨了,她跟那个男人从来不避讳,很多邻居都见过她把人领回家,我知道她们私底下都怎么说我的,窝囊废、不是男人、绿王八、武大郎……
「我都忍了,但我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她还要跟我离婚。」
他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本来就丑陋的脸更是吓人:
「我不能让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既然她非要离开我,那就去死好了。
「氯胺酮是我找路子弄来的,我每天下在她喝的咖啡里、茶里、果汁儿里。
「她对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每次都喝得很干净。
「我原本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
他突然住了口,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泛起青色的骨节微微抖动。
陈南一点儿都没为自己辩解。
他似乎期盼着自己的刑罚,把作案的细节说得很详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浑身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窗外就是盛夏蝉鸣,我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笼罩在我心头!
得知沈秋要离婚的时候我就已经很震惊了。
如今竟然是陈南杀了沈秋,这简直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我脑子里一瞬间只剩下空白,瞠目结舌,甚至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了。
他爱沈秋到毫不犹豫地割了一个肾只为了救她。
却因为她要离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那些外人看来恩爱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把自己的杀意注入沈秋的身体里,一天也不落。
这何其恐怖?!
我甚至觉得在楼下冰箱里的尸体都不如陈南可怖了!
我怔怔坐在沙发上,我老公也吓蒙了:「…我那天还跟他一起喝酒了,我用不用也去做个体检?
「我竟然把杀人犯拉进家里喝酒了,我靠!」
我刚要说话,大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警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我握紧门框。
事到如今,这件事儿已经没什么能让我更惊讶的了。
年轻警察开口了:「我们在沈秋的手机里发现了一封给你的定时邮件,我们也不好给她取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收到的话……」
他想了想,皱眉道:
「就当没看见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忙问道:「什么邮件啊?」
沈秋能有什么邮件给我啊,还是定时的?
他们却不肯多说了,只说快了,到时候让我自己看。
09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那封来自沈秋的邮件。
「楠楠: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很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但是想来想去,我跟陈南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其他的亲人朋友,也只能厚着脸来找你了。
半年前,我在医院查出了脑瘤,医生跟我说我只剩下了三个月的时间。不过现在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我仍然感觉还好,想来是老天可怜我,愿意再多给我一些时间陪伴陈南。
然而我知道,时间总是有限的,陈南对我的感情很深,我要是走了他一定承受不了,所以我找个人陪我演了一场戏,打算先跟他离婚。
没办法,他总是太倔了,之前我尿毒症的时候他去给我配型,我死活不许他捐肾给我,他却偷偷联系了医院,骗我说找到了合适的肾源。
我做手术的时候,他就在我隔壁,把他的肾取出来给了我。
这些年为了我的病,我已经拖累他太多,他本来可以有美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和光明的未来,可是为了我,他的身体废了,攒的钱也都花光了。
如果他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他肯定要卖了房子带我去治病,可我知道那也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如果房子卖了,他的工作辞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楠楠,陈南看着脾气温和,但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我走之后他肯定照顾不好自己,说不定还会做傻事。
他父母年纪大了,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人可以托付他,我只求你帮我照顾他一点,帮我劝劝他,给他一口饭吃,别让他做傻事,我真的只能求你了。
对了,如果他能走出来的话,你能不能再帮我给他介绍个对象?
他虽然长得不帅,但是人很好的,他真的是一个很值得被爱的人,嫁给他不会后悔的。
他还年轻,不能为我赔上一辈子。
楠楠,谢谢你。
祝你和陆哥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再见啦。
沈秋」
我用了很久看完这封信,泪腺不受控制了似的,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碰水不断切换着页面。
眼前似乎又浮现了沈秋的笑容,温柔的、美丽地跟我挥着手:
「再见啦。」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太讽刺了!
沈秋临死前还想着让我照顾她放不下的陈南,她那样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在信里请求得那样恳切。
她都要死了,想着的却还是怎么不拖累她的爱人。
却不知道她打了删,删了打,流着泪写这封信的时候,她最舍不得的爱人正在想着怎么杀死她。
这到底是谁的错?!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捂住脸,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10
我带着这封邮件去找了陈南。
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之前没给陈南看这封邮件。
陈南用了很久很久才看完这封邮件。
他好像突然不识字儿了一样,艰涩地读着每一个字,每读一行,声音就嘶哑一分。
到最后读到「沈秋」那两个字时,他嘴角竟然渗出血来。
似乎沈秋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把刀,千刀万剐下去,他已经被凌迟至死。
我以为他会抱头痛哭,会痛苦,他却一言不发,什么动作也没有,整个人雕塑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有心骂他几句,却又只觉得一阵悲哀。
骂了又有什么用,沈秋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秋死的时候他像是真的伤心欲绝。
可这又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只能猜测,或许长期的自卑和付出已经让他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恶鬼。
又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看不清自己了。
这一出悲剧,终于荒诞而仓促地落幕。
……
陈南没有自杀。
他也没上诉。
庭审的时候,我们这些都算是证人,一起去参加了。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没了,我接受判决结果。」
临刑前,法院工作人员找到了我,说陈南有最后几句话想跟我说。
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他。
短短几天,陈南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他的嗓子也彻底坏了,好像砂纸摩擦着黑板一样难听,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温和儒雅的样子了。
「何楠楠,我的银行卡在床头的抽屉里,密码是 900407,沈秋生日。
「里面有 8 万块钱,沈秋的后事我操办不了了,她是个孤儿也没有亲戚,麻烦你帮我买一块好点的墓地葬了她吧,剩下的钱就当我的谢礼了。」
我还是怨恨他,却还是忍不住冷冷道: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本来想跟她合葬来着,不过想了想,她大概泉下有知,也不会想跟我一起了吧。
「我就不去脏了她轮回的路了,骨灰随便一撒就得了。
「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拜托了。」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想说你他妈早干什么去了,她会死还不是你害的,现在又装什么深情?!
然而他马上就要死了,不管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我最后只是闷闷道:
「知道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临出门的最后一刻,陈南开口了。
他轻声道:「谢谢啊。」
我回头,正午的阳光照不进他的监牢,那一线阳光似乎也嫌恶着他,吝啬地不肯落在他身上。
他缩在阴影里,朝我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这是沈秋出事后,我第一次看到他如往日一般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以往我碰到他和沈秋一起买菜时,脸上那种真切温和的笑意。
我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11
三天后,陈南执行了枪决。
如他所说,我没去收尸。
听说是他父母收的,这对老夫妻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似的,陈南母亲一度当场昏厥。
陈南在监狱里写了遗嘱,那 8 万块我拿走了,自己又添了 2 万块钱凑了个整儿,把沈秋埋在了一个风景很美的墓园。
盛夏绿茵葱茂,繁花似锦,她大概会喜欢的吧。
下葬那天,我在沈秋墓前站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正好,碎荫点点的光拂过冰冷的墓碑。
沈秋的照片上笑容依旧,只是我以前没发现,现在却总觉得有些凄婉。
想说的话很多,但不知道怎么,张口的时候又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最后我只是把一束她喜欢的白百合放在墓前,安静离开了。
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概如果她自己知道了,也只剩下无话可说了吧。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如此的残酷和荒谬,把所有的苦难都加诸在了她身上。
要是能选择的话,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沈秋,」我回头,补上了那天看完信没说完的话。「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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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0: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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