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刘伶：以酒为名，脱衣裸形

刘伶：以酒为名，脱衣裸形

魏晋名士录：那些乱世中的风流才子们

刘伶，在历史上出场的方式十分前卫大胆。搁在今天，观众见了要么自动屏蔽，要么羞得用双手捂住眼睛。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字，屋室为挥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世说新语．任诞》

大白天里敢裸身行走，除了对自己的形体超级自信外，还将所谓的礼义廉耻统统贱踏于脚下。面对众人的讥笑和指责，刘伶没有丝毫的羞愧，反而振振有词：

「天为房，屋为衣，你钻到我裤裆里作啥。」敢出口狂语者，不是天才就是疯子。那么，刘伶有何不同？

首先，刘伶的长相非同寻常。不是美，而是丑，丑得不忍直视。史学家毫不客气地说：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世说新语．容止》

西晋时的一尺，约等于现在的 24．2 厘米。六尺，折算下来还不到 1 米 5。也就是说，刘伶身材十分矮小，且相貌丑陋、面容憔悴。丑也就罢了，偏偏还不注重修饰打扮，以自然本真的面目示人，内心得有多强大，才能做到这样？同时期的丑男左思，见好友潘岳有「掷果盈车」的艳遇，心生羡慕，结果却做出东施效颦的蠢事。而刘伶，显然要比左思自信得多，即使身边有偶像级的人物嵇康、阮籍，也不会有丝毫的自卑。

再看他的仪态，忽忽悠悠，说明他整天吊尔郎当，站没站相，坐没坐样，身上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斯文和儒雅。

除了喜欢裸体，刘伶还嗜酒如命。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醒。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魄然已醉矣。

——《世说新语．任诞》

喝酒的人很爽，醉了后飘飘欲仙，脚底腾云驾雾，走起路来东摇西晃。殊不知，苦了家里人。不仅要收拾他呕吐的脏物，还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防止入厕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碰上刘伶这样的超级酒鬼，妻子一气之下，将酒倒掉，并摔碎坛子。刘伶苦苦讫求，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道：

「夫君啊，过量饮酒，会伤肝伤胃，对养生毫无益处，您还是戒了吧，昂？」

「夫人教训的极是！但我自己戒不了，若把酒供奉于神灵前，我当面发誓，以后再也不喝。」

妻子信以为真，将家中美酒好肉统统供于桌前，请刘伶发誓。只见刘伶跪倒于地，双手合掌，说出一串碎碎念：

「我刘伶生来爱酒，一次要喝一斛（一斛等于十斗），五斗才能消除酒瘾。女人的话，不能听。」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碗就着肉开怀畅饮，大块朵颐。不一会儿，就酣卧酒乡。

一千多年后，今人读这段文字，仿佛看见刘伶豪饮后烂醉如泥，瘫倒在地，鼾声如雷，满屋里都散发着熏人的酒气。如此喝法，自然没将性命放在心上。据说他驾车外出，常携一壶酒，命人带着一把锄头，如果自己醉死，即可就地刨坑掩埋。

文人墨客大多钟情于酒，多少唐诗宋词无不浸着酒的醇香，从悠远的历史中飘散而来。作为酒精重度成瘾者，刘伶毕生只写下一篇《酒德颂》。这里摘录几句，就能窥见到他嗜酒纵饮的心理：

「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

因这篇《酒德颂》，刘伶挤身于古代白酒形象代言人的行列。

02．

酒，能麻痹文人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经，是一种治愈伤痛的绝佳饮品。血雨腥风里，政治气氛压抑，言语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脑袋。不能指点江山，又无法做到装聋作哑，精神上的痛苦无处渲泄，唯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才能忘记心中的苦闷。醉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任凭外面山欲雨来风满楼，都可以昏昏欲睡。

然而，纵情豪饮并非一剂良药，无法彻底消除忧愁和烦恼。清醒时，压抑、痛苦的情绪又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断地吞噬着自己的灵魂，该怎么办呢？

衣服，作为文明、礼仪的象征，把人和野蛮原始的动物区别开来。儒家，主张「垂衣裳而天下治。」刘伶的脱衣裸体，其实质是一种反对儒家礼教的行为。司马氏打着儒家忠孝仁义的幌子，却干着阴谋篡位、血腥屠杀的勾当。刘伶没有嵇康的勇气，敢公开说「非汤武而薄周礼」，那样会掉脑袋；更没有举起刀枪冲锋陷阵的本领。但他又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内心充满着对国家、对现实的强烈关怀。此时，他索性撕去衣冠，披头散发，赤身裸体，以一种更放纵、更醒目但又能保全性命的方式，来反抗司马氏。

你越看不惯的行为，我偏要去做；你唯护礼教的外衣，我就要撕破给你看，来重重地羞辱你。就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父母越禁止的事，越刻意为之。

刘伶的裸体行为艺术，除了政治隐喻外，有其思想根源。竹林七贤都是老庄的忠粉。庄子在《齐物论》中宣称：万物平等，并无差别。既然天地间万物齐一，众生平等，那么人并不比万物更高贵。不被任何衣服所束缚，是对自然、对天性的尊重与回归。裸体，是由身体的解放最终抵达心灵的解放。

其实刘伶早年也想求取功名，但在考试时大谈老子的「无为而治」，和应试文章的主旨相去甚远，自然没被录用。因这个结果，他没有卷入权力斗争。也因嗜酒放纵与赤身裸体，刘伶成功地保全了自己，生命的长度，远远超过嵇康等人。

在今天，除去某些特殊的场合，裸奔，仍然被视为一种极其低俗的表现。尤其像刘伶这样的丑男，很多外貌协会的人，更是无法真正地喜欢。但其风流，贵在于忠实自己的信仰，任性、放纵地活着，以荒诞来对抗残酷，不失为一种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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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18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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