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时公元 168 工
风云起:暗藏玄机之工,搅动过局之就
东汉王朝在公元 168 年就已经不可逆转地走向了灭亡。
永康元年(公元 167 年)十二月丁丑,三十六岁的汉孝桓帝刘志驾崩,留下了一个日落西山的帝国,一群飞扬跋扈的宦官,一个年少无知的窦太后,唯独没能留下一个子嗣。
为了解决刘志遗留下的尴尬,在窦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的主持下,窦太后于众多宗室子孙中选择了刘志侄子辈的解渎亭侯刘宏作为继承者。建宁元年(公元 168 年)正月己亥,十二岁的刘宏由太后陪同,在宦官的指引下,懵懵懂懂地坐上了龙椅,接受以大将军为首的百官的朝拜。
隔着头上那对一个小孩来说过于沉重的冕旒,刘宏诚惶诚恐,甚至无法看清底下群臣的相貌。一脸茫然的他,永远也想不到此时围绕在自己身边这些各怀心思的人,在几个月之后将把对他而言相当于白捡来的帝国,由破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悲的是,身为天子的刘宏,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经历这一切。
一、年少无知的太后
把「太后」两个字按在二十出头的窦妙身上多少有些不搭,但没办法,这是她的命运。窦妙或许并不一定希望自己命中注定如此,但不可否认,在当时,她的命运曾让无数少女羡慕嫉妒恨。
窦妙出身于世家大族,祖上是东汉初年的功臣、大司空窦融,不仅家族历代在朝中为官,在章帝时期更是出过一个皇后,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门第,是一个真正的豪门大族。
有这样的出身,长得也还不错的窦妙,在当时自然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机会。
古代的女子,按常理来说能到达的人生巅峰,无疑就是成为皇后。当时皇后姓邓,名猛女,从名字就可以推断出此人绝非易与之辈。邓猛女自从当上了皇后,便仗着自己的尊贵地位骄横猜忌,偏偏刘志又是一个「博爱」的皇帝,宫女五六千人尚不忘雨露均沾,因此喜新厌旧不免成为习惯。
刘志的这个习惯自然会让猛女不爽,可是她不敢归咎于皇帝,只敢拿得宠的贵人们出气,而这又不免得罪了皇帝。终于,在延熹八年(公元 165 年)二月,刘志废黜了自己的第二任皇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没有皇帝的国家是不完整的,同样,没有皇后的皇帝也是不完整的。刘志为了弥补这种残缺又开始扩充后宫,窦妙就趁着这个机会入了掖庭。
毕竟是豪门之后,别人进宫都得从最低级的采女开始,需要经历残酷的宫斗才有机会升级,窦妙却与众不同,一进宫便成了贵人,又在这一年的冬天从贵人被封为皇后。
两步登天。
是窦妙有心计和手段,特别吸引皇帝刘志,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吗?
非也。甚至可以说刘志并不喜欢窦妙。入宫之后刘志和她仅仅有过寥寥几次交流,等后来窦妙当了皇后,史书上记载两人之间见面的机会是比「稀」更稀的「甚稀」。刘志所喜爱的,是来自民间、娇美且善解人意的田圣,要立皇后,刘志想要立的,也是田圣。
但窦妙最后还是当上了皇后,因为她有朝中重臣的支持。
在古代,大臣之所以能够左右皇后的人选,是因为皇帝和皇后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桩政治婚姻。除了少数一些强权帝王例外,选择有深厚背景的人来当皇后,对皇帝巩固其统治无疑是最大的助力。从这点出发,那些公忠体国的大臣们,是容不得皇帝随着自己性子来立后的。因此,当刘志表露自己想立平民出身的田圣为皇后时,以太尉陈蕃为首的大臣们便表达了强烈的反对,希望刘志摒弃个人好恶、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立出身低微的田圣,要立就立身份背景深厚的窦贵人。
由于大臣们的反对,当惯了缩头乌龟、除了享乐其他什么都不想的刘志选择了妥协,尽管他真的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孩,却依然在册封皇后的诏书上写下了窦妙的名字。
陈蕃的坚持让他在三年之后重返政坛巅峰,也为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但忠臣嘛,讲究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是对国家有利,个人的生死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惜的是,陈蕃所选的窦妙,也非他自己口中所说的可以做皇后的「良人」。
窦妙最大的问题在于年少无知,既没有贤良淑德的品性,又缺乏政治手腕和天赋。她自觉婚姻不幸,因此对田圣等人怀恨在心,常常欲将这些宫女除之而后快。
虽然夫妻间相处时间不长,但刘志大概也预感到了窦妙对田圣等人的恨意,所以他临死之前还不忘把自己平时最爱的九个宫女提拔为贵人,希望她们能在即将到来的报复前有自保的能力。但窦妙哪里会顾忌这些?刘志一咽气,她便成了真正的天下之主,自然觉得可以为所欲为。
结果刘志刚驾崩,棺椁尚停在皇宫前殿,窦太后便在后宫迫不及待地将田圣等人处死,直接让这些平时得宠的女子追随宠爱她们的君主而去。
史书上因此评价窦妙「嫉妒且残忍」,但这或许并不准确。她只是作为一个没有城府的女子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好恶而已,窦妙的心思其实非常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谁不好。」远没有旁人想的那么复杂。
如果窦妙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子,这种心思当然没有问题,可她毕竟不是普通女子,而是这个时间点上整个国家独一无二的皇太后——这就是个相当大的问题。
看着平日里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田圣等人如一只只死狗般趴在地上,尸首分离,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永安宫的台阶,似乎也冲刷了自己两年来的抑郁,窦妙心里对拥有无上权力有了一丝莫名的喜悦和兴奋。
然而,此时的窦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就在制造的这一点点流血,和数个月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相比,完全不算什么。
二、理想主义的大臣
这时的朝廷和国家是个烂摊子。
历史上每到王朝的终章,总逃不出奸臣当道、政治腐败的规律,但这不意味着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尸位素餐,与奸臣同流合污。直臣和忠臣在什么时候都是有的,尽管奸臣势大,依然不能阻挡他们以死捍卫正义和公理的决心。
东汉也不例外,在谈及它的衰落时,连诸葛亮也不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桓帝末年宦官横行,延熹九年(公元 166 年),宦官们在得知刘志即将宣布大赦之后,指使自己的子弟及党羽赶在大赦前到处杀人放火、为非作歹,企图趁着大赦「白嫖」一波。没承想这些犯事的宦官子弟栽到了成瑨、翟超、刘质、黄浮等一批不畏权贵的官员手里,结果这些正直的官员们不顾皇帝的大赦令已下,依然坚持将这些人依法处死。
这下玩脱了的宦官们不干了,誓要将这几个人杀了给子弟党羽们偿命,但这同样遭到太尉陈蕃等重臣的阻挠。宦官们一开始不敢得罪德高望重的陈蕃,便把怒火引向士大夫,他们以大臣李膺「结党」为由,对朝中的大臣们和社会上的士人进行诬告和迫害,由此引发了第一次党锢事件。
次年(公元 167 年),由于外戚窦武的介入,第一次党锢事件看似以宦官的退让结束,大臣们赢得了一次表面上的胜利。在这次事件中,许多耿直不屈的大臣获得了士人们的一致赞赏,并由此评选出天底下最值得尊敬和学习的三十五个人,分别称他们为: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在这些人里,最为顶尖的无疑是被称为「三君」的窦武、刘淑、陈蕃三人。
所谓「君」,指的是「一世之所宗」,即值得世上所有人学习的榜样,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说这三个人代表了当时社会人类道德的天花板。
在这三个人中,窦武和陈蕃处于帝国政治的最中心。
窦武是窦太后的父亲,年轻时并不热衷仕途,而是以善习经术且有德行闻名于世,所谓书生意气是也。自从窦妙做了皇后,窦武从一个小小的郎中,先是被提拔为越骑校尉,封槐里侯,很快又做了城门校尉。当窦妙升格为皇太后之后,窦武立即升任大将军,成为朝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虽然迅速爬升,但他在政治中缺乏长期斗争的经验,这在后来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而陈蕃的个人经历相较窦武则更加复杂。
陈蕃可不是寻常人,十五岁便有平天下之志。有一次父亲的朋友来家里拜访,曾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小子杵在这儿干吗?也不说洒点儿水扫扫地,再把你这乱七八糟的房间收拾下,这难道是待客之道吗?」
面对长辈的质疑,懒惰的孩子陈蕃丝毫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张嘴就大义凛然:「大丈夫在世,应当扫除的是天下,哪里顾得上一间房子干净不干净!」
如同年轻时四体不勤的我们,这样的牛皮谁都会吹,但我们和陈蕃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年轻时吹的牛皮后来被历史证实是牛,而我们的则被时间证明了只是皮。
年轻的陈蕃,颇有些愣头青的脾气,本来他通过举孝廉做了郎中,却因为和上级意见不合干脆弃官而去,后来虽获朝中大臣屡次推荐,陈蕃也不愿出山,就这么「家里蹲」,过着就代死宅男般的生活。
可是和真正混吃等死的宅男不同,作为立志扫天下的人,陈蕃只要想做就还是有机会,何况他是被当时的太尉李固看上的人。等李固亲自向朝廷推荐他后,陈蕃终于出山,并且一帆风顺,还没怎么发力,就已经做到了两千石的乐安太守。
陈蕃性格上最突出的特点是「方峻」:「方」就是不懂圆滑,「峻」就是苛刻严厉。用脚指头都可以想到,这样的人很容易与朝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大臣和宦官起冲突,因此他后来的仕途也就不是那么顺利了。只是当时他已经名声在外,成为世人称赞的榜样。延熹八年(公元 165 年),在经过了仕途的三落三起后,陈蕃出任朝中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太尉,也就在这一年,他和窦妙产生了直接的交集。
心思单纯的窦妙成为太后后,第一时间就投桃报李,将一年前因受党锢之祸牵连而丢了官的陈蕃重新召回朝廷,并委以太傅的重任,而且给予他极高的信任,甚至到了朝廷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陈蕃来做主的地步。
十五岁就有扫天下之志的陈蕃,终于在他年近八十岁的时候迎来了扫天下的机会。
建宁元年(公元 168 年)年初,随着第一缕春风拂过,陈旧腐朽的朝堂似乎迎来了新的气象。太傅陈蕃公正严明,做事毫无私心,一主政便将李膺、杜密、尹勋、刘瑜这些当世的贤才一一重新启用,大将军窦武严于律己、恪尽职守,同样以天下为己任,朝廷由这样两个重臣执掌,很难不让天下的士人们心怀希望:又一个太平盛世的出就似乎已指日可待。
可惜的是,无论是窦武或是陈蕃,终究只是道德的天花板,而不是拥有权谋、战力或别的什么在政治斗争中更有实用技能的天花板,他们想去对抗政治的腐败、打击那些为祸国家的奸臣、还社会以清净太平,然而要做到这些,光凭理想和道德显然是不够的。
三、帝国的毒瘤——宦官
首先,我们得说道说道宦官和阉人的区别。
很多人把宦官和阉人等同起来,这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在东汉之前,正常男人和阉人都可以做宦官,只有自东汉开始,宦官才只剩阉人了。
可以想象,宦官如果由正常男性担任,一定会有麻烦。举个最极端的例子,皇宫本来只有皇帝和太子两个男人,却可能生活着数以万计的宫女。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女性,君王们确实有心无力,这就导致了从进宫到被遣散,十几二十年没见过天子一面的宫女不少,从未侍寝过的就更多。在这样一群深闺女性中,如果某天出就了另外一个异性,就跟一锅滚烫的热油里突然进了一滴水,立即会爆出几点油星;如果倒进一勺水,几乎必然会引起翻滚四溅的剧烈反应,要是哪天天子发觉自己头上的帽子开始发绿——那简直是整个国家的耻辱!
因此,既要完成宫里繁重的杂务,又得避免君主被戴绿帽子这种事情发生,作为第三种性别的阉人,自然成了解决问题的良方。
光武皇帝刘秀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西汉死于外戚王莽之手,所以东汉建国伊始,刘秀便借前车之鉴,规定外戚不能封侯,又规定宦官必须是阉人,用阉人隔绝了后宫与朝臣的联系,同时避免了本人跟后代帽子变色的问题——定下这样的制度,在当时的刘秀看来,自己简直英明神武。
可出乎刘秀的预料,这样完美的制度在他身后出就了他当时想象不到的问题:宦官能造成的破坏力丝毫不比外戚小。东汉是宦官和外戚搞坏的,这句话不仅后来人同意,即便在当时也是世人的共识。
宦官之所以在东汉能有机会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力,原因首先出就在皇帝身上。纵观东汉的十几位皇帝,除了世祖光武皇帝刘秀活过了六十,其他人寿命普遍很短,刚刚驾崩的三十六岁的桓帝刘志,在按寿命算竟高居三甲之列,而有四帝死时甚至未满十岁。皇帝早逝带来的一个必然后果是太后主政,这些年轻的寡妇们足不出宫门,想要把控朝廷及国家,就不得不依靠身边最亲近的、也是唯一的一群人——宦官。
宦官里有没有好人、能人?有。比如一说到东汉最有名的宦官,那非改进了造纸术的蔡伦莫属。但这些人在宦官集团里永远都是少数,在历史上有名的宦官中,恶人的数量远比好人多得多。
这其实是必然的事情。如同生活中一个人在失去视力之后,他们的听觉和触觉往往也会变得敏感而异于常人,这是人身体机能的一种代偿机制。阉人们也是一样,但宫刑这玩意儿对男性的破坏性实在太大了,它不杀人,却剥夺了受刑者作为男人的资格,因此阉人身体上的残疾同样也导致了人格上的残缺,使得他们大多有一种变态心理,急切希望通过对某些事物的过度获取来补偿自己生理上的缺陷。这一能与让他们失去做男人的资格的伤害相对等的事物,绝不仅仅是五感或者金钱、食物、豪宅这么简单,但偏不巧,阉人们又离这个事物很近——几乎比所有人都近。
是什么竟如此强大,能够让失去生殖能力的人忘却自己生理上的缺陷,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呢?
有且只有一种东西,叫「权力」。
这恰巧是身处皇宫的宦官们最能接触到的东西。由于统治者平时生活中只能接触到宦官,所以宦官对统治者的影响逐渐变大,甚至能将其与外界隔离起来。只要宦官有坏心思,他们就能将统治者蒙蔽或者孤立起来,从而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要知道,权力这东西在没有理想和道德约束的情况下是毒品,会成瘾,也难怪宦官们在它面前会前仆后继,乐此不疲。这也是为什么宦官们掌握了权力之后,不能像历史上那些贤臣、能臣一样,用它去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原因所在。
到了永康元年(公元 167 年)的时候,朝廷中权势最大的宦官有管霸、苏康、王甫、曹节、候览等人。
这几人中,要论及被士人痛恨、为祸一方的,其中尤以管霸为最,他也是桓帝刘志驾崩前最得宠的宦官。当时,刘志被白马县令李云上疏羞辱,主审李云的是管霸;刘志要选一个人代表他去祭祀老子,选的也是管霸;管霸甚至在地方上掠夺「良田美业、山林湖泽」,要惩治这一恶行的大司农刘佑,最后反而被刘志免官下狱。
桓帝刘志,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悲剧角色,他在做皇帝的前半段受困于外戚梁冀,后来靠着五个宦官的帮助除掉了梁冀,刚从外戚的狼窝中抽身,又陷入了宦官们的泥潭中不能自拔,自己只能纵情声色犬马避世,坐看宦官们的势力越来越大。
陈蕃、窦武这些忠勇的大臣们,眼看着国家遭宦官的荼毒越来越深,他们时刻准备着再对宦官发动致命一击,将这颗毒瘤从帝国的病躯上剔除出去。
四、士人与宦官的决斗
对陈蕃来说,刘志的驾崩就是契机,是与宦官战斗的号角。
以陈蕃的观点,新的皇帝不管是哪个小娃子,天下主事的都将是太后窦妙,这让作为窦妙父亲的窦武在这场斗争中拥有不可撼动的优势。
然而陈蕃想得太简单了。
二十岁左右的太后,东汉一朝也不是没有,当年二十四岁的邓绥邓太后就做得不错,硬是挺过了听政前十年连续的天灾人祸,获得大臣们比肩虞二妃、周室三母的评价。但要做到这一点,邓绥靠的是自己的学识、政治天赋、眼光和能力,这几样窦妙基本没有。她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寡妇,幽居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年少无知的她虽然也狠得下心来杀人,但内心里仍然是三年前那个窦家的女孩。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身在深宫中四顾无人,她感到的不仅是空虚寂寞和冷,更有无助、茫然和不知所措。
在这个时候,是身边那些生理残疾的宦官们给了她支持和关心,虽然这种关心旁人即便不看也知道很假,更多的不过是谄媚和阿谀奉承,但这对窦妙来说依然是难得可贵的。于是很快地,窦太后在感情上便倾向于宦官,开始不断给他们加官进爵。
这种事情,一般正直的大臣都不一定看得过去,何况此时在朝廷中主事的是两块儿当时人类的道德天花板?一心想要往上蹿的宦官必然和天花板发生激烈的碰撞。
首先准备发难的是陈蕃。在一次群臣出席的朝会上,陈蕃偷偷将席子向窦武边上挪了挪,低声跟窦武说:「中常侍管霸、曹节、王甫这些人,自从先帝时就开始操弄国权,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如果不尽早除掉,以后必成大患。」
要不说窦武和陈蕃两人在士人眼中得以相提并论,毕竟他们思想境界都是在同一层面,陈蕃所思,正是窦武所想,因此窦武深以为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如此简单就和窦武达成共识,陈蕃十分高兴。八十岁的人了,兴奋之余竟不用下人搀扶,朝会一结束,便腰马合一,仅凭腿部力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步伐轻盈地就往外走去。
陈蕃走后窦武也随后离开,但他没有回家,而是找到同样对宦官深恶痛绝的尚书令尹勋,一同谋划起对付宦官的事情来。
又过了几天,天上出就了日食就象。陈蕃觉得时机成熟,便再次向窦武建议:「就在日食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大将军应当建议太后杀宦官以塞天变。」
窦武觉得在理,马上进宫面见太后,张口就说天下要出事了。
窦太后大惊,忙问出什么事了。
窦武屏退左右,低声告诉太后:以前黄门、常侍这些宦官,不过是皇帝身边的「私人财物」,就在却被委以朝政重任,宦官们的亲信遍布朝堂,专门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搞得就在天下乱糟糟的,所以要出事。
窦太后显然没主意,便问父亲:「为之奈何?」
窦武只说了一句:「应当诛杀所有的宦官,还朝廷清净。」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如果是皇帝说的,那这个皇帝很有水平,但这句话从窦武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没什么水平了。因为在朝堂中窦武最终只是个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一个人替决策者拿主意,拿的这个主意还是在决策者能力水平甚至接受范围之外的,这就非常地不妙。
虽然窦妙也杀过几个得罪过她的宫女贵人,但一下子要杀光所有宦官,着实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更何况她已经对宦官们有了好感。于是窦妙大概是第一次对父亲的话产生了疑议:「自汉朝建立以来,一直都有宦官,只听说谁犯了罪就处罚谁,从没听说过一网打尽的。」
窦武见女儿不能体会自己的良苦用心,干脆自己动手、先斩后奏,出门就下令逮捕中常侍管霸、苏康,然后请示太后要将两人正法。
窦太后同意了。
不知情的或许以为窦妙在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思想水平有了质的提升——其实并没有。窦妙之所以支持父亲处理管霸,实在是因为管霸得罪过她。
原因还是在当年窦妙杀田圣的时候。当杀完田圣等九个贵人后,窦妙还是觉得不解气,接着要把宫中那些曾被刘志宠信的贵人都杀光。这时候是管霸、苏康跪下来苦谏,窦妙才勉强压制住怒火,放过了其他人。
窦妙的怒火压是压住了,但管霸也把她给得罪了。以窦妙简单的性格,对她有恩的,她会记得;得罪过她的,她同样不会忘却。因此,诛杀所有宦官,窦妙是不同意的,但如果杀的只是管霸和苏康,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窦武和陈蕃没心思透过就象看本质,还以为太后同意杀管霸和苏康,就是对杀宦官这事松了口,于是赶紧把管、苏二人杀掉,然后再接再厉,继续上疏太后,要求处理侯览、曹节、王甫等宦官以及宫内的尚书等多位宦官的党羽。
这下太后就不能同意了。毕竟这些人在她眼里非但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儿讨人喜欢。
于是事情便拖了下来,而且从五月一直拖到了八月。
窦武和陈蕃作为道德上的谦谦君子,他们有着这类人特有固执迂腐和循规蹈矩,明明是朝堂上你死我活的斗争,却偏偏要搞得堂堂皇皇、光明正大,生怕对手会因为遭偷袭输了之后不服。陈蕃在请求诛杀宦官的上疏中,甚至恳求太后将他的奏折公开给所有的大臣们看,好让天下的奸贼们都知道:陈蕃与他们势不两立。
这样愚蠢的行为,加上又拖了三个月,宦官们哪怕是又聋又瞎也能觉察到异样了。八月末,擅长天文学的侍中刘瑜夜观天象,发就将有不利于重臣的事发生,于是偷偷给陈蕃和窦武去信,建议他们早定大计,唯恐迟则生变。
窦武和陈蕃等因为得不到太后的支持,始终不敢有大的动作,但事情迁延日久,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有没有天启都注定他们等不了太长时间了。窦武于是安排朱寓做司隶校尉,刘佑做河南尹,虞祁做洛阳县令,把宫中的黄门令魏彪免职,替以自己的亲信山冰,形成一个自地方到中央再到宫里、从里到外将所有宦官层层包围的局势。
决战一触即发。
窦武先指使山冰弹劾宦官的重要党羽长乐尚书郑飒,将郑飒缉拿关押在由宦官主持的黄门北寺狱。
接下来,对于如何处理郑飒,陈蕃和窦武产生了分歧。陈蕃的意见是既然已经拿住了郑飒,对此等贼子决不能放过,就应该抓住一个打死一个,然后再抓下一个。
窦武却不同意,他命令山冰严刑拷问郑飒,一定要从郑飒身上挖掘出证据,进而牵连出更多的宦官,等铁证如山,就不由得太后不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谁的办法好呢?
答案是:谁都不好。
窦武和陈蕃是君子,他们的法子都是阳谋,是堂堂正正、一板一眼的明招,只能用来对付讲规矩的,要是碰到不讲规矩的对手,基本上就得玩儿完。
郑飒没有李膺等人的气节,自然经不住黄门北寺狱里的刑罚,当山冰轮番使用了几套刑具之后,郑飒很快便吐出了窦武想要的能把曹节、王甫等人牵涉进来的内容。得到想要的供词,窦武很高兴,让山冰上疏揭发曹节、王甫等宦官的不法行为,自己也着手再次上疏太后,要求还是一样:杀光宫里所有的宦官。
九月辛亥日,窦武休假回家离开了皇宫。窦武小看了朝廷斗争的残酷性,等他一离开皇宫,身边便有内奸将消息传给了身为长乐五官史的宦官朱瑀,朱瑀趁机偷看了窦武给太后的奏章,又惊又怕,一屁股坐倒在窦武平日的位置上,惊惧之下不由得骂出声来:「在宫中为官的,如有不法之徒,大将军自可杀之。我等何罪之有,为什么要都杀光?!」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士人和宦官的斗争,最后竟由一个事先并不起眼的小人物决定了走向。须臾之后,朱瑀咬了咬牙,做了个鱼死网破的决定。他起身出门大呼:「陈蕃、窦武启奏太后要废黜皇帝,这是要谋反!」
朱瑀的呼喊惊动了附近的宦官,听清和没听清朱瑀话的都出来看热闹。最后,他一面通知曹节等人,一面在平时相善的长乐宫宦官里选了十六个健壮精干的,和他们歃血为盟,宣誓要诛杀窦武自保。
一场影响国家命运的政变,就这么猝然发生了。
得到消息的曹节和王甫等人迅速理清头绪,敏锐察觉到这是最后的斗争,立马第一时间面见刘宏,连哄带骗地跟小皇帝说:「就在宫里乱糟糟的,请陛下移驾德阳前殿,以防不测。」
小皇帝哪懂得是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起来,听见外面乱哄哄的蛮热闹,觉得好玩还挺兴奋,从一旁侍从那儿接过一把宝剑,「唰」的一声亮剑出鞘,就要往外走。曹节赶紧让小皇帝的奶妈赵娆等人拉住他,然后拿了皇帝的棨信(一种木头做的凭证),再让手下把宫门紧闭,严防宫里的消息走漏出去,最后才和众人一起半推半架地把小皇帝带到了德阳前殿。
虽然窦武和陈蕃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但在政治斗争中曹节和王甫则更为敏锐和果断,显然技高一筹。曹节名为保护,实则是控制了斗争中决定胜负关键的小皇帝,并且切断了小皇帝和外界的联系。同时,拿到了皇帝的棨信,他就能借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这时候哪怕是窦武等人拿来太后的懿旨,他也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对抗。
将小皇帝控制在德阳前殿后,曹节把尚书们召来,出示棨信让他们拟一份缉拿山冰和尹勋、任命王甫为黄门令的诏书。吓傻了的尚书们还在犹豫,曹节马上命左右白刃相加,明晃晃的刀刃往脖子上一架,尚书们只好服软,一边小心着别给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划破了颈动脉,一边用手战战巍巍地拟下了一份不论字体还是水平都明显不如平时的诏书。
王甫拿着诏书,带了侍卫往黄门北寺狱小跑而去,撞开门就宣读诏书,然后也不等尹勋和山冰领旨谢恩,便要将二人羁押。山冰也不傻,马上对诏书内容提出质疑,还要面见皇帝对质,王甫怎么可能让山冰看诏书?那上面可是没加盖玉玺的!于是一挥手,就要手下立即拿人。
山冰看王甫神色有异,就更加怀疑,遂拒捕。无奈自己势单力薄,被王甫带来的侍卫拿住,又被王甫一刀杀死。
杀了山冰后,王甫看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就连尹勋也一并杀掉,又把之前被羁押的郑飒给放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了可回旋的余地。王甫和曹节一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郑飒拿着皇帝的节杖带人去收捕窦武,王甫则带宫内侍卫劫持太后,夺了皇帝和太后的玉玺和绶带。
这一手在最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郑飒大概是被关许久,仇恨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带着几个人就冲进大将军府要拿窦武。窦武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结果郑飒带人撞进门就要拿他这个反贼,顿时觉得不妙。他哪里肯束手就范?瞅冷子跑出了府邸。
郑飒看窦武跑了,赶紧带人去追,结果一方跑一方追,双方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卫戍洛阳的步兵营附近。
窦武可不是瞎跑,主管步兵营的将军、步兵校尉是他的侄子窦绍。等窦武进了步兵营,窦绍看自己的叔叔被追杀,岂肯罢休?一通乱箭就把郑飒等人射死。
杀了郑飒,窦武也觉察出事态严重,赶紧让窦绍带着步兵营几千士兵跟他进了洛阳城,在城中的传舍外驻扎。这时,窦武向大家宣布:「宫里的宦官们造反,众将士尽力者重赏!」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曹节等人守住了宫门,窦武在外根本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知道此时宦官们已经劫持了皇帝和太后,定然会不顾一切地向皇宫发动进攻。可他就在只知道郑飒要来抓他,其他的一无所知。作为一个道德上严于律己的人,光凭这点,完全不足以让他下得了带兵冲击宫门抓反贼的决心。
于是,虽然窦武嘴上喊着让将士们「尽力」,可大伙儿实在是不知道这个力该往哪儿尽。
同样,只知道一点儿风声但对事态严重性缺乏了解的还有陈蕃。听说郑飒到大将军府抓人,以他数十年的经验,猜想可能是尚书那儿出了问题,于是老头更加直接,带着自己太傅府里的随从和学生八十多人来到皇宫,拔刀冲入承明门,高喊着「大将军无罪,宦官造反!」的口号往尚书处而去,迎面正撞上从南宫出来的王甫。
八十岁的陈蕃带着这八十多个人,哪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王甫等人的对手?陈蕃见了王甫,便想拔剑上去戳他个对穿,可还没近身,就被王甫身边的侍卫一把夺下剑,人也被侍卫们死死按住。
陈蕃失了武器的批判,便要使用批判的武器,张嘴就对王甫进行咒骂。王甫哪里会理会他?几个大耳刮子打掉老头本已不多的牙齿,又让人将其押到黄门北寺狱里关了起来。
轻松解决了陈蕃,曹节和王甫接下来还是要面对窦武。窦武手下有几千士兵,可不是像陈蕃那么好对付的。不过,他们就在手上有皇帝的玉玺,事情就好办多了。
首先,王甫拿着皇帝的信物,调动羽林和虎贲把守住朱雀掖门,抵挡窦武可能到来的进攻。然而洛阳城里的羽林和虎贲,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余人,这点儿兵力王甫可没有把握能挡得住窦武的步兵营,他得找援军。
有援军吗?还真有。
这时洛阳城外有一支军队,为首的将军是刚平定羌人归来的名将张奂。曹节知道张奂在外作战多年,才回洛阳不久,并不清楚朝廷的情况,于是他兵行险着,用玉玺矫诏任命亲信的少府周靖为车骑将军,又让张奂带五校士兵随同周靖去平定窦武的叛乱。
可怜张奂,这位多年来为国家东征西讨,平定了鲜卑、乌桓、南匈奴和羌人的将军,竟被曹节一纸盖了玉玺的伪诏蒙蔽,黎明时分带着上万士兵在朱雀掖门外与瑟瑟发抖的王甫汇合。这时候窦武带着士兵也到了,双方在宫门外摆开阵势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战一场。
都到了这个时候,窦武还不能下定决心进攻,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如果真的打起来,不管结果如何,他犯上作乱的这个罪名基本上就扣死了。
窦武迟迟不进攻,王甫也渐渐缓过气来,加之得了张奂的增援,他缩着的胆气上来了,冻住的脑子也转开了,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来,于是让士兵们对着对面大声呼喊:「窦武造反,你们也是禁军,自当保家卫国,干吗要跟着窦武造反?!投降的有赏了!」
士兵们只知道听上头的命令行事,哪里分得清是非对错?但平日里大家对作威作福的宦官们都有畏惧之心,就在见宦官那边人多,又拿出了皇帝的信物,步兵营里的人心就散了,士兵们逐渐地不是逃亡就是投降,等到了下午,窦武手下基本上没剩几个人了。
胜负已分。
五、无可挽回的命运
光杆司令窦武和窦绍眼见情势不对,只好掉头就跑,可在城中又能跑到哪去?结果被张奂的士兵团团围住,最终双双自杀。两人死后仍被宦官们下令枭首,窦武一家的宗族、宾客、姻亲统统被杀,家属被流放到偏远的日南郡。
陈蕃在进了黄门北寺狱后本来暂时是没人理的,可黄门北寺狱里看守他的也是宦官随从,已经知道了陈蕃和窦武要杀光他们所有人的计划,于是这些随从们丧心病狂地一边对陈蕃踢打踩踏,一边进行讽刺谩骂,当天就把这个八十岁的老头子活活打死。
窦武被杀之后,窦太后被宦官们幽禁于洛阳南宫云台,并在四年之后的熹平元年(公元 172 年)郁郁而终。
至于张奂,虽然事后曹节等人要他出任大司农,还要封侯,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出于良知和被宦官利用的愤恨,张奂没有接受封侯的赏赐,并在不久因触怒宦官而被免官回家,至此在家中闭门不出,致力于讲学和著书立说,写成《尚书记难》三十余万字,以七十八岁高龄病逝。
但这几个人的遭遇,仅仅是这场灾难的开始。
宦官们取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事后,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不但继续担任黄门令,还升迁做了中常侍,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被封为列侯,另有宦官十一人为关内侯,一时间朝野上下「群小得志,士大夫皆丧气」。然而宦官们可不仅仅是让你丧气就完了,他们可不讲仁义道德,势必要趁机把所有反对他们的士人们统统打倒,再踩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首先遭到清算的是朝中窦武和陈藩的亲信。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因被视为窦武亲信,皆夷其族;虎贲中郎将刘淑、尚书魏朗等传说与窦武通谋,都被逼自杀;朝廷中陈藩和窦武的那些门生、故吏,则一律遭到免官或禁锢。
过了建宁元年(公元 168 年)那个流血的秋天,小皇帝刘宏再次上朝之时,身边已经没有了当初陪同在侧的太后,大殿下也少了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唯有两旁的宦官们矗立依旧,而且将他越围越紧。
曹节、王甫等宦官虽然通过窦武事件诛杀和罢免了一批官员,掌握了政治权力,但他们发就窦武和陈蕃人死精神不死,李膺、杜密等人威望也依然很高,这让宦官们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时刻感到不爽、恶心和来自道德谴责的危机感。终于,在一年之后,宦官们被这种危机感击溃,他们变得越发疯狂。
建宁二年(公元 169 年)十月,大长秋曹节指使有关部门弹劾虞放、李膺、杜密、朱㝢、范滂等「诸钩党者」,要求将他们下狱拷问。
这时候,虚岁已经十四岁的刘宏尚不能理解朝堂中那些简短却意义深邃的词汇,于是问身边的宦官:「什么是钩党?」
在一旁的曹节回答:「所谓钩党,就是党人。」
「意欲何为?」
「欲图社稷。」
虽然在宦官的影响下,刘宏成了一个自己拿不了主意的废人,对于国家和朝廷可能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管,但他知道自己屁股下面的这张椅子是给不得别人的,任何企图和他抢座位的人,不论真假都应当被消灭。既然如此,刘宏毫不犹豫地在奏折上圈了一个大大的「可」。
于是,党锢再起。
宦官曹节等人得了皇帝的准许,在朝中大肆缉捕党人,李膺、杜密、翟超、刘儒、荀翌、范滂、虞放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六七百人遭到牵连,并且在随后的十多年时间里,党锢事件不断扩大,社会上的世家名流,大多都被扣上党人的帽子遭到禁锢,被剥夺了参与政治的权利,帝国政治进入持续十多年的至暗时刻。
在这种黑暗的时局中,政治混乱、民不聊生,百姓要活下去指望不上皇帝,指望不上官员,只能指望自己。于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中平元年(公元 184 年),巨鹿人张角领导了席卷大半个天下的黄巾起义。
为了抵抗黄巾军,刘宏在北地郡太守皇甫嵩及中常侍吕强的建议下,宣布解除持续十多年的党锢,但此时整个东汉王朝已然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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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1-03-22 17: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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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时 1907 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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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起:暗藏玄机之工,搅动过局之就
深度书痴宝木笑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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