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奇迹之城:幻梦不息,爱恨疯长
1.
那是发生在我二十三岁时候的事情,那一年,我的首次个人画展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人们称我为天才,我正享受着世界对一个新人画家最极致热烈的爱,沉浸在梦想实现的喜悦中。
就在我怀揣着对艺术的热爱,将源源不断的灵感投入到创作中时,一场意外的到来,让我彻底失去了视力。
我四处求医,所有的医生都用一种惋惜的语气告诉我,我的视力损失无可挽回。
这对于一个热爱绘画如生命的人来说,无疑是直接判定了死刑。
一想到这个斑斓浪漫的世界再也无法被我凝视,那种死亡般的绝望便推着我走向堕落的极端。
有几个月的时间,我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拒绝进行任何适应训练,拒绝所有来访。
我放弃了一切可以维持生命的援助,只为了可以尽快离开这个黯淡无光的世界。
在几次自杀未遂之后,我迅速地消瘦下去,连医生都说,他们无法救治没有求生意志的人。
我的师友不忍见我这么折磨自己,为了唤起我求生的意志,他们为我策划了一场联合画展,我的老师还拿出了他的珍藏——我母亲最后的画作,名为《故乡》。
我的母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画家,是她开启了我的绘画之路,从勾线涂色开始,她亲手教会我用色彩来重现这个世界。
但在我十七岁那年,她在完成那幅画之后,突然失踪了。
那幅《故乡》,从未在任何场合进行过展出,母亲完成之后,便将它交给了她的挚友,也就是我的老师。
这么多年,有无数母亲的仰慕者想要看一眼那幅画,也有众多富商名流重金求画,但老师却像守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般讳莫如深,连我都没有机会见过那幅画。
我承认,《故乡》确实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幅画大概是我短暂一生中,最放不下的执念。
它是母亲失踪前留下的秘密,让我从十七岁开始,便对它怀有千百种阴暗不祥的揣测。
《故乡》首次公开展出的消息引起了轰动,几乎所有花钱买票的人都是奔着这幅画而来,但是,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却纷纷失望而归。
画展上,虽然我看不见,但站在《故乡》旁边,那些夹杂着各种情绪的议论声,全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失踪前,要留下一幅纯黑的画?
没有色彩、没有线条,只有纯黑的颜料胡乱填充,宛如一个骗局。
就连最欣赏母亲的艺术家,也无法在这一片无聊的黑色中,得出一丝一毫的审美体验。
甚至在注视这幅画的时候,还会让人产生一种正被黑暗窥伺着的不安感。
感觉受到欺骗的人们,开始诋毁母亲,我心情忐忑地身处其中,茫然无措。
这时我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低声感叹:「真漂亮,可惜他们都看不到。」
我立刻转向他的方向,问他看到了什么,请求他为我描述一下那幅画。
他故弄玄虚般开口:「画上,是一个母亲的悔恨和赎罪。」
很奇怪,明明我什么都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正在打量着我。
他用一种十分真诚的语气问我:「我想请你画一幅画,报酬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但需要你外出采景,你接受这份工作吗?」
这种邀请简直是一种讽刺!
我是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居然有人邀请一个瞎子去采景。
我张皇失措地想要离开,却不小心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气息很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小声地发出诱惑:「我知道你母亲的秘密,既然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摆脱癌症,那你也可以拿回视力,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我警惕地推开他:「你是谁?」
他笑了一下,我感觉一双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接着他用一种我十分熟悉的腔调,温柔地开口:「后山的海棠开了又开,七七,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十年了,我很想你。」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着向他伸出手,他领会了我的意图,低头靠近我的掌心。
掌心下是他脸颊的温热触感,他正在笑。
我一点一点触摸着他面部的骨骼轮廓,在脑海中勾勒着他的样子。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不算精致,但每一寸都映照着我心中某个人的影子。
尤其是眉骨处那一点断裂的伤疤痕迹,立刻唤醒了我遥远的回忆。
他在我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我触电一般缩回手。
他依旧在笑:「七七,你跟棠宁可真像……」
我颤抖起来:「棠野!你怎么会在这?」
棠野:「你母亲委托我,在这个时间,来接你回去。」
他的笑中带着别人察觉不到的凉意,对我接着说:「长得像,心性也像,你们都是背弃一切之后,绝不回头的女人。」
他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耳朵,我的大脑立刻脱离了控制,不由自主地塞进许多让人胆寒的画面,那是我一切噩梦的来源——母亲的故乡。
2.
我永远记得十三岁那年的春天,肺癌晚期的母亲决定体面地接受死亡,她放弃了医院的治疗,第一次带着我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
每次提起那个地方,母亲都有一种少女般的迷恋,她说那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地方,是她所有灵感的故乡。
那确实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维持着很原始的生活,与世无争地藏在大山深处,安静到让人感觉寂寞。
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从未亲眼见过那样自然纯粹的美,如同神明的奇迹。
但我陪伴着时日无多的母亲,根本无暇去体会这个小山村的奇妙之处。
母亲似乎对自己的病痛毫不在意,她丢掉了所有的药物,忍受着巨大的折磨,每天都在近乎疯狂地作画。
她像是要将所有的心血都掏空一般,笔下全是天才到极致的想象力,山河风景奇幻瑰丽,城市建筑诡谲迷幻。
她不再给自己设限,将她所见过的世界,全部以一种极具艺术感的形式画了下来。
我心惊地看着那些像是燃烧了她生命的画作,那是任何一个画家,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将最后的生命执着于绘画,而我每天都在担心她是否下一秒就会离我而去,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认识了棠野,他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和我同龄的人。
每天棠野都会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食物、饮水、颜料、画纸、线香……
只要是母亲提出来的,棠野第二天一早都会顺利送到母亲老宅的门口。
其实我至今都不理解,为什么村里的人对母亲总是怀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他们看向母亲的目光带着虔诚的敬意,却又谁都不愿靠近我们,只愿派一个孩子提供帮助。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守着什么秘密一般,讳莫如深。
棠野也是一样,他从不打扰我们,每次都是将东西放在门口,轻轻敲一下门提醒,便迅速离开。
我能看见的,只有他离开的背影。
直到那天母亲突然晕倒,我的哭声才让他多停留了一会儿。
母亲呼吸孱弱,口鼻都是血,巨大的恐慌让我无法冷静处理这一切。
我的哭声引来了棠野的注意,犹豫好久之后,他才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见他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不放,求他帮帮我们。
他像是被我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脱口而出:「这只是惩罚而已,没有得到允许,她是不会死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母亲终于在我的哭喊声中睁开了眼睛。
棠野一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像是闯下大祸的孩子。
母亲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病痛让她苍老了很多,她抬手抹去我的眼泪,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棠野说:「你去告诉他们,我依旧能回来这里,证明我还是受到眷顾的那个人。我做出决定了,我愿意献出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付得起代价,也绝不后悔。」
那天傍晚的时候,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来到老宅,和母亲一直谈到深夜。
我被关在门外,只能听到零星的几句争吵。
棠野没有离开,他陪着我一起,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老宅建在整个村子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夜里的万家灯火。
但想到母亲随时都可能离我而去,满天灿烂的星辉,都照不亮我沉重的心情。
我问棠野:「你说她不会死,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惩罚?」
棠野避而不谈,犹豫半天,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他们说,吃这个心情会好。」
这种敷衍太明显,我恼火地打掉他手中的巧克力。
在触碰到他手的一瞬间,他立刻跳了起来,避我如蛇蝎一般。
我站起来和他对峙,他好像很怕我,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到山坡边缘,他才求饶一般对我说:「是你母亲不让我们告诉你,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一直以来,母亲身上都藏着很多的秘密。
比如她是如何横空出世,成了首屈一指的画家,人们对她成名前的身世和经历都一无所知。
再比如,我的父亲是谁,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
我随她姓棠,一个在百家姓中都找不到的姓氏,却是这个村子的族姓。
她的神秘,也让她收获了巨大的关注,但无论是谁,无论拥有怎样的权势和地位,都不曾真正挖掘出她的秘密。
她本人就像蒙娜丽莎一样,被神秘的光环和离奇的猜测笼罩着,引人遐思。
我知道,以母亲的性格,如果她不想告诉我,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从她嘴里得到任何一个字。
但棠野不同,他和我一样只是孩子,孩子之间的关系很单纯,单纯到任何秘密都可以分享。
那天夜里,村里长辈们和母亲不欢而散。
不管他们在讨论什么事情,都没有得到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我在棠野离开之前,捡起了那块巧克力,小心地撕开包装纸,掰开之后分了一半放进他手里。
拉住他手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我满怀歉意地看着他:「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太害怕了,如果母亲走了,我就只有一个人了……」
即将失去母亲的恐慌,让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脆弱不堪,可怜得像是被遗弃的幼崽。
让人沉醉的春风里,弥漫着海棠的香气,棠野忽然变得局促起来,他视线慌乱地避开我,想抽回手,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他开始结巴起来:「你、你先、先放开我。」
我将他握得更紧,凑进一步,问:「那你可以原谅我吗,棠野?」
他无措地点头,在我视线注视下,紧张地和我分享了同一块巧克力。
从老宅透出来的灯光晦暗不明,但已经足够让我看清,他通红的脸。
3.
那天之后,母亲亲手烧掉了她所有掏空心血的画作。
那些在我看来天才到极致的作品,在母亲眼里仿佛一文不值,火光之下,她的眼中全是我看不懂的决绝。
但病入膏肓的母亲没有放弃绘画,只是她落笔的对象,从风景变成了我。
她的技艺已经达到了足够以假乱真的程度,她的画里全是我,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用画笔记录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画,仿佛能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我,她们对我哭对我笑,对我沉默对我难过。
别人也许无法理解,但那些画,给了我一种很真实的恐惧。
那种恐惧,没有来源,无法描述,甚至让我对母亲也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畏惧。
但血缘牵绊着我们,母亲每次注视着我的时候,她眼中的爱意不会骗人,是淹没在病痛中的,绝望的爱意。
我知道这次,她已经没有生命可以燃烧,支撑她画下去的,是恍如在向我求救一般的爱意。
她似乎在说,我是她最后一根稻草。
可我不明白,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她固执又强势,我连劝服她回医院继续接受治疗都做不到。
在这种绝望和恐惧中,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几乎都要握不住手中的画笔,每幅画都沾有她的血,一次次晕倒,又一次次醒来继续画下去。
这些胆战心惊的日子,以后每每想起,都是我无尽的噩梦。
唯有那么一束浅浅的光,依旧在试图照亮我。
棠野在老宅外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每次过来,都会额外带给我一枝新鲜的海棠。
他告诉我,这里的海棠花会一直开到夏天结束,因为花里沉睡着神明,如果可以唤醒祂,神明便可以满足我任何愿望。
这样的传说哪里都有,我只当做是一句哄我开心的玩笑话。
棠野是我唯一可以排解孤独的人,他很安静,总会耐心地听我诉说我的一切。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是如何用爱抚育我长大,将最好的都给我。
我也想成为最优秀的画家,像母亲那样,被光环和掌声围绕。
但母亲总像是已经看透了我的未来一般,她告诉我,我的天赋能给我带来的未来,会比她走得更远,也更加美满精彩。
我跟随母亲在名利场中长大,一眼就能看穿棠野的单纯和少年懵懂的心情。
他是我从未遇到过的人,简单又真挚。
长长的石阶之上,我也拿起了画笔,我的画里,只有棠野。
起初,面对我的注视,他总会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后山漫山遍野海棠花的红,全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强硬地摆正他的手脚,捧着他的脸,告诉他要勇敢:「不要怕我,也不要觉得害羞,就把自己当做山里的一棵海棠树,被藤蔓缠绕时,它们也丝毫不会动摇。」
他虽然懵懂,但很快就能领会我的意思,像一棵树那样,坚定地驻守在我面前,一点一点燃起蓬勃的生命力。
母亲曾经教过我,人物最难画的是眼睛,因为眼睛是永远关不上的心门,里面爱恨翻涌,复杂到无从落笔。
当你得到了一个人的目光,便得到了这个人的心,以及他的一切。
我每天用画笔勾勒着棠野的样子,强势地捕捉他每一寸目光,将他复杂的心情一点一点画下来。
那幅画完成的时候,棠野望向我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堂皇,变得坚定而柔和,甚至带着我读不懂的羡慕和渴望。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会再对我有任何隐瞒了。
最后我给那幅画装裱整齐,取名为《心事》。
画中的海棠花海,灿烂、热烈、生机勃勃,野性又恣意的生命正毫无保留地绽放着。
棠野看着那副画,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画中身处花海的少年,脸上挂着比盛开的海棠还要明媚的笑容,但少年的眼中,全是不可言说的忧伤。
我告诉他,这是我画过最好的人物画,只有倾注情感,笔下才能铸造灵魂。
我看见了他的情感,画中人便有了灵魂。
我问他:「我知道你在忧伤什么,那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害怕相依为命的母亲死去。
但他说母亲不会死,母亲只是在受惩罚,我想知道让整个村子都讳莫如深的秘密是什么,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想挽回母亲的生命。
我等待着他将那些秘密告诉我,但他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看着我:「七七,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我不想看你变成你母亲那样。」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手里的画,语气低落下去:「她是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但你不一样……」
她有没有良心,那又怎样呢!
我丢掉手中的画,站起来打断他:「她是我的母亲,棠野,你明白吗?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说什么代价,如果能让她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痛哭出声:「如果是你的母亲,你也会见死不救吗,棠野?如果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的母亲死,那你的良心又在哪里!」
他没办法辩驳我,皱起眉头,脸上带着迷茫的神色。
我低头靠在他肩膀上,不停地抽泣:「棠野,医院已经判了她死刑,我没有别人可以求救了,你救救我们吧……」
累积的绝望终于将我逼到崩溃,他开始变得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但我要的不是安慰,我只想要母亲活下去。
我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衬衫,棠野低头看着我,表情终于开始松动,欲言又止。
只是我的崩溃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棠野犹豫着快要说出口的话,被母亲的突然出现彻底打断。
棠野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第一次流露出厌恶的表情,立刻离开了老宅。
我看着棠野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质问母亲,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活下去。
母亲只是摇摇头,将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擦干我的眼泪,捡起了被我丢在脚边的那副画。
4.
那天夜里,呼啸而来的山雨席卷了整个村子。
母亲带着所有的画作,在大雨之中独自出门,不知所踪。
我冒雨想要追回她,却在山中迷路,不知道在漆黑的山林里游荡了多久,才被棠野找到。
他浑身湿透,焦躁不安地对我说着什么,但隔着震耳的雨声,我什么都听不到。
看到棠野的那一刻,已经昏昏沉沉的我终于泄了一口气,倒在他面前,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他为了不让我受伤,用身体紧紧护住我,替我阻挡了来自乱石的伤害。
那场雨似乎下了很久,淋雨之后我发起了高烧,寸步难行,棠野带着我躲进一个山洞里。
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眼前只有棠野模糊的身影。
他抱着我给我喂水,一遍遍地告诉我不要睡过去。
他靠近我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
高烧让我产生了幻觉,我看见母亲扭曲的影像,她正跪在什么地方祈祷,身边铺满了我的画像。
画像中的每一个我,好像都活了过来,她们脱离画纸,走进无边的黑暗中。
黑暗中传来诡异的尖啸,那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耳边凄厉地回响着,让我头痛欲裂。
那种痛苦像是要将我身体的一部分活生生剥离出去,我甚至开始怀疑走进那黑暗中的是我,我已经死在了那片黑暗中。
濒死的错觉,带来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我在以后的十年里,每次午夜梦回,都在颤抖中惊醒,仿佛自己已经死去。
如果没有棠野不停地呼唤,我可能真的已经死在那个雨夜了。
棠野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穿过我迷茫混乱的意识,让我在痛苦和恐惧中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他眼中爬满血丝,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疲惫不堪地望着我,眉骨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血迹干涸在眼角,像是来不及擦干的眼泪。
见到我醒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埋头在我怀里,低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中,压抑着几声微不可察的「对不起」,我始终不明白,他明明救了我,为什么要道歉。
但我没有机会问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村子里的人很快找来,棠野的父母看着我,像看着瘟神灾星一样,急忙将一身伤的棠野带离我身边。
我被带回了老宅,同时被送回来的,还有母亲。
那次事件之后,棠野被他的父母关在家里,不允许再来见我。
而母亲的身体,居然奇迹般的开始痊愈,她带我离开了村子,整整十年,我再也没能回去过。
那个地方有太多的秘密,连它的存在本身都是一个秘密,从我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我的大脑就彻底遗忘了回去的路。
我跟着母亲重新回到熟悉的名利场,热闹喧嚣。
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是否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我真的去过那里,认识过一个叫棠野的男孩吗?
所以我从没想过,我和棠野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简单真挚的少年,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那些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日子。
太过压抑和痛苦,就算有棠野身在其中,我也不愿再回忆。
我以为十年足够我摆脱那些噩梦,但当再次被人提醒,那种恐惧还是让我无法控制地发抖。
我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落在我肩上,棠野轻轻安抚着我过于紧绷的情绪:「你母亲这辈子拥有过的一切,都来自于她的故乡,不要抗拒那里,你也是被眷顾的人,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冷冰冰地问:「以前你死都不愿意告诉我的秘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丝毫不介意我的冷漠:「我早就已经告诉你了,七七,海棠花中沉睡着神明,如果可以唤醒祂,神明便可以满足你任何愿望。」
我根本不相信:「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棠野:「那你告诉我,医院都判了棠宁死刑,她是怎么一夜之间逃脱死亡的呢?」
我无言以对,他继续说:「因为她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付出了唤醒神明的代价,那个代价,就是你。」
他的语气中满是鄙夷:「棠宁那个没有良心的女人,献祭了她的女儿,换来自己的苟活。」
那些幻觉再次回到我的脑海,母亲扭曲的身影,活过来的画像,黑暗中永不停歇的尖啸。
我坚持认为棠野在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欺骗我,但可悲的是,其实我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他说的一切,可能都是真的。
如果真的有什么能挽回将死之人的生命,那一定是神明的奇迹。
我就像走投无路的赌徒,命悬一线之际,除了渴求一个神迹,别无他法。
人来人往的画展上,我忍不住掩面而泣。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就像回到了那年的大雨之夜,被黑暗吞噬着,孤独又恐惧。
棠野叹息着,将我拥抱在怀里。
十年过去,他依然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人。
他带着一点祈求,告诉我:「对不起,当初没能救下你,你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5.
时隔十年,我再次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嗅到海棠花香气的那一刻,在我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景色,居然逐渐开始清晰起来,尽管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对于棠野带我回来这件事,村里长辈们十分抗拒。我躲在老宅里,都能听到他们对棠野言辞激烈的质问声。
不管过去多久,我和母亲,都是不被欢迎的人。
棠野用固执的沉默,对抗着所有的阻力,包括他的父母。
我听到棠野的父母提起我的母亲,提起她是多么没有良心,牺牲了自己的爱人,才获得了今天的一切。
老宅里有熟悉的气味,花香混合着陈旧颜料的特殊味道,恍惚间让我觉得母亲还在我的身边。
我摸索着来到窗边,那里还摆放着母亲的画架,就是在这个地方,她经受了病痛带来的巨大折磨。
经过十年的日晒,画架也没有干裂变形,上面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棠野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少年,他照顾着我的饮食起居,送来我需要的一切。
他说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像你母亲那样,把你最宝贵的东西画下来,那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在黑暗中拿起画笔,如同刚出生的婴孩般,除了任由颜料慢慢干涸,我什么都做不到。
连续几天之后,我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我将画笔丢在地上,质问棠野:「如果瞎子也可以画画,那我还需要什么神明的奇迹?」
棠野根本不理会我的脾气,他问道:「如果你现在能看见,你会画什么出来?」
我愣住了,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捡起画笔重新放进我手里:「你画不了,不是因为看不见,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最宝贵的东西,曾经是我的天赋,人们都说我是天生的艺术家。
但如今,被夺走视力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一幅根本完不成的画,我将自己蜷缩进角落里,无助地垂下头。
我问棠野:「你们总说母亲没有良心,到底是为什么?」
棠野叹息着靠近我:「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靠着我一起坐在角落里,继续道:「很多年前,有个陌生的年轻人迷了路,他跟着海棠花一路走进了村子里。他对这里的风景很痴迷,背着画架,独自在山野间写生。他认识了棠宁,这才有了你。」
我:「那后来呢?」
棠野犹豫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很爱棠宁,教会了棠宁很多东西,包括画画。他也让棠宁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从那之后,棠宁便不想留在这个小山村了。」
我:「人都是这样的,各有追求而已。」
棠野:「棠宁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棠宁追求的,仅仅只是名利,她想要成为站在顶端的人。为了这些野心,她可以用任何代价去交换,包括自己爱人的生命。」
对此,我几乎毫不意外。
母亲不止一次教过我,人活在世上,要懂得为自己争取。
棠野告诉我,母亲背叛了那个年轻人,她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向神明献祭了那个年轻人的生命。
之后,她便带着无可比拟的绘画技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我摇摇头,告诉棠野:「母亲教我画画的时候说过,没有人的爱可以永恒,但如果在情感最浓烈的时候定格,便封存住了永恒。」
「也许吧。」棠野的声音里带着笑,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片刻后,他将一个画框塞进我手里,告诉我:「这是棠宁留给你的一个机会,你如果想好要付出的代价,可以获得一点时间。」
我摸索着画框的纹路,一下就认出来,我手里拿着的,是母亲最后的作品《故乡》。
我抓住棠野要离去的衣角,急切地问:「你说别人都看不到这幅画的美,到底是什么意思?」
棠野没有犹豫:「几年前,她回来过,在这里完成了这幅画。她后悔了,想要赎罪,她说这是自己作为一个母亲,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棠野按着我紧绷的肩膀:「七七,你要像你母亲那样,放下你的良知,好好想,你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你想复明,你从小就梦想成为最好的画家,你像棠宁一样,渴望光环和掌声,没有那些,你会活不下去。」
我紧紧怀抱着《故乡》,突然意识到,母亲早已帮我做出了决定。
6.
但我没想到,在我决定好要付出什么代价之后,棠野开始犹豫。
山间的盛夏之夜十分舒适,他每天拉着我一起坐在门外长长的石阶上。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开始变得话多起来,这次沉默听着的人成了我。
他开始一点一点告诉我这个村子的历史,比我想象中还要长。
东汉末年曾有过一位精通鬼神之术的名师,门下弟子各个惊才绝艳。
但在乱世中,这些不世之材野心勃勃,各奉其主,搅弄风云,带来杀戮无数。
他自觉罪孽深重,担心自己死后不得安宁,便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归葬之地,希望死后能得大道。
他将自己的本事传授给了最小的弟子,并交代小弟子今后不得出世,否则会招来灾祸和惩罚。
在他死后,由这位弟子带着一批奴隶送葬守陵,并用一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将这个小山村隐匿了起来。
外人窥探不到,也轻易进不来,但偶尔也有迷失方向的人误入,就像我的亲生父亲。
而选择离开的人,会慢慢忘记回到这里的路。
小弟子带人在此守陵,那是最初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偶尔也会救助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那些神秘莫测的鬼神之术,经由小弟子的后人代代相传,用来保护这个村子,直到我的母亲。
棠野将我的手按在石阶之上:「这条石阶,总共九十九阶,石阶之上,是村子里的祭堂,这里住着血脉最纯正的后人。你母亲本该在这里供奉先师,守着这个村子。」
手下的石阶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依旧温润细腻,我问棠野:「如果母亲没有离开,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棠野轻轻地叹息:「在这里终老一生,生前死后都被我们敬若神明。」
我知道这绝对不会是母亲想要的生活,她不是那种甘于寂寞的人。
海棠花中沉睡着神明,棠野告诉我,那神明便是已经得道的先师。
我问棠野:「你从来不会向往外面的世界吗?」
棠野像训练有素的战士,条件反射一般回答我:「先师的遗训,名利富贵皆是浮云,朝生暮死,人要摒弃欲念,坚守心中的道。」
什么道?把活生生的人囚困在这里一生的道吗?
我反握住棠野的手:「欲念不是你的罪,棠野,你是人,是自由的,不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石头。」
我不知道棠野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沉默许久才说:「七七,我的欲念,已经给我带来了惩罚。」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悲伤,让我连问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能遵照自己的内心,像母亲曾经教导我那样,告诉他:「不管是惩罚还是代价,心之所向,甘之如饴,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天夜里,我靠在棠野身边,在海棠花的香气萦绕中,沉沉睡了过去,那是自从我失明以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刻。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棠野叫醒,他将《故乡》放进我手里,告诉我:「我们该进山了。」
他牵着我的手,在静谧的夜里走进开满海棠的山野间。
棠野告诉我,先师沉睡在这座山里,只有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才有机会唤醒祂。
那是一段艰难的路程,山路崎岖,我只能信赖着棠野的牵引。
上一次到这里,还是十年前的大雨之夜,我在黑暗中迷茫又无助,最终也是棠野找到了我。
他一言不发地带着我往山林深处走,这座山林像死去一般寂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在走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突然停下来,我在黑暗中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一处岩壁上,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告诉我:「这里是先师沉睡的地方,我只能带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我有些恐惧:「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睛正常的人在里面,也是什么都看不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直到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可以停下了。这幅画是棠宁付出代价才完成的,这是她留给你的机会,进去之后,你就会知道她许愿了什么。」
他放开我手的瞬间,我立刻一把抓住了他,孤身一人的恐惧让我无措,我声音颤抖着叫他的名字:「棠野,不要让我自己……」
「不要怕,你是棠宁的女儿,你也是被眷顾着的人。」棠野最后用力拥抱了我。
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那么动人,我紧紧抱住他,希望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但在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开。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决绝:「七七,不要怕,不要回头,棠宁也会守护着你的。」
我全身都在发抖,抬手触碰着岩壁,冰凉的石头带着冷冷的寒意,我想回头,但心中对复明的渴望,让我在恐惧中,朝着前方走去。
这里有潮湿的水汽,每迈出一步,都会有无数回音跟着紧紧响起,但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管前路有什么,哪怕身边挤满了鬼魂,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脚下的路十分漫长折磨,直到我在踏出某一步之后,听见了熟悉的尖啸声。
那是在我的噩梦中回荡了十年的声音,诡异凄厉,永不停歇,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停下脚步,将《故乡》紧紧抱在怀里。
尖啸声紧紧围绕着我,但在那之中,我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七七……」
那个声音夹杂在让人不适的尖啸声中,但即便那个声音已经有六年不曾出现在我耳边,我也绝对不会听错,那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你在哪里!」我茫然四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个声音在一声声呼唤着我。
我在慌乱中突然有了一丝安心,向那个声音伸出手,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眼前似乎有一点萤光亮起,浅浅的光晕逐渐扩大,驱散了遮盖在我眼前的浓烈黑暗。
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漂流了一辈子的旅人,终于在让人绝望的夜色中,看见了指引方向的灯塔。
我看着自己越来越清晰的指尖,几乎要痛哭出来。
而在我抬头的瞬间,母亲的脸正温柔地俯视着我,她的身体融进了一座巨大的雕塑中。
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那座雕塑和母亲一模一样,它正在一声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7.
母亲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看着那座雕塑,像是掉进了一场巨大的幻觉。
山洞里是连成片的雕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一张张不同的面孔,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
我不可置信地环视四周,雕塑周围全是散落的绘画工具。
我手中的《故乡》也有了一点变化,画上的黑色颜料一点一点脱落,最后只剩下被颜料掩盖住的一双眼睛。
一双,我的眼睛!
这是母亲的技艺,纤毫毕现,像一双真正的眼睛。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七七……」母亲的声音还在呼唤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那座了无生气的雕塑,问:「我的眼睛,就是你付出的代价吗?」
我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梦想,我的人生……
那些尖啸声像是一声声的嘲笑,我无法忍受地捂住耳朵,愤怒地大吼质问:「说啊!」
雕塑依旧垂着头看我,就连温柔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那一刻,我觉得我是真的疯了,竟会相信了什么鬼神之术的无稽之谈。
只是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情绪:「七七,我只能还给你这一刻光明,剩下的,你要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来换。」
我绝望地哽咽:「可现在我最宝贵的,是你啊!」
「那就把我的样子,画下来。」
她说得那样轻松,就像在教我画画时候那样,温柔地告诉我该用什么颜色来表达情绪。
「七七,你时间不多了,别怕,尽管画下来。」
她的温柔像一种毒药,我擦掉眼泪,捡起身边的画板和颜料,颤抖着落下第一笔。
十年过去,我已经不需要太多的犹豫就可以画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记得母亲最爱我时候的样子,是我十三岁那年,和她回到这里,她眼中绝望的爱意,超越了时间,一瞬间就映照在我脑海中。
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双手都在颤抖,就像当年病重的母亲那样,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笔。
那些尖啸似乎永不停歇,从无边的黑暗中传来,拉扯着我的神经。
我一笔一笔描绘着母亲的样子,她的唇角和发丝,还有动人又神秘的眼睛……
只是我的时间根本不够,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再一次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弥漫开。
还有最后一笔,只需要用颜料将她的眼睛填上光彩,我就完成了这幅画。
但我停下笔,哭着摇头放弃,看向那座雕塑:「我做不到……为什么要这样,神明不该是仁慈的吗,为什么非要拿走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黑暗中起了风,海棠花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拂过我的脸颊,像温柔地抚摸。
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因为我们有贪恋的东西,这是惩罚。七七,要记得往前走,不要后悔,也别回头,回头就会变成冰冷的石头。」
那个声音慢慢低下去,我也再次陷入黑暗中。
我茫然起身,不小心碰倒了身前的画架,大声呼喊着母亲,可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回应我。
我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却始终无法再次触摸到那座冰冷的雕塑。
四周空荡荡,一切都仿佛一场幻觉。
我却无比清楚地知道,我彻底失去了母亲。
我垂头跪在地上,独自承受着这样的绝望,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无法控制地大哭出声。
哭泣的缺氧让我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在浓郁的海棠花香中,我倒在一边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在梦里,我看见病重的母亲走进这里,她将我的画像铺满地面,在黑暗中祈祷着。
她献上了自己女儿的未来,祈祷自己的疾病可以痊愈。
我也看见了棠野,少年时的棠野照顾着昏迷的我,他浑身湿透,瘦弱的身躯在发抖。他跪在我身边,一遍一遍对着山洞中的黑暗磕头祈祷。
他献上了自己心中对自由生命的渴望,祈祷我可以长命百岁。
神明回应了母亲,也回应了棠野。
祂用母亲的健康,交换了十年之后我的美满人生。
谁都没有获得最满意的结果,但这又已经是最让双方满意的结果。
神明的怜悯和算计,就像棠野眉骨上的血,那么残忍。
我也看见母亲第二次走进这里,她孤身一人跪在黑暗中,持续不断地祈祷。
祈祷着神明可以怜悯一个母亲的悔恨,将我的美满人生还给我。
但神明如此卑鄙,只肯还给我一刻光明,代价却是母亲永恒的献祭。
祂就像永不满足的邪神,要将所有人卷进来,在漆黑的洞穴中,做下一桩桩肮脏的交易!
如今我成了祂的新猎物,就算我明白了一切,但只要我还有欲望,就无法逃开这个罗网。
我甚至可以听到,黑暗深处传来的嘲弄。
这算什么神明!
我在哭泣中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一样的黑暗。
我跪在地上继续摸索着,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棠野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靠近我。
他将一幅画匆匆塞进我手里,低声道:「不要辜负了棠宁的牺牲,快告诉神明,你想要什么。」
我紧紧抱着那幅画,啜泣着对黑暗祈祷:「我想要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有陪伴着我的母亲,还有不被交换的人生。」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些尖啸声一瞬间止息,黑暗中只剩下我和棠野的呼吸声。
我茫然地抓住棠野,他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走吧,你已经献上了最重要的东西,神明会满足你的。」
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慢慢往外走,我们的脚步声响起回音,他突然问我:「你知道棠宁为了给你这一刻的光明,付出了什么吗?」
我无法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她自己永恒的献祭。要拿回曾经献给神明的东西,需要付出最大的代价。」
前路有一丝荧光再次出现,我似乎真的可以看见了,但我却无法开心起来。
棠野说:「可是,一个已经献祭了自己的人,是不可能再次用作交换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的方向:「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就是说,你画下的棠宁,不会被神明接受。她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眼前的光晕越来越大,我已经可以看见棠野模糊的身影,我下意识地摸索着手中的画。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我手中的,根本不是我刚刚画下的那幅画。
在我刚醒来时,棠野将这幅画塞到我手中,那样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思考。
手中的画有着精美的装裱,木材上有十分熟悉的纹路,是我十年前亲手磨刻装裱出来的——《心事》!
「前面就是出口,」棠野突然松开一直牵着我的手,往黑暗中后退一步:「七七,不要后悔,也别回头,回头的话,会变成冰冷的石头。」
我呆在原地,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急切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棠野,我用什么做了交换?」
棠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但那触感已经不是人类。冰冷,僵硬,像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解脱一般:「七七,我是没有未来的人。我的一切都来自于你的母亲,她教会我不再做一个奴隶,我却学不会她的勇气,我和所有人一样,怕得久了,就成了这里的囚徒。我们囚困着自己,也囚困着棠宁。看到你,我才知道,原来自由的生命那么美,美到让人移不开视线……我已经没有了对自由的渴望,现在我愿意用永恒的献祭,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我知道,在黑暗的洞穴中,一定发生了我不愿看到的事情。
眼前的光亮已经足够我看清棠野的样子,他的皮肤开始被青灰色覆盖蔓延。
但那张脸,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却依旧是我十三岁认识他时候的样子!
我抱住他已经冷硬下去的身体,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没有长大,你做了什么?棠野,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棠野用最后的力气将我推开,反反复复地告诉我:「七七,不要后悔,也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你有自由的生命,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回来。」
我哭着摇头,双手捧着他已经僵硬成石头的脸,贴近,试图感受他生命的温度。
但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棠野在我眼前,慢慢变成了一座雕塑。
他的脸上凝固着比海棠还要明媚的笑容,但眼中,全是不可言说的忧伤,就像画中的样子。
风从他发间吹过,发丝还保持着柔软的姿态,一瞬间就成了僵硬的石头。
他的双手还维持着前伸的姿势,既像是要拥抱我,又像是要将我推开。
身后的黑暗中重复着棠野越来越遥远的声音:「七七,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后悔,也不要回头。离开这里,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我望着那片黑暗,崩溃地大喊大叫,回音一层一层传回我耳边,像永不停歇的尖啸。
我可以原谅母亲对我做过的一切,但我要怎样才可以原谅自己对棠野做的一切呢?
我最后贴近棠野的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脸上,就像他正在看着我哭泣。
我不停地擦着根本收不住的眼泪,忍住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痛苦,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一直往前走,做个背弃一切,绝不回头的女人。
我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向着光亮的地方走去,棠野的雕塑慢慢隐匿在我身后的黑暗中。
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目送我离开。
但我不能回头。
8.
走出那条幽深的山洞,我才确信,我真的复明了。
漫山遍野都是灿如云霞的海棠花,我身体脱力倒在地上,手中紧紧抱着《心事》。
村子里的人很快找了过来,棠野的父母看着我手中的画,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的母亲哭喊着要冲进去,被他的父亲拦住。
除了无力的道歉,我此刻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在我抬起头,终于在干涸的眼泪中看清楚他们样子的那一瞬间,心中升腾起巨大的异样——
他们的样子,和十年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和棠野一样。
我忍不住怀疑,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了时间的控制。
我再次被送回老宅,但这次村子里的长辈们,终于愿意和我对话了。
他们拿出一本陈旧的族谱,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我疑惑着翻开,第一页就用古朴的文字写着母亲的名字——棠宁,先师左氏弟子,元康九年冬,携众至先师陵,衣素奉孝,守戒不出……
长辈们告诉我,曾经在乱世中,各大家族纷纷覆灭,他们作为世家大族的奴隶,根本没有活路,是母亲带他们来到了这里。
母亲跟随先师学习鬼神之术,为先师守陵,她将这个村子隐匿起来,也将这里的时间封存。
来到这里的人,永远不必再做任何人的奴隶,包括时间。
只有离开这个村子,时间才会重新在他们身上运转,才会慢慢老去、死亡。
得来不易的安宁生活,每个人都很珍惜。
但代价是,母亲成为了这里的囚徒,永远无法离开。一旦她离开,这里的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直到那个男人无意中闯入,才结束了母亲的命运。
他用自己永恒的献祭,换取了母亲可以离开的自由。
这段故事太过离奇,我无法相信,我问他们,难道这么久的时间里,母亲从未有过要离开的念头吗。
他们只是虚伪地向我感叹母亲的伟大,一生都在庇护着村子,不管生前死后,都会被他们敬若神明。
我问出了曾经问过棠野的那个问题:「你们呢?就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吗?」
这些自称经历了千年岁月的人,脸上都是同样茫然的神色,就像第一次被人问及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回答。
他们心中,根本没有对自由的渴望。
我泛起巨大的厌恶,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母亲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些止步于此的人们吗?
我看着眼前的人,就像看着一群靠吸食母亲血肉才活下来的恶鬼。
母亲那样的人,不会甘愿一生为囚的。
这中间漫长的岁月里,她肯定不止一次动过要离开这里的念头,那些时刻,这里的人是用什么办法留住了她?
这些吸血鬼,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会对母亲做出什么事?
我无法想象母亲都经历过什么。
所以她在得到自由之后,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毫无眷恋。
年轻的棠野,在人生最灿烂的时刻,生命被停滞在了这里。
面对着长辈们日日夜夜的训诫,他在想什么?是否思考过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
我沉默地面对着这些长辈们,他们经历过战乱,内心的恐慌让他们牢牢抓住这安宁的生活不放。。
对他们来说,死亡是最大的阴影,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翻看着那本薄薄的族谱,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棠野的名字。
他们都曾是奴隶,只有名,没有姓,便都跟随了母亲的姓氏。
现在这些人就在我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
他们担心这里的秘密被我泄露出去。
毕竟,我是自由的。
那天,我独自在老宅待了一整夜。
这是母亲的神坛,也是母亲的囚笼。
我坐在门外长长的石阶之上,海棠花终于有了一点颓败的样子,连香气都带上了陈腐的味道。
在清晨最安静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这里。
如果我能给这个村子留下点什么,那就留下恐慌吧。
他们永远不知道,一个在外面自由活着的人,是否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里的秘密说出去。
后记
在我人生中举办的最后一次画展上,只有一件展品。
我将那副画命名为《故乡》。
那是一副纯黑的画作,没有色彩、没有线条,只有纯黑的颜料胡乱填充,宛如一个骗局。
但我的名声和地位,依旧吸引来了无数看客。
他们翻出了五十年前的一条新闻报道——知名画家棠宁失踪前完成的最后一幅画,名为《故乡》。
前来看展的人们纷纷猜测着我画这幅画的用意,他们挖空心思地为我做出无数解读——行为艺术?致敬母亲?解构主义?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甚至成为了当时最热门的新闻。
但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我以为我会像棠野说的那样,离开那里之后,就会慢慢忘记回去的路。
可已经过去了五十年,我依旧牢牢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开在我每晚的噩梦里。
我在漆黑的洞穴中摸索,掌心之下,全是冷硬的石头。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我的手中不停地变幻成各种样子。
我听到黑暗中传来永不停歇的尖啸,那些声音慢慢变得像是一种蛊惑,引诱着我不停地怀念那里的一切。
它们不停地告诉我,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我都会记起那个洞穴中连成片的雕塑,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张张不同的面孔,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
就像被蜘蛛的毒液杀死后,还沉浸在死前那片刻的幸福幻觉中。
我知道,不管我离开多远,离开多久,那张网,一直在我身边。
我是被祂选中的猎物,祂还在试图用我心中的欲望,引诱我走进那漆黑的洞穴中。
我每日都在心中用力提醒自己,往前走,不要回头,回头就会变成冰冷的石头。
但我已经老了。
我太老了,疾病缠身,青春不再,再坚定的心志也在时间中被慢慢消磨。
我开始看见棠野,他还是少年的模样,脸上带着比盛开的海棠还要明媚的笑容。
他的眼中不再有忧伤,反而是沉沉的思念。
他一遍遍地问我:「七七,海棠已经开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我知道他只是我的幻觉,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不回去看他呢?
也许,我还有放不下的欲念,比如年轻的容颜、健康的身体、光环和掌声……
那些我曾得到,现在正慢慢失去的东西。
而在那里,我完全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棠野,也还在漆黑的山洞中,伸出双臂,等待着我。
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去看看他了。
也许明天,
也许再次醒来。
End.
作者:格林
备案号:YX01xgx4NPwKVn4mv
编辑于 2022-07-01 10:5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我在末日疯狂干饭
赞同 13
目录
评论
奇迹之城:幻梦不息,爱恨疯长
幻海半仙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