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面
向爱而生
十几分钟后,宋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警车。几乎同时,手机响了,高龙彬命他撤离现场。
前方就是一个十字路口,宋杰顺势向右拐去。右拐没多久,只听身后警笛大作,不用说,聂远达的车被警车团团围住了。
宋杰匆忙回到家,见小满已经睡着,枕边躺着手机。他赶紧查看自己的手机,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小满打的。
宋杰心下愧疚。他关掉小满的床头灯,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又给小满手机充上电。
宋杰有些坐立不安。聂远达半夜出来,若是预感不错,他一定是去见于浩然。那么,今晚王文强安排的那顿饭,莫不是调虎离山?自己发现聂远达踪迹,是老天与王文强故意为难?聂远达被抓,于浩然万一得到消息……想到这里,宋杰倦意全消。
于浩然家所在小区。宋杰把车停在路边,抬眼找到于浩然家窗户。透过位于十层的那扇窗,可见室内一丝光亮。
宋杰观察着那扇窗。时间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灯光一直未熄。终于,他不放心小满,开车回家去。
路过抓捕聂远达的那个路口,此时,这里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偶有一辆车从路口驶过。
那晚宋杰睡得不踏实。聂远达要是招了,这个案子就了结了,妻子大仇得报,九泉之下,她也能瞑目了。
第二天一早,宋杰把小满送到幼儿园,去往长坤的路上,怀里的手机响了。从昨天起宋杰就盼着这通电话。他按下接通键,只听高龙彬说:聂远达还没招。你盯紧长坤。
宋杰回答:明白。揣好手机,踩下油门,快速向长坤驶去。
正是上班时间,员工们熙熙攘攘走进公司大门。在停车场,宋杰看见了王文强的车,却不见于浩然的。于浩然总是准时来上班的。宋杰更加仔细地扫视一遍停车场,仍没发现目标车辆。
对于浩然得知聂远达被抓捕会出逃的担心重新升起。
正在这时,王文强电话进来,让他去找一下于浩然。说是会计所的人在等于浩然查账,打手机、家中座机都没人接。
宋杰知道,这几天会计所的人会一直在公司做账。昨晚上吃饭时王文强曾说,这是上市前的最后准备了。
宋杰本就关心于浩然的动静,现在王文强让自己去找他,正好给出一个完美理由。
宋杰把车停在于浩然家小区外的路边。他边向小区里走,边拨打于浩然的号码。铃声长久地响着,但没人接。宋杰心往下沉,加速前行。
于浩然家大门前,宋杰敲着门,注意倾听里面的动静。没人应,也没有异样的响声。
宋杰观察下大门附近,未见异常。再仔细看,门竟然没有锁。
宋杰用手指关节轻轻推开门,门内静悄悄的。
宋杰轻手轻脚走向客厅,客厅的灯仍亮着,沙发旁,于浩然赫然倒在血泊中。他穿着睡衣,胸前有血,已然凝结。身下还有一摊血。
迅速搜索四周,没发现第三人。
宋杰退了出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嫌疑人就是聂远达。
宋杰站在于浩然家门口,先拨打 110,又用专线手机拨通了高龙彬:发现于浩然死于家中。我已经拨打了 110。
高龙彬说:你别动,秦南坡带队马上到。
很快,秦南坡带人出现了。
看见宋杰,秦南坡先公事公办地问:你报的警?
宋杰点点头,倚在楼梯口,掏出烟点上。
秦南坡冲身后摆一下头,跟着的人便进入现场,开始紧张有序地取证、拍照、验尸等。
秦南坡没进去,而是和宋杰站到一起:出来得急,没带烟。
宋杰抽一支烟递过去,并替秦南坡点上。
秦南坡道:聂远达刚被抓捕,于浩然就死了。说完望着宋杰。
宋杰也望着秦南坡,数秒后才反应过来——秦南坡这是在等着自己接茬儿,于是问:聂远达是谁?
秦南坡说:忘了跟你说了,他是收买王彪杀死苏林的人。
宋杰恍然大悟般「哦」了声。
秦南坡接着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你分析一下。
宋杰说:第一嫌疑人应该是聂远达。
秦南坡点了点头:要是聂远达就简单了,他已经在我们手上。
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刑警们和法医陆续出来了。
宋杰知道要做汇报和初步分析,识趣地说:我先告辞,有事打电话。
秦南坡却一把抓住宋杰手臂: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分析一下。说完冲刑警们点下头。
大刘先说:现场暂时未发现可疑痕迹。脚印、指纹都提取了,须回去做进一步技术分析。
秦南坡又转向法医。
法医说:一刀刺中心脏,凶器不常见,应为自制。回局后进化验室分析。
秦南坡看着宋杰,向一旁伸出手去,有兄弟赶紧递上鞋套、手套各两副,进现场的装备。
穿戴整齐,秦南坡和宋杰走进客厅。尸体仍蜷缩在沙发旁的地上。死者表情安详,似乎没有经历多大的痛苦。秦南坡和宋杰蹲下身,凑近查看刀口。果然一刀毙命,又深又狠。
秦南坡说:说说看法。
宋杰说:凶手一个人,且是熟人,因为受害人完全没有戒备,现场物品整齐,没有打斗痕迹,甚至也没有挣扎痕迹。还有,这个凶手是个老手,我刚进来时,门没锁,虚掩着。凶手故意留下的一个悬念。
这时,王文强的电话进来了。宋杰接通,只听王文强急切地问:找到于总了吗?
宋杰随手把手机扬声器打开,看着秦南坡,秦南坡摇摇头。宋杰会意:我一直敲门,都没人应。我再去别处找找看。
王文强声音顿一下,然后说:麻烦宋队长再去趟希尔顿酒店,跟前台确认一下于总去没去过。
宋杰说:好的,王总,这就去。
宋杰挂断手机。秦南坡说:看来希尔顿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大刘匆匆走过来,手里一包东西:秦队,发现毒品,在洗手间马桶水箱后面一个暗格里,太隐蔽了,所以第一次没搜到。
宋杰与秦南坡对视一眼。
宋杰要赶往希尔顿,秦南坡拉一下他的手臂,叮嘱他不要透风给王文强,以局里口径为准。宋杰点点头。
宋杰下楼没坐电梯,为的是顺便观察一下楼梯通道。出于直觉,他判定凶手当时没选择乘电梯,因为电梯内有摄像头。
宋杰从于浩然家楼层边下行边观察,直至一层,暂时没什么发现。他知道楼下直通地下停车场,但来不及查看了,秦南坡他们自不会放过。
宋杰飞车赶到希尔顿,按王文强所说到前台问询一番。前台说这两天并未见于总来过,倒也算一个收获。
宋杰匆匆走进长坤会议室,王文强和会计所的人正在里面忙碌着。王文强一见宋杰便把他拽到楼道里。
宋杰说:家里没人,希尔顿也没见。
王文强双眉紧蹙:这个于总,去哪儿也不说一声,打手机也不接,害得我让人把保险柜撬了,才把公司的账拿出来。
宋杰说:是不是昨天喝多了,找地儿歇着呢?
王文强一副自己哪知道的表情:他以前从没这样过,第一次。正好,你就盯着查账那摊吧,一两天我得去趟北京,为上市的事,现在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王文强边往门外走边叮嘱:不明白的就问孙可,一贯是她辅助于总查账。
王文强走后,宋杰瞅个空紧急通知高龙彬王文强动向。
一下午,宋杰眼睛盯着会计所的人,脑海里盘旋着于浩然案案情:倘若昨晚饭局王文强意在调虎离山,那么,于浩然见聂远达王文强就是知道的。但这种情况下,于浩然被杀仍有两种可能,王文强事先知道或不知道。倘若聂远达杀了于浩然,理由呢?灭口?不对,该是于浩然灭聂远达的口才对啊,聂远达没理由灭于浩然的口。难道是王文强指使聂远达杀了于浩然?王文强灭于浩然的口说得通,但聂远达是通缉犯,找这么一个人去灭口,那不太容易被抓了吗……直到下班,也没理出头绪。
僵局
公安局将于浩然死亡通知送达前,王文强似乎已有不祥的预感,他接连召集公司骨干开会,商量对策。这天下午,孙可又通知宋杰马上赶到会议室。宋杰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总工程师、其他副总,还有各车间主任都在。他走进去,王文强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
王文强接着讲话:宋队长大家都认识,前些日子,我和宋队长聊过职务变动问题,大家也讨论通过了,现在我宣布:宋杰任公司副总,负责整个公司管理工作。
众人鼓掌。
太突然了。虽然王文强确实和他说过这个意思,可他并没有答应。他要征求高龙彬意见的。因为当晚就发现了聂远达的踪迹并实施抓捕,第二天又发现于浩然死亡,他还没来得及向高龙彬汇报。他没料到王文强就这么宣布了任命。
宋杰明白王文强这时宣布他担任公司副总,至少有这么一层用意,那就是于浩然失踪,公司上下议论纷纷,自己的任命,有稳定军心的作用。他只得站起来说几句场面话敷衍过去。
会后,王文强把宋杰留下,开门见山地说:于浩然遇害了。我去他家找过他,看到了公安局贴在门上的封条。
宋杰装出吃惊的样子:遇害?怎么遇的害,为什么遇害?
王文强摇了摇头:等公安局的说法吧。明天我要去北京出差,公司的事你盯一下,不明白的地方问孙可。我和她交代过了,她做你的助理,你有什么事吩咐她做就好。
宋杰疑心王文强选择这时候出差,很可能是先躲出去,风头不对,也许就溜了。
突然,王文强问道:于浩然死了,你是不是要回刑警队了?你在刑警队比在长坤更能发挥专长。
宋杰一怔,随即装作不悦:王总,您以为我来长坤是卧底的?
王文强连连摆手:哪里,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刑警队的人经常为了执行任务假扮各种身份。
宋杰沉着脸:我是被刑警队开除的人。王总不放心,当初为什么把我招来呢?
王文强急忙说:我是想把分管政法公安口的刘副市长请来,你专门向他汇报一下,让他帮忙说句话,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重回刑警队伍。接着又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委屈你。
宋杰说:既然离开了,就不想回去。好马不吃回头草。
王文强微笑:我是怕你在长坤不开心,心里憋屈。不走更好,你就安心帮我打理长坤吧。
宋杰离开会议室,立即打给高龙彬,把王文强任命自己做副总以及要去北京出差的事汇报了。高龙彬说:我正要找你,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王文强已经安排专人盯守了,跑不了。你做副总是好事,更方便探听内幕。
孙可把宋杰带到于浩然办公室。屋内已经焕然一新,桌椅全部换掉了。这是宋杰第一次仔细观察这间办公室。面积比王文强办公室外间小一些,办公桌对面有一张沙发,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草。
孙可说:王总关照的,屋里所有东西都换新了。
宋杰问孙可:换新?
孙可压低声音:您还不知道?于总遇害了!
看来于浩然被杀,全公司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宋杰对孙可说声「辛苦」,孙可微笑着退了出去。
宋杰环顾四周,再一次思索这间办公室前主人于浩然的死:王文强是有嫌疑的。于浩然指使聂远达杀死苏林,聂远达现在是通缉犯,一旦被抓,与聂远达有直接往来的于浩然势必不保,而于浩然肯定了解长坤的秘密,倘若王文强是这个秘密的核心人物,那么,暂保安全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于浩然永远沉默……
宋杰去敲王文强办公室的门。孙可闻声从另外一间办公室出来:王总已经离开公司去北京了。
宋杰对孙可说:我也要出去一下,有事打我手机。
孙可点头。
新来茶馆里,高龙彬不停地用手搓着脸颊。宋杰进来,高龙彬把手放下来。宋杰看到他眼睛布满了血丝,人也似乎瘦了一圈。
高龙彬带给他一条坏消息:我们的线索断了。
聂远达招认了,受于浩然指使,他收买王彪杀死了苏林,但他说于浩然的死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聂远达说自己确曾找过于浩然,但只是去要钱,说自己远走高飞需要钱。于浩然坚持聂远达离开后才转账给他,两人为此争执了一会儿,达成协议后,就各走各的了。经取证,确如聂远达所言,他在监控里的路线很完整,因而他没有时间去杀死于浩然。至于于浩然,从现场痕迹结合时间点推断,他回家后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就在客厅里遇害了。现场没有于浩然以外第二人的指纹、脚印,也没有其他可疑痕迹,看来是个老手。小区内外包括周边街道的监控录像,也没发现凶手的踪迹。
宋杰将信将疑。他在刑警队工作十年,办案无数,还没有见过不留一丝痕迹的作案现场。他问:现场勘查了几次?
高龙彬说:秦队带人去了三次。
宋杰相信秦南坡的办案能力,秦南坡比自己早到刑警队五年,侦破经验比自己丰富。
杀人灭口,而且是熟人作案。宋杰再次想到王文强,正要说出来,高龙彬快他一步:王文强我们已经查了,他不在现场。当晚,你和王文强在公司分开后,他直接回家了。案发时,他人和车都在家里。
宋杰说:王文强不一定亲自动手。
高龙彬说:那也一定是熟人。从现场看,于浩然没有任何防备。搓了搓脸又道:我们遇到对手了。
宋杰曾经以为一旦聂远达落网,案子就快结了——聂远达供出于浩然,于浩然招出实情。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于浩然遇害。如今凶手是谁竟然茫无头绪。即将破晓的天空,又一次被夜幕遮盖了。
宋杰问:王文强是不是觉得自己露了马脚才跑路的?
高龙彬道:于浩然死了,他还会跑吗?况且,他也跑不了,我们请公安部支援,通报了海关。又说:这次他去北京,是要见证监会的人,为长坤上市做准备。
宋杰奇怪:自己都不知道王文强去北京的目的,高龙彬如何得知的?
高龙彬像是洞悉宋杰的心思,为他释疑:王文强和刘副市长一起去的北京。长坤是咱们市民营企业的典型,刘副市长亲手树起来的,长坤上市,也是市领导一项政绩。
高龙彬接着又说:看来你任重道远呀。本想案子一结就让你归队,看来,你还得在长坤泡一泡了。
宋杰知道,于浩然只是一把枪,想要解开长坤这个谜题,必须找到使枪的黑手并掌握证据。此外,目前的案情进展使他更有理由相信,害死妻子的真凶就在长坤。
死讯
于浩然被发现死亡第二天,刑警队传唤马晓雯。
马晓雯哪想得到于浩然会遇害。刑警队的人问了她一些问题,如她所知于浩然的基本情况,她和于浩然的关系,她最后一次见于浩然是何时何地,等等。马晓雯意识到于浩然出事了,但她以为是吸毒被抓了。
马晓雯说自己前天晚上去过于浩然家,和往常一样,是在傍晚时分。那时于浩然还没回家,她当他是加班或有应酬。她整理房间,打扫卫生。窗帘拉开,被子叠好,物品归位,地板也拖过了,于浩然仍然没有回来,她就给于浩然发短信,问是否要做饭。倘若没有应酬,于浩然都是回家吃饭的,很多时候都是她提前把饭做好等着。于浩然很快回复说,不要等他了,他还要见一个人,也许很晚才回。她就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菜放回去,灯关掉,门锁好,坐电梯下楼回家。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过手机里短信还在,一看便知。
马晓雯在刑警队并不感觉紧张,毕竟这里的许多人她都认识,确切地说,刑警队十有八九都是父亲的学生,有些还常到她家里做客。至于于浩然吸毒的事,虽然是马晓雯一大心结,但倘若他事发被抓,她倒也能坦然面对,或许,是因为她已经麻木了。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到现在的平和以对,是无奈的结果,是彻彻底底的无奈造就的见惯不惊。于浩然一次次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抽自己耳光,发誓不再吸毒,她一次次地心软,如此循环往复。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一次于浩然是真的已经洗心革面,再不碰毒了。为了不让自己梦碎,他不当着她的面吸毒,她就不去翻找他藏起的毒品。到最后,她甚至一次次这样开导自己:生活就是一种幻象,蒙住双眼,才能感到幸福,因此,不要去直面真相。于浩然就是真的因为吸毒被抓了,自己又能怎么样呢,他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从头来过?
询问马晓雯的是大刘,她交代完毕,问:刘哥,浩然出什么事了?一边想象着于浩然被抓后沮丧、绝望的样子。
大刘温和但严肃地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马晓雯离开刑警队,试着拨打于浩然的手机。没人接听。也罢,马晓雯想,他要是没事了,总会回过来的。
马晓雯回到家,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发呆。这两天父亲也不知怎么了,经常这样发呆。
马晓雯放好包,洗了手。终于没有忍住,走到书房门口。父亲抬眼望着她。
爸,我刚才去了趟刑警队。马晓雯看见父亲的身子颤了一下,盯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没有动。她尽力轻描淡写地说:浩然可能出了点事。
父亲只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马晓雯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全部。
马晓雯的高考分数可以让她去北京或上海上大学,父亲却让她在省内读,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
马晓雯念大学也不像绝大多数同学那样住校,而是每天都回家住,也是父亲要求的。
为此,母亲和父亲争吵过。在马晓雯印象中,母亲很少和父亲吵架,他俩一个风风火火,一个沉稳理性,是最好的互补。当时,母亲把茶几上一摞学习资料掀翻在地,冲父亲喊:不让孩子出去,能有什么出息?!想让孩子和我一样啊?!
母亲要强,一直说自己不够努力,没考上好大学,才在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工作岗位上干了一辈子,要是可以重来,一定努力考到北京、上海,干一份更大的事业。
父亲却不着急,走过去把资料一一捡起来,重新摞到茶几上。他说:在省里上大学有什么不好?平安是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得天天看到她……
马晓雯大学毕业后把和于浩然恋爱的事告诉了父母。那会儿,于浩然在小孤山镇工作,两人为爱情两地奔波。父亲经常对她说:爱情不在朝朝暮暮。等到于浩然随长坤到城里落脚,看得出父亲释然了,他马上催促她说:晓雯,该结婚了啊。不仅如此,父亲真的就隔三岔五和她讨论起结婚的事来。
父亲的心思马晓雯岂能不知,他就是不愿女儿离开,想要女儿一辈子都在身边,他看着放心。
马晓雯知道父亲疼自己,像一切被父亲宠爱的女儿一样,她也依赖父亲。从小到大,马晓雯的心事都会跟父亲说,而不是母亲,这已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母亲唠叨,且有时言语尖刻,而父亲更温和、更耐心、更善解人意。她信任父亲,父亲在她心里就是一座山,可以依傍的山。
爱情这种事也是化学反应,一旦有了,想戒掉,正如戒毒一般难。在被于浩然的戒毒和复吸反复折磨后,马晓雯自嘲地给爱情下了个定义:爱情就是毒品,爱人就是吸毒。自己就是戒不掉于浩然这个毒了。
反复劝说自己与于浩然分手未果后,父亲不再喋喋不休了,陪自己散步时,他变得有些沉默了。但她能感觉得到,父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揣摩自己的心情。父亲在为自己受苦。她每每想到这点,就心如刀割。她安慰父亲:爸,最近还行……真的还行……
父亲担心自己,而自己担心着父亲的担心。各自遭受的苦难在对方身心引发疼痛,这就是亲人,这就是血缘的牵绊。
半个月前,马晓雯下定了决心,她要和于浩然结婚,以此终结游移带来的烦恼。
自己是不可能和于浩然分手的。马晓雯想,如果可以,这么长时间,何以自己还不能做出决定?而若是于浩然提出分手呢,自己会同意吗?也不会的。于浩然并没有变心,何止没有变心,他对自己是越来越好了,他只是多了吸毒这个「缺点」而已。吸毒固然可恶,于浩然愿意吸毒吗?不是的,他只是不小心碰了,目前还难以戒除而已。如此说来,于浩然,自己所爱的这个人,他眼下是处在困境之中,自己岂能因为他处于困境就弃他于不顾,要是那样,自己把爱情置于何地,以后可还好意思把这个词说出口?但倘若他一辈子都戒除不了,以至于毁于毒品、死于毒品,怎么办……也没有办法。可爱情不就是要相守到生命的终点吗?那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父亲能接受这个决定吗?对此,马晓雯真的没有把握。父亲那么疼自己,是不可能看着自己和瘾君子过一辈子的。但父亲阅世甚深,无所不晓,他应该知道自己只爱于浩然一个,即便自己和于浩然分了手,无非是痛苦取代了于浩然的位置,在那痛苦上面是不会再长出什么来的,他又能看着自己和痛苦过一辈子吗?
马晓雯痛悔自己一时意志薄弱,向父亲和盘托出。自己跟父亲坦白之后,父亲眼看着就变老了,笑容也变少了。然后就是每个散步的夜晚,父亲苦口婆心地劝说。马晓雯知道父亲所做的是每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都会做的,父亲的立场是每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都会选择的立场,那就是把危险从女儿身边切除,护女儿一世周全。看着父亲的白发、父亲的皱纹,感受到他每一句话语里的焦灼、忧心,自己何尝不想答应父亲。无奈自己就是做不到,做不到舍弃于浩然,置身事外。也好,就让父亲断了这个念头吧。马晓雯觉得父亲的痛苦至少有一部分来自于自己下不了决心,做不出决定,因而日夜悬心。这样一来,也许父亲反而会好过一点。她想,抱着一丝侥幸。
听了马晓雯的决定,于浩然沉默半晌,终于道:也好。
于浩然转身去了书房,出来时,把手上的房本和银行卡郑重交给她:这些都是你的名字。万一有一天我发生意外,这些东西别让外人拿走。
曾有很多次,于浩然要把这些交给她,她都拒绝了。她说她不需要这些,她只要爱情。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并且抱住了他。
她说:你快把毒戒了吧,要个孩子。
她听见他胸腔里微弱的、闷闷的一声:好……
她在他的肩上留下了两行泪水。
马晓雯把婚戒展示给马教授:好看吗?
马教授看一眼婚戒,转头看着马晓雯的眼睛:戒了?
马晓雯放下婚戒,尽量让口气显得轻松:还没。结婚以后再戒吧,那样我们心里都踏实,备不住就彻底戒除了。
马教授的眼神仿如深井:……你想好了?
马晓雯以死士般的目光回应父亲:爸,我想好了,我不想再纠结了,就这样吧。婚礼定在「五一」。
马教授身体僵硬地转身,走向窗前。
马晓雯对着父亲的背影说:爸,就让我先迈出这一步吧,不行再离,也算了了我一个心愿。你知道的,我想和浩然结婚也不是一天半天了。
马教授点点头:那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
他转过身,蹒跚地走出了马晓雯的房间:你放心,那件事,我替你保密,不会告诉你妈的。
长坤的孙可打电话通知马晓雯于浩然的死讯,并让她去于浩然办公室把于浩然的私人物品取走。
马晓雯认为自己没听清楚:于浩然怎么了?你说于浩然怎么了?
孙可重复了一遍。
顷刻之间,马晓雯的天塌了。
马晓雯被告知于浩然系他杀。她清楚于浩然吸毒迟早会给他招来灾祸,但从未想过他会被人杀死。
暂时没有嫌疑人的线索,案件仍在侦破之中……
马晓雯并不去想嫌疑人。她的世界已然混沌。
出处
聂远达被抓捕后,出于逃脱部分罪责的想法,一度仅供认苏林是自己收买王彪毒死的,而隐瞒了更早时候自己指使刘大成制造杨雪车祸的事实。
聂远达是于浩然的远房亲戚,于浩然叫他表哥。他从老家来到城里正是投奔于浩然的。但于浩然其实并不待见他这个表哥,没有把他安排进长坤,而是给他介绍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聂远达不满足,不久辞去临时工,跳到另一个自以为更好的单位,但他既没文凭,也无一技之长,到头来还是只能干一些杂务。于是,跳槽在聂远达成了常事。每次混不下去的时候,聂远达就去找于浩然,觍着脸求于浩然接济和另找工作。
聂远达在某家企业当保安时,认识了内勤王彪,两人成了哥们儿。后来又认识了刘大成。三人没事在一起吃吃喝喝,称兄道弟。
发现宋杰盯上长坤后,于浩然告知王文强,王文强要求于浩然不惜代价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于浩然知道王总是不会自己动手的,于是就独自想办法摆平。这时,于浩然想到了聂远达。于浩然最初设想用车祸来摆脱宋杰。于浩然引诱聂远达说不会让他白干,并且很快就先给了聂远达五万元。聂远达一见钱便两眼放光。他请刘大成和王彪吃饭喝酒,不断给二人些小恩小惠,特别是刘大成。刘大成的卡车是贷款买的,干的是零工,哪儿有活儿就跑哪儿。去年还出了场车祸,赔了人家好几万,再加上贷款,刘大成想钱也到了发疯的地步。
不久后聂远达就跟刘大成交了底,但刘大成非常吃惊:你让我去杀警察?你疯了吧。
聂远达拍给刘大成一万块,说事成之后拿大头。
刘大成并非傻子,一万块买他去坐牢,他不干:远达兄弟,这不成。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
聂远达知道钱差得远,给于浩然打电话。很快,聂远达卡上就收到二十万。聂远达取出十万,交给刘大成。刘大成打开装钱的包瞄了一眼,手一哆嗦,差点把包掉在地上。稳了稳神,刘大成说:这就算定金,事成之后,还得这么多。
当场成交。
聂远达把宋杰的照片给刘大成看了,又让王彪带刘大成进刑警队看了宋杰本人。刘大成就开始开着卡车跟踪宋杰,找机会下手。
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刘大成一直没机会下手,他也下不去手。几天后,刘大成找到聂远达说:那个宋队长开着警车,我也不敢撞啊。
聂远达大骂刘大成软蛋。并且威胁道: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这次聂远达把宋杰家所在小区告诉了刘大成,叮嘱道:白天没机会,就等晚上,他下班回家不会开警车。
聂远达就开着车在小区附近转悠,盯宋杰的梢儿。
宋杰去追踪从长坤出来的货车,于浩然紧急通知聂远达,目标改成宋杰的家人,为的是调虎离山。刘大成动手前喝了点酒,一为壮胆,二为掩盖故意杀人。他知道酒驾撞死人,顶多就是判几年。
刘大成在幼儿园门口完成任务后,先打了 120,又拨了 110。因为事先想好了,他并不惊慌。
果然,最后定为酒驾肇事,判了五年。刘大成庆幸主家临时改变主意,也庆幸老天帮了自己。
刘大成服刑期间,聂远达前去探视,那时,聂远达已把另外十万打给刘大成小舅子了。
当着狱警的面,聂远达告诉刘大成他一家老小都安好,让他放心,并趁狱警不备递过去一个眼色。刘大成会心。
聂远达专程去看刘大成当然是为稳住他,让他别乱咬人。其时,聂远达自己已从于浩然那里另外拿到了二十万。
在刑警队,王彪负责给嫌疑人送饭和打扫留置室卫生。
聂远达借与王彪喝酒之机唆使他对苏林下手,一开始,王彪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聂远达把嘴贴在王彪耳边:主家说了,事成之后,五十万。
王彪躲开身子,欲起身走人。
聂远达按下王彪,伸出三根手指,低声道:再加三十个。这个数你一辈子也挣不来。
王彪僵在座位上:这可是拿命换。
聂远达见有余地,攻心道:接触苏林的不止你一个,他们怎么能知道是你。
王彪嗤之以鼻:那是你没在刑警队待过。别说这种,再难十倍,他们都破得了。我可是见识过。
聂远达只得透点风声给王彪:主家你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可长坤你总听说过吧?王总王文强那是什么人,省长、市长都说得上话!万一你进去了,主家去求王总,他会捞你,也能捞你。你在公安局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个也不懂吧。
王彪明显动摇了,喝口酒道:八十万太少了,不值。万一我得在里面待一辈子呢。
聂远达道:好说,你等我一下。
聂远达走到餐馆角落里给于浩然打电话。其实于浩然许给他一百万,他是想从中再赚点。聂远达对于浩然说:表弟,人家说了,没有两百个不干。
于浩然当即答应。
聂远达回去坐下,将手掌伸到王彪面前,翻了三次,道:不能再多了。
王彪沉吟一会儿:钱必须马上打到我卡上。
聂远达说:没问题。让王彪把卡号写在一张纸上,收到怀里。随即从兜里掏出一粒胶囊递过去:把这打开,里面的东西拌到饭里,让苏林吃下去。
王彪接过胶囊:钱不到我是不会干的。
第二天一早,王彪手机收到了到账提醒。
苏林死了。随即王彪被锁定。
王彪被查,聂远达并不知道,还用公用电话拨过他的手机。当时王彪只是说:别给我打电话了,危险。随即挂断手机。过了两天,聂远达到底不踏实,打听一番,得知王彪被抓。
聂远达慌了,去找于浩然。于浩然说:你跑吧。
聂远达问:往哪儿跑?
越远越好,最好是去国外。于浩然说。
聂远达没出过国,还真不知道怎么能跑到国外。
于浩然说:你快回老家办个护照,不要回来,从那边直接奔缅甸,再从缅甸去泰国。他们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你。这边有我呢,不会有大事的。
聂远达没听于浩然的,躲在出租屋里。思前想后,他不甘心,想最后一次找于浩然要些钱。
聂远达跑去找于浩然,于浩然答应再给一百万,让他永远不要回来。聂远达计划回出租屋收拾下东西,然后连夜出城回老家。就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被警察抓住了。
聂远达供出了于浩然。他不知道那时于浩然已经死了。
心事
面对刘大成家属和刘大成的供述材料,聂远达扛不住了,终于承认害死宋杰妻子杨雪的车祸是他在于浩然授意下,买通刘大成制造的。于浩然是两起谋杀案的罪魁祸首,然而他的死却将这两起有明显联系的案件打成一个死结,让追查不得不暂时停顿下来。
在新来茶馆,宋杰听高龙彬讲了情况,建议对长坤进行彻底搜查,并审问王文强。
他的这一建议却被高龙彬否定了。高龙彬说:我们目前的证据与长坤和王文强仍没有直接联系。况且,此时王文强应该处于高度警觉戒备状态,说不定已经转移了物证。贸然搜查,如果搜不到证据,那我们会相当被动。虽然明知长坤和王文强有重大嫌疑,不是万无一失,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宋杰佩服高龙彬的谨慎持重。疑罪从无,是不能逾越的原则之一,也要求刑侦人员开展工作时力求周密,不轻易打草惊蛇。
高龙彬指示宋杰:你现在更有机会接近王文强,要将计就计,拿到证据。表面上,我们要让王文强感到我们的推断没能超出于浩然。
宋杰点头。
高龙彬又说:刘大成马上就要改判。但只有揪出终极黑手,我们才算真的胜利了。
至此,宋杰感到自己当初痛殴刘大成尽管是不对的,但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如果自己不那样冲动,就不会有深入长坤的机会。
公安局结案书送达长坤。孙可代为签收。王文强从北京回到长坤后,面无波澜地把结案书从头看到尾。
王文强召开了一次由部门经理及以上领导层参加的会议。王文强宣读完结案书,说:于浩然是公司的人,干了这样的事情,却没有被发现,是我的责任。差点让于浩然害了公司。这是个深刻的教训。还有采购部的苏林,他们勾结起来,借助公司的平台,干了一些违法的勾当。我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我该向大家赔罪。他站起来,深深地向与会者鞠了一躬。
重新坐下后,王文强说:此前已宣布由宋杰任副总,分管于浩然之前的工作。衷心希望宋杰尽快熟悉业务,为长坤做出贡献。
宋杰当上了副总,他的工作随之多了起来,不是下部门检查工作,就是层出不穷的会。这样,接送小满不得不交给孙可。为此,宋杰把家里的钥匙也给了孙可。
一天,孙可送小满回家后返回公司,对他说:宋总,小满有些不对劲。
他忙问:怎么?
孙可说:情绪不高,也不怎么说话。吴园长也说孩子这几天变得有些沉默。
宋杰点头,说:知道了,谢谢你。一会儿我早点回去。
宋杰回到家,发现小满在自己房间里床上,似乎刚哭过。宋杰坐到床边:小满,怎么哭了?
小满满脸委屈,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宋杰把小满抱在怀里:小满,有事不能瞒着爸爸。有事不说,不是好孩子。
小满「哇」的一声哭起来。
宋杰一边给小满擦泪,一边问:有小朋友欺负你了,还是老师批评你了?
小满摇摇头。
宋杰把小满身子正过来,盯着小满的脸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跟爸爸说。有什么事爸爸替你想办法。
小满抽泣着,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道:妈妈不爱跟我说话了……妈妈说不舒服……她说自己病了……
宋杰蒙了。他接过小满的手机,疑惑地查看小满的通话记录。通话记录里全是妻子杨雪曾用的号码,几乎每一天,差不多的时间,小满都和这个号码通话,最长的一次竟然有四十分钟。
小满胆怯地道:爸爸,你一定保密,妈妈说,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就不能和我通话了。妈妈在天堂里,离家很远。
宋杰意识到,有位好心人,确切地说,一位好心的女性在扮演小满的妈妈与小满通话。他应该感谢这位女性,是她给了小满安慰和希望。宋杰又仔细浏览近几天的通话记录,确实都比较短,大多几分钟而已,想必确如小满所说,她不舒服,生病了。宋杰对小满说:妈妈生病,没力气讲话了。等过几天妈妈身体好了,会和你通话的。
小满眼泪滚滚而落:妈妈太可怜了,生病了也没人照顾。
宋杰安慰小满:天堂里也有医生,还有好多叔叔阿姨,他们都会照顾妈妈的。
说到这儿,他心痛了一下,眼圈发热,不由将小满拥在怀里。
妻子杨雪的号码,一直保留在宋杰的手机里。翻手机通信录时,这个号码会从他指下滑过。有时他会停下来看几秒,有时他会点开妻子最后一次发给他的信息:天冷,早点回来。今天炖了排骨,和小满等你回来一起吃。这条信息,就是她的绝笔了。妻子刚离开的时候,每当他看这条信息,心里痛不可当。后来,没有那么痛了,常常让他有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是一个隐隐作痛但已不容易触及的陈旧伤口一般。
良久,宋杰终于下定决心,按下呼叫键。
响了几声铃之后,一个女声响起:宋杰哥。
宋杰怔住了,略一停顿,他问:请问你是……
对方说:我是晓雯。
马晓雯。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妻子杨雪的号码现在竟是她在用。
手机那端沉吟片刻,问:小满把我们之间的秘密告诉你了?
宋杰久久不说话,马晓雯「喂」了几声,又问:宋杰哥,你怎么了?
他说:你在哪儿?
她说:我在家。
马晓雯开的门。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着。
家里只有马晓雯一个人。马晓雯说:我爸妈还没回来。
宋杰说:晓雯,对不起,小满给你添麻烦了。
马晓雯凄然一笑,低下头:该是我对不起你们……是于浩然害死了杨雪姐。
宋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马晓雯把自己更换号码,接到小满电话以及每天和小满通话的事对宋杰和盘托出。宋杰眼睛红了。马晓雯说:我愿意和小满通话,小满太让人心疼了。宋杰哥,就让我和小满一直通话吧,就算是……赎罪吧。
宋杰心下五味杂陈。他为小满难受,也更深地感到歉疚;他感激马晓雯,却觉得无以为报。
对于小满和马晓雯通话这件事,宋杰决定不阻止,事实上,他也无力阻止,毕竟这会让小满眼下的生活照进一缕阳光。
怀疑
高龙彬给宋杰下达的最新任务,是尽快摸清长坤的底牌。
当了副总的宋杰,按说该更多地了解到长坤的内幕,现实却是,他知道的仍只是皮毛。
王文强让他主管生产和后勤。公司的后勤工作,主要就是看管那些建筑。哪儿漏水了,哪儿断电了都要找他。主管生产听起来严肃也重要多了,就是负责车间的生产。现在长坤有四个车间,两个生产西药,两个生产中药。他每天到车间转一转。其实车间的具体工作有车间主任管着,技术问题工程师负责,宋杰也没什么可做的。车间一天二十四小时正常运转着。不过宋杰了解到,车间生产的药绝大多数并非市场上紧俏或急需的产品。他暗自算了笔账,结论是产品并不能给长坤带来多大效益,长坤上下却很红火,并不缺钱的样子。其中原因,看来只有王文强等高层才能解释了。
虽然是副总,也经常与其他高管在一起开会,但包括王文强在内,每个人对他说的都限于场面话,生产、销售、安全等老一套的内容。宋杰要真正取得王文强的信任,尚需时间。
孙可正拿着报表向宋杰汇报生产进度,王文强来了。孙可叫了声「王总」,便退了出去。
王文强乐呵呵地坐到宋杰对面的椅子上:孙可是好姑娘,我没说错吧。
宋杰笑笑:做事挺认真的。
王文强道:夫人都去世一年多了,你也该为自己和孩子考虑考虑了。孙可大学一毕业就来长坤了,人单纯得很。
不等宋杰有所回应,王文强将话题一转:于浩然,我可真没看出来,竟然瞒着我,瞒着公司干出这样的恶事。夫人竟然也是被他害死的。
宋杰不说话,望着王文强。他多么希望能穿透那张脸,看到这个人脑子里的秘密。
刑警队应该顺着于浩然这条线索挖下去,他能干下这么多恶事,胆子得有多大,他背后一定还有背景。王文强表情认真地说。
宋杰道:王总,于浩然这一死,线索恐怕就断了。
王文强问:听说,杀死于浩然的人还没有抓到?
宋杰摇摇头:没听刑警队的人说过这事。
王文强说:早点抓住那个凶手。抓住他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你没听说吗,社会上居然有人在传是我找人杀了于浩然。这可是关乎我清白的大事。
宋杰笑道:一定会破案的。
担任副总之后,宋杰找借口让孙可到办公室拿出钥匙,打开办公楼五层的铁门,终于把他疑心已久的五层以上的神秘空间踏勘一番。可那里除几个房间存放着一些办公用品外,多数房间正如王文强所说,空空如也,墙角都结了蜘蛛网。
这样,长坤的角角落落、上上下下,宋杰算是都细细查看过了,除了王文强等高管的办公室。
王文强有个习惯,要找什么人说什么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前往对方的办公室,外间有人到场,也总是让办公室的人先带往会议室,自己再过去。对此,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也就不会贸然去敲他办公室的门。细想之下,能在他办公室坐坐的人是屈指可数的,也就极少数的高管而已。
宋杰回忆,自己这个「人才」去王文强办公室谈话,也不过两次。他有次听孙可对别人解释:王总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进他办公室,卫生能自己打扫都不找别人的。
难道长坤的秘密就在王文强的办公室里?最近这个问题越来越频繁地在宋杰心中盘桓。然而,王文强的办公室在宋杰看来太过一目了然,不像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自打搬到办公楼,宋杰与孙可交集日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带的一些生活琐事,中心是小满。最初,宋杰对孙可接小满回家还有点不放心,怕小满认生。
常常他在公司会还没开完,便收到孙可的短信:小满自己在家看电视呢。冰箱里的水果我拿出来切好,放到小满屋里了。
他回个「谢谢」,偶尔配上一个笑脸的表情。
很多次,宋杰回到家时,孙可连饭菜都做好了,有的放在蒸锅里,有的放在微波炉里。孙可做的饭菜正如其人,很清新的感觉。
小满说:孙可阿姨给我买好吃的了。
小满说:孙可阿姨做的菜好吃,快赶上妈妈了。
有时宋杰打开冰箱被吓一跳,里面满满当当,有肉有蛋,各种蔬菜,整齐地摆着。
对孙可照料小满,宋杰心是放下了,但又升起另一种不安。只要发现孙可为小满买了零食,或添买了食材,他见到孙可,就要给孙可钱。他说:怎么能用你的钱。你帮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快拿着。孙可把钱拿起来,抽出几张,又把剩下的还给他,并冲他笑笑。
宋杰看得出来,孙可的笑有点勉强。他让孙可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