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恋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青春记忆赛道冠军 作者:写手一条城
我对陈阿松说,有一款香水叫墨恋。
它像潮湿的森林里最古老的那棵树,散发出微微的苦涩。
像一个内向的人,缄默无声却温润深沉的暗恋。
1
刚上高二那年,正值汶川地震和北京奥运会两件大事儿。
全国人民都提着一股子劲儿往前奔,各个行业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态势,整个市场大环境可以说是十分乐观。
在这种整体氛围的影响之下,在家闲了好几年的我爸也上头了。
看到别人赚钱,自己心里犯痒痒。
不顾全家人的阻拦,坚持和一群狐朋狗友联手投资了一个搅拌机的买卖,而且特别自信地把家里的存款一口气儿全投进去了。
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赔了个底儿朝天。
在全国人民的欢腾之中,北京奥运会胜利闭幕。
只是这一片灯光璀璨,却成了我家最黑暗的时刻。
我爸跟我妈,离婚了。
离婚以后,我爸心理压力巨大,他欠了一屁股钱,而且暂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后来他不得不把城里的房子卖掉,带我回到了乡下。
在这个「神操作」之下,我的生活水平大幅下降,而且,不得不从一名「走读生」变成了一名「住校生」。
这对我而言可以说是当头一棒,那所变态的高中,号称书山题海、人间炼狱,所有的老师都凶神恶煞、龇牙咧嘴。
不光座位是按成绩选的,连宿舍都是按成绩划分的,前 8 名一个宿舍,9 到 16 名一个宿舍……我这种半路杀出来住校的,只能加到最后一个宿舍里。
当时的班主任,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一脸奸相地对我说,他也知道这非常不利于我的学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还口头向我承诺,等哪天有人不住校了,或者辍学了,就给我调宿舍。
但事实是——我直到高中毕业都还待在这个宿舍。
作为班里成绩前五名的「尖子生」,我有幸和我们班的「四大金刚」同住在了一个寝室,组成了「五大神兽」。
真不是我想炫耀自己成绩有多好,但是情况确实就是:这四个人的考试成绩加起来还没有我一个人高。
2
陈阿松是这「四大金刚」里面最奇葩的角色,也是我最铁的哥们儿,他从初中就开始无色不做,热衷于收集各种黄色光盘。
他最大的爱好,是在楼梯口站着,盯着穿裙子的女生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但其实这也不能全赖他,因为那会儿高中的娱乐设施极度匮乏,基本上只有两个方向:
一个走文,也就是看小说、听收音机,家里有钱的能搞块 MP4,传着看看电影;
一个走武,也就是健身、打篮球、掰腕子,练成大肌霸,然后对着镜子自我欣赏。
阿松本来走的其实是文向娱乐,他有一部摩托罗拉 L6 手机,那时候二手的一部大概卖 130,他每天半夜里都是蒙着被子欣赏人体艺术,但无奈这项活动太消耗氧气,阿松说这么看时间长了,眼前直冒金星。
手机这设备,最大的弱点就是它得亮,只要你用,它就得发光,只要发光,就容易被查寝的老师抓包。
所以阿松又弄出一新设备——小收音机,每天晚上戴着耳机听听电台上的点歌节目。
这种节目对于阿松最大的吸引力,并非歌曲本身有多么柔美,而是每当放完一首歌之后,电台主播都会把点歌者的名字电话说出来。
这时候阿松就会用指甲在墙上把电话号码记下来,第二天再用他的摩托罗拉 L6 打过去,就用这一手操作,阿松认识了不少不着四六的姑娘。
但是说出来你可能很难想象,后来的陈阿松,把之前那些姑娘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
因为陈阿松遇到了他最喜欢的女人——我们语文老师。
这语文老师是高二开学的时候才来我们学校的,听说是北师大毕业的,来我们学校算是屈才了。
陈阿松曾经很多次与我在厕所里叼着烟说起他初见我们语文老师的时刻。
那是高二开学第一堂课,她款款地走进教室,高挑的身材,柔美的曲线,再加上一张不错的脸,一头大波浪披在肩上,铺散开来,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下摆卷起来系成一个让人心痒痒的结,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短裤,只盖住腿长的五分之一。
走上讲台的时候,左半边屁股撑着牛仔裤斜着往上那么一翘,牛仔短裤只能盖住她的大腿根儿,光滑雪白的整条左腿全都漏了出来,大腿后侧的肌肉被皮肤绷紧而透出清晰的纹理。
阿松说,自打他懂男女这点事儿起,就对大长腿的女人没有半点抵抗力。
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哪怕是若干年以后,哪怕他已经娶妻生子,再有这样的一个妙龄女子穿着一件宽大到包住屁股又半透不透的白衬衫,露着两条大长腿来勾引他一下,他一定还是会舍命出轨。
我们每星期有六节语文课,阿松在这区区不到三百分钟时间里,会把自己和语文老师之间不可能发生的那些事统统在大脑里发生一遍,我把他这种意淫行为称为柏拉图式的强奸。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比语文老师更胜一筹的音乐老师没有入得了阿松法眼。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种不完美但趋于完美的女人,比那些完美的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他跟我们语文老师表白过三次,甚至还在放学的路上对语文老师进行了围追堵截,把老师吓得花容失色。
最后,语文老师不得不跟我班主任说了这情况,阿松这孙子被我们班主任在小黑屋里打得直抽抽。
但阿松让我至今依然崇敬的一种气质,就是执着,即便是被打得跟猴一样,阿松也还一直嘴硬说,那是他奋不顾身的爱情。
他说的我倒是信,也能理解,因为说实话我也觉得语文老师很有魅力,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他跟语文老师差了整整 10 岁,他为什么非要把这种不可能的事儿大张旗鼓地说出来,暗恋不也一样么。
3
陈阿松和我之所以成为最铁的哥儿们,可能是因为他跟我一样喜欢抽烟。
而抽烟这项活动,那是高中校园里明令禁止的事情。
我们那秃顶的副校长,曾经一边叼着烟一边跟我们说,什么年纪就应该干什么事儿,这小小年纪就抽烟烫头的,长大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我们抽烟都只能在厕所里进行。
高中的厕所,设置在走廊的尽头,那是抽烟爱好者的集散地。
每到半夜 12 点,第一轮查寝的老师离开,我和阿松就默契地下床,向厕所走去。
他最爱抽的烟是红塔山,他说这烟劲儿虽不是多大,但是回味无穷,有种羽化而登仙的感觉,抽多了会出现幻觉。
但是我觉得这孙子可能就是嘴硬,就他那一天两包的,别的烟他抽不起。
阿松常常蹲在那条流水冲击的坑道上对我说,语文老师满足了他对一个女人的所有幻想,他根本无法理智,也根本无法抗拒。
我说,阿松,其实我也很佩服你,在厕所里说起女人都能流出哈喇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饿了。
因为那时候的班主任其实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儿,酷爱健身,麒麟臂比我大腿还粗,每把阿松揍一回,阿松都元气大伤。
我劝阿松,你这悄悄喜欢就行了,非得大张旗鼓去表白,这不是找揍么?
阿松说我不懂,他说,为豪杰者,宁负天下,不负女人。
不过我觉得他虽然嘴上硬,身体应该是受不了的。
在被班主任几顿毒打之后,阿松对语文老师的追求从「武追」变成了「文追」。
为了表达对语文老师的爱慕,阿松每次语文课都开始认真听讲,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使劲儿举手。
从 7 门课都交白卷变成了 6 门课交白卷,到高二下学期的时候,阿松的语文竟然考到了 80 分的「高分」。
虽然语文的满分是 150 分,但对于阿松来说,这 80 分的成绩确实是他学生时代里最光彩的时刻了。
为了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度升华,阿松给了我 50 元巨款,让我替他写一封超牛逼的情书,最好是那种女人看了以后春心荡漾、欲罢不能的内容,作为他拿捏语文老师的冲锋号。
在金钱和道义面前,我选择了金钱,毕竟这在当时可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抓耳挠腮写了一篇,自认为十分不错,阿松说这玩意要是行,再给我加一顿肯德基。那封信的内容我直到今天还没忘:
我每天闭上眼睛不思学业,而是为了想你
我每天睁开眼睛不看书本,而是为了看你
我知道我所做的所说的这一切毫无意义
因为我怎么才能拥有你
因为我是您万千学生中最最平凡的一个
因为我恰如千鸟之一
飞过一碧如洗的你
我恋,而我不能留
……
只是我和阿松都没想到,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拿着这封情书在课堂上大声地念了出来。
她说这其中一句的修辞手法用得很棒:
因为我恰如千鸟之一,飞过一碧如洗的你。
她把这一句话反复念了两遍,随之严肃地教育我们,不能在这个年纪就胡思乱想,要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我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却无比清晰地看出她的侧脸是红扑扑的。
阿松给我传过来一张只有两个字的纸条:牛逼!
但是,那时候的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作为语文老师,她对我们的笔迹了若指掌,情书是谁写的,她再清楚不过了。
4
阿松跟我说,他不是单相思,其实语文老师其实也喜欢他,只是不敢表达,他都能感觉到。
一开始我觉得阿松是走火入魔了,后来我发现阿松说的不无道理。
因为每逢语文课的时候,我都会注意语文老师的眼神,她的眼睛像是一台开了转头的电扇,在教室里左右来回扫视,但是每逢看到阿松那个方向的时候,就会像风扇被定了一下一样,在那个方向上多停留个零点几秒。
这短暂的停留如果不仔细观察无法察觉,但是一旦察觉之后又会觉得十分明显。
当然,如果仅凭这点迹象就说语文老师喜欢阿松,还是有点草率,真正让我相信这件事,是在后面的一堂作文课上。
我清楚地记得那次作文的话题是「选择」,这种话题作文是当时最流行的形式,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在低头奋笔疾书,而她穿着一件橘黄色的衬衫,慢慢地在我们之间来回踱步巡堂。
那件衬衫穿在她的身上略显宽松肥大,她把衣角系起来,更显出腰肢的纤细。
四月的风已不再有凉意,窗外的法国梧桐已经剥出鲜绿的叶子,阳光柔和而不刺眼,她经过窗边时,那一抹橘黄在阳光之下更加鲜亮。
我蓦地想起林徽因有本书叫作《你是人间四月天》,而她当时带给我的感觉,正是这本书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大概就是,你一开始不以为然,你无法 get 到她的美,你一直都觉得稀松平常,但独独某天,她穿了一件好看的衬衫。你忽然发现,原来那种美惊心动魄。
无论她原本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她是不是你设定的风格,她都可以刺穿你的情感,触及你内心最软的神经。
我偷偷地看着她,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看和煦的微风吹动窗帘也吹动她的发梢。
忽然间,她一抬头,和我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期许,我却吓得赶忙低下了头。
于是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卷子上的作文题目,却竖起耳朵听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过。
那鞋后跟上的金属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清脆又不安分的声音,这声音一步步靠近我,她走到我的座位旁,稳稳地站定,我感觉到她的眼神就在我的脑后,让我浑身激动地战栗着。
时间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像是过了几年那么久。
我微微侧过头,企图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却忽然发现——她并非站在了我的旁边,而是站在了陈阿松旁边。
那一幕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进入我的视野,我看到她用五只纤细的手指拂过他的头皮,脖颈,摩挲着他的耳朵。
爱怜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形,又弯下腰侧过身对着阿松轻轻地说,低下头,不许乱看。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她内心也藏着喜欢。
5
那年五一,学校领导不知道是脑子里进了什么酸奶,不但不给我们放假,还突发奇想要组织我们去徒步。
经过几个学校领导开会研究,选了一条特别远的路线,三十多公里的路,净是山路。
说是要锻炼我们的吃苦耐劳意识,为接下来的高三做好准备。
虽然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这两件事儿根本都不挨着,但是能出去溜达一天,再怎么着也好过在教室里憋一天。
所以当班主任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全班同学立马像当时申奥成功一样沸腾了。
出发前一天,整个高二的学生都挤到学校那个小超市里买零食和饮料,超市老板娘一改往日的臭脸,对我们笑意盈盈。
那天,全校所有师生像抗美援朝的中国志愿军一样,排着两行长队在开满小花的山路上徒步。
班主任带了他的宝贝单反挂在脖子上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而那天的照片也成为了后来我们怀念高中时代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照片。
中午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树荫下的草坪上吃饭,陈阿松边吃边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要考哪所大学。
我说,我想考北师大,我听说那里的郁金香和金盏菊都很好看。
阿松说,你快滚吧,你去大学就是去看花呐,你在这草坪上不一样能看么?你是去看妞的吧。
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看花和与少女看花能一样么?
阿松说,说到底还是去泡妞,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我反问阿松,你呢,以后准备做什么?
问出口之后我有些后悔,因为陈阿松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而后又开口说,我爸妈离了。
看着阿松忧郁的表情,我第一次明白了,原来一个家庭的破裂,对于一个孩子,即便是已经十七岁的孩子,依然会造成巨大的创伤。
因为对路线规划的严重失误,我们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距离学校还有一公里多的路程。而语文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了一条小沟里。
那一下摔得不轻,脚腕肿得很高,膝盖也擦破了皮。
正拿着单反瞄准的班主任见状立马过去,发现语文老师不敢挪动了,班主任便抬头向后喊,后面来个大高个背一下语文老师!
这话音刚落,阿松就像一只大耗子一样从后面蹿了上去。不顾语文老师的推脱,强行把她背了起来。
在我们的一片起哄当中,阿松背着语文老师一直走到了学校。
语文老师脸颊绯红,却因为脚腕不能走也没办法下地,羞得低着头埋在阿松背上。阿松却像个战士一样骄傲地挺着胸膛,脸上带着一丝自豪与喜悦。
我看着他背上的语文老师,忽然感觉其实我们之间挺近的,只差了 10 岁而已。
6
高三刚开学的时候,阿松跟我又到厕所里抽烟,他跟我说,这个暑假里,他去语文老师家吃饭了。
我说,阿松,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而且你怎么总在厕所里聊吃饭的话题,你是不是又饿了。
直到阿松用蹲着的姿势,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他的摩托罗拉 L6,翻开那张合影,我才相信,原来他真的去了语文老师家。
我说,你是去补习了吧。
阿松没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说,那天下午,他从网吧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语文老师,两个人就聊了几句。
老师问他去哪儿吃饭,他说他随便找个小饭馆就吃了。
于是老师又问起他的父母,阿松说起他父母离婚的事情,语文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走吧,跟我回去吃饺子吧。
阿松说,那天晚上他们吃着饺子喝了些啤酒,后来两个人越说越伤心,越喝越多,一直聊到十二点多,最后两个人就都睡过去了。
我说,睡过去了?你把她睡了?
阿松说,睡你妹,我说的是睡着了,不是睡了。
我说,那你到底睡没睡?两个人一晚上就没发生点什么?
阿松说,没睡,没睡,你冲我嚷嚷什么?
我说,我特么哪儿嚷嚷了,你去她家睡了一晚上,告诉我什么都没干,你这不是故意吊我胃口么,我才不行。
阿松说,艹,信不信由你吧。
我和阿松都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我们沉默地抽完了那一包红塔山。
7
后来,没过多长时间,学校里开始传一件沸沸扬扬的事,说我们的语文老师和那个秃顶的副校长搞破鞋,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儿,没人知道。
一直到某天晚上,我们宿舍里天天练肌肉的大肌霸跟我们说,那天下午下大雨,语文老师没带伞,顶着一本书往家跑。
副校长开着他的奥迪 A6 回家,正好看到了她,就说送她回去。
结果把她送到家之后,就在她家里,两个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结果他这话刚落音,阿松就冲了上去,对着大肌霸的眼睛就是一拳,然后两个人就在宿舍里扭打起来。
大肌霸的肌肉真不是白练的,阿松虽然是先动手的,他眼睛挨了一拳,但最后挨打的还是阿松。
大肌霸把他坐在身子下面,一顿爆锤。
阿松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要不是我给拉开,陈阿松估计鼻梁都被打碎了。
其实我挺理解阿松的,虽然这件事并不是大肌霸一个人在说,虽然他也不是第一个说的,虽然跟他打架一点用都没有,但是谁当着面把这件事讲出来,阿松必然是会揍他。
那个秃顶的副校长,一直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色鬼,很多女同学都被他「单独谈话」,却又迫于他是学校领导,敢怒不敢言。
语文老师为人外向,对谁都不设防,我相信她也许只是和他多说了几句话,就被有心的人传出这样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忽然成了我的一个心病,甚至比阿松还要敏感。
我总是在睡觉的时候感觉眼前浮现出副校长那顶少了毛的脑袋,也总是想到语文老师被人抱住的那种惶恐和惊悚。
只要有人在我面前说起这件事,我就会心如火燎,坐立难安,好像被人传谣的是我一样。
过了一周之后,我实在忍不住,就给她写了一封信,压在了一杯奶茶下面,信只有一句话:老师,学校里有人在传谣,但我相信你和他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没想到,第二天,我竟然收到了回信。
一杯奶茶放在我的桌面上,压着折起来的一张纸,她娟秀的字体在干净的纸上错落有致地写着:有些事真的发生过或者真的没有发生过,都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别人都以为它发生过。
看着这简短的话,我既兴奋又难受。
我兴奋的是,她真的知道这笔迹是我,也就是她知道第一封信是我写的。
我难过的是,这件事依然没有被解决,我看着这种谣言使得语文老师脸上的阳光和微笑一天天暗淡了下去。
这事儿一直持续到了十月一之前,早上升国旗的时候,副校长在主席台上发言,台下开始窃窃私语,又纷纷把目光投到我们语文老师身上。
不用听,谁都知道谁在说什么。
只是在他发言完毕,鼓掌的间隙里,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班有一个男生正在与旁边的人讨论,而没想到,掌声停止得太快,他的声音没有及时收住。
那忽然的安静之中,他口中那句「搞破鞋」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拿着扩音喇叭对着我们语文老师喊出来的一般。
我看到语文老师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抖了一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从这个高声讨论的男生,纷纷又转移到语文老师身上去了。
而这时候,周围的空气忽然凝固,似乎嘈杂错乱,又似乎万籁俱寂,我好像有些意识模糊,但又分明看到陈阿松冲了上去,一个箭步蹬地而起,一脚就踹在了那个男生的脸上。
然后在一片哗然之中,我看到我的语文老师,就那样转身跑开了。
8
后来,她再也没回来上班。
我们的语文课直接由一个天天喝醉酒的老头来上。
我听陈阿松说,她去了西藏支教,要在那里待三年,在这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高原上教孩子语文。
我说,这听起来是个让人绝望的工作,因为那些生僻的字,他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
因为那次公开打架,陈阿松被学校记大过,留校察看。
陈阿松说,滚你妈的,不用留校,老子不念了。
后来,我也没再见过阿松,甚至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高考那年,我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北师大。
在北师大的校园里,我学了很多毕业之后再也用不到的东西,也看了很多对我身心无益的杂书。
我的记性很差,常常把很多事情记混。
我常常想起高中的事情,可怎么也找不到陈阿松的联系方式。
我觉得很多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但却始终想不起陈阿松的模样。
我翻开当时班主任给我们拍的所有照片,始终都没有找到一张关于陈阿松的。
我之所以又说起这个故事,是因为去年 5 月的时候,我们办了一场高中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算是我们毕业十年里聚得最齐的一次。
只是陈阿松,到最后也没有来。
我和别人问起他的消息,别人都说,不曾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聚会那天晚上,当语文老师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走进来的时候,我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的四月天,想起那天作文课上的场景。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坐在了我的旁边,她用五只纤细的手指拂过我的头皮,脖颈,摩挲着我的耳朵。
她爱怜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形,又弯下腰侧过身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低下头,不许乱看。
正当我愕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我,不记得老师了么?你当初可是背过我的呀。
我慢慢相信,这世上也许没有存在过陈阿松这个人,他是我臆想出来的自己。
只有在那个角色里,我的喜欢才能明目张胆、大张旗鼓,才不是这样一场潮湿幽静的暗恋。
备案号:YXX1yvBYGXDI2arGK4Srpwz
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福珍
赞同 169
目录
20 评论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李鸿政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