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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男老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851 更新:2026-06-08 13:55:38

男老师

隐秘的犯人·第四卷:盲与哑

白杨没想到,这个阿光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跑起来耐力极强,从十号里院追出来,一直追了两条街,一直追到新风巷巷尾,他总算堵住了阿光。

巷尾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子,附近的居民在棚子里放了两排长椅,阿光已然筋疲力尽,见自己没了退路,索性往长椅上一躺,大口喘着粗气。

「还跑吗?」白杨弯下身子看着阿光问道。

「不了,不了,不跑了,我得歇会儿。」阿光捂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他试着扶着长椅的扶手坐起身来,但他实在是累极了,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趴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白杨急忙上前关切道。

阿光摆了摆手,憋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没事」。

白杨见状,试探着将他扶到了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和缓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身体……」白杨本想吐槽两句,但看了一眼阿光那张白惨惨的脸,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豆腐渣工程,我知道,跟你比肯定是差远了。」阿光惨然笑道,「其实刚才一跑到羊狗街的时候我就想放弃来着,但那边人太多了,我要就那么被你抓住,旁人指不定以为我干了什么缺德事,我怕丢人……」阿光说完,紧着喘了两口。

「你还知道丢人?那你跑什么呀?」

「我……」阿光欲言又止,眼珠子一直转个不停。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瞒着我们?」

「我没瞒你们什么……」阿光把脑袋转向一侧。

「去年投湖案案发当晚,你在酒吧里出现过。」白杨不紧不慢地说完,侧过脸来打量着阿光。

「没有,我根本就不去酒吧,从来都没去过!」阿光抹了一把被汗水沁湿的头发。

「但有人看见你这两天经常进出湖边酒吧」

「那……那只是碰巧路过进去休息一下,最近无聊的时间比较多,打发时间而已,这没什么问题吧!」

「打发时间需要赶在酒吧要打烊的时候才过去么,而且还都是专门挑三号卡座坐着。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你们已经去过酒吧了?」阿光眉峰微耸。

「是,早上的时候才去过。」白杨如实回答。

「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逗我玩吗?你是不是也很享受那种当面戳穿别人的快、感?」

「我是知道你去了酒吧,也知道你特意选了三号卡座,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悼念那个投湖的女孩吗?」

「如果你非得这么想我也不能否认……但你真的认为那个女孩的死跟我有关吗?」

「当晚你在场吗?」

「在。我是在酒吧,但那女孩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我只是为了凑个热闹去喝了杯啤酒,仅此而已,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呢!」阿光激动地扯着已然湿透的头发,眼睛憋得血红。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实告诉我。」白杨按住阿光的手腕。

「那天晚上……」阿光叹了口气,想了很长时间,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真的,没什么好说的。」阿光说着,试图起身离开。

白杨扣住阿光的肩膀,让他坐回到长椅上。

「告诉我,酒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杨放低了声音说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阿光已然不耐烦了,他暴躁地站起身来冲着白杨吼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嘛,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晚上有个男人侵犯了那个女孩,后来女孩投湖自杀了,然后男人被判了三年,但因为表现良好获得减刑,两个月前就已经被放出来了……」阿光说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呵,这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包括那天晚上之后的事,就这么简单嘛,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看到那个男人侵犯女孩了吗?」

「没有,我没看到。所以,我没做错什么,我根本……我没看到,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真的,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我害怕酒吧的音乐,所以去之前就戴了耳塞,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阿光利索地甩甩头。

「女孩呼救了,是吗?」

「不清楚,我也不清楚那是呼救还是……你应该知道,在酒吧里,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喝得几近失去理智的时候,没人分得清听到的声音里哪一句是呼救哪一句是调、情。而且,现场的音乐声音太大了,像是故意被调大的,似乎就是为了遮盖那种撕心裂肺的呼喊。」

「没有人过去帮她吗?」

「如果是你,你会去帮她吗?」

「为什么不!」

「因为,因为其他人也都是这么做的,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我以为酒吧就该是那样的。」阿光恶狠狠地盯着白杨,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身临其境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看到发生了那种事,明明你原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看着旁边的人都极其冷静地对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为了不让自己出丑,你也只能强装镇定,做一个见惯了一切风尘的场面人……」

「你以为大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吗?不,不是这样的,就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当他们看到其他人岿然不动的时候,他们也选择了和其他人同样的处理方式。不是说人需要良好的社会适应性嘛,说白了就是让你融入周围的氛围之中,遇到开朗的人就变得开朗,遇到深沉的人就变得深沉,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显得那么突兀。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对所见所闻进行冷处理……但最后的结果,大家又都不满意……」

「大家?这么说,很多人都看到了事情的经过?」白杨蹙紧了额头。

「没有很多。三号卡座那个位置,能看到的人并不多,但肯定有其他人可以看到,只是他们什么都没做!当然,他们也许和我一样,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没听到女孩呼喊的声音,也许他们也在犹豫什么时候出手,只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没等大家出手,那女孩就……」阿光倒吸一口凉气,继续说道,「对,是这样的,我原本是打算去帮那个女孩的,我想过了,无论是不是误会,我都决定去帮她,毕竟那是小治的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去帮她,我是下了决心要去帮她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女孩是小治的朋友?」白杨紧着问道。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阿光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胸前。

「当时小治也在吗?」白杨又问。

「没有。」阿光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女孩是小治的朋友?」

「我亲眼看到的。那女孩是和小治一起进酒吧的,但不知道小治什么时候离开了,后来我再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就只有那女孩一个人在,就坐在三号卡座。」

「那天还有谁在?」

「没有了,没有其他人在了。」

「你说谎,肯定还有其他人,至少有七个人在!」白杨有意试探阿光。

「七个?」阿光愣了愣,闷声想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起头来,似是恍然大悟般长出了口气。

「对,确实是七个,他算的没错,他要对付的人一共有七个!」

「他,你说的他指的是谁?」白杨追问。

「那个画下奇怪图案的男人!」

「是你吗?」

「不是,我没有本事把圆形画得那么圆。」

「窗台上的数字呢,是你写下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光突然松了口气,冲白杨轻松地笑了笑。

起风了,北风刮过破洞的车棚,那声音像极了女人幽咽的悲嚎!

冬天天短,早晨六点也如幽夜一般,天空黑洞洞的,看不到半点蓝。

打开窗子,感受凛冽的寒风灌透身体的舒畅,阿铭瞬间清醒过来,转回身去,开始收拾行李。

两天两夜的游轮之旅,时间不算太长,所以日常需要的东西不会很多,但介于这是自己第一次出海旅行,阿铭决定让这一次游轮之旅更隆重一点。他新买了一个旅行箱,而且给自己置办了一身价值不菲的新衣裳。为了让自己在游轮上显得不那么另类,他还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剪短,梳了一个精英人士最喜欢的偏分头。

另外还有两本从旧书店淘来的书,一本是讲资本运作的,一本是讲经济学原理的。阿铭认为,这两本书可以遮盖掉他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理发店气质,而且还可以帮助他尽快找到和旁人的共同话题。虽然这两本书从买回来后他就从未翻动过,但他就是偏执地认为,只要有这两本书在,就足以撑起他全部的体面。

收拾好行李,小心翼翼地船上新买的衣裳。阿铭长相不差,所以在一番装点过后倒是真多出几分精英气质。身板挺拔,脑袋微扬,乍看上去气场十足,就连阿铭自己也坚信,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到半分理发师的影子。

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走到传达室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今天又是那个「崇拜」他的保安值班,他希望从保安口中听到几句由衷的赞美,以便增强他伪装的信心。

「咳咳……」

看着传达室里没什么动静,阿铭刻意咳嗽了两声。

「找谁啊,这大半夜的……」保安拖着长音,满不情愿地拉开了窗户。

「早啊,今天有事你值班啊!」阿铭冲保安灿然一笑。

「哦,是你啊……」保安愣了愣,使劲搓了搓眼睛,「这一身也太上档次了,我这差点没认出来,你这是……是准备去相亲吗?」

「不是,这两天准备出海待两天。」阿铭把行李箱拖到自己身前立了起来。

「出海?」保安眼珠子鼓胀起来,「是打算出海去哪儿,国外吗?这得去几天呐,过年前能赶回来吗?」

「不是长途旅行,就是坐游轮出海待两天,周末就回来了,耽误不了过年。」

「就两天啊……」保安瘪瘪嘴。

「也可以长时间跟船,主要是年底工作忙,没什么时间,也就随便玩两天就得回来工作了。」阿铭急忙修正道。

「也对,你们年底肯定工作忙,不像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一个德性……对了,两天时间这么紧,你是打算去哪啊,可别耽误了工作啊!」

「去金沙岛观潮,来得及。」

「金沙岛!」保安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金沙岛那边的观潮船可不是一般人能上去的,听说就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票,你这是一早买的吧……你也太幸运了!」

「这哪有什么幸运不幸运的,这就是朋友送我的,觉得有点时间就去玩玩。」

「哦……是吗?」保安轻哼一声,眼底的不屑几乎要从眼眶里直接溢出来。

阿铭也看出了保安的态度变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紧接着冲保安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院。

大院门口,卖早点的摊位热气正浓,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但阿铭很快闪到了一边,他怕那俗不可耐的包子味道熏臭了自己新买的衣裳。

加快脚步,快步穿过早点摊,一直走到出租车前阿铭才松了口气。

他打开车门,自信满满地向司机报了要去的地址——南轮码头货客区。

「南轮码头?小伙子,你这是准备出海去玩吧?」司机侧过脸来问道。

「对啊,去金沙岛观潮。」阿铭说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脖子。

司机瞟了一眼阿铭,忍不出笑出声来。

「怎么了?」阿铭黑着脸问。

「你是外地来的吧……」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司机轻笑,「本地人都知道,去金沙岛观潮得从三号码头坐船厂的游轮出海,那边的游轮设施好,服务也到位。南轮码头这边的游轮基本上都是个人的,都是些中小型游轮,设施老旧不说,整个船上也找不出五个服务员来,上了船跟坐牢一样,就只能所在自己的小格子间里蒙头睡觉,赶上运气好能碰上个有窗户的格子间还能看两眼大潮,赶上运气不好的,房间里没有窗,都……还不如监狱呢!」

「不是可以上甲板上观潮嘛,又不是非得在自己的房间里憋屈着。」阿铭反驳道。

「甲板?你想太多了,那些小游轮为了避免出现安全事故,是绝对不会让客人上甲板的,别说是上甲板了,就是客人迈出房间都得受限制,他们宁愿让你们憋在房间里臭了,也绝对不会让你们轻易从房间里走出来。」

「那……那等到了金沙岛靠岸,总可以自由一些了吧!」

「金沙岛是个无人岛,岛上的地形复杂,就算船要靠岸也不会让你们上岛。」

「无人岛?不是说以前有人在岛上住吗?」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些也不是在岛上长住,那就是几个出海的在岛上建了几间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屋,为的是赶上变天的时候偶尔上岛躲躲雨。现在都十几二十年了,岛上早都没有人了。你没听说嘛,现在的观潮船都不在金沙岛停靠了,都嫌那地方晦气。」

「晦气?这话怎么说,怎么会晦气呢?」

「死人了!」司机嘴角一撇,「去年年底在金沙岛上死了两口子,也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反正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死透了,五脏六腑都被海鸟啄烂了,连眼珠子都没剩下。听说被发现的时候,那两具尸体的手里还扯着一块红布,布上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号,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反正看过的人都吓了个半死。」

「扯着红布?有什么说法吗?」

「双鱼祭!」

「双鱼祭?」

「开海的时候杀了鱼,头两条就得用红布拴在一起!」

双鱼献、祭!

双鱼献、祭的习俗阿铭倒是也听说过,毕竟从小在江边长大,对这些事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一般江里的渔船在新年起第一网的时候都要从第一网的鱼里挑出两条最好的用来做祭,活鱼敲晕用红布拴紧扔在渔船首尾两端,点上白酒浇透了当贡品,祈求新的一年顺顺利利,顺风顺水。

可那只是杀鱼,不是杀人。

用死人的尸体做祭,阿铭还是头一回听说。他总觉得是这出租车司机故意在吓他,但当他看向正在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他又觉得这事不像是假的,因为才说完双鱼献、祭的司机自己也正襟危坐,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显然,说故事的人也被自己的故事吓了一跳。

「开会儿窗吧,太热了!」阿铭说着,抬手去按车窗按钮,但一连按了几次,窗子都没什么反应。

「师傅,这按钮是坏了吧,能开窗么,有点热。」阿铭转过头来看着司机问道。

司机愣了愣,像是才回过神来,犹豫了几秒钟才按下了车窗。

离海边越来越近了,夹杂着淡淡腥味的海风顺着窗户灌进车子里,阿铭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快到了吧?」他问司机。

司机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师傅,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自己的故事吓着了吧?」阿铭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故事?」司机冷冷地斜了一眼阿铭。

「怎么,你说的还是真事啊……别逗我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那新闻上怎么不播呢?」

「你以为那新闻都是流水账啊,这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能在新闻上看到吗?」

「那总得有点传言吧,我来前海也有几年了,我可没听说你说的这事儿。」

「现在不就听说了嘛,可你不信!」

「这……是真的?」阿铭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司机。

「等你自己碰上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司机一脸木然地看向前方,自此直到阿铭下车,他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阿铭觉得这司机有点奇怪,但为了显得自己大方,付钱的时候他还是多给对方塞了五块。

他本以为这会让司机高看自己一眼,但没想到司机连个谢字都没说,猛踩一脚油门离开了。阿铭觉得自己那五块钱花得有点冤枉。

拖着行李箱往码头入口处走,不远处的停泊区,几艘货轮正在装卸货物,阿铭特意多看了两眼,幻想着自己乘坐的游轮至少得比这货轮的大上两倍。

可梦想与现实还是有差别的,直到阿铭站到了上船等候区,他的视野中还是未出现他幻想中的豪华游轮,正向他驶来的是一艘比双层渔船大不了多少的三层客船,船体遍布斑驳的锈迹,看上去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阿铭甚至怀疑这艘船的出厂日期要早于自己的生日。

不过到底在名义也算是游轮的,所以客船的甲板上做了些许的装点,栏杆上缠绕着彩灯,船舷处挂了几排彩旗,客船的侧面还贴了几张巨幅海报,海报上是金沙岛著名的一景「残阳洒金沙」。

可不知是不是受了出租车司机的影响,阿铭觉得海报上的内容看久了让人眼晕,他总觉得那些金沙像是被血染过的,渗着几分诡异的血色。

他有点后悔了,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可以上船了,怎么还不走?」

就在阿铭犹豫的时候,站在阿铭身后的男人小声提醒了一句。

阿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上去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长得眉清目秀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笑意。

「是第一次出海吧,没关系,别紧张。」见阿铭在打量自己,男人微微一笑。

「不是,不是第一次,只是第一次坐这么小的,之前坐的都是大船,至少比这艘大个三五倍。」阿铭微微蹙额,拿腔拿调地说道。

「是这样啊,我只坐过这种小的。」男人诚恳地说道。

「你这是第几次出海?」阿铭拖着行李边走边问。

「好像有个两三次吧,我也忘记了。」男人回答。

阿铭开始有点羡慕对方,他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衣着,想通过男人的衣服来猜测男人的身份。但男人就只是穿了一套极为普通的休闲装,看上去也并不是很贵。而且,男人手里拎着两个行李包而不是什么高档行李箱,这让阿铭十分费解。

他在说谎!

阿铭心想。

说不定这人手里的船票也是抽奖得到的。

想到这里,阿铭突然有了个新想法,他想戳穿对方……

「你经常出海玩吗?」他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一般都是有事才出海的,去玩的机会很少,就只有那么一次。」男人笑着回答。

「哦……刚才听你说经常出海,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喜欢玩的人。可惜,我还想着跟你留个电话约着出海去玩呢!」

「我确实喜欢玩,但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时间,自己有过很多计划,但最后都没有时间来实现。」

「你是什么工作?」

「高中老师。」

「哦,高中老师啊……」阿铭心中窃喜,他听理发店里的客人说起过,一般的高中老师也赚不了多少钱,跟自己的水平相差无几,基本上算是同等收入层次的人,而且理发师的时间更自由,工作也没有那么累,这样说来,自己是比对方更优越一些的。

「你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男人问阿铭。

「哦,我是……投资了几个理发店,准备做成连锁品牌。」阿铭对自己的身份做了调整,在来码头之前他对自己的定位是金融企业的高层,至少也得是董事或者运营主管之类的,但在得知了男人是高中老师以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份设定也不能太高,毕竟这确实不是什么豪华游轮,真正有身份的人也不至于坐这种船出海。而且,未免对方问得太细,阿铭特意说了自己熟悉的行业领域,这样至少不会被轻易拆穿。

阿铭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很满意,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这个高中老师对自己的崇拜。因为对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应声。

「你怎么了,晕船吗?」阿铭上前问道。

「不是,我在看房间分布图。」男人扬了扬自己手中的船票,「对了,你是几号房间?」

「房间?」阿铭愣了愣,「哦,对,我是……我是四号房间。」阿铭看了一眼手中的船票。

「太巧了,那我们俩是同一件房。」

「同一间!」阿铭声音失控,「这船上不是单人套房吗?」

「不是啊,这种小型客船的房间本来就少,总共也就二十间客房,哪里还能有什么单人套房啊,最多也就是几个单人间,但那种房间估计几个月之前就被预定了。」

「只有二十间客房?我说呢,刚才在等候区的人那么少,我还差点以为是找错了地方。那……不可以自己单独住一间吗?」阿铭不想跟这个高中老师住在一起,不是因为讨厌对方这个人,只是觉得对方的身份层次跟自己太接近,聊起天来没什么新意。

「平常的时候可以申请一个人住双人间,但这次估计不行,临近年底观潮,房间比较紧张,肯定没有空余房间了……怎么,你不想跟我住同一间吗?」男人看着阿铭问道。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因为睡眠质量差,所以不太习惯跟其他人住同一个房间……不过算了,没关系,反正也就两天而已,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不会的。」男人轻笑着,拎着行李包继续往前走。

「嗯?」

「你不会睡不着的。」

「为什么?」

「海上最容易犯困,很多人的失眠症都是睡游轮治好的。」

「还有这个说法?」阿铭拖着行李箱紧跟在男人身后问道。

「好像是听谁说过,但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男人突然停下,冲阿铭一笑,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间,「进去吧,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有个窗户,还算不错。」

阿铭一怔,随即转身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果然,还算不错,比连锁酒店的双人间稍微好那么一点,但跟自己想象中的豪华套房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没办法,就这样吧,其实也还能住。」他酸声酸气地念叨着,拖着行李箱进门,打开柜子,将行李箱放了进去。

「选张床吧,你喜欢左边的还是右边的?」男人跟进房间,笑着问道。

「都行,就左边的吧。」阿铭随手一指。

「好,那我睡右面这张。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李俊,是青沅中学的老师。你呢?」

「哦,叫我阿铭就行,我是理发……理发店的投资人。」

「那你平常的工作应该很多吧,把手机关掉两天两夜,这样可以吗?」李俊拉开自己的行李包,从里面掏出手机,果断按下了关机键。

「关机?为什么要关机?」

「你不知道吗?咱们这是去金沙岛的观潮船,观潮有规矩,上了船必须关掉手机,否则会被扔进海里的。」李俊突然冷下脸来,淡淡地看着阿铭。

「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看没跟你开玩笑,是真有人被扔下去过。」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

「那……」阿铭开始摸索口袋,可浑身上下找了一通,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我,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真忘了?」

「是,真是忘了带了,收拾行李的时候扔在沙发上了,刚才给出租车付钱的时候就没找到!」阿铭暴躁地搓了搓后脑勺。

「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就算是带了也没什么用,带了也还是要关机,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李俊微微耸了耸肩。

「杀身之祸?还真会死人啊?」

「当然……当然是逗你的,法治社会,那就那么容易被害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也太配合我了吧,这种话你都信!」李俊笑出声来。

「讲笑话都是需要有人捧场的,如果我不相信你,那你说了半天得多无聊啊!」阿铭搜肠刮肚地想出这么一句稍微有点档次的话来,试图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

「对,你说得对,说瞎话没人信也是挺无聊的。出来玩嘛,就应该让自己傻一点。」李俊说着,走到阿铭身边拍了拍阿铭的肩膀。

不知为什么,阿铭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明明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无几,但他却从李俊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强大的气场,一种能威慑敌人的那种强大气场。而这种气场,不是一个普通高中老师该具备的。

「你真的是个高中老师?」阿铭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你觉得我还有别的身份?」

「说不上来,跟我之前接触过的中学老师有点不太一样。」理发店里经常来形形色色的客人,阿铭的几名熟客中也有做高中老师的,但阿铭觉得他们的气场和李俊比起来相差太多,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是一名高三老师,而且是青沅中学里最爱学生的高三老师。」李俊笑着解释道。

「高三老师?你是教什么的?」

「教数学的。」

「高中数学,那可是最能催眠的课。我上高中的时候一到数学课都是要睡觉的,而且通常都是第一道题没讲完我就已经睡着了,比吃安眠药都管用。你的学生也是这样吧?」

「不会,我的学生上我的课从来都不敢睡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错过求生的机会。」

「求生的机会?」阿铭觉得后背阵阵发紧。

「对,解数学题就像是在玩一个逃生游戏,你需要从题目的题干里提取所有的有用信息,这些信息都是你用来逃生的工具,只有使用正确的工具才能开启逃生之门,也就是只有算出正确答案才会获得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算错了呢?」

「好好听课就不会算错,你也可以试试!」李俊眯着眼笑了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练习册被翻开,书页上画着一组图形,圆形里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个图形阿铭之前见过,就在自己家门前的电井门上。

只不过电井门上的图形是用粉笔画上去的,图形下面还标注了一个数字。

数字 4。

门口的数字 4 跟自己入住的房间号一样,这会是巧合吗?

阿铭一怔,从头到脚一阵寒凉。

天就要亮了,阳光正奋力冲破云层照向大地。奈何高楼耸立,待阳光冲破了云层也只是照向了钢筋水泥和一块块耀眼的玻璃。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川流不息,有人用手机开了公放,饶有兴致地听着第二起浮尸案的最新消息。

昨天下午三时许,第二具浮尸出现在三号码头,这一次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了确认,是在羊狗街经营酒吧的酒吧老板段某……

前海市法医检验鉴定中心。

在征得了风平的同意后,段雪用一块红布盖住了祥子的脸。

她告诉风平,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溺死的人要避开日光,免得让白光灼了眼睛。

风平拍了拍段雪的肩膀,却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来。他看得出来,祥子的死对段雪的打击是巨大的,虽然这个坚强的女人脸上没有一滴泪水,甚至连说话的声音、语调都与平常并无二致,但风平明白,失去至亲的痛定然是钻心刺骨的,那种情绪是无法用泪水和语言来表达的。

「祥子是什么时候死的?」段雪平静地问风平。

「死亡时间是在前天夜里十点至十二点之间。」

「怎么会过了那么久才被发现,他在码头那边被泡了十几个小时吗?」

「不是,他不是在三号码头遇难的。我们之前做过分析,祥子和小黑一样,他们应该是在别处溺亡,后经潮水送到三号码头来的。」风平解释道,「前海冬季潮涌强烈,农历初一、初二、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九、三十,这几天都是大潮,而初三和十八是最大潮。而小黑和祥子的死亡时间刚好就是在农历十八和农历二十九这两天,而且死亡时间都是在深夜,刚好选在大潮即将到来之前。」

「深夜?那是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候……选了这个让祥子和小黑去死,凶手得是多恨他们!」段雪微微抽动着嘴角。

「我什么时候可以把尸体领回去安葬?」她又问。

「还得等一段时间,得等法医完成对尸体的尸检,等具体的尸检结果出来后,你就可以把尸体带回去了。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的。」风平看着段雪回答。

「那这段时间我还能做什么,就只能等着吗?」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这边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当然,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线索,也可以联系我们。」

「线索,还要什么线索?凶手不就是那个穿黑毛衣的男人嘛,不是说已经抓到那个穿黑毛衣的男人了吗?」段雪红着眼睛看向风平。

「不是他,他不是害死祥子的凶手,他也是酒吧的客人,他之前去过你们酒吧。」

「酒吧的客人,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我也问过店里的其他人,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他是在很久之前去过一次。」

「很久之前……是一年前吗?投湖案那晚?」段雪瞬间反应了过来。

「对,他也是投湖案的目击者之一。」

「难怪他会专门挑三号卡座,我之前猜的没错,他就是来悼念那个女孩的,因为心里有愧,所以来假惺惺地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

「不是吗?故意在打烊前人少的时候来酒吧,特意选了三号卡座,他不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在悼念那个女孩吗?假装悲痛,假装悔恨不已,无非是想让其他人相信他还有良心……可真要是有良心,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呢?」

「那你认为他为什么这么做?」风平面无表情地问道。

「害怕,他肯定是害怕了,小黑的死吓到了他,所以他害怕了,他害怕那女孩的家人会来找他报仇……投湖案,风队,我说的没错吧,小黑和祥子的死都是和投湖案有关,包括现在下落不明的那个高中生和张小乙,他们都是和投湖案有关……做人就是这样,欠了总是要还的,一年前这些人欠那女孩一条命,这一次,是有人来讨债了,对吗?」段雪抓着风平的胳膊问道。

「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们。」风平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是跟投湖案有关的线索吗?」

「都可以。」

「好,我有线索,我有那个女孩他父亲的联系方式,投湖案发生后不久,那个女孩的父亲去酒吧找过我。」

「找你?他找你做什么?」白杨插话问道。

「他要案发当晚酒吧的监控视频。」

「不是没有监控视频吗?不是说监控拍不到那边吗?」白杨不解。

段雪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躺在尸检台上的祥子。

白杨瞬间会意。

「是能拍到的,监控拍下了当晚的案发过程,但你们撒了谎,你们骗了警方,对吗?」白杨抬头看着段雪,一字一句地问道。

段雪没有应声,只是双眉愈发蹙紧,连眼皮都皴到了眉心。

「你们帮了那个男人,隐匿了男人侵犯女孩的证据,我说的没错吧……」

「不是,我们不是要帮那个禽兽。」段雪打断白杨,「是祥子,祥子怕事情闹大,也怕那女孩的家里人向酒吧索赔,所以才没把监控视频拿出来。他说那个视频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三号卡座发生了什么,就算拿出去也没什么用,所以祥子认为这份监控视频没必要留下……」

「那份监控视频已经被删掉了?」白杨愤然叱问。

「我不知道。那段视频一直都是祥子保管的,我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他之前说过一次,说是事情已经过去了,那视频已经没有用了,准备要彻底删掉。但后来他又反悔了,他觉得于心不安,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个视频还在不在。」段雪摇摇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哭了。

无声的哭泣,如果不是看到她脚下的泪水和微微耸动的肩膀,没有人能看出她是在哭。

泪水很快在她脚下汇集成流,肩膀的耸动已经逐渐变成半个身子的震颤。

她哭得很伤心,虽然无声但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她心底的悲痛。

但她到底是在伤心什么呢,是为了她死去的弟弟还是为了那个屈死的女孩?

答案无人知晓。

久久的沉寂,足足有十分钟,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就连呼吸都是尽量克制的。

直到段雪渐渐平静下来,尸检中心的工作人员才拿着确认书走到段雪跟前。

「签个字吧,我们得把尸体推回停尸房了……」工作人员提醒段雪。

段雪拿起笔,用力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大概是笔锋太快,连确认书都被划破了。

「出去吧,我们去外面坐会儿。」风平走到段雪身边征询她的意见。

段雪点点头,跟着风平和白杨走出了尸检办公室。

三人来在办公室外的休息区,两组沙发紧贴着墙边放着,沙发后偌大的白墙上写着「公平」、「公正」四个大字,字体是红色的,嵌在黑色的边框里。

「坐吧,休息一下。」风平示意段雪。

「我没事,刚才只是……只是想到了那个女孩和那个女孩的父亲,有点失控了。」段雪勉强勾了勾嘴角,却勾不出半分笑意。

「女孩的父亲来酒吧找过你很多次吗?」风平问段雪。

「四次还是五次,我不记得了,反正案发后的那段时间他总来,每次都是避开祥子直接来找我,他说是要拿那份视频作为指控被告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给他?」

「监控视频在祥子那里,我……我跟祥子提过,但祥子认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那份监控视频是证明被告侵犯女孩的最直接的证据,怎么会没有必要呢?」

「可当天晚上酒吧里有十几个人,大家都看到了女孩从三号卡座跑出来,事实已经很清楚了,那个男人侵犯了女孩,女孩想不开投湖自尽,那个男人就是凶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而且当时已经有人要替女孩作证了,我们以为那份监控没什么用的……」

「有人要替女孩作证?是谁?」风平在案卷资料中并没有发现类似的记录。

「是酒吧里的一个熟客,他一开始是要为女孩作证的,但我们也没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要为女孩伸冤的证人最后为了几万块钱竟然在法庭上替被告说话……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们会把监控视频提供给警方的。」段雪攥紧拳头,嘴唇不住地颤动着。

「你去了庭审现场?」

「去了,我以为可以看到那个男人被判死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明明就是被告的错,最后却只判了三年,就是因为那个证人现场翻供替被告说了话……」

「客观证据比证人证言更可信。如果有一份客观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侵犯了女孩,那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就是因为缺了一份作为客观证据的监控视频,所以被告律师才敢在法庭上信口开河,才敢让那位所谓的证人翻供。」风平直言不讳地说道。

「所以,被告被轻判就是因为祥子藏起了那份监控视频?」段雪问风平。

「是,监控视频是最客观最直接的证据,在法庭上也最具说服力。你们藏起了那份监控视频,等于是帮了被告一个大忙。」

「可后来,就是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我想过要把监控视频拿出来的,我也试着给那个女孩的父亲打过电话,但他一直没有接听,后来就直接打不通了……真的,我想过要补救的,而且已经和小黑说好了要去找那个女孩的父亲,但是已经联系不到了。」

「你跟小黑说好的?」

「对,因为那人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所以我把女孩父亲的联系方式给了小黑,让小黑给他打电话,但对方一直没有接听,所以……我们后来也试过换旁人的电话继续打,但没有用,电话一直不接,后来索性就打不通了,好像是已经换了号码。」

「管佳佳的父亲管永安在判决结果正式公布的第二天就跳海了,地点就在三号码头。」风平淡淡地看向段雪。

「他死了?」段雪倒抽一口气,眉心骤紧。

「没有,他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上来,他受了重伤,右腿落下了残疾。」

「他现在在哪?」段雪侧过脸来,直愣愣地看着风平。

「你想见他?」

「是,我想和他见一面。」

「你想做什么?」风平警惕地看着段雪。

「没想做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你是怀疑祥子和小黑的死跟管永安有关,你想去找他问个清楚。」风平拆穿了段雪。

段雪怔了怔,沉默良久,最后索性承认了。

「对,我就是怀疑他,祥子和小黑的死肯定和他有关。」

「你放心,管永安那边的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这是警方的职责。同样,我们也希望你能配合警方的调查,如果再想起来什么线索,可以随时跟我联系。包括酒吧里的其他人,如果他们想到了什么线索,也可以联系我。」

「我会跟他们说的……对了,那个穿黑毛衣的男人,他已经两三天没去过酒吧了。」

「也许正像你说的,他一直都是在假惺惺的做戏,现在戏已经做完了,所以他也没必要在酒吧出现了。」

「而且,他身体不好,最近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在家里养着,肯定是去不了酒吧了。」待风平说完,白杨紧着补充道。

「病了?你确定他是一直都在家里养着吗?」段雪微微蹙额。

「是,他发了高烧,这几天一直都在家里待着。」白杨肯定道。

上次阿光被白杨追着跑了三条街,直接跑到虚脱,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一连四五天高烧不退,还是白杨和高浅把他送去医院看病的。

「可那个奇怪的图案还在……」段雪郑重地说道。

「那个图案又在酒吧出现了?」风平看着段雪问道。

「最近这几天每天都会出现,我已经嘱咐过酒吧里的人多注意了,但还是没发现留下那个图案的人是谁。如果真的不是那个穿黑毛衣的,那就说明还有一个人在!」段雪说着,不自觉地绷直了身子。

「那个监视你的人呢,后来又出现过吗?」风平低声问道。

「最近没出现过了,但前天晚上我接到过一个陌生的电话。」

「前天晚上?前天晚上什么时间?」

「我不记得了,但我手机上有记录。」段雪说着,迅速掏出手机。

但因为太紧张,她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一连几次都没能成功解锁屏幕,最后还是把手机地给白杨,让白杨帮她输入了密码。

屏幕成功解锁,她立刻点开通话记录,迅速下翻……

八点,是八点五十八分。

那通陌生电话是前天晚上八点五十八分打过来的,也就是在祥子死前两小时左右。

会是祥子打来的吗?

段雪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慢慢感觉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缚住了,身子紧得要命。

她努力做了两次深呼吸,试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就算是好不容易张开口,说话的声音也都是颤抖着的。

「八点……五十八分。」她告诉风平。

「你还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吗?」风平问。

「声音很小,根本就听不清楚……他应该是在户外打的电话,电话里杂音很多,近乎全是风声,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声音有什么特点吗?」白杨稍稍侧身看着段雪问道。

「只能听得出来说话的是个男人,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他很快就挂断了,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这个号码呢,你对这个号码没有印象吗?」

「没有,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号码。」段雪十分肯定地回答。

白杨微微蹙眉,顺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号码。

他总觉得这个号码在哪里出现过,似乎是跟案子里的某个人有关。

回到警队,他将这个号码交给了沈映南调查,很快,沈映南查出了号码所有人的身份信息。

金戈!

这个手机号码是金戈的。

得知这一线索后,白杨随即找到钱墨,让他追踪手机信号来确定金戈的位置。但钱墨告诉白杨,手机已经关机了,完全追踪不到信号,根本无法确定金戈所在位置。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白杨有点不甘心。

「别的办法?也许高浅那里有。」钱墨瘪瘪嘴。

「主动把自己的活儿交给高浅做,你这算是甘拜下风了吗?」沈映南看着钱墨打趣道。

「这不叫甘拜下风,我这是敏而好学。万一高浅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我也趁这机会多学两手,毕竟人家是给我上过课的人,这点小问题应该难不倒他吧。」钱墨习惯性地抬了抬眼镜,蔫酸道。

「你就酸吧!」汪千俞扭开水杯盖子,顺势瞟了一眼钱墨,「跟高浅一起待了这么多天,他的手段你还没学全么,那你也是太笨了点儿。我看高浅都有点不想和你搭档了,上次让你们去查祥子的人际关系,你这边查了半天没有半点收获,高浅那边可是两个小时就把祥子的底细查了个干净,这个差距……你自己琢磨琢磨吧!」「那一次,那一次是他小子走了狗屎运,刚好认识祥子的一个朋友,所以才查得那么顺利。而且羊狗街本来就是他们派出所的片区,他就是听墙根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了,哪还用得着查呀……那次不算!」

「你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我问你,这回让你去查管佳佳父亲管永安的居住地址你查到了吗?」

「我承认,我是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高浅不也没查到么,我们俩这最多算是打个平手、旗鼓相当,分不出个谁高谁低来。再说了,你们哪能都揪着我一回的表现说事呢,那我以前给队里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们都忘了?来了个高浅你们就开始喜新厌旧地嫌弃我,你们这变心变得也太快了,心脏能受得了么,就不怕排异反应?」钱墨轻哼一声。

「排异反应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你再这么吊儿郎当的,那凶手就是把投湖案里那些个目击者杀全了你都未必逮得到他。」汪千俞将大半杯水送入口中。

「汪队,你这话就错了,你怎么就肯定凶手是要杀目击者呢,我看未必……」钱墨凑到汪千俞身前,继续说道,「酒吧老板不都是说了嘛,投湖案案发当晚,酒吧里怎么也有得有十几个人,可我们之前都调查过了,除了现在已经失踪的四个人,其余人都好好的,人家可没遇到什么危险。依我看,我们是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

「照你这么说,那些出现的数字的毫无意义的?」沈映南眉心一紧。

「也不能说是毫无意义,但兴许没有那么复杂的含义。说到底,到目前为止,数字与图案同时出现的情况也只是在金戈的练习册中出现过,其余发现图案的位置并没有标注数字。而且金戈练习册上的 8、6、6、7 这几个数字毫无规律可言,也许就是随手写下的,或者是在考虑其他问题的时候标注上去的,可能没有那么复杂的含义。」

「但目前已知的投湖案目击者共七人,刚好和数字 7 相吻合。」

「可当晚在酒吧的目击者不止七人,凶手为什么要单独把他们七个挑出来呢,而且这七个人中也只有小黑、金戈、张小乙和祥子四个人遇到了意外,其余的三个人,邵治、阿光和阿铭,他们不都还好好的嘛,而且我们最近也在一直向他们了解情况,他们都说没什么异常。」钱墨分辨道。

「可小黑家门口的窗台上被标注了数字 1,而他刚好是投湖案的目击者中第一个溺亡的,这个数字应该不会是巧合,而且我们已经可以确定窗台上的数字 1 是有人故意写上去的。」白杨提醒钱墨。

「你是说凶手在用数字提醒我们受害者的死亡顺序?」

「有这个可能。」白杨点点头。

「那不对啊,如果按顺序来排列,那失踪顺序应该是小黑、金戈、张小乙和祥子,如果凶手要杀人的话,那也应该按照这个顺序进行才对。可实际上呢,实际死亡的就只有小黑和祥子两人,而金戈和张小乙至今下落不明,而且很有可能还活着。而且,我们目前无法确定窗台上的数字是谁留下的,你之前不是还怀疑过阿光吗?」钱墨看着白杨问道。

「不只是之前,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阿光有问题。他肯定是跟案件有关,跟这些图形和数字有关,而且他肯定是知道线索的,只是他一直不肯配合而已。」白杨叹了口气。早在调查张小乙失踪的时候,白杨就发觉阿光有问题,这人说话总是躲躲闪闪的,看上去是在暗示你什么,但当你直接追问他的时候,他又会立刻避开相关问题转向其他话题。跟他聊天的时候,你会发觉他始终在故意变换话题、改变节奏,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能够把控全局的话术高手。

「可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他是下定了决心不想配合调查,我们很难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就像上一次,我们明明知道阿光在十号里院出现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但把他带回警队问他的时候他就一直沉默着,摆明了是准备消极对抗,对付这样的人,我们也没什么特别奏效的办法。」沈映南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我们大可以逆向推导,先来确定每个人的身份,然后来寻找他们行动的理由。」汪千俞提醒三人。

「逆向推导?」白杨对疑惑地看向汪千俞。

汪千俞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先假定好谁是凶手、谁是受害人、谁是知情者、谁是关联人,把跟案件有关的人员按照这四类身份归类,然后再来看他们的行动是否合理,是否符合他们的身份。」

「那这简单啊!」钱墨迫不及待地抢答道,「首先说凶手,凶手最有可能是投湖女孩管佳佳的亲人,暂且就假定为管佳佳的父亲管永安;至于受害者,那当然就是已经溺亡的小黑和祥子,还有下落不明的金戈和张小乙;知情人嘛,就暂定是那个鬼鬼祟祟的阿光;而关联人,肯定就是那位铁嘴律师田菁华了!」

「那邵治和阿铭呢?他们也是在投湖案当晚在酒吧里出现过的。」汪千俞问。

「他们俩……那就勉强算是关联人吧,或者是算成知情人也可以。」钱墨摩挲着下巴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邵治、阿铭和阿光这三个人,也很有可能成为接下来的受害人。」

「接下来的受害人?」

「怎么,你觉得不合理吗?我们已知的七名投湖案目击者,其中四人已经遭遇了意外,那么剩下的这三个人也难免遭遇不测,所以……他们的身份也许是多重的,既是受害者又是知情人。」汪千俞仔细分析道。

钱墨想了一会儿,表情愈发纠结。

「我们还是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其实只要找到管佳佳的父亲管永安,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凶手无非就是跟管佳佳亲近的人,她的父亲管永安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就算不是凶手也是帮凶,反正肯定跟这几个人的遇害有关。你说呢?」钱墨看向白杨。

白杨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赞同钱墨的观点。

管永安右腿残疾,行动不便,恐怕连出一趟都十分困难,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算准了潮涌日期去杀人呢?

还有那个图案,圆形里套着等边三角形,这个图案几乎无处不在,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而言,这样的布局恐怕是很难完成的。

除非,有人在暗中帮忙!

周末放假,邵治照例在地下商场的裁缝摊给奶奶帮忙。

快过年了,来地下商场的人多,买衣服的多,改衣服的也多,奶奶忙得不亦乐乎,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自从上次田菁华在地下商场闹了一通,她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了。邵治看得出来,奶奶今天是真的很开心。

用奶奶的话说,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就是多赚个一分一毛也知足。

临近中午,地下商场的人少了一些,趁着稍微空闲的时候,邵治去餐饮区买了几个包子给奶奶当午饭。

「你先去吃,我替你做。」邵治对冯婆婆说。

「不用,你先去吃吧,我这点活马上就做完了,等做完了再吃。你赶紧先吃,吃完了就回家去,下午人少,你就不用在这干耗着了,这点活儿我自己能做完。」冯婆婆推开邵治,脚下继续踩动着缝纫机踏板。冯婆婆个子不高,看着干干瘦瘦的也没什么力气,可唯独在踩动缝纫机踏板的时候如有神助,总能把踏板踩得嗖嗖作响。

「那我等着你,等你做完了一起吃。」邵治把买回来的包子放进奶奶常用的保温桶里。往常冯婆婆都是用保温桶从家里带饭过来的,但到了年底活计多,在家里也得紧着赶工,腾不出做饭的时间,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是在地下商场随便买点包子充饥。

周末这两天,邵治本想在家里做点饭带过来的,但奶奶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厨房,说是怕耽误了他学习,影响高考成绩。

奶奶的话让邵治十分过意不去,邵治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为了供自己上学,奶奶原本不必这么操劳的,工厂里发的那点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奶奶一个人生活了。但因为自己还要上学,所以奶奶才在别人安享晚年的年纪又搬出了缝纫机,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十几年。

邵治有时候都不敢回想,不敢去琢磨祖孙俩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尤其是当他想起奶奶推着缝纫机在十字路口给旁人做活的场景,总觉得心里像被扎了一刀,而且直接扎到了心底。

说起来,现在的条件还比着以前好多了,好歹算是在商场里,虽然地下湿冷得厉害,但至少还有几面挡风的墙,至少不用被风吹雨淋。

「想什么呢,不是要吃饭嘛,赶紧的,吃完了你赶紧回家看书去!」

邵治正想着的时候,冯婆婆拍了拍邵治的胳膊。

「哦!」邵治回过神来,忙打开保温桶,把包子递给奶奶。

「书我都带来了,在哪看都一样。你先吃着,我去开水间给你倒杯热水。」邵治对奶奶说道。

「不用去开水间,你周姨那有暖水壶,她那就有热水。」冯婆婆指了指旁边的摊位。

旁边摊位的女摊主大概是听到了冯婆婆的话,直接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来。

「对,我这有热水,来,把水杯给我,直接从我这里倒就行,不用再跑一趟开水间了。」女摊主招呼小治。

「哦,谢谢周姨。」邵治把水杯递给对方。

「这有什么好谢的,一点小事。你现在可是高考生,可得节省了时间多学习,不能为这些杂事分心。这高考可是一锤子买卖的事,可不能有失误,等你高考完了,我还打算拜托你再帮我们家那个兔崽子好好补补课呢!上回你给他补完课以后,这小子的成绩提升了好几个名次呢,现在在班里已经考进前三十名了,我看要是继续照这个势头下去,考个好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女摊主满脸堆笑。

「行,没问题,等到了暑假,我帮他补课。」邵治点点头。

「你放心,小治,这回周姨不让你白帮忙,我还联系了他们班其他几个家长,凑了七八个孩子,到时候你给这几个混小子当回老师,让这些人一人交一份钱,咱争取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钱先挣出来。」女摊主说着,把倒满热水的水杯又递给邵治。

「好,谢谢周姨。」邵治笑着附和。

「这有什么谢的,你周姨这是自己打小算盘呢,她这是知道你肯定能考个好成绩,先跟你把时间预定好了,免得到时候你高考出名了,没时间给他儿子补课。我可听说了,这往年的高考状元可都是直接被有钱人请到家里去给孩子补课呢,那一个假期少说也得赚个几万块出来!」对面摊位的中年男人笑着打趣道。

「哪能这么赚钱,你净说笑话。」冯婆婆瘪瘪嘴笑道。

「是真的,我听我们家邻居说的,这高考成绩好的孩子,光是一份学习笔记就能卖不少钱呢!我这都想好了,等小治高考结束,他的这份笔记我就全包了,给我们家那俩小崽子留着以后上学用。」中年男人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这人,你怎么还呛行呢,小治这笔记是我先预定的,我也正打算买呢,你想要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再说了,你们家那俩孩子不才读小学嘛,现在买也是太早了点!」隔壁的女摊主佯作生气的样子瞪了中年男人一眼。

「行行行,到时候你先买,等你家孩子用完了再给我!」中年男人抬手冲女摊主点了点。

「周姨,刘叔,你们可别逗我了,我这都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一份笔记那就那么抢手了?」邵治冲两人笑笑。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成绩还没好到可以考全市状元的程度,这两人无非也是想帮自己一把,想了个由头给自己点补贴。

这地下商场做小买卖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其实谁都不容易,但谁家有事情大家还总会想方设法地帮一把,不管帮多帮少,也都算是一份心意,可怜人可怜可怜人罢了!

「就是,就是,这离着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呢,等小治的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再说这些也不迟。」冯婆婆也紧着附和了两句,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冯婆,你是不知道现在这形势,小治这成绩肯定能考个重点大学,这到时候高考成绩一出来,那来找小治的人可就多了,我们俩这是提前霸占下,免得到时候被旁人抢了先。」中年男人哄着冯婆婆说道,「我看,这段时间也别让小治来商场里帮忙了,就让他在家里专心准备高考,这等考个高分,那赚的可是比这几天赚的多多了。」

「我是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不听啊,人家家里的高三学生都在家里看书做题,偏偏我们家这个在裁缝摊子上给人量裤脚,这说出去都不能有人信!」冯婆婆说着,冲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

中年男人会意,连声附和,「是啊,小治,现在就是准备高考的关键时候,可不能因为这些杂事分心,我看你还是回去学习更要紧,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起活来,你可不如我们麻利!」

「就是,你奶奶这点活儿有我们呢,等下午人少了,我们几个三两下就做完了,你还是回家看书去,等真考个好成绩,那光是奖金都够我们几个摊赚三年的。」女摊主夸张地比划出三根手指。

「何止三年,五年都不止,高考状元怎么还不得奖励个十几二十万的。小治,你就听我的,赶紧回家看书,咱可不能眼看着这到手的钱让旁人挣了去!」中年男人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邵治愣了愣,这才看明白,敢情这三人一台戏,都是冲自己来的。

「好了,我知道了,等会儿我看看,如果人少我就回去。」邵治妥协道。

「那也别等一会儿了,你别在这吃饭了,现在就往回走。」冯婆婆见邵治松了口,急忙催促道。

「现在就走?也不急在这几分钟吧!」邵治微微蹙额,他还是头一回听奶奶让自己把吃饭的事放在其他事后面。以往在奶奶的观念里,吃饭那可都是天大的事。

「现在就走吧,正好顺路去门口那个瓦罐汤店里买份鸡汤带回去,阿光病了好几天了,你过去看看他,我估计他这个时间还没吃饭呢……」冯婆婆郑重嘱咐邵治。

「哦,明白。」邵治点了点头。早就听奶奶说阿光病了,一连几天高烧不退,邵治早就想去看一眼,但周末这几天一直都忙着,也没抽出时间,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今天也确实该去看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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