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草原
天真者大获全胜
「我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牢里遍体鳞伤的少年蓬头垢面,只有盯着我的那双眼睛又冷又狠,亮得惊人,他沉默片刻后,不屑地冷笑一声,嘶哑道:「所以呢?」
我华贵的裙角沾了潮湿的土,绣鞋踩在破旧不堪的青石砖上。
「凉国的公主们如同匣中明珠,」他怪异地笑几声,继续咬牙切齿道,「过分招摇,又惹人生厌。」
我没说话,他便显得更为愤怒。
「滚!少学你那恶心姐姐的做派!」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ᠪᠥᠭᠡᠯᠵᠢᠰᠦᠬᠦᠷᠭᠡᠮᠡ!」
是草原那边的勒语,我听不懂。
但是没关系。
「所以……」我蹲下身平视他,放轻声音,「你就得当皇帝。」
1.
他一时愣住了。
下一刻,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冰冷且血迹污泥混合,冰得我僵住一瞬,那把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钥匙在我俩的手心被紧紧扣住。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我打断了他:
「我是凉国最不受宠的公主,但我从来想要什么,就一定得得到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我一定会成为草原上阿云赫的皇后。」
他许久没有出声。
那只瘦削却格外有力的手扣紧了我。
「阿云赫向阿罗神起誓,草原上的落日和狼群都为此见证,我会是公主最忠诚的盟友。」
「明年春天,公主会成为我草原上的新娘。」
我笑起来:「还有吗?光是这些可不值得我心动。」
他盯着我,我不甘示弱。
「阿云赫。」
他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却带着十足的、草原特有的真诚:
「你会拥有阿云赫,公主。」
我把钥匙彻底交给他,用手帕扎上他腕上的伤,手帕上的绣字被染红:
「成交。」
2.
我是凉国最不受宠的公主,凉国国姓为蔺,我单名筠,小字安和。
但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和。
缎雀又提进来一桶热水:「殿下,要寻太医吗?」
我咳几声,在热气缭绕中摇头:「风寒而已,我身子向来不好,想是昨夜忘关了窗,让风吹着了,不碍事。」
「是。」
外面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我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阿云赫不是一般人,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这么觉得。
他是草原上的狼崽,想要的东西只要咬住就绝不会放手,他想成为草原的主人,只可惜一时被我漂亮的姐姐迷了心智,踩入牢笼。
不碍事,阿云赫。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施恩于你。
盟友。
3.
部落第五子——阿云赫死于凉国牢狱,恰逢火起,尸首难辨。
勒族首领悲痛欲绝,皇帝为显体恤,下旨本朝十七公主和亲,以示安抚。
十七公主——安和,欣然领旨。
4.
「殿下。」缎雀闷了许久,终于出声。
我懒散应道:「嗯?」
「你马上就要远嫁草原……」
「对,」我笑一声,「我,欣然远嫁。」
「但那首领的年纪都……」缎雀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说。
我换了个姿势看书,随意摆手:「下去吧。」
「是。」
宫中之人不可尽信,祸从口出,谁知道缎雀这张皮下藏了颗什么心呢。
至于和亲……
有风从窗缝泄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青草味儿,我开始昏昏欲睡。
真是做梦。我只会嫁给自己中意的狼崽,至于那匹黑皮老狼,我自有办法拖延。
不知不觉间,困意渐长,我也由着在这凉风里睡下,生病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拖延办法。
风止。
我猛然睁眼,一只冰凉的手捂上我的嘴。
阿云赫头发微乱,风尘仆仆地半跪在我榻前,他气息还未喘匀,低声唤道:「公主。」
我拽下他的手,坐起身惊道:「你此时不是应该在回草原的路上吗?!」
「我半路回了头,我的部下两日后会趁着黑夜到达部落。」他的汉语稍显生涩,声音低低的,带着鲁莽的少年气和游牧民族的踏实。
此刻他面容较前几日干净许多,小麦色的皮肤,寒亮有光的眼睛,高挺的鼻骨,还有形状漂亮的唇。
带有草原独特的侵略感的美貌。
「为何回头?」
「为公主安心。」他认真且坚定,「公主只会作为阿云赫的新娘去到草原,这是我的承诺。」
我一时呼吸微乱,没有言语,眼睛无措乱瞟间,看见他腕上手帕。
绣着:筠。
「我自有我的办法。」我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弱势。
「公主聪慧。」阿云赫点头,「但伤身是下策,公主珍贵。」
我沉默片刻,岔开话题催促他快走,不要耽误计划。
但阿云赫格外认真,一定要我答应用他的办法,不得擅自害病。
我无法,只得答应。
阿云赫走到窗边要跳之际,又跑回来,拇指点一下我眉间,接着,额头轻轻碰一下我额头。
像是某种礼仪。
「公主,你拥有阿云赫。」
又一次承诺,他眸色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直到他身影消失,我才反应过来,掩饰什么似的低头。
心跳不止。
不!
蔺安和,清醒一点。
我攥紧手心,阿云赫如此转变,难不成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是蒋赋?他觉得虎云将军这个身份还不够用,所以同我一样在阿云赫身上下了心思?
还是狼崽子对蔺晨余情未了,联手同我演戏?
……
头又开始疼了,算了。
算了。
5.
阿云赫走后,这个夏末仿佛终于舍得离开,日子入秋。
凉国的秋初总是落雨,叶片萧瑟,片片坠着晶莹的雨珠,让人打心底里生出阵阵冷意来。
我跪在冷硬的地板之上,尽力保持后背挺直,被毒打过后的缎雀在我旁边趴着,没有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十七妹妹,」大公主还是那副要人性命的毒艳模样,手上虚虚握一卷佛经,「本宫听闻,你宫里的炭火不够?」
我落下眼泪,只是摇头。
「妹妹,这不过秋初,你这怎么就用得上这么些炭火?」她笑意盈盈,吐字如刀,「该不会是学我们的翎妃娘娘,要学番邦火舞吧?」
那支舞其实叫火灵鹤,是十年前我母妃为我父皇学的生辰祝舞。
但她没来得及跳上这支舞,就被当时的皇后——大公主生母安了个巫蛊伤人的名头,命就没了。
有人说我母亲是巫女,她生得极美,双瞳异色,本是最下等的舞女,却被皇帝一眼看上,生下了我。
她们厌恶她、恨她,但要是说一点畏惧都没有,也不太可信。
我母亲死时诅咒她们会被砍断双脚、毒哑嗓子,一无所有。
皇后三年前失足落水而死,诡异的是当晚没有任何一个宫人听见她呼救。
大公主不会不怕。
所以她处处刁难、变本加厉,妄想挫平我的志气、磨断我的脊梁。
「殿下,」我低头,攥紧衣衫布料,「是十七贪得无厌、追慕奢靡,望殿下饶恕十七和十七的宫人。」
许久,大公主虚假地笑一声:「好妹妹,本宫素来知你眼皮深浅,你今儿个便在我这好好抄经,去去晦气吧。」
佛经被扔到我面前的地板上,我咬牙磕头:「是。」
我想要的终会得到。
手染血腥之人必成血腥。
长姐,今日我所抄经文必然化作寸寸弯刀,终有一日——
割断你的喉咙。
6.
第二日天光微亮时,嬷嬷夺走了我手中的笔。
胳膊和手腕酸痛难忍,浑身忽冷忽热,头脑昏沉,呼吸灼热。
我被宫人拎出门的时候,晨光透过层叠树梢映在我脸上,唤醒我半分意识。
糟糕,答应狼崽不生病的。
他该不会以为我故作聪明、骗他的吧?!
盟友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这可有点棘手了。
7.
我回栖月宫里后,强撑力气寻来纸笔,写下寥寥数字,又去开关着鸽子的竹笼。
几次尝试,才终于打开。
鸽子急得扑棱翅膀,啄啄我的手背,似乎在担心我。
这草原的鸟倒是比宫里的人都通些人情。
「去吧。」
我将信绑好,打开窗。
看着它飞走后,才爬到床上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8.
再醒来,是个面生的宫女守在床边。
「缎雀呢?」
「姐姐在屋里养着,嘱咐我来照顾您。」宫女低眉顺眼,想必是缎雀信得过的人。
我点头,熟练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死了。
「蜜饯在梳妆台上柜子里,给我拿过来。」
「是。」
糖浸的梅子中和了苦味,我又嚼了一个。鸽子飞出的窗已经关上,我看着发闷,让她把窗户打开。
她迟疑一瞬,还是打开了。
哟呵,缎雀好手段,这栖月宫里还有这么听话、不多嘴的丫头。
「你姐姐身子怎么样了?」
她愣住,略显诧异地瞄我一眼道:「还好。」
我垂下眼皮:「下去吧。」
「是。」
9.
阿云赫的信在第三日抵达。
彼时,我正扶着床边咳血,满头冷汗,喘气艰难。
父皇大手一挥赏了不少名贵药材,吩咐太医务必用最快的时间让我痊愈。
好笑,那些药汤让我偷偷吐了一半,痊愈?
没用人参吊命就算我嗓子眼抠得不勤。
10.
太医愁眉不展地回去复命。
我挥退左右。
鸽子扑棱着落到床边。
阿云赫的信也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初学者,简单表达了一下他的信任不会因此小事崩塌,又大概说了下目前草原那边进展顺利。
具体的计划只字未提。
防备心很重。
11.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些时日,直到某一天,大公主身边的嬷嬷来看我。
「小公主这身子,可是脆得很呐。」老嬷面容又凶又冷,面无表情道。
我直觉不对劲,只能故作柔弱不说话,只是细着心思留意她。
却未承想她并不准备同我磨牙,招了招手,拿起一碗汤药就往我嘴里灌。
我推搡不过,汤药呛进大半。
「小公主,」这老刁婆拉长声音,「老婆子替长公主传话,和亲事大,小公主还是别摆弄自己那些小聪明,乖乖去吧。」
我攥紧被角,气得发抖。
「你吐一日,老婆子便灌一日,小公主,你还嫩得很呢。」
她甩甩袖子出门。
我一拳捶在床框上。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蔺晨!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12.
阿云赫断了联系,鸽子找不到人,又飞了回来。
我气得把纸笔扫落在地。
母妃被她们陷害致死……不、不对,皇帝怎么会在乎一个女人,宫里漂亮女人比树叶还多,他才不在乎!
要想扳倒蔺晨,我先要拿到她母亲……哦现在是她自己了,我要拿到她勾结母族朝臣贪墨军饷的证据,这些事我母妃知道,她给我留下的信里清清楚楚,但皇帝不知道,对,他不知道。
但和亲日期将近,我派出去调查的人却还没有回信。
什么时候能有?!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他们绝对是忠诚的,他们要么是母妃的亲信,要么是那个虎云将军的人,他倾慕我母妃,不会背叛我母妃……
我光着脚,把自己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焦躁难平,只能咬住手指缓解烦虑。
背叛、背叛……
草原的狼也未见得多么忠心!
我得自己来,得自己来,没有人支撑我。
我的思绪逐渐平静。
不过是蔺晨而已。
我是十七公主蔺安和,我想要的,一定,能得到。
13.
和亲车队出发的日子将近,我被一碗碗补药拽回了生气。
出发那日,我独自在梳妆镜前坐了很久。
看镜子里这张脸。
漂亮,又单薄。
眉毛太浅,眼尾太挑,唇太薄,皮肤病白。
不漂亮。
我闭眼,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唤来缎雀为我梳妆。
是最规矩的公主仪容,花钿贴在我额间。
这是女儿要出嫁前的传统,贴花钿,见新郎。
我戴上面纱,由缎雀扶出宫门。
拜别之时,我平淡地抬眸仔仔细细地看了蔺晨一眼,她还是笑得明艳,令人作呕。
「姐姐,」我叫她,一字一句道,「保重。」
她的笑容冷下来。
我转身,迎着朝光,逐渐走近车队。
「参见殿下。」虎云将军蒋赋同我规矩行礼。
「将军,烦请您送我这段路吧。」
蒋赋身形僵住:「卑职理应护送公主出京。」
「送我这段路。」我重复道,「母亲肯定也这样想。」
自古只有父兄送女上花轿。
蒋赋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好,我送您。」
我抬起头,挺直了脊梁,一步又一步迈向马车。
霞光倾洒,钟乐同起。
宫人拜叩两侧,随从弓身行于我后。
蔺朝被奉为战神的将军亲自送我出嫁。
公主出嫁,理当如此。
14.
车队需行进一月之久,我却必须身着繁复礼服,不得随意。
令人厌烦。
此次和亲,蒋赋只负责送我出京城,我们只来得及匆匆交谈几句,车队便出了城门。
不过还好,在分别前,我已经明了现在只差河州一位告老还乡的官员证词,便可由蒋赋到朝堂之上陈列蔺晨母女罪状。
但蒋赋似乎有些身体不适,据他说是咳疾复发。
我心中总有不好预感,但时间短暂,只能暂且放下,转而思考进草原后的应对。
15.
车队行进半月后,鸽子似乎晕车,蔫蔫地缩在笼子里。
到了重要时刻便指望不上,和它主人一样。
我如此想着,不免忿忿,书也看不下去,只得闭目养神。
我倒也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在这颠簸中竟有些安心。
直到什么东西,砸到我的车厢之上。
「誓死保护殿下!」
是缎雀的声音,似乎受了伤。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什么情况。
蔺晨不只是想让我离开皇宫,她太懂得斩草除根这几个字。
她要我的命。
16.
一支羽箭猛地刺进马车,我侧身险险避开,心知躲不是办法,蔺晨熟知车队随行人员,既然派出了人,那车队必然不是对手,说不定还有反戈的人。
我想拽掉发冠,但这东西由金簪束于我头上,真不是靠蛮力能卸下的东西,我没办法,只好脱去太繁琐的外袍,随便扎紧宽大袖口,撩开帘子跳下车。
「殿下小心!」
缎雀挡过来,她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我攥上她手腕,扯着她往人少的方向跑。
「看好公主!她要跑!」
我不敢回头,只能拽着缎雀拼命地跑,慢慢地,变成了缎雀拽着我跑。
胸口仿佛快炸裂似的疼痛,腿像灌了铅一般,我们费力前行。
但不出所料,很快被杀手围住。
我几乎脱力,满头冷汗,仿佛下一瞬就要瘫跪在地上,只能靠意志力苦苦支撑。
「你们是什么人!」缎雀挡在我身前,手怕得发抖,「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艰难地把她拉到身后:「你们不过听人办事,要公主的命,这奴才,便不必做那刀下亡魂了吧?」
「十七殿下,若你是我,可会留下哪怕一条性命?」
我不会。
所以,他们也不会放过缎雀。
「殿下,得罪了!」那人大喝一声,剑直冲我而来。
我呼吸停滞,强忍恐惧睁着眼。
我要看清这些人,我得清醒地去死,哪怕坠至阴狱,也要化作厉鬼,生出利齿,咬掉凶手的头颅。
然后,滚烫的鲜血溅在了我脸上。
那人临死之前惊愕地瞪大眼睛,僵硬着还想回头看,我却先他一步看见了前方的人。
那匹黑马上的人蒙着下半张脸,一双狼似的眼睛露在外面,狠戾、凶悍。
他带着队伍跳下马,高声呼喝我听不懂的勒语,转瞬和杀手厮杀起来。
片刻,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左眼刺痛,是血水进了眼睛,我猛地捂住眼睛,一时间有些站不稳,但随即倒进的却不是缎雀熟悉的怀抱,而是陷入了一股陌生的、富有侵略性的气息里。
「阿云赫。」
我忍痛仰头,用另一只眼睛看他。
阿云赫胳膊格外有力气,箍住我的腰把我带进他怀里,隔着布巾,他的声音闷哑生涩,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音色格外吸引人心神:「血进了眼睛要用水清洗。」
我还没等说话,便有清水浇灌而下。
冰凉的触感促使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他身上的布料。
许久,眼睛疼痛稍缓,面纱浸了水覆在我脸上实在不适,我一把扯下,大口喘气。
阿云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手帕,擦干我脸上的水,眉目硬朗,眸光专注。
「ᠱᠢᠢᠳᠦᠭᠳᠡᠯᠡ᠃!」
远处有声音传来,是阿云赫的人。
阿云赫仔细检查我脸上还有没有水,头也不回命令道:
「说汉话。」
「是,首领,都解决了。」
「殿下!」不远处的缎雀有些迟疑。
我示意她没事,然后伸手抚上腰间的手,虚假地笑一声,拉长声音阴阳怪气道:「来得真及时,我的继子。」
怎么不等我和你父王入洞房的时候才来!
我直直瞪进那双锋利眸子里去。
阿云赫挑眉,胳膊收紧,然后拽下他的布巾,轻轻遮住我下半张脸。
「ᠦᠨᠡᠨᠭᠣᠶᠣ。」
似乎是以前听过的某句勒语,记忆中某个夜里,另一个人吐出过类似的音。
我力气透支,本全靠他手臂支撑,此时懒散地挣扎一下,挣扎不开,便冷声道:「说汉话。」
「漂亮。」
阿云赫面色不改,只是低头更近些许。
我被这直白的夸赞刺得呼吸微乱,慌忙侧过脸去。
「我说过——」
距离太近了,阿云赫独特的气息扑在我脖颈处,滚烫、危险、惑人。
他声音放低,附于我耳边继续下半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尾音沙哑,又野又狠:
「公主是我的。」
顿时,心如擂鼓。
17.
我们需要抛弃马车,临行前阿云赫问我还要拿些什么,我只让缎雀去把那本看到一半的游记收好。
「没了?」阿云赫侧头问我。
「嗯。」我纡尊降贵地应答一声。
下一秒就被举到了马上,侧身而坐,惊吓之余我赶紧抓住缰绳,却被紧随而上的他强行掰开手。
我皱起眉回头看他,对方一手箍住我的腰,一手把我的手扣到他腰后,我挣扎不开,只能作罢。
阿云赫抓住缰绳,自然地将我环在怀中,低声道:「抓着我。」
似乎是不满。
又像某种誓死守卫领地的凶兽。
没等我回应,他一声高喝,纵马疾奔。
我以前没有骑过马,此刻过快的速度唬人得很,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攥紧阿云赫腰间的布料,闭眼靠进他怀里。
蓦地,耳边传来一声不甚明显的轻笑。
我大着胆子睁眼看他,阿云赫毫不遮掩,长眉微挑,一种餍足的得意。
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笑起来,露出个小小的虎牙,是野性难驯的少年气。
见我抬头,手下便箍得更紧,诱哄似的压低声音道:
「抓紧点,公主。」
我不说话,又靠倒在他右肩,只是手下用力,更攥紧了些。
十七岁的小狼会唬人。
18.
我被带到了他们一处临时落脚点。
阿云赫纵马冲进去,几个部下看见他,也不行礼,高声呼喝着我听不懂的勒语。
应该是「首领回来了」之类的话。
就像,家人似的。
「从现在开始都给我说汉话,这几日不是让你们练了吗?」
我挪开视线,阿云赫的胸膛处能清楚地听到少年格外有力的心跳,鲜活、自由。
「这就是公主吗?」
这蹩脚的汉话,我实在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勉强领会对方的意思。
阿云赫勒住马,先是仔细检查了我的状态和装束,确认没有问题后高声回答:「是!」
我皱眉看他一眼。
这里未必所有人都值得信任,和亲公主在这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对方却笑起来,隐约可见的虎牙像某种小兽,本就靠近的距离更加缩短,我条件反射想避开,却被他箍紧了动弹不得。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望进我心里去,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仿佛对某些东西志在必得。
阿云赫再次开口时声音愉悦,掷地有声:
「公主是我抢来的新娘。」
「天神指引我看见中原的宝珠。」
19.
「少卖弄中原肉麻话了,阿云赫!」有个络腮胡大汉笑声爽朗,「快看勒达猎到了什么?」
我垂眸,任由阿云赫抱我下马。
「是羊吗?」
「嘿,你猜得准!」
阿云赫示意我去去就来,我轻轻颔首,他便跟着走远了。
20.
「殿下,勒族王子救了我们?」缎雀走近小声问道,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显而易见,我们总不会死在今晚勒族人的帐篷里。」我有些疲累,扶上她的手。
她声音轻松不少:「勒族王子认清了大公主的嘴脸。」
「是啊……」我虚假地笑一声,「可真,快啊。」
远处几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不过太容易转变感情的,」我借着布巾遮挡冷笑,倾注恶毒,一字一句道,「叫白眼狼。」
21.
我们并没有立刻动身去往草原,阿云赫不曾对我说起缘由。
我并不太关心,因为我这两天的心思大多放在了和蒋赋的通信之上。
蒋赋在联系上我之后,伪造了我的尸体。
十七公主身死的消息传回皇宫,皇帝震怒,而大公主果然做好了泼脏水的准备,若非蒋赋暗中斡旋,十七公主早成了个私奔被害的荡妇。
大公主一派有意压下此事,蒋赋亦在其中推波助澜,正好借此迷惑对方,使其松懈,他便能更好地去寻那位证人,甚至好像有了新的盟友——七皇子。
我内心平静地烧掉了信件。
死了一个十七公主,还有十六公主能去和亲。
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同宫里的人都不曾有过什么交情,但也不认为十六和亲是我躲过一劫的挡箭牌。
苦难换个人来经受,并不值得庆幸。
我得在十六的车队抵达草原之前,扳倒蔺晨,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公主。」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我手一抖,被火苗烫着了指尖。
阿云赫几步迈过来要看,我猛地起身退后一步:「放肆。」
他皱眉,抓抓头发:「我看看你疼不疼。」
头顶已经编好的头发便有些乱。
「不必,」我垂下眸子,冷声道,「我自有分寸。」
「公主,你生气了?」他难得地有些无措,语气中带了些小心。
「不敢,」我假笑一下,「我早说了,自己不过是个最不受宠的公主,你不必如此。」
「生的什么气?」
浪费唇舌,我不准备继续纠缠,转身便走。
阿云赫追上来,刚想拉我,被我凝了一眼,又把手收回去,改为在我旁边觑着眼色倒着走:「哪个不长眼的给了你委屈受?」
「我说错了话?」
「你气你那个姐姐?」
我停下脚步,不耐道:「你有完没完?」
「那个女人?」阿云赫皱眉,眸中带有草原人特有的残忍狠戾,「惹你?我会杀了她的。」
我只想冷笑:「好轻巧,前几日还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几句话便中了美人计,身陷大牢也不舍得咬人一口,如今倒成了想杀就杀的?」
阿云赫有些怔愣,耳边银环微微摇晃,莫名可爱。
我撇开视线继续道:「另外,少把自己的心思加到我身上来,你要杀便杀,别说一些为了我的话,我担不起。」
「你吃醋了?」
「?」我觉得他有病。
阿云赫笑起来,又露出小虎牙:「她远比不上你。」
真的有病。
我得离他远点。
「公主!我说的是真的!」他还在后边喊。
我加快脚步。
他又追上来:「公主,我迷的是你,只有你才是我同天神许愿的小新娘。」
「孟浪!放肆!」我气恼,甩袖逃跑。
太孟浪了!
没有规矩!
放肆!放肆!!
22.
我身体不好,平日里吹个风都要倒三天,但或许蔺晨真是在补药里下了功夫,如此奔波,我竟能一直挺到今日,才发起高热来。
「殿下,」缎雀不断替我擦身,换冷巾,「还是得请大夫来吧。」
我勉强摇头,强忍喉间涩痛道:「我有分寸,再去烧些热水,发一晚汗就好了。」
三日前,阿云赫就带人出去了,我猜测是草原那边的事。
这个临时落脚点只留下了少部分人,以防万一,我同他们并不亲近,再加上语言的原因,我们之间的沟通也并不是很顺畅。
没必要兴师动众,久病成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死不了的。
缎雀沉默片刻,还是应了。
昏沉间冷热交替,我浑身都是汗,裹在被子里,热得睡不着觉,却又实在疲惫困倦,几缕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脸颊上,有点痒,我却懒得去拨。
缎雀不知给我灌了什么,应该是热水,迷迷糊糊喝完后片刻,热汗更甚。
偶尔翻个身便感觉有冷风从缝隙处钻进来,凉得我醒一阵,缓过来就又睡过去。
如此反复许久,我终于忍不住,艰难地撑开眼皮,应该已是深夜,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我热得不行,伸出一只胳膊,感觉汗在风干,舒畅不少。
正欲再蹬一脚被子,却忽然被人按住了腿。
我一惊,抬眼去仔细看,于黑夜中勉强辨认出一道人影。
「你——」我喉咙干涩,没等说完,已经咳起来。
黑影单膝半跪,沉默着喂了我一口水,我便认出了人:
「阿云赫。」
「嗯。」阿云赫闷声应道。
半晌无言。
「你怎么回来了?」我没精打采地开启话题。
阿云赫干脆坐到地上,肩膀靠在床边,成某种守卫姿态。他一边替我掖被子一边低声问道:「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生病导致脑袋迟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难受,」阿云赫趴到我床边看我,头离我更近,哄人似的,「怎么不告诉我?」
我一时又不知怎么回答,仿佛怎么说都显得矫情。
「要我时刻把公主锁在身边,才乖吗?」狼崽子手指绕起我一缕头发,语气认真,不像说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我心烦意乱,胡乱应答,「而且我有分寸,不是什么大病。」
他没说话,松开我的头发,转而钩上我露在外面的手指,我躲避不及,被他撑开手掌,十指相扣。
我又羞又气,哪怕自己不受宠,前半辈子也没遇见过这么放浪的人。
「放肆!」我几乎没有力气,挣扎不开,色厉内荏骂道,「你怎么这么孟浪!草原上的狼崽子不要脸!」
「不要脸?」狼崽子声音低涩,似乎是生气了,重复我的话,「孟浪?」
我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危险,便咬着嘴唇不说话。
「公主。」
他声音更低,听不出喜怒,低头于我指尖落下一个吻,我惊得伸出另一只手,再次挣扎起来,却都被他轻松钳制。
「狼崽子还有更孟浪的。」
下一秒,狼崽子倾身过来,一手掐住我两只手腕压在上方,一手钳住我下巴,唇就压下来。
莫名其妙的怒气和占有欲辗转于唇舌之间,淹没在我不成句的碎音片语里。
「嘶……」
阿云赫没管自己唇上被我咬出血的伤口,反而拇指压在我唇边,皱眉气道:「别咬。」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
「公主,」他气息不稳,估计是忍了又忍,强忍住脾气,咬着后槽牙讨好道:「我就是想你了,我不想你难受,我看不了。」
我没说话。
他就埋在我颈间,低声认输道:「错了……我错了……公主……」
「……」
「我下次问好再亲,行吗?」
「没有下次!」我低骂道,「登徒子!狼崽子!」
欠揍的少年闷笑继续道:「我知错了,公主,你再咬一口?」
我几乎想都没想,一口咬上他肩膀。
他闷哼一声,尾音性感,笑得更放肆。
「中原的小羊崽也会咬人。」
23.
第二日好了许多,我于快晌午的时候彻底醒过来。
「还睡吗?」
床边,阿云赫下巴搭在胳膊上懒懒道,他另一只手手指钩着我的,暧昧眷恋。小麦色的皮肤、伤疤和薄茧之间,我病白、纤细的指骨显得格外死气。
我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和手。
「别气了,」阿云赫凑过来,手指又卷上我头发,含糊黏声道:「今天再喝一碗药就好了,公主。」
「你的事,都做好了?」我哑声开口。
阿云赫迟疑片刻,还是坦白道:「让部下去处理了,我明天就走。」
「今天就走。」
「公主,我有分寸。」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想你。」
我讨厌草原人过于坦荡的轻浮,和……令人不敢直面的真诚。
「但我更想成为皇后,」我淡淡道,「如果我的盟友还是像现在这样,不务正业,我就要重新思量我们之间的盟约了。」
「是婚约,公主,」阿云赫眼皮微耷,松开我的头发,转而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岔开话题道,「将军给你寄了信。」
我停顿片刻,接过来拆开。
信中是好消息,蒋赋找到了证人,计划平稳进行。
我展开第二页,蒋赋问我现在病症如何,是否夜里忘了关窗,底下详细附上了几张我常吃的药方,并嘱咐我病里忌口。
久病成医,我久病,他成医。
最后,是一小把中原的野花,淡黄色,因为长途奔波,已经干巴巴的。
我虚握在手里,觉得眼酸。
母妃生前每每独坐,望着高墙的时候,也曾有哪怕一瞬向往过,宫外那个等着她的人吧。
神女幽思不寄月,河灯托付有情人。
「今晚……」阿云赫开口,声音低低,说汉话的生涩感少了很多,「大家一起喝酒,为明天壮行。」
我收起信,并不抬头看他,却不由自主地等着接下来的话。
「公主,你来吗?」
「你们喝酒壮行,我去了,只怕扫兴。」我冷冷道。
「公主不必喝酒,」阿云赫的声音更轻,「你在我身边,就好。」
我的视线对上他的。
干净、澄澈、志在必得。
「勒达他们几个今年该成婚了,」他的眼睛格外亮,显得小狼尤为真诚,「他们有家信、礼物,或者新娘亲手缝的衣服。」
他目光滚烫,烧得我心跳不稳。
「公主,我的新娘就在这,我想让她也送送我。」
尾音低长,夹杂着委屈,像渴望被爱的孩子。
「知道了。」
他得逞地笑起来,少年气和直率心性混杂,让人没办法生气。
我又输给小狼了。
24.
我只带了一套中原衣服,病后缎雀拿去浆洗打散病气,于是我此时只能穿上勒族服饰。
热烈的红色穿在我这个病秧子身上,有点不伦不类。
「殿下很漂亮。」缎雀道。
我笑一声:「你这双眼睛,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但是你这张嘴……」缎雀刚想开口,被我打断,「该闭上的时候,还是要闭上。」
缎雀怔愣一瞬,扑通一声跪下。
「阿云赫确实重视我这个盟友,」我跟着蹲下身,轻声继续道,「不然不会夜奔三十里回来看我。」
「你试探得很成功。」
我的手指轻轻点一下她唇角。
「可是缎雀,如果我的小狼因为你这张嘴,在这途中受到了什么暗算,你说……我可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殿下——」缎雀不敢看我,磕了一个头。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呢?小雀儿,是你替我讨炭挨打是真,还是你一心二主是真?」
「我听说朝中除了蒋赋,还有人站到了蔺晨的对立面?」
「你的主子好,肯为你讨公道,」我站起身,有些累了,懒散道,「别碰我的小狼了,我会拧断你的手腕喔。」
「殿下……」
「公主——」
有人在门外叫我。
是阿云赫。
我回身出门,正看见他攥着一把颜色明亮的野花立于门前。
「公主,我看你喜欢花。」
怎么知道的?因为蒋赋给我带了干花吗?
我愣了一下,不远处起哄的声音已经闹起来了。
篝火映照下,阿云赫笑得坦荡,仿佛爱意合该如此自由,如花一般明亮。
我脸上温度渐升,垂眸接过花束。
起哄声和笑声更大,阿云赫拉着我走向人群。
「我的新娘。」
他这样又一次向他们介绍我。
他们问他婚期,他笑着回头看我,眸子里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光亮。
或许被洒脱的晚风吹迷了心智,我拿花挡住勾起的唇角,抛却公主姿态,挪到阿云赫背后,躲避善意的调笑。
「公主害羞了吗——」
不知谁开口,惹得阿云赫笑骂,同时,他又攥紧我的手,把我拉到他正背后,身体挡了个严实,成保护姿态。
晚风、月亮、篝火、人群、笑声、阿云赫。
我们拉着手融入人群,围着篝火跳舞,我的笑声淹没在风里。
阿云赫拉着我跑开,不许人追上来,直跑到一棵大树下。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公主,」他微喘道,「还会爬树吗?」
我摇头:「我不会爬树。」
「骗人的孩子会被狼叼走。」阿云赫俯身轻轻用鼻尖蹭了下我鼻尖,「我第一次见你,就在树上。」
我沉默半晌,终于,脑内轰响,我彻底记起来。
那时候,我母妃正是受宠的时候,她虽对我不甚亲近,只一心期盼腹中的儿子,但不得不说,身为宠妃之女的我,也当过一段时间如珠似宝的公主。
我在猎场偷跑去玩,没人敢说什么,也没人敢忤逆我跟上来。
直到夜里,我才收了胆子。
我在林子里走失,寒风吹过我的脸庞,若有若无的兽啸传来,吓得我缩在树上不敢动弹。
「ᠲᠠᠬᠡᠨᠪᠣᠢ?」
树下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趴在枝杈上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一个草原打扮的小男孩仰头看我,借着月光,我看清他眼中浓浓的警惕。
「我、我是公主,」枝杈摇晃,吓得我的声音也颤颤巍巍,「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ᠪᠢᠬᠢᠲᠠᠳᠦᠭᠡᠰᠣᠨᠣᠰᠴᠤᠲᠥᠬᠥᠭᠡᠷᠡᠬᠦᠦᠭᠡᠢ᠃」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急又怕:「你、你必须要把我送回去的!我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
男孩仿佛听见有人喊他,看我一眼后转身要走,我怕极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哽咽喊道:「你们草原人都见死不救吗?!你们那个、那个阿罗神不会原谅你们的!」
应该是听见了熟悉的字眼,男孩终于回头,看见我的泪水有些无措。
「ᠪᠤᠤᠤᠬᠢᠯᠠ,」他又走回树下,伸开双臂,「ᠪᠥᠵᠢᠭᠯᠡᠴᠢᠬᠡᠶᠡ᠂ᠪᠢᠵᠠᠯᠭᠠᠭᠠᠳᠲᠠᠨᠳ᠋ᠤ᠌ᠬᠡᠯᠡᠶᠡ᠃」
我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看他的样子是要接着我,我擦擦眼泪,颤抖着往下跳,尝试了几次都不敢,树实在太高了。
男孩叹口气,收回手。
我以为他要走,正欲再哭,却见他身手敏捷地上了树,不过几下便到了我身边,逆光半跪,我一时看愣了。
「ᠳᠤᠮᠳᠠᠳᠤᠣᠷᠣᠨᠤ᠋ᠥᠬᠢᠳᠪᠦᠷᠴᠢᠮᠠᠲᠠᠢᠢᠩᠭᠢᠵᠦᠤᠬᠢᠯᠠᠬᠤᠳᠤᠷᠠᠲᠠᠢᠭᠡᠵᠢᠦᠦ︖」
我不明白意思,胡乱地比画让他带我下去,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应该是爬树时刮到的,手背上一道血痕,我吓了一跳,赶紧拽出手帕给他包上:「本、本公主的手帕是碧云丝的,便宜你了便宜你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眸色深深地看我。
包完后他也不动,我紧张地咽唾沫,月亮越过他肩头,我逐渐看清他半边脸,长得有点凶,像只小狼。
我有点害怕。
小狼却突然笑了,眉眼柔和些许,轻声道:「ᠦᠨᠡᠨᠭᠣᠶᠣ」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一伸手把我的胳膊绕过他的脖颈,然后整个人被甩到了他背上。
不过几瞬,我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地上。但他并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我搂紧他的脖子不敢作声。
大概走了一刻钟,我终于看到火光。
是我父皇的大营。
他放我下来,我那股刁蛮气势又冒出来:「你现在跟着我走吧。」
我抬手指了指:「我是公主,你要什么都能赏你!」
他似乎是懂了,摇摇头。
我觉得被轻视了,有些恼怒,刚想说话,却被他一根手指点在额头。
男孩的声音低低响起,生涩的汉话中透着某种虔诚和温柔,像是祷告:
「吉祥。」
25.
是你啊,阿云赫。
原来……是你。
26.
「你那时说自己是最受宠的公主。」
我趴在他背上听他狡辩,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他耳边银环。
「我进京,人人都说长公主一手遮天,容貌倾城,我自然以为那是你。」
我揪住他耳朵。
「错了,公主。」
他笑起来,我的角度能看见小虎牙:
「你那时听得懂汉话?」
「听不懂,」他狡黠地笑一下,继续道,「但是部落里有懂的,我记下来你的声音,回去问的。」
「……」我没出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少年的肩膀让人安心。
我昏昏欲睡,听他哄我:「公主,我和草原,一起想念你九年。」
「你一直拥有草原的日落和狼群。」
「你永远拥有阿云赫。」
27.
世事难料。
第二天早上,睡眼蒙眬的我在看见那片黑色衣角的时候,猛然清醒过来。
「蒋赋!」我小声惊叫道。
面色不善的将军扫了一眼床边地上懒散睁眼的少年,忍了又忍,咬牙道:「是臣糊涂,竟将殿下交由此部照顾。」
「没、没有。」我罕见地不知如何回复,手忙脚乱地岔开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来同殿下的……」蒋赋停顿一瞬,继续道,「盟友……商议,同时向殿下禀报计划进展咳咳咳……」
我跳下床,关切道:「咳疾如此厉害?」
「不碍事。」
他摆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有些皱的小纸包,略显局促道:「好些时日没吃过李记的山楂糕了吧?」
我低头接过来,又开始觉得没来由地委屈,却不知说什么。
「去议事吧,蒋赋,」我攥紧手心,轻声道,「蔺晨的位子坐得太高、太久了,再不把她拉下来,我就该疯了。」
「是。」
28.
朝中,七皇子蔺昱不知为何忽然向蔺晨发难,为蒋赋争取了喘息机会。如今,证人已经被秘密保护起来,准备入京。
而草原方面,阿云赫同他的几个兄弟处于对峙状态。打仗容易,但要在打仗同时保障牧民的生活几乎是天方夜谭,而要是再想防备着身后的凉国,更是难上加难。
说到底,阿云赫需要一个真正的实权盟友——储君。
只要得到储君支持,阿云赫发动内战便再无后顾之忧,战后草原的休养亦不用担心。
「蔺昱啊……」我望着窗外忙碌的缎雀若有所思。
「也不知七皇子是否可信。」蒋赋皱眉道。
「公主认为呢?」阿云赫突然问我。
我看他一眼,知道我们心中所想相同,不由得笑起来:「进京吧。」
蒋赋摇头:「殿下,我已经安排了人,这几天就送你去江南。」
「我不去。」
「她不去。」
我和阿云赫的声音同时响起。
蒋赋不赞同地沉声道:「这是你母亲最后的愿望。」
「可是蒋赋,我母亲那么想去江南,那么想过好日子。」我停顿片刻,淬着仇恨轻声道,「是谁,让她这一辈子,都没见到江南啊。」
蒋赋欲言又止,最终痛苦闭眼。
「她的女儿,去不了江南了,蒋赋,」我叹口气,「等事了,我们一起去草原吧。」
「过一过,我母亲一辈子都没过上的好日子。」
「好。」
29.
我同阿云赫暂时分别,和蒋赋一起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缎雀随行,一路上很少说话。
我昼夜交替赶路,越发没精神。
终于进京后,蒋赋将我们安顿在一家茶楼之中。
这是他暗中的产业,内外都是他的人,十分安全。
窗子外面又淅淅沥沥地落雨,我卧在软榻上,看蒋赋去关窗。
「蒋赋,你今年,多大年纪?」
「殿下,四十有一了。」
说完,他没忍住又咳几声,我便不再问了。
「殿下快十八岁了,」蒋赋却挑起话头,「草原也不错,足够自由。」
「自由。」我点点头。
「自由就好……」他叹息似道,「公主已经长大了。」
「公主,恣意些、快活些……走远些吧。」
我觉得不安,总感觉他言语意味不明,句句未提阿云赫,却字字都是草原。
我不太适应,把游记挡在脸上,掩盖莫名的羞赧,岔开话题道:「后日约了蔺昱?」
「是。」
「知道了。」
我露出一双眼睛,正看见蒋赋看着我淡淡地笑。
「下去吧。」我轻声道。
「是。」
30.
这几日的雨断断续续,今日里越发大了,我披着厚衣,捧着手炉,还是会觉得冷。
「皇妹身子单薄,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蔺昱波澜不惊地替我斟茶,声音温润,嘴角微勾。
「嗯,」我坦然承认,恶毒道,「我本不必辛苦,蔺晨早死一天,我便早松快一天。」
对面的贼狐狸笑起来,眼睛略弯:「是呢,皇姐啊,怎么……还不死啊。」
我啜一口热茶润喉,没接话。
「皇妹总是会留点后路攥在手里,对不对?」
「既然是后路,自然只能给我的朋友露底,皇兄,你说呢?」
「十七,为己争,还是为他争?」
「都争,」我放下茶杯,磕出清脆一声,一字一句道,「都要。」
蔺昱笑出了声。
「怎么不是你另一位盟友同我谈?」
「皇兄,你的坏心眼可太多了,」我假笑道,「万一伤着我们家的小狼,可怎么办才好?」
他但笑不语。
「上次,缎雀几句话就让他独身夜奔几十里,险些负伤,这次我怎么敢让他贸然来见雀儿的主人啊,是不是?」
「雀儿在皇妹的笼里。」
「但她听的是皇兄的哨声。」
蔺昱也饮一口茶,垂眸微笑。
半晌。
「好,」他放下茶杯,「安和,这壶里,是该续上点新茶了。」
我心下稍定。
「让他进来吧。」
我一惊:「谁?」
没等对方回答,门已经被推开,裹着不小的力道,昭示着来人并不轻快的心情。
「阿云赫?!」
小狼鬓发微湿,眸光不善地打量蔺昱。
「安和,皇兄还有事,便先告辞。」
「慢走。」
我送他出门,出门口后,却被某人试探着扯住袖子,我便停了脚步。
我忽然想起,小狼似乎并不认识蔺昱,或许是将其当成了假想敌。
蔺昱走远后,阿云赫并没给我太多解释的机会,几乎是下一瞬,他拉着我进了屋子,转身就搂着腰将我抵在门上。
他搂得很紧,鼻尖埋在我颈窝处,嗅了几下,像是家养小狗检查是否有外面陌生的气味,透着一股捉奸的味道。
我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其亲了几口掌心,然后半强制搂上他脖颈。
「阿云赫,你怎么突然过来……」
我还没说完,阿云赫抬起一只手抚上我后颈,干燥的手掌心仿佛携了火来,唇毫无章法地落在我颈侧、耳下,他气息混乱,我挣扎着要继续问,却被耳边的热度烧得腰间发软。
「公主……」
阿云赫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侵略感与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的气息钻进我耳朵,热得我不得不偏过头去。
「你今日……都看谁了?」
少年人狠劲儿里透着酸,强忍着、咬着后槽牙不敢发火,獠牙利爪对我时向来收得利索,但此刻字里行间几乎是藏不住的委屈,听得人心头发软。
我舍不得,便小声哄他:「没看,只看你了。」
「嗯……」阿云赫气息不稳,急切地一路吻过来,压至我唇边厮磨,眸色暗暗,「最疼谁?」
「阿云赫……」我含糊不清地吐出零碎音节,「最疼阿云赫了。」
似乎是被这句话极大地取悦到了,阿云赫餍足地笑一声,仿佛被顺了毛的凶兽,又把脸埋进我颈窝处,黏声道:「公主……筠筠……」
这狼崽子的手开始勾腰带,我赶紧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低喝道:「阿云赫,蒋赋他们还等着呢!」
狼崽子又开始委屈,哼哼唧唧地要再磨蹭。
我赶紧推他:「不许撒娇。」
「唔,」阿云赫的声音染上别的色彩,「腰别动。」
我赶紧不再动了。
半晌,他调笑道:「还挺会扭。」
我羞恼地咬一口他肩膀,他笑出了声,低低的、裹着欲色。
「公主,」他抬起头,和我额间相抵,微喘道,「你只许养一只狼。」
我赌气故意道:「我要是多养几只呢?」
阿云赫满怀恶意地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敌意锋利:
「那你的狼,就咬断他们的喉咙。」
31.
证人进了京。
我们将他秘密转移到了蔺昱那里。
因为蒋赋被蔺晨盯得太紧,已然分身乏术。
或许是因为终于发现蒋赋早在多年之前就知道了她母亲贪墨的事情,开始乱了阵脚。
蒋赋当年不仅知道,还告诉了我母妃,若我母妃再活得久一些,说不定能更快和那时候还年少的小将军收集齐证据。
阿云赫这边却出了点意外。
草原方面,勒达传信道,发现阿云赫兄弟似乎蠢蠢欲动,战争可能一触即发,紧急时刻让阿云赫速速回去。
「我会来娶你。」
阿云赫纵马离开前又用拇指点下我额头:「天神保佑我的新娘。」
32.
两方局势愈发紧张了,蒋赋却在此时病倒。
猝不及防。
我守在他床前的时候,心里非常空荡,甚至恐惧。
是的,我不是没有面对过病人的人,但我显然并不善于面对他们。
大夫说他身体状况太差,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休养,或许能勉强度日。
我张了张嘴,缓了很久才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再、再开些药呢?再……帮帮他……」
大夫摇摇头走了。
太突然了。
明明前不久,他还身体健朗,给我带山楂糕,问我要不要去江南。
我把脸埋进手心,挡住眼泪。
像笑话一样,人命就像笑话一样。
太可笑了。
太可怕了。
该死的人死不掉,好透顶的人某一日就躺在床上靠人参吊命。
「殿下……」我凑近听他说话,「去江南,看看花吧。」
蒋赋叹口气,目光温柔悠长:「你母亲,很喜欢花儿的。」
「知道了。」
33.
朝中计划顺利,蔺昱几乎是压倒性地胜利,顺利得出乎意料。
「父皇总是掌棋人。」蔺昱笑着摇头道,「安和,不是你选中我,是父皇,选中了你我。」
我有点累了。
这条路,怎么好像又变成我一个人在走?
好累啊。
34.
阿云赫,失联了。
35.
我把缎雀留下照顾蒋赋,只身一人来到勒达说的战场。
遍地尸体,没有阿云赫。
谢天谢地。
36.
勒达说,以阿云赫的能力,很大可能只是失散,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需要带亲信去寻找阿云赫那一支小队。
不过比起这个,此时军队里不好的声音渐起,有一部分人认为阿云赫抛弃了他们,军心摇晃,这才是更棘手的部分。
毕竟这场物资短缺的战争,实在艰难。
「公主,或许他们能听进去公主的话。」勒达信中如此写道。
怎么会呢?
我攥紧刀柄,擦干眼泪。
中原的公主,得不到草原的认可。
我得,用另一个身份。
37.
夜里,我的手指已经不能回弯,眼睛干涩酸疼,浑身如同冻脆了的玉片,恍惚觉得牙齿也在打战。
阿云赫的刀拖在身后,刀柄上的铃铛一晃、一晃地响,就像阿云赫在叫我:公主。
夜里一丝光亮也没,寒风阵阵,我的头发散乱,鼻腔辛辣灼热,口中满是血腥味。
阿云赫,我怕。
我吼了一声,仿佛又从这声中生出些许力气,支撑着我继续走。
腿像浇筑了铅,又僵又疼又重又累,我麻木地重复前进的动作。
阿云赫,我怕。
有鸟飞过,惊起一片小雀儿。
树叶窸窣地响,荒山野岭没有人家,没有灯火。
上次这种时候,还是我小时候贪玩,跑出去,遇见小阿云赫的那一次。
可是那一次有月光,有阿云赫。
我本来以为自己的眼泪快流干了,直到此时热流划过我的脸颊。
阿云赫,我怕。
你是草原的旗,是我的月亮。
我想去草原,我热爱自由。
我想,我热爱你。
我在长夜污泥里走了九年,以为碰着了自己的月亮,可我只是贪心这么一回,就又走进了这长长长长的黑夜里来。
夜色弥漫里,没有我的月亮。
「阿云赫,」我觉得自己许是有些混沌了,明明知道他不在这,竟又同他的刀诉苦,「我拿不动你的刀。」
风吹过,铃铛碰撞,发出响声,像是小狼在应和。
我拽着刀,一步也不敢停,任由自己无能地掉眼泪。
「阿云赫,怎么你的刀也哄我……」
寒风凛冽里,我的月亮不说话。
阿云赫,我不怕了。
38.
终于见到火光的时候,我几近虚脱,神思恍惚,瘫倒在地上。
勒达带人冲过来,扶起我:「公主——」
「刀在,阿云赫就在,」我艰难提声,「我还在,草原还在。再让我听到逃兵言论,直接割了脑袋,祭我夫君的刀!」
「公主,你是中原人……」有人面色不忿。
「勒达!」
勒达立刻抽出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这场仗,我夫君在,就是他打,我夫君不在,就是我打。你们若怕,我便提刀去,我虽为女子,亦知战场凶险,便让他们先割断我的喉咙!」
「你们的神明是阿罗神,」我忍住喉间酸涩腥甜,轻声道,「但我的神明,是阿云赫。」
「我们身后是草原,我们退无可退。」
片刻静寂。
「大夫人!」
勒达率先扶肩行礼。
「大夫人——」
39.
朝堂之上,蔺昱计划顺利,蔺晨被问责下狱。
而我这边形势依然严峻,勒达一去不复返,我们艰难抵抗。
战争是可怕又踏实的、充满希望又无望的。
我几乎心力交瘁。
直到某日,部下传报,一支小队,突袭敌方主营。
突袭成功。
队伍首领蒙面,但手腕扎着一条特别的碧色丝巾。
碧云纱,颜色千年不改,是九年前送至凉国皇室的贡品。
属于十七公主——蔺筠。
40.
我再见到阿云赫,是十天后。
他纵马冲进营地,我披着狐裘,站在门口。
「公主!」
阿云赫眉边多了一处新的刀疤,浑身浴血,跳下马,跑到我身边,一把扣住我的腰,将我拥入怀中。
「别害怕。」
我以为他会向我倾诉思念,或者抓紧时间商议计划,但他只是哄我:「别害怕。」
我搂住他脖子,把眼泪埋进他肩膀。
「害怕……」我哽咽道。
阿云赫只是拍着我的背:「我在,我在,公主,阿云赫在。」
「公主,」他声音放轻,「我永远在。」
41.
阿云赫和蔺昱达成一致,蔺昱会在朝中斡旋,争取草原减赋减贡,而阿云赫代表勒族,支持蔺晨。
同时,把缎雀还给他。
我知道这个条件的时候笑了一声,问缎雀愿不愿意回去,她只是沉默。
「去回绝他,就说缎雀不愿意。」
我怎么可能会把这么一张好牌还给你呢?皇兄。我才不需要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要这只雀儿的主人,听我的哨声。
42.
蒋赋不能再上战场了,我把他送去了江南休养。
「替我母亲看看江南吧。」我如是道。
蒋赋应了。
我把母亲生前的衣物交给他,拜托他将她也带去安葬。
蒋赋还是点头。
少年总做痴情人,半生离乱,江南有新坟。
43.
第二年春天,我成了草原上的新娘。
「阿云赫,」我笑着叫他,「我叫蔺安和,这次别认错了。」
他低头看我,眸光很亮,眼底微红,几次想说话,还是停住,最后轻声道:
「认得了,安和,不会认错公主了。」
「我和草原,永远都属于公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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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6: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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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者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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