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你还能跑?
我摸了摸脸颊,发觉烫得厉害,似要灼伤手心。
当归见我沉默着,怔了怔,一步一步地踩着血走过来,笑着问:「怎么了?」
我挪了挪鞋子,站到干净的地方去,然后把当归也扯过来,「有人知道你出来吗?」
「谁会知道啊?」
我急切地说:「回去之后,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今晚出来过,也别提起我遇到的事,别人要提,你就装作第一次是听到,在朱清面前也一样,知道吗?」
当归不解:「为什么?」
「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当归小心翼翼地问:「我做的难道是坏事吗?」
「不是,你帮了我,可你看见王府马车下的那些人了吗?如果你不帮我,我也会躺在那里,只是你这样就搅乱了一些人的计划,那些人就会把你眼中钉,懂了吗?」
当归点点头。
然而他还要问:「为什么阿清不能知道?我是要骗他吗?」
「朱清……他知道之后会管教你的。」
「不明白。」
我带着当归走出巷子,边走边问:「你是从朱府出来的吗?」
「今晚不是,我有时一整日跟着阿清,有时跑河边去呆一天,阿清从不问我去了哪,去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当他的衣摆,那里被血浸过,遮也遮不住,便说:「那今天也一样,你当自己是在河边睡了一晚。」
当归缓缓点头:「知道。」
「你现在害怕吗?」
当归神色自若地把变成狐爪的手搭到我肩上,说:「我又不怕血,我可是妖。」
我用力地按住狐爪,不让他用指甲戳我,「可别人要是问起你,你得装着害怕,知道吧?」
「哦。」
我还让当归转回狐形,然而这狐狸的白毛上依旧带有斑斑血迹。
我忍不住说:「要不回朱府吧?让朱清给你洗洗,就说被鸡血染上了。」
「哦。」
「还是不行,闻得出来。」
「所以我是要骗阿清?」
我低声喃道:「我怎么尽教你骗人了。」
当归:「没关系,我在楼里就常说瞎话。」
我想了想,说:「如果真让他知道,你便说你帮我打跑了那些人,所以你才被打伤,至于他们后来死掉的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哦。
我犹豫着,走了几步,又折回头,在路边的水缸里拨水出来给他洗掉血迹。
当归好一会才说:「身上很重。」
「本来是要把你整个塞进去的,那样你得更重,且忍忍。」
深夜静寂,一点点声响也能听得格外清楚。
我听到有人在喊侧妃。
这边的动静好像传到鄞王府了。
我把当归放下,说:「走。」
当归不知道蹿哪里去了,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我找了个很显眼的角落躲起来,然后等着他们找到我。
我以前当狐狸时都没这么狡猾的。
我被接回鄞王府的时候,有人问了我许多东西,我来回说的只有「躲起来了,看不清」那几个字。
幸好他们见我神色恍惚,便不再追问。
婢女侍候着我洗沐,又点了安神香。
局促的时候也是有的,比如婢女在我的衣物上找到了狐狸毛。
当归他掉毛!!!
我只能说有只野猫从我身上跳过去了。
也不知道她信不信。
我好几日没吃药了,趴床上的时候不自觉就变成了狐狸。
有只手梳了梳我背上的毛。
我认得那股乌沉香和药草混杂的味道,便不作动弹。
可我越是安静,那只捋毛的手就越不肯离开。
我当狐狸时是能说话的,只是尹亭会听不懂。
在他听来我只是叫了两声,还问:「怎么了?」
摸多会掉毛。
尹亭后来搂着我轻轻地拍,然而这温情时候却因为我踩了他的伤口而瞬间被打破——我被拎着脖子放到了一边。
我挣扎好久才勉强变回人形,背对着尹亭迅速吃了一颗药。
刚吞完,脸就被掰过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再摸毛就掉光了,你看看你的手。」
陷入一阵沉默。
还是我主动开口:「为什么有人一定要害我?」
「我之前说过不再另娶,可是监视我的最好方法就是安排一个枕边人过来,你占了这位置,就要你死掉,位置才能空出来,给他们觉得有用的人。」
「原来不是因为我身份卑微啊?我还以为我让皇族蒙羞了呢。」
「我从前说过,我母妃就是民间来的孤女,都能封至贵妃,身份低贱不低贱的,全在圣上一念之间。」
「原来不是我的缘故。」
尹亭起身,用帕子拂掉了手上的、床榻上的绒毛,边拂边说:「都是阿平他们不中用,连累你在角落里躲得这么辛苦。」
我把身子转过去,认真地问:「是你的哪个亲戚这么干的?」
「亲戚?」尹亭笑了一声,「亲吗?」
「真论起亲不亲,好像的确一点都不亲,同我和朱清不一样,不仅不心系对方,还要时刻挖坑,真辛苦。」
尹亭缄默片刻,道:「我习惯了。我们几个一向是互相给对方设陷,谁也说不上无辜。」
「你会对家眷下手吗?」
「我连他们娶了谁娶了几个都忘了,都不要紧。」
「那我还挺无辜。」
尹亭眉宇轻皱,问道:「你躲起来之前,看见屠杀刺客的人了吗?」
我连连眨眼睛,竭力扮无知:「嗯?」
「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有啊,远远地我听到有人在叫,叫得很惨。」
「何止?死得也掺,肠子都露出来了。」
我是真被惊到了:「这么厉害。」
「所以是谁帮的你?还是个下手狠绝的。」
「我还以为是你的暗卫呢,原来不是,要不你去查查?」
尹亭:「暗卫被杀了,然后才对阿平一行人出手的。」
我像听故事一样,接连惊讶。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狼藉了点,却也没留下可追溯的痕迹,有够悬的。」
「那就是我运气好,菩萨帮我呢。」
尹亭勾起嘴角,徐徐起身,「你信这个。」
「既解释不清,当然是信菩萨了。」
尹亭走到桌子旁边,右手刚抚上去,就有纸张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传过来。
我撑着起来,问:「有什么?」
「带了一只孔明灯回来。」
我忍不住笑:「陛下肯让你带回来啊?」
「我扎的,为什么带不回来?」
我这才看到尹亭的手心有数处细细的伤口。
「你要放吗?」我问。
尹亭反问:「你要放吗?」
「不,今晚雾大,看不清的。」
尹亭:「那便改天。」
他宽衣时继续问:「后日你要同我去皇陵,还是留府里?」
「皇陵,那里比外头清静。」
「你怕风声吗?」
我不知尹亭为什么要问这个,随口道:「不怕。」
「真要去?」
「去。」
可是等真进皇陵时,我就陷入了后悔中。
这里不通光,暗暗的,可是又有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冷风,所以阴阴凉凉的。
跟我以前躲雨的山洞有点相似,只是这里有壁画浮雕,还有成列的蜡烛,没那么可怖。
我把尹亭攥得很紧,几乎是让他走不动的程度。
「祈儿,我们回头。」
「你不祭拜了?」
「只我一个去,你在外面等。」
「我不用拜了?」
尹亭:「你不是害怕吗?这里安放的毕竟不是你的亲人,你自然害怕。」
我还在思忖的时候,尹亭已经转身带着我往外走。
可我觉得再返回去还是走原路,也够呛的,只好恳求道:「一起过去嘛,来都来了。」
「你真的不怕?」
「不怕了。」
尹亭:「那就去。」
「你真不经劝。」
「颜祈。」
「我错了,」可我还觉得静下来是一件让人发怵的事,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尹亭聊天,「闫妃是如何遇到陛下的?」
「父皇微服出巡时见着的,因我母妃生得美,所以听说是一眼就中意上的,本也不是非带回来不可,结果母妃当时伤了腿,父皇让人料理她,料理着,人就被带回京城了。」
「从哪带回来的?」
「蜀地。」
「那闫妃是想进宫还是不想?」
尹亭:「我没问过,我那时也不懂那些。但我如今知道美貌孤女在外总是寸步难行的,无论如何,进宫是会让她不用时刻担惊受怕,听父皇说,她最初来的那些日子,晚上都不敢睡着,总怕有人突然进来,连风吹都醒。」
「规矩拘谨,」尹亭继续说,「我父皇便没让她学规矩,什么问安听训,她一概不用,可就是太特殊了,后宫没几个与她来往的,不来往也罢,她总是见人就紧张。」
「她是不是……怕自己咬人?」
「也咬,我亲眼见过她咬父皇,可父皇却不当一回事,只当是……」他附耳轻道,「闺房之乐。」
我缩了缩曾被咬出血的手指。
「你第一次变出蛇身之前下,见过闫妃的蛇身吗?」
「没有,但她同我在假山后面玩风筝时,曾见过一条小蛇爬出来,她吓得厉害,此后再不带我去假山那边去了,我现在还想不明白她是害怕被别的蛇缠上,还是厌恶自己的本身。」
「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尹亭道,「父皇听到此事,特意到母妃宫里来安慰我们母子,可我却表现得丝毫没有阴影,他还夸我胆子大,将来一定是有胆识的大才。」
尹亭说完,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会怕我母亲,又怎会怕我自己?我甚至还同母妃说
,我能不能养一条小蛇?结果她险些要关我禁闭。」
我还沉浸在惆怅的思绪里面时,尹亭忽然喊我:「祈儿。」
「干什么?」
「手伸出来让我咬一下。」
我的手早早就藏到袖子里,说:「咬你自己的。」
尹亭不语,看着是放弃了此前的想法。
直至我的肩膀传来被噬咬的疼痛。
一点都不留情。皇上是怎么想的?这怎么会是闺房之乐!
逮空把他的牙给磨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好几条廊道,到了妃陵。
我还是觉得阴森。大抵是我这两年听过太多后宫里的故事了,总觉得那些女人都是带着怨气死去的。
直到尹亭带我到闫妃的陵前,那股阴森之气突然就没了。不是因为她是我夫君的母亲,而是……这里压根没有尸气。
我不知尹亭能不能察觉得到,反正像我这种低段位的妖,细细辨认都能辨认出来。
我没有开口说出来,只是站在尹亭的身后盯着他祭拜。
尹亭祭拜完时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在猜,我母妃可能没死?」
心里的想法被准确道出,我被吓了一跳。
「难道只是尸身不在里面?」我问。
「没有尸身了,她死时宫殿里被放了一把火,尸骨无存,否则死后会现出蛇形,」尹亭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上的神情,「我死时,你也给我放一把火吧。」
我听不清尹亭在说什么,脑海里只来回地想着尸骨无存那几个字,藏在袖子里的手忽地变得又冷又麻。我不顾身前人,转身沿着来路跑了出去。
看见日光时,我眯上眼睛好久,才慢慢睁开,一睁开就看见了国师。
「主……大人,你怎么在皇陵外候着?」
国师:「在等陛下。」
「我进去又出来,可都没瞧见陛下。」
「鄞王可以直奔闫妃陵,可陛下不行,」国师顿了顿,「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呆不住。」
「呆不住也要呆,一个人四处晃荡,你还要在夜街上被截杀一次不成?」
又训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管过我似的。
然而我还在下意识地畏惧他:「不会了,鄞王说入夜后就不放我出去了,我这会子先出来,但不会乱走。」
国师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但你站远一些。」
我退了两步,但疑惑得很:「啊?」
「鄞王的死士在附近。」
「哪啊?你们都说有暗卫,我一个没见着。」
「但凡见着你也该挂了。」
我撇了撇嘴,却在听到脚步声时即时换了张微笑的脸,回头道:「出来了。」
尹亭点头,又向国师颔了首。
他拖着我走时脚步匆匆,口中道:「父皇要找我议事,晚上之前我都不在府里,所以我现在送你去朱府。」
「我为什么要去朱府?」
尹亭:「朱清今日不当值,当然,是因为我这句话他才不用当值,不过也碍不着什么。」
「他不当值我就要去朱府了吗?」
尹亭:「找个人看着你,我料想朱清应该比阿平他们管用。」
「确实。」
「……」
尹亭在朱府前把我放下就回了马车,连茶都来不及喝一口。
不过我看朱清也不太想留他喝茶,甚至见到尹亭走时还微微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样怕他?」我问朱清。
朱清摇头:「我不怕他,只是今日不好让他进府。」
「为什么?」
「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你府里藏尸了?」
朱清不言,领着我往内院走。
踏入内院时,一眼就看见了当归被关在银漆笼子里。
笼子不宽不窄,刚好够当归坐直在里面,腿脚都伸展不开。
当归的头耷拉在栏杆上,可怜兮兮的。
我目瞪口呆,转头问朱清:「你干什么?」
朱清:「你问问他干了什么?」
我滞了滞。
朱清从我身边过去,直走向银笼,蹲下来问:「你,知错没有?」
当归大声嚷道:「我有什么错?」
「你们还想瞒我?」朱清冲他嚷回去,「若不是我事后去走了一遍事发现场,都不知道你这么能杀人,你知不知道一旦被人发现,你现在已经被扔进牢狱里了,容得了还是我关你?」
当归:「牢狱又如何?有窗我就能跑。」
朱清:「那窗多高你见过吗?你跳得上去吗?」
当归语塞:「我……」
朱清:「是,你一口能把人脖子咬断,可要是没咬死呢?别人只要还能说话就能说出有妖物在杀人,传出去人心惶惶啊。」
「我又不是逮人就杀,」当归伸出食指来指着我,「我是见她要被杀了我才杀人的。」
「啪」朱清用扇子敲了一下当归的手指。
当归缩回手指,「姐姐可说我没错。」
朱清瞥了暼我,我用手掌遮住脸后,他又看回当归,道:「你还不明白吗?同你救人与否无关,你救人没错,可错在你不该滥杀,你从前咬死其他狐狸没关系,但人族里面把生死之事看得很重,你被人抓到,你是要量刑定罚的,你明白吗?何况你连个身份都没有,不等抓官府,说不定先被扔到煤窟里面干苦活。」
当归看着朱清不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朱清的肩膀,开口道:「我觉得他听明白了,要不你先把他放出来?出来也可以教。」
朱清:「我就是在第一次教的时候让他给跑了,抓回来之后我才要关着的。」
我说:「关着更叛逆了。」
朱清:「我也关过你,不怕。」
我怔了怔,不禁问:「我怎么不记得?」
朱清:「你那时年幼,很多事我做了你都不会记得,正好方便我管教。」
朱清突然出声:「哥哥姐姐们别吵了,放我出去。」
朱清又同他周旋起来:「你还敢发脾气?」
当归:「我没有,但再关一会,我出去就发。」
朱清:「你别出来了。」
我伸脚踢了笼子一下。
当归立即说:「我错了,阿清我知错了,以后不会了。」
朱清审视他一会,慢慢拿出锁匙,放进笼子里,说:「自己开。」
当归把笼子打开,艰难地出来。
「哥哥,你哪来大小刚刚好的笼子?」
朱清:「特意订做的。」
「……你好那个啊。」
朱清:「哪个?」
当归走到我身后站着,说:「变态。」
朱清:「自己回去关着。」
当归:「我不。」
吵得我脑袋疼。
我好容易才把朱清给拉走,还说:「尹亭让你看着我,你看我呗。」
朱清认真地凝视我一会,说:「好看。」
「谁让你看这个了。」
「鄞王要去哪?怎么突然把你送过来?」
「他要去哪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先前去了皇陵,皇陵你知道的吧?我们特意去的是妃陵,说是要祭拜闫妃。」
「带你去祭拜他母妃,看来是有把你当妻子看的意思。」
「我是他妻子呀,他不是只娶了一个吗?」
朱清想了想,道:「也是,名头不要紧。」
「你被尹亭调去户部之后,顺不顺利?」
「顺利,其实我跟着谁当部下大体都没什么差别,毕竟我从来都是按那个人的心意行事的。」
「你得仔细点,万一那个人坑你呢?」
朱清笑了笑:「鄞王给我挖坑的可能性可比那个人要大,我既从他,就不疑人。」
「你不升官谁升官?」
朱清:「你还想这虚无缥缈的事?我倒是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俩要怎么脱身,上次见识到了鄞王寻人的手段,以后还想逃,想想就不易。」
「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他的谋划都建立在鄞王丧命的前提下,到那时会没有人拦着我们了,可真到那一步,京城的风风雨雨刮得可不会小,何必等到那个境地?」
「与其等丧命还不如直接等鄞王失忆呢……」
朱清停住脚步,沉吟道:「那我雇人拿花瓶砸他?」
「你还说当归凶残,你才该被关笼子里。」
「不提这事了。」
静下来时,我趴在朱清肩膀上闻了闻。
「干什么?」
「在检查有没有脂粉香气,只要去过,两日都散不了。」
朱清:「我没去,倒是去了一趟当归带我们去的那处宅子,已然寻不到人了。」
「是在躲我们吗?」
「不太像,更像是权贵家在养见不得人的外室,每隔一阵就安排外室换个地方住,可以不让邻居发觉端倪,也不容易被正室找上门。」
「你怎么还懂这些?」
朱清:「从前翻过一卷案宗,审的就是正室失手杀死外室的案子。」
「小炎怎会去给人当外室?」
「所以那个不是小炎。」
「长得一样啊。」
朱清:「夜里眼神模糊。」
「噢。」
晚膳之后,尹亭还没有来接我,看来今日是要被皇上扣着一整日。朱清回书房,我去了池子边钓鱼。
什么都钓不着,光听着内院里有人在敲东西的声音。
走过去一瞧,看见当归在封笼子。
「我难得见朱清那么生气,竟是因你。」
当归:「他也不是日日都那么暴躁。」
「不会吧?你日日惹他?」
「有时惹。」
「用晚膳的时候,桌上那道鱼我见他一口没用,可我也不爱吃鱼,是做给你吃的吧?」
「是。」
「那就是了,可没有隔夜仇。」
当归:「我又不恨他,我恨这笼子。」
「他是怎么发现那晚的事的?」
当归:「我原本是要去河边躲的,可是身上湿了河边风又大,我呆不住,就回来,阿清刚好要给我拿新衣服过来,见我身上湿,问我去哪,我说掉水里了,他说我骗人,掉水里身上怎么会湿一块干一块,然后他闻出来有血腥味,我只好说回来时碰见路上有人打架,我经过,血才溅过来的。」
「然后他就去过去看了?」
当归:「本来他不打算管的,可是后来有人回来穿消息说你遇刺,他一猜就猜到原委,原先是不生气的,是他去了一趟那个巷子,回来才骂我的。」
「他管教你呢,怕你生邪性。」
「他当时又是被谁管教的?」
「小炎。」
「谁?哪个小炎。」
「我们也认识一个小炎,你知道的,和你带我去过的那间宅子里的姑娘长得很像。」
当归故弄玄虚道:「我那晚离开时四处蹿,你猜我蹿到谁那里去了?」
「那姑娘的新宅?」
「对,从桐花巷进去,门前有个芍药花盆的那一处。」
我心里盘算着再去一趟。
我指使当归去和朱清玩叶子戏,我则变了狐狸。
府门已经关上,我就从墙上过去。
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时,我看见了一盏马车灯。
车灯上有一个「鄞」字。
难怪刚才在里面就已经听到车轱辘的声音。
我滚回墙里边去了。
刚才还在打瞌睡的看门小厮听到动静,顿时扯开嗓子:「二小姐,怎么趴这了?」
「嘘。」
小厮刚要扶我,叩门声便响了。
也不知听没听到。
往回走也来不及,只能立在门后。
门开时,尹亭对小厮说了两句话然后示意他先退下,然后直向我而来,缓缓道:「本王下马车时看见有一只狐狸卡在墙头,不知是下不来还是怎样,又往里边跳了,你猜是怎么回事?」
「我……我猜是在等人。」
「等人怎会趴墙上等?」
「等急了,又觉得墙上视线好呗。」
尹亭摸了摸我的脸颊,问:「果真?」
「那鄞王猜是怎么一回事?」
「该不会是想跑吧?」
「即使要跑,也是为着出去找人。」
不知尹亭是怎么理解的,他说:「让你等久了。」
尹亭扶我上马车时,我便问:「陛下留你那么久,是有大事吗?」
「朝政的事都是要紧的,谈得久了些,他又要留我和国师用膳,才来晚的。」
「我以为你今日待宫里不出来了,正要睡呢。」
尹亭:「没说过不来接你,那就一定会接。」
「况且,」尹亭揶揄道,「你也不像是要睡的模样。」
我干笑两声。
尹亭看着疲乏,还没到鄞王府,他已然阖了眼。
回去时,我让人又点了安神香。
尹亭睡下时,我在旁边支着头思索现在出去算不算好时机。
化作原身出去不算乱跑,有人要杀鄞王府的侧妃,可没人会盯着鄞王府出来的狐狸。
最多一个时辰,定能回来。
桐花巷,芍药花……
我找到那间宅子时,门口的灯笼亮着。
里头的小院子也亮着。
可院子有人,我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的。
可是等久了,我又怕尹亭夜里醒来看不见人。
那就只看一眼,只看一眼我就蹿出来。
我钻到花丛时,踩断了好几条枝子,不可避免地弄出声响来。
我听见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哪来的狐狸?」
娇柔的少女音随即接上:「大人别多心,这小狐狸图我会给些东西吃,常来找我,不伤人的,也不会乱叫。」
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把我认成当归了。
我只好乖乖的,不敢多挪一步,即使垂下的花枝一直在扎我。
「小炎,看看这个,还中意吗?」
我忍不住抬起头。
看清那个沉稳成熟的男人时,我心里紧绷着的弦轰然断裂,跌碎成玻璃渣子,直往心底刺去。
我看见了尹亭的父亲,宫里头的那位圣上。
我不会认错人的,我怕他,所以记得格外认真,好让自己远远地看见时就立刻跪下来。
皇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同小炎在一起?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所有扑簌迷离的暗示终于扭成一团清晰——
我面前的女子不是真正的小炎,尹亭的母亲才是。
皇陵里刻着的名字是闫潇。
闫潇,闫潇……
这不会是小炎自己起的,小炎这名字不知跟了她多少年。
我闭上眼睛,看到年轻的圣上在问到小炎的名字后,笑着说这名写不进册封旨上,朕另为你赐名。
皇上思念小炎,找了个同她长得八分像的女子,还要取一样的名字,逢见时就叫着,假装人还在身边。
同朱清寻声又有什么区别。
可为何要养在宫外?不过是一封册封旨的事。
还是因为顾着尹亭的感受吗?
难怪要屡屡地搬,不是怕正室寻来,而是因为这位「大人」见不得光。
我早早就知道尹亭是人蛇,母妃是蛇妖。
可是我从来没有一丝丝怀疑过那蛇就是小炎。小炎怎会愿意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进皇宫那种地方,又怎会同他当数年夫妻还要与他育子。
可偏偏事实就是,她不逃不离,即使终日惶恐。
蜀地,她是在蜀地被皇上遇到的……原来被流民冲到那么远的地方了吗?
我们去蜀地找过的,可她那时应该已经在京城,我们进了京城,她下了黄泉。
我们晚了好多年,晚到她的儿子都十八岁了。
我想过她也许会嫁人,可怎么都没想过是嫁给当今天子。
说来也好笑,我误打误撞许给了她的儿子。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尹亭今日同我说的「尸骨无存」几个字,更记得我在听到这几个字时的悲戚崩溃。
我那时还想不懂自己本不是个悲天悯人的,现在才明白是亲缘连心。
我和朱清找了二十余年,最后寻得「尸骨无存」四个字。
小炎性情温柔,可是一旦化蛇身之后林子里的种种都怕她,我躺在她身上睡两日两夜都不会有旁的东西来把我给叼走。
若不是沾着她的灵气,我和朱清都不会直接从幼狐开始就可以化作人形。
朱清如何管教当归的,她就如何管教我和朱清的。
只不过不是关笼子里,是关山洞里。
直到朱清认错,才肯放出来。放出来之后,朱清当时还犟嘴,可后来身上的戾气就没那么重了,甚至慢慢变得同小炎一样温和。
可等到吃食缺时,林子里也会有暂时不怕小炎的。小炎为护着我们,有时候被伤得整条尾巴都是血。每每这时,她都要蜷在山洞里数个月。
朱清化得要早些,所以我们到姑苏时,我只能看着只有小炎和朱清能一起出去买菜买果子,小炎回来时手上会拿着几朵花,说是朱清买回来的,她口上说朱清浪费钱,但笑得高兴。
我问朱清我怎么没有,他脸有些红,说我和小炎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
「我不要小炎当姐姐。」朱清说。
我去问小炎:「你觉得朱清怎么样?」
小炎笑着说:「你哥哥长得真好看,他还是个狐狸的时候,我把他捡回来,怎么都没想到会长得那么俏。」
「你夸他好看,那你们会成亲吗?」
小炎想了想,说:「成亲?成亲好啊,我们反正一直住一起。」
真好,他们要成亲。
可是我们在姑苏待了很久,容颜一直未变,会引人生疑,所以打算离开几年再回来。
在路上就那么被流民冲散了。
此后再无重逢。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炎」,僵硬地出了宅子。
我知道此时该回鄞王府,可我走不动。
我在墙外窝着好久,直到院子里的灯灭了,我才拖着被花枝扎伤的腿慢慢地从桐花巷走出去。
不知不觉中就现了人形,早就记不起来什么刺客,什么阴谋阳谋。
我很想去找我哥哥,可是却清楚这事不能让朱清知道。
没有消息就算活着。
我真是块骗人的好料子。
我回到还在沉眠中的鄞王府,自以为一切顺利,却在推开门的那瞬间看见了空无一人的床榻。
尹亭起来了……
院子里没人,书房里倒是亮着一盏因未剪烛芯而发暗的灯。
可人也不在书房里。
我大概能猜到尹亭的行踪。
书房里有扇暗门,在我上次来时,他指给我看的。
可没说暗门里面有什么。
我摘下短烛,打开暗门,扶墙沿台阶走下去。
到平地时,我照见了好几间室子。
尹亭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一间的亮室里。
他真真是极其百无聊赖的——
站在长长的台子边,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根细棍,正在逗一条青蛇。
「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子里不断回荡。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多看。
我这才知道,我只是不怕小炎和尹亭而已。
猝不及防地,一滴蜡落到我的手背上,激得我浅吟了一声。
回过神时,看见尹亭幽深似夜潭的眼睛正凝视着这边。
「我猜到你在这,下来看看。」
尹亭:「过来。」
我走了两步,又不自觉地停下来。
「噢,你害怕。」尹亭意识到了什么。
他突然把手伸向青蛇,捏住了它的七寸,只是弹指间,那蛇就不动了。
尹亭去洗了洗手,接过我递出的帕子时,徐徐问道:「不困吗?来寻我做什么?」
「见你不在,我担心。」
尹亭语气平静,然而说出的话语却字字尖锐:「见不着所以担心了吗?可一时三刻之前,我明明就在你的枕边,你还要悄悄独自出去,把我给撇下,那会就不担心了吗?」
明明是极紧张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去想尹亭最近越发浅眠,是不是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吵醒你了?对不住。」
尹亭微微折下身,看着我的眼睛问:「所以去哪了?啊?」
见了你父亲。
还见了你母亲的替身。
只是没一个说得出口。
我从前总是有很多瞎话可以编,可在这件事上我却一句都编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我去哪了。」
尹亭的手指覆上我的眼尾,道「祈儿,那你编一个啊。从来都是你编了我就听,怎么现在都不乐意编了?」
「我不知道。」
「我不过要一个顺心的理由,也给不得吗?」
我悲极反笑:「你都知道是骗你的,还要听来岂不是更堵心?」
「我说了,听完我便信,否则连觉都睡不好。」
「我没有同谁约好相见,也没有去偷东西掠东西,从头至尾都是我自己出去了一趟又回来。」
尹亭笑了笑:「那是去哪里了?」
「往南边的那几个巷子走了一遍。」
「见到什么了?」
「什么?」
尹亭:「你分明哭过。」
「谁欺负你了?还是有人惹你伤心了?」尹亭继续问。
「没有,都没有。」
尹亭:「总不能是凭空掉的眼泪,你哪怕说句见到一只猫儿狗儿死在路边了,我或许都信的。」
「不,这会信了有什么用?你很早就疑我了,对吧?」
尹亭:「我知道你背后有个人,在指使你想法设法地从我身上套些什么出来。可我不在意这个,有备而来有什么要紧?只要是有苦衷的,便不会长久地听从下去。我这几日还在窃喜,因为成亲之后你就不再对外递消息了,我以为你同我想象中的一样,同背后的那个人断绝了关系,不再受制于他。可你今晚悄悄出去时,我就在想,你是去见他吗?祈儿,我猜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