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身边有些人，缺钱的时候会去地狱做代购

你身边有些人，缺钱的时候会去地狱做代购

下酒奇谈：烧烤摊的异色都市传说

1.

如果说嫉妒的由来是明确的，那嫉妒的爆发总是不期而至。

早上一上班，在休息室，戚蕊撞见新来的女实习生安琳穿着包臀短裙，翘着腿，双手美好地撑在小圆桌上，歪着头看着滤挂咖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咖啡液。大概扫了一下那咖啡的包装，居然是来自牙买加的蓝山。戚蕊端着杯子在饮水机冲泡自己的速溶咖啡的时候，心里的嫉妒如手中渐热渐满的耳杯一样，慢慢有些拿不住了。

一个新来的，职位没我高，长得不见得有多漂亮，可就是有钱方方面面打扮自己。最关键的是，她几个月前还是个每天拿乐扣乐扣带饭的屌丝。不就是代购了一款卖得不错的面膜泥么。干这些杀熟的营生，她不以为耻反而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

戚蕊愤恨地划开微信，看着自己冷冷清清的微店里个位数的销量，嫉妒之心无法自胜。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标榜从韩国永登浦洞代购回来的琳琅满目的纯天然面膜怎么就敌不过安琳店里那唯一的一款黑色玩意儿。虽然我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亲自坐飞机买来的，但她的还是个名字都没有标明的三无产品呢，而且，只是随便拿个劣质的自封袋装着，以为自己在办家家吗？戚蕊愤愤不平。但看到那黑色玩意儿底下的评论，她虽然不忿，但也不得不服气。

有人说虽然包装简陋，到手的时候瓶盖还没盖严，但刚处理完这些溢出来的残液之后，立马就发现自己的手白嫩了很多，一万个赞！

有人说闻起来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沥青跟硫磺搅拌在一起一样，刚抹在脸上还提心吊胆的，但一觉之后，效果真的是超群。

有人追评说，虽然价格贵，但用完这个别的大牌都看不上眼了，店主真是神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代购来的。

2．

临睡前，戚蕊从包装盒里取出了偷偷从安琳那里订购的面膜泥，一如微店图片上显示的，只是一小袋黑糊糊滑腻腻的东西，手感发糯，要说跟自己代购的黑猪泡泡泥有什么区别，也就是它不事包装，没有拿香精掩盖它由内而发的一种沤了千百年的蛋白质腐烂的味道。

当她把黑泥从自封袋里挤出来一股脑涂到自己脸上的时候，满脸飘散着的仿佛是从某种神秘腔洞里飘出来的臭味，实在令她有些不堪。她勉强自己闭上眼，好歹在床上躺了一分钟，然而，随着时钟的走动，她开始感觉到这款面膜的神奇之处。面膜覆盖之下的皮肤越来越通透舒爽，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掏弄她成千上万个毛孔一样，甚至于说，这种舒服的程度，更像是有无数只手穿越了她的头盖骨直接在按摩她的大脑皮层。她出于对竞品的好奇，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被掏弄的感觉不只是一种感觉——面膜在蠕动，如波光粼粼的石油湖面——她吓得叫出声来，哆嗦着从额头开始揭下它……

有成千上万根黑色的细丝从毛孔里牵扯出来，它们比戚蕊想象的要长，要韧，惊恐之余，难免让她想到拔丝香蕉。

面膜如一顶蠕动着的假发被扔在地板上，一触地便枯萎干结，变成了一团绒毛状，好像某种不具名软体动物的尸体。

戚蕊尖叫地跳出去老远，好半天才恢复冷静。心有余悸之余，戚蕊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前所未有地清爽，实际上，如果不看疗程看疗效的话，这面膜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面膜。这是让戚蕊高兴的一点，而另一点是，她终于抓到了在安琳微店给差评的理由。她还拍了面膜的「尸体」以及自己用手捏红的半张脸以便在朋友圈散播这款面膜有多么诡异的言论。

「求安慰，半张脸被蛰得火辣辣的疼，撕下来是这样，好恐怖，这一定是来自地狱的东西。」她在信息里说。

3．

戚蕊的微信在朋友圈里激起了不小的风浪，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所指的正是安琳。戚蕊的抱怨为其他同事打开了一个嫉妒的出口，平时与安琳和睦的另几个实习生也悄悄转发，并选择安琳不可见。

戚蕊下班的时候故意绕道安琳的工位，发现她已经不在，一个实习生正偷偷用订书机把安琳桌上的文档口订住，满脸是掩饰不住的恶意的笑。戚蕊的问话吓了她一跳，她把订书机握在背后，唯唯诺诺地说安琳今天就没来上班。

戚蕊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没收到假条呢？

安琳这小妮子是在跟我示威呢吧。她想。

看见戚蕊脸上慢慢集聚的愠怒，那实习生不敢接话，只是故作镇定地拉开安琳工位的抽屉，把订书机丢了进去。

那抽屉里塞满了深褐色的药瓶子。

戚蕊的眼睛抓住这一瞬，从里面掏出一个来。这瓶子半指来高，里面残留了一瓶底的液体，铝皮包裹的橡胶瓶盖上有一个针孔，看来是注射药。只是看不到是什么名字，标签被安琳给删掉了。

戚蕊把抽屉往外又拉开了一点，药品后面，藏了许多用过的针头，有的挂着血丝有的粘了些粘稠的浆液，貌似是呕吐物。

戚蕊心底泛起一阵恶心，同时对于藏了一抽屉针管不知道做什么用处的安琳，又有些惧怕起来。

回家的一路上，戚蕊的思绪夹杂在怎么样借这个事情在公司再让安琳喝几壶与如果这样做安琳这个让她摸不透的人会用什么手段报复自己之间。刚走进电梯，她便收到了一个微信，居然是安琳发过来的，她说：戚总监，面膜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登门拜访当面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比较好。这个点儿，您应该下班了吧？我已经到了，等您来开门。

看到这里，戚蕊忽然浑身发紧，她抬起头看着电梯不断接近自己所住楼层的数字，慢慢捏紧了自己的挎包。她想象安琳站在黑暗的楼道里，自己的家门口，等着自己上门的画面，就觉得事情，不会是道个歉这么简单。

4.

电梯门哗啦一声开了，戚蕊的脑袋先是伸了出来，确认了一下楼层，然后才把整个身子探了出来。这是她家的下一层。电梯抵达之后，电梯门哗啦啦的那一声响势必会引起安琳的注意，所以戚蕊决定提早一层下来，然后沿楼道上去，那样可以避免安琳的突然袭击，也可以给她多一些观察周遭环境的时间。

看到了那些带血的针头，她现在认为，安琳多少不像她表面的那么好欺负，总归有些病态，像是会突然拖出一把刀插在她肩头的人。

楼道里的黑浓得化不开，有如一截深埋在地底上千年的空间，黑色又发酵出黑色，沁入闯入者的眼球里。抬头看去，只有上一层的楼道门上竖条状的玻璃窗中透进来一点电梯厅里的黄光，尚且让人辨别出目的地。

戚蕊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动自己的脚，小心地没有发出一点可以导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的声响。她死死盯着头顶上发光的门，辨认着那扇门里任何异样的响动，她的视线落到了门底的缝隙上，这时候，她发现地上落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从门里穿过门缝一直牵扯到她脚下的阶梯。黑线在缓缓移动。她的脚趾头立马感觉到被什么细碎的东西擦了一下，她脚下一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跟那根会动的「黑线」又凑近了一些。原来是一对正在运东西的黑色工蚁，每一只的头顶上都顶着一小片像是石膏、云母一样的白色物质。

伊妍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家门口放过这类东西，从而引来了这群蚂蚁。她逆着这群蚂蚁的方向爬上楼，悄悄透过玻璃看向自己的家门，墙的拐角挡着了她的视线，但还是看见安琳贴着墙的半个身子。

那半个身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那对蚂蚁正是从安琳的红色高跟鞋的鞋跟上爬下来的。

戚蕊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声，底下的蚂蚁却忽然全都昂起了头，发出了类似婴儿才能发出来的尖利哭叫声。现在看起来，这些黑色的虫子不见得是蚂蚁，她吓得后退了几步，再一抬头，发现安琳站在了玻璃窗前冲她笑，嘴角咧得很开。

「我刚刚敲门，听到你家里面有动静，是有家人在吧？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开门。」

戚蕊把手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回答：「哦，是我妹妹，她……身子不方便，躺床上的，轻易不应门。」见戚蕊始终盯着自己的嘴角，安琳半张着嘴笑了笑：「这是噬骨虫。」安琳的颌骨处皮下，无数个小突起耸动着，好像两瓣会蠕动的苦瓜。那些黑虫子一只一只盯着白色的块状物沿着她的嘴角爬出来：「可以帮你啃掉多余的骨头，瘦脸。」

眼前这个超现实的画面把戚蕊震慑住了，她礼貌地把矿泉水递给安琳，心里有无数个问号，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没错，他们是来自地狱的东西。」安琳相当坦诚：「包括你用过的那个面膜。它的效果不会差，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它的使用过程确实有些难以接受。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的东西无疑是好东西，戚总实在不能接受的话，也没办法，支持一下小妹创业咯，至少不要给差评嘛。要是戚总觉得还行，我送你今天这个噬骨虫给你好不好，新产品。」

安琳说这话的时候，把自己的脸凑近了戚蕊，最后一只虫子叼着安琳最后一块多余的颌骨从她嘴里爬了出来。安琳之前还有些婴儿肥的脸，此时变得又尖又长。

确实是非常惊人的效果，戚蕊犹犹豫豫地问：「你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自杀。」安琳抬头喝水，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矿泉水瓶子后面盯着戚蕊，她的眼神被扭曲的瓶身折射出来一抹神秘感。「确切地说，是想办法让自己进入濒死状态，这时候你会看到一条通往地狱的灵魂通道从你眉心那块，慢慢地打开，爬进去，在那里找到你要的东西，然后在洞口关闭之前爬出来。这个洞打开的时间，取决于你弥留时间的长短，通常根据自杀方式的不同而有所区别，跟你把自己唤醒的方法也有关系，这个程度是很难拿捏的，一不小心就过去了，我一般是给自己注射微量毒药去死，然后在自动注射解药的装置下活过来。所以你看，做『地狱代购』是很不容易，很危险的。」

戚蕊：「而且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为了代购，冒着生命危险。」

安琳笑了笑：「当你拿到订单，获得好评，收到钱的那一刻，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到时候，不仅会理解，而且你会想法设法延长你的弥留时间，以便于进入到地狱更深处，拿到更神奇的……产品。」

5.

安琳的噬骨虫在微商上大受欢迎，因为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即便售价不断上涨，销量还是节节攀升。安琳风光地辞职了，她来公司打包自己的个人物品的时候，开来的是一辆保时捷。临走前，还请同事们去了一家昂贵的日料。尽管大家都报复性地点了很多看起来没必要的菜，但结账的时候，安琳还是笑眯眯的。

那一天，大家都把自己灌醉了，特别是戚蕊。

她的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里，拍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门，才听到门锁咔嚓声。从小得小儿麻痹的妹妹戚蓉腰部以下瘫在地上，她一手撑地把上半身昂到极致，另一只手才将将够到门把。为了开一个门，她浑身都湿透了。把戚蕊扯到床上，又令她气喘了半天，一切都是因为腰下这两条累赘，疙疙瘩瘩扭曲盘缠，恶心了她二十多年。

很多次，她趁家人不注意，菜刀都举过头顶了，照着大腿根要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但，到了最后关头，想到姐姐戚蕊从小到大是如何怜惜并悉心照顾自己，如何找一切机会开导训诫自己，便觉得未来自己未必是行走在一条注定没入黑暗的道路上，因而始终做不了最后的决定。戚蕊就像戚蓉手里握住的一根悬丝，让她抱有一点信念，苟延残喘到如今，

后半夜，戚蕊从噩梦中惊醒之后，就一直无法再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安琳保时捷的引擎声和她叫服务员开出一瓶昂贵红酒时高亢的招呼声。

戚蕊知道自杀的滋味，从小到大，她撞见过很多次戚蕊自杀未遂的场面，似乎，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戚蕊把电风扇的网罩打开来，卸下了扇叶，并找来一根麻绳，把两端交错拴在风扇转轴上，最后把自己的脖子套进了绳圈里。第一次，她定时半分钟。这半分钟时间里，风扇转轴像拧麻花一样把绳圈渐渐收紧。戚蕊眼睁睁看着绳子掐住自己的气管，越陷越深，转轴开始吃劲，她感觉呼吸有些吃力。

在戚蕊的大脑将将闪现「死亡」这个词之时，时间到了，绳圈一下子松下来，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这一次的尝试，大大地增加了戚蕊把自己生命拿捏在死而不僵这个绝佳状态的自信。第二次，戚蕊把时间定到了一分钟。

最后关头，风扇转轴发出了咔咔声，不过此时的戚蕊已经听不到了。就在她闭气的瞬间，脸上的眼睛闭了起来，脑海里忽然睁开一双眼，看见白茫茫一片里，一个黑洞由一点越开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市政下水道的大小，悬在戚蕊面前。她躬下身子立马钻了进去，爬了大概十米，戚蕊身子一沉，掉进黑漆漆一片里。

等适应了这一片仿佛集齐了人世间所有的黑的死亡地带，戚蕊放眼看到的，是一片地形怪异的广袤大地，到处布满扭曲的石头，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河道，以及缓缓蠕动着的不明物体。戚蕊脚下，一条羊肠小道引向黑暗的更深处。脚下的「土壤」软软的滑滑的腻腻的，踩上去，从一个个小孔里汩汩冒出的黑油，好像是踩在一只巨型无毛生物正在腐烂的尸体上。

戚蕊拿手指捻起那黑油看了看，这不就是安琳的那款面膜泥吗？戚蕊拿脚后跟往地上用力碾了几下，更多的黑油像矿藏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戚蕊算了算，就这一脚，安琳至少就赚了万把块。

没待戚蕊感叹，她身后从黑洞里射进来的光芒开始晃动起来，那个黑色好似一个渐渐愈合的伤口就要关闭起来。戚蕊赶紧胡乱抓了一把黑油在手里，返身钻回洞中。洞壁波浪一样动荡着，戚蕊找不到着力点，爬得异常艰难，幸而她之前离开洞口不是很远，在洞口呼啸着关闭的最后一刻，好歹把自己一个零件也不少地带回到了现实世界。

电风扇按时停止了转动，戚蕊猛然睁开眼睛，被掐死一分钟的气管重新抽上气来。戚蕊的灵魂刚归位，便急忙检查自己手里最后抓住的那一把黑油还在不在。手是干干净净的，一如她「死」之前。

戚蕊遗憾地叹了口气，就这一口气，叹出来的却是一嘴的黑油。原来，从地狱带回来的东西，是从她嘴里涌出来的。

第二天，戚蕊的微店便更新了，上架的新品是跟安琳同款的面膜泥，包装上更上档次一些。这带给了她开微店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漂亮销售数字和客观的收入。但此时的安琳已经开卖那个噬骨虫了，这回还是用的不能算是包装的包装——一片全麦面包，外面再套上一个自封袋，那些虫子就藏身在面包片的气孔里。可是，销量是那款面膜泥的两倍。

刚赶上安琳的业绩，人家又出了新的爆款，戚蕊的成就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全部都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款式，帮妹妹戚蕊购置了一套来自北欧的睡眠系统，都没有让她高兴多久。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安琳「死」得比自己娴熟，可以在地狱之路上走得更深而已。

虽然随着戚蕊一遍遍进入地狱，不断加深了对自己生命力的了解，电风扇的定时已经可以达到两分钟。但是，走在地狱里那条羊肠之路上，前面不远处就可以看到一颗枯树上爬满了安琳抓到过的那种噬骨虫，她却总是没迈出几步就要折返，时间还是不够，对于自缢这种死法，她已经探索到了尽头。

为此，戚蕊查阅了许多科学杂志，希望可以找到一种可以让「死者」获得更多弥留时间的死亡方式。在一本《柳叶刀》上，她第一次看到了「生命冷冻学」这个专业名词。

工人们把一台大容量的冷柜抬进了客厅，戚蕊此时已经瞒不住自己前段时间的诡异行径，事实上，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如何拿到虫子，如何赶超安琳，也不在乎戚蓉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听完戚蕊专心研究冰箱使用方式时一场不耐烦的解释，戚蓉才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些日子为什么越见憔悴的原因，还有她脖子上那些消了又长的勒痕的由来。

当戚蕊把一台定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启的小太阳和自己一起塞进冰柜之前，戚蓉劝阻过她，就像她当年百般劝阻戚蓉不要自杀一样。戚蓉坐在躺椅上，喋喋不休，晓之以情。戚蕊正为自己制造的绝妙自杀机器得意着呢，心里酝酿的是打败安琳的大计，不耐烦起来，居然恶毒地回了一句。

「你再怎么劝我，我都不会感谢你的。你自己说实话，今天你落得个成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的下场，难道对当年那个挡着你去死的人，就没有一点恨意吗？我倒是有些后悔了，那时候不懂得你现在会如此生不如死。」

戚蓉听了，立马闭上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消失了，就像她的下半身一样凝结干枯了。

关上冰箱门大概 45 分钟之后，已经全身麻木的戚蕊感觉到冷气从鼻孔沁入了自己的脑子，原本晃荡莹润的脑浆，慢慢挂满了晶霜降，不一会儿，源自大脑深处忽然的一个寒颤，打开了戚蕊的地狱之门。

爬过黑洞，来到之前用尽方法抵达过的最远距离——那颗枯黑的树前，戚蕊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洞口，没有塌缩的迹象。看样子新方法奏效了。她把手掌弯起来，沿着树干刮了一下，便把厚厚一层噬骨虫拂到了手里。戚蕊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刚准备把另一只也装满，背后响起来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动静。

灌向那个洞口的风比平日里要急，也就意味着，那个洞口回缩的速度要比平日里快。戚蕊骂了一句脏话，甩开膀子就往回跑，最后几乎是像湿着手穿皮手套一样把自己硬挤进洞口的。自顾都不暇，手里的虫子自然一只不剩全都漏掉了。

在冰柜里醒过来的时候，戚蕊抱在怀里的小太阳已经启动有一段时间了，哔哔啵啵的电热管直照她的面门，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热度。事实上，从冰箱里爬出来两天了，戚蕊还是全身乏力，脉搏微弱。她想，之前所有的努力真的是到了自己的极限了，所谓的元神大伤。

同样是人，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安琳就可以「死」那么久？戚蕊百思不得其解。听说安琳搬进了一个大豪宅，而且注册了自己的化妆品公司，准备要创业了，向着传奇女强人的身份攀爬。而就在半年之前，她还是一个面试的时候在戚蕊面前紧张得不停搓手指的毕业生。

「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看着安琳微店与日俱增的销量，戚蕊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6.

安琳所住的别墅并不难找，她的房子是这里唯一到了大半夜也灯火通明的一栋。戚蕊没有猜错的话，大半夜正是她的「生产」时间，而她的厂房就是自己的卧室。

戚蕊雇来的那个年轻人轻松地翻过围墙，玩杂技一般沿着水管攀到二楼，从窗子闯进这所别墅，然后帮戚蕊打开了大门。年轻人收了钱之后逃也似地跑了，临走前，脸上挂着满满当当的惊恐，而他的惊恐正是经过安琳卧室时带出来的。

戚蕊看见安琳正熟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根注射管从她的动脉牵扯出来，连接在床头一支吊瓶上。吊瓶里装着半瓶透明液体，而液体的上面铺着一层比液体密度更小的油状物。那应该就是她的定时装置。这样的点滴瓶在床边摆了大概有十多个，还有一些待用的药品，看来，安琳的生产效率很高。

床柱上，卧室里的其他家具表面爬满了刚刚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噬骨虫，安琳像是把整个地狱搬进了自己的卧室一样。

戚蕊被眼前的这一幕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所震撼，正愣神间，一只像是巨型蚊子和乌贼结合体的生物扑闪着透明的翅膀掠过戚蕊肩头，落在不远处的台灯上。它有一盘卷起来的针形口器，以及一只光溜溜鼓囊囊的腹囊。这玩意儿是安琳从地狱更深处找来的吧？是她的下一代爆款？

戚蕊红着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径直走到安琳床边，二话没说就把点滴瓶取了下来，从地上一堆药品里拿了好几支，全部注射进了点滴瓶里，这样，安琳沉睡的时间会远远超过她所设定的那个安全值，永远别想从地狱里爬回来。

安琳为什么会获得比自己长那么多的弥留时间，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既然她那么想呆在地狱，就让她的这趟「代购」之旅有去无回吧，爱找多少爆款找多少。从此，戚蕊一家独大，就算只卖那些面膜泥，也够她赚出一个让人嫉妒的明天了。

安琳的死使得她的微店从此断货了，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的拥趸们，一夜之间全都涌到了戚蕊的店里。订单纷至沓来，戚蕊满心欢喜，立马实施了新一次的「自杀」。

并没有对自己的生命太苛刻，并没有往深处走很远，戚蕊很安全很轻松地收集到了许多面膜泥。捧在手里的这些黑油，在戚蕊眼里看来，全是金灿灿的黄金。她先把自己的衣兜都装满了，然后又抓起一把准备往自己的嘴里塞。

这时候，一双脚忽然出现在眼前。是女人的脚，纤细，雪白，只是全身的血管包括毛细血管都是凸起来的，呈现出一种黯淡病态的粉红色。粗看下来，眼前的女人仿佛裸着身子穿了一件紧身而华丽的由毒血织就的蕾丝。

在满脸的粉色蕾丝下，戚蕊认出她是安琳，是安琳被囚困的鬼魂。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安琳张嘴说，连她的整个口腔和舌头都是粉色的。

戚蕊惊得后退几步，转身就想往自己的洞口跑。然而，身后一个未成形的婴儿挡住了她的去路。

「跟我儿子打个招呼吧。」

那婴儿血糊糊如一团未嚼烂的牛筋。戚蕊结结巴巴地问：「谁？你儿子？」

「你杀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吗？如果你能多看几眼我的肚子，就会明白的。」安琳哀怨地盯着戚蕊一眼，哼了一声：「嫉妒蒙蔽你了双眼。」

戚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琳又看了看自己枉死的小儿，露出悲戚之色：「你嫉妒我每次在地狱呆的时间比你长，可你根本不知道为此我要经历多么可怕的折磨。之前我没有告诉你，要进出地狱，不一定非要通过自己的洞口的，血脉至亲之间相互通融。我带着肚子里的宝宝一起自杀，毒药先是使我自己窒息，打开了我的黑洞，我在地狱呆到洞口关闭也没有关系，因为等毒药通过我的血管侵蚀到我肚子里时，我宝宝的洞口才将将打开，这样，我就可以从他的洞口出来。明白了吗？我借用了我宝宝的生命来接续我『代购』的时间。就这，还招来你的报复……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说了这么多，安琳以为戚蕊会为自己的行为表示懊悔，可看她，却是一副知晓了秘籍之后，醍醐灌顶的样子。

「很开心是吗？准备等下就试试这个方法？」安琳一步一步朝戚蕊逼近：「你觉得，今天你还回得去吗？」

说着，安琳就朝戚蕊扑过来，戚蕊转身脚下一软滑倒在地，倒让她躲过了安琳这一扑。那小婴儿却爬上了她的背，拿嘴噬咬着她的肩膀。戚蕊索性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才把那婴儿蹭掉。

大风又开始往不远处的洞口灌，可戚蕊的脚又被安琳拖住了，她在地上扭打纠缠，怎么也摆脱不了。随着洞口越来越小，安琳笑起来的嘴咧得越来越大，眼看黑洞还有几秒钟就要闭合，危急时刻，戚蕊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量，一下子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窜向已经变成一条细缝的洞口。

「无论你什么时候进来，我都会在你的洞口等着你的！」

脑海里还萦绕着安琳气急败坏的尖笑，戚蕊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她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冰柜外，旁边的小太阳开足了热力，戚蓉张开自己的上半身，拿一条毛毯，紧紧地包裹住她。

「我把你救回来了！？」戚蓉欣喜万分，抱得更紧了。

戚蕊全身乏力，蕊蓉赐予她的温度像是一张刚刚从热水里拧出来的毛巾，蒸腾着她全部的恐惧和疲惫，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妹妹的拥抱。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至亲才能带来的体会吧。

7.

买家催单的提示音不断从手机里跳出来。

戚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原本以为杀掉安琳之后从此畅行无阻，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这下真正是从天堂掉入地狱了。看着微店里买家们已经付款的巨额数字，如今没办法发货的话，她不得不把已经揣入口袋的钱，甚至是已经规划好怎么花的钱掏出来还给人家，这样的痛苦，实在令人难熬。

这几年，戚蓉的两条病腿越来越扭曲变形了，睡觉的时候，被子都捋不平，硬生生地撑起，看着有些无奈和可怜。不出门，没有男朋友，无法生育，长得又挺不错的，如果没有残疾的话，会是很多人追求的对象。

那她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戚蕊走到戚蓉的卧室门口，看着床上蜷曲消瘦的身影，细细地想，她内心深处始终是怀有自杀的苗头的吧？何况，并不是让她真的死去。

想到这里，戚蕊把妹妹推醒了。

跟戚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讲清楚了之后，戚蕊发现她果真没有表现出太多抗拒。「把订单完成就收手，你从小就有经验的嘛，不是吗？」特别是提议两人一起自杀，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戚蓉只是癔怔了一下，昂起头看了戚蕊一眼，也没有其他的异议。

「那……还得你协助我了。」戚蓉说。

事情谈妥了，戚蕊把戚蓉抱进了冰柜，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她看见戚蓉的睫毛上结了冰霜。问：「你快了吗？」过了几秒钟，戚蓉从喉咙里发出「嗯」的颤音。这时候，戚蕊才爬进冰箱，握紧了妹妹的手。

对于通过别人的洞口进入地狱这件事，戚蕊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她想，按照常理来说，一开始，一定是要让戚蓉先进入弥留状态吧，然后自己再凑过去。她尝试着闭上眼睛，慢慢走向混沌。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眼皮下黑暗光景一换，进入了一片白的世界。戚蓉就在她身边，而眼前，就是戚蓉的洞口。

「进去吧。」戚蓉说完，率先爬了进去。这时候戚蕊才发现，在这个世界里，戚蓉站起来了，行动敏捷，是个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戚蕊跟在戚蓉身后进了地狱。踏上了一片跟自己的黑洞里面完全不一样的地界。虽然地形依然诡异，仍是黑黝黝一片，但安琳的鬼魂确实没在这里候着自己。

戚蕊往地上剁了一脚，黑色液体油汪汪地冒出来。

「赶紧装吧。」她吩咐道。

戚蓉却往前走了几步，欣喜于自己突然的行走自如。激动之中，她大叫着朝深处跑去，也顾不得无边的黑暗里有些什么。看见戚蓉的身影越来越小，戚蕊赶紧叫住她。

「不要跑远了，在洞口关闭之前必须离开，要不然你会真的死的！而我……」戚蕊无法想象自己的灵魂囚困在别人的黑洞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黑暗中一片沉寂，一阵大风刮过，戚蓉不断远去的影子又飘忽了几分，戚蕊真的焦急起来，以为戚蓉高兴得过了头，再也回不来了。

洞口开始合拢，戚蕊有些绝望地站起身，不忘往口袋里添上最后一把黑油，一边朝戚蓉的方向继续呼喊，一边往洞口的方向退。最后一眼，还没有看到妹妹折返的身影，戚蕊只好返身爬进了洞里……就在她落地的一瞬，身后有人抓了她一把，一带，就把戚蓉给带了出来。最后关头，这个疯了的残疾人还是找回了理智。不仅如此，她手上还多了一只奇怪的生物。

戚蕊定睛一看，是她杀安琳那天晚上在安琳卧室看到过的那种蚊子和乌贼的结合体。

在冰箱醒过来，戚蕊的嘴巴里先是吐出大量的黑油，然后喉头一紧，又吐出来戚蓉找到的那只奇怪生物。戚蕊根本不知道这生物有什么用处，现在也不想知道。她只顾着把黑油装袋，赶在最后关头准备发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忽然传来戚蓉的惊呼声，忙得焦头烂额的戚蕊才回过神来。

只见那只奇怪生物趴在戚蓉的小腿上，针似的嘴插进她的肌肉中，鼓鼓囊囊的囊袋大大小小有节奏地压缩着，往里面注射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便瘪了。那生物也随之变成邹巴巴一团，死掉了。

戚蓉的腿变得饱满了一些，感觉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她尝试着站起来，之前萎缩弯曲的小腿，居然可以承受住一点她的体重了。戚蓉为此惊喜万分，她眼睛里闪耀着光芒，看着戚蕊。

戚蕊也很为妹妹高兴，但她更高兴的是，如今不仅货物搞定了，又发现了这只神奇生物其实有填充肌肉的效果，也就是说，它将会是一款非常畅销的塑肌产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她成功上架这款产品，也算是超过了安琳的成就吧。

所以当戚蓉大叫着：「姐，我们再去一趟吧，把我这另一条腿也治好！这一次，我们要自杀得更彻底一些」的时候，戚蕊答应得非常痛快。

当天晚上，戚蕊就通过安蓉的通道再次进入地狱，这一次她把冰柜的温度调得更低，让她们俩有时间在地狱里跋涉得更远。戚蓉的情绪前所未有地亢奋，她也说不清楚上一次是在什么地方发现那生物的，只是奔着一个方向不停往前走，拿眼睛四处搜寻着。

戚蕊也拿手往四周扒拉着，希望能走运扒拉到那生物的翅膀之类的。然后几分钟过去了，她们一无所获，戚蓉有些跌跌撞撞起来，口中喃喃自语，失望透顶。就在戚蕊意识到她们已经走得太远，觉得是不是该往回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野兽的吼声。

戚蓉拔腿便要往叫声处走，戚蕊一把拉住她：「太远了！没时间了。」

「时间够的，你不是说我自杀经验丰富么，在冰柜里我可以坚持很久的。」戚蓉的脸上写满了疯狂的神色。

「不行。现在我跟你是拴在一起的，你不能拿我的生命冒险。」戚蕊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回去好了。」戚蓉甩开戚蕊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跑去……

8．

「非常遗憾，因为暴露在低温环境中的时间过长，你妹妹已经进入休克状态，而且，如果没有奇迹的话，她将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医生说。

「也就是说，一直处于弥留状态，所以她的通道是一直打开的吗？」

「什么？」医生拿笔敲了敲自己自己文件，表示不懂。

「没什么。」戚蕊赶紧收下话头，扭过头去。

等医生出了门，戚蕊才重现抬起头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失去戚蓉这个带她进入地狱的通道，没想到，事情走向了比她想象的更美好的方向。

如果妹妹的通道一直打开的话，那她戚蕊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令人激动的事情吗？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再也抑制不住了，哈哈几声，肚子都要疼起来。

她笑弯了身，哈哈的尾音忽然有些颤抖，忽然咔咔两声，嘴里卡出来几滴黑油，掉在地板上。就像是堵塞许久的水管要疏通前喷出来的锈水一样。

戚蕊有些惊慌。戚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还没有去过地狱呢，怎么就自己冒出黑油来。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涌，她赶紧捂住嘴，可是黑油还是从她指缝里流了出来，紧接着，一只所谓的塑肌虫飞了出来。

地狱里。已经濒临疯狂的戚蓉已经抓到了许多塑肌虫，她站在自己的洞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回不到肉身上去。便只能这么一趟接着一趟抓虫，送虫。

而病房里，戚蕊瞪大了双眼，看着虫子一只接着一只从自己的嘴里爬出来，根本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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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22 1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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