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不来攻略我
斩情丝:当女主不再恋爱脑
放弃攻略后,我被惩罚去做霸总的狗。
他每天一边骂我狗崽子,一边给我铲屎。
某天,他神神秘秘地抱着我躲进豪车,车窗摇开一条小缝:「崽崽,看见没,这是你妈妈。」
我的狗眼和窗外女孩的人眼猛然对视。
我:?
这不是我的人身吗?
你是我爸,她是我妈,那我是谁?
1
被惩罚做了徐景的狗后,我发现他好像有个心上人。
他把对方保护得很好,总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去见她,连助理也不让跟着。
他去见她时,副驾驶总放着一束矮向日葵。
他带着花去,带着花回来。
哈哈哈哈,霸总也有不敢送花的人。
我和系统一边吃瓜,一边大肆嘲笑他。
徐景看不懂小狗的笑,还以为我满心怀喜地在等他回来,给我买了很多玩具。
霸总他妈受不了了,偷偷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是哪家姑娘让铁树开花。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徐景发那么大的火。
他把资料砸在他妈面前,义正词严:「非法侵害他人隐私权、非法搜查他人住宅,严重的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他妈撇了撇嘴:「你别恐吓我。我搜过,这一般就是民事行为,不涉及犯罪的。」
法制的光,照进了霸总文学,给我干沉默了。
不愧是霸总的妈,那天她强行给霸总循环播放:「勇敢勇敢我的朋友!」并掏出了丝巾快乐 K 歌。
我望望霸总,霸总望望我。
他突然一把抱起我:「走!带你见你妈去。」
我:?你还真被激励了啊?
他斗志昂扬地开着霸总必备迈巴赫,堵死在了下班高峰期的高架上。
进了 A 大,徐景把车停在一条满是梧桐树的路旁。
他抬腕看了看表,摇下车窗一条小缝。
最后一点霞光温柔地笼上他的眉眼,他轻轻地说:「再过一会儿,她就要上晚课了。」
我陪着他一起盯着那条路。路上都是学生,我看得眼花缭乱,只好顺着他的视线瞧。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女生低着头路过。她插着耳机,见豪车抬头望了我们一眼。
对视一霎,徐景红着耳朵,啪的一下火速按了控制键,车窗升起。
半晌,他用少男怀春的梦幻语气说:「这是你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我:?
我大为震撼,刚路过那女的不是我的人身吗?准确地说,是被系统代理着的我的人身。
徐景,你别搁这乱来辈分。
陪徐景从 A 大回来后,我恍恍惚惚地等系统回来。
系统把网课视频扔给我:「我今天看见你了,你去学校干吗?」
「陪徐景看他心上人。」我幽幽,「意思是看你,不是,是看我。」
系统:?
我想了想:「也有可能,他看上的是披着我壳子的你。」
不是我说,系统是有点子媚骨在身上的。它代理的我,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比我本人美多了。
系统一抖。
当夜,它吓得抽了一宿赛博烟。我的脑子里烟雾弥漫。
2
徐景迅速采取了行动。
他约了个私宴,以项目合作为名邀请我们家。
那天徐景挑了很久的衣服,我看见他在知乎提问:「金融男第一次见心上人该穿什么,急!」
网友不了解他多急,见他回复是个总裁还算多金,建议他直接穿黑卡和人民币。
幸好霸总都有一位年薪百万的万能助理,及时拯救老板于水火。
当晚,徐景穿着白衬衫浅黑色西装,外搭深黑大衣,还配了一副银边眼镜,衬得人清冷又斯文。
临走前,他紧张地把我举高高:「快说,我不会是单身狗。」
我:?
他耷拉着眉眼,望着我,一脸期待。
我耷拉着四肢,望着他,满脸嘲笑。
他深吸口气,若无其事地顺拐着出了门。
哈,真逊啊,徐总。
我的人身依旧是被系统代理,它给我开了个现场转播的权限。
我美滋滋地躺在霸总的别墅看霸总表演追妻。虽然女主角的脸让我有奇怪的代入感。
我给这场剧取名为《仿生系统会梦见电子霸总吗?》
这个世界的我妈是个商场女强人,很会热场,占了极高的戏份。
系统扮演的我,也就是姜知初,安静如鸡。
徐景更拉胯,他根本不敢和姜知初多说话,看得我急得想唱「急急急急 baby baby!」
快散场时,他终于说:「原来是同校的学妹,真是有缘。不如加个微信?」
我注意到,他递过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差点把手机按息屏。
纯情得有点可爱。
系统更害怕了,它一边用我的身体客气地同他寒暄,一边朝我尖叫:「啊啊啊好烦,他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它火速安装刚买到的好感度插件:「好感度查询中……」
插件突然发出奇怪的电流声,滋啦作响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播报:「当前好感为,负 100!」
系统如释重负:「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我们聊得火热,都没注意到徐景的脸色不知何时一片惨白。
他甚至没有同意好友申请,仓皇按灭了手机屏。
他再也没有带着花出过门。
3
我本以为惩罚任务只要安心当徐景的狗就行,没想到系统把人身的活一起扔给了我。
包括期中老师们布置的论文作业。
狗爪子不好打字,DDL 将至,我还没写完,只好等徐景睡着了再起来熬夜写。
凌晨三点,我醒了。正准备爬去开电脑,突然发现徐景站在床头。
他倒出一粒药,水都没喝,直接生吞了下去。
四下寂然,他一脸了无生趣。
我吓一跳,赶紧狂吠了两声。
他朝我走来,蹲下来正视我的眼睛。
他说:「旺旺,你是真的小狗,对吧?」
我一哆嗦。
他的表情很恐怖,仿佛只要我露出非狗的特征,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拧断我的头。
我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故作懵懂地叫了几声。
他抱起我,把脸埋在我的腹部。
他好像哭了,我的毛发被打湿了一大片。
4
徐景的睡眠越来越差,经常在夜半惊醒,而后睁着眼睛熬到天明。
系统感慨:「这家伙怎么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
它说第一天晚上它就发现徐景怪怪的,半夜起来盯着我瞧,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严重了。
系统说:「幸好你放弃攻略了。谈恋爱嘛,咱还是得跟正常人谈。惩罚一结束我们就脱离这个世界。」
我随口搪塞了几句,悄悄观察徐景。
他伸手打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神色越来越晦暗难辨,像是一颗正好的苹果在慢慢腐朽。
我突然想到第一天变成小狗时,我不愿变成谁的宠物,在别墅里四处逃窜躲藏。
直到凌晨,徐景才发现我的踪迹。
他拎着我的后颈肉把我提溜起来,神情像是被人逼破产了,满脸写着「正在发疯」。
他把我按在盛着幼犬狗粮的盆旁边,语气暴躁:「吃!」
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趁他空出手去泡羊奶粉,我一溜烟跑了。
霸总家的保洁阿姨请得很有水平。那地拖得,油光锃亮贼啦滑。
我小腿扑棱着杰瑞式滑行,徐景气急败坏地汤姆式狂追。
我作证,汤姆真的追不到杰瑞。
有幸听了整晚霸总压抑着狂风暴雨的嗓音。
低沉,性感,与狗无关。
最终徐景没招了。
他把幼犬狗粮倒在茶几旁,又放上水和羊奶,语气无奈:「出来吧,别饿死了。」
其实,他是个挺温柔的人。
我看着眼前正在自闭的徐景,悄悄从窝里爬了出来。
幼犬的身体太小了,腿又短,我死命扒拉了好久床单才勉强爬上他的床。
我用毛茸茸的头蹭蹭他的下巴,然后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他胸口处。
别看着手机 emo 啦!快睡吧!
信奉伟大的狗勾教,相信狗勾能赐予你甘甜的梦!
徐景愣了愣,然后轻柔地抱住我。
他说:「旺旺,你别和他们一样。」
半晌,他低低地补充道:「也别离开我。」
我没法答应,惩罚是有期限的。时间一到,我就要走了。
希望系统能给这具小狗身体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死法,别让他太难过。
5
那晚之后,我成功成了霸总的心尖宠,直接从睡狗窝晋升到睡徐景胸口。
徐景对我更好了,他甚至把我带去公司陪他上班。
我发现徐景的总裁体质有点离谱。
跟着他上班没多久,我已经见到了「跌倒在车前」「平地摔入怀」「转角遇见爱」等诸多偶像剧经典桥段。
徐景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他的灵活走位令我叹为观止。
她倒,他躲,闪避点满并高举双手一脸正直,生怕被碰瓷。
但偶尔,徐景也会马失前蹄。
某次在他的专属电梯里,一个黑款眼镜穿着板鞋的女生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脚一歪,满杯咖啡迎面泼来。
徐景避无可避,只来得及侧身把我护在怀里。我听见他强忍疼痛的轻嘶声。
谁家偶像剧女主用刚泡好的咖啡泼男主啊?直接一个 110 送警、一个 120 送医了。
经此一役,徐景更加自闭。
他连外卖都不想点,免得要人帮忙拿上来,直接自己从家带便当。
徐景从不吃独食,每次吃饭前都会先给我倒好狗粮,放在他的小餐桌旁边。
「旺旺,吃饭啦。」
他喊我,然后悄悄把家政阿姨给他放的蛋黄扔进我的盆里。
呵,霸总也挑食。
徐景给我脖子上带了条黑色皮质的项圈,上面标了大写的 XJ。他还亲自动手给我做了个工牌,下面小字:「徐景家属,闲人勿触。」
大部分情况下,他看着我的目光都是温柔的,甚至带了点依赖。他把我放进和他一起的无形结界里,拒绝外人的窥探和进入。
但我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他在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我。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他也经常用这种眼神盯着别人。
像一张绷紧的弓。
或者说,像一只惊恐的兔子。
矜贵又卑微、温柔而冷漠,徐景是一个矛盾体。
我该死地起了好奇心。
6
我发誓我想好的退场死法里面不包括社死。
这天在办公室,徐景向他的万能助理炫耀他的可爱小狗。
助理:「确实可爱。要不然我给小可爱剪个视频吧?也做个成长见证。」
徐景:「也好。正好我在家装了监控,我现在把视频发给你。」
在家、装了、监控……
我瞬间惊恐:「系统系统!监控、监控你屏蔽没有?」
系统不以为然:「咱又没干坏事,有什么好屏蔽的。」
然后,我们二人一狗一统一起在徐总自带投影的高档办公室里看完了小狗写论文的录像。
真高清啊,小狗会逛知网,还会 ctrl+c、ctrl+v 呢。
一片沉默中,万能助理高情商道:「徐总,咱真是耽误孩子上大学了哈。」
徐景扭过头,死死望着我,声音发涩:「旺旺?」
别旺旺了,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我狼狈地逃窜出了徐景的公司,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7
小狗是当不下去了。
系统说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惩罚任务都能失败的,有一种其他攻略者都望尘莫及的高明。
「幸好你家统我是有编制的。」它及时用福利堵住我的嘴,「人身暂时还给你,在这个世界好好玩玩。」
我没想到我还能遇见徐景,以姜知初的身份。
商业晚宴,他站在人群正中间,矜贵而耀眼。
我妈推了我一把:「初初,去敬徐总一杯。」
想到负一百的好感度,我有些踌躇。
徐景不知什么时候走近。
「学妹,好巧。」他举杯,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要和我喝一杯吗?」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目光集向我,带着好奇和审视。
我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一抬眼,始作俑者好整以暇地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似乎在欣赏我的紧张和窘迫。
怎么,轮到我当人你当狗了是吧?
我推开他的酒杯:「抱歉学长,我坐小孩桌,不喝酒。你自便。」
我无视所有人的眼神,坦然走到茶歇处。
徐景依旧望着我。
看什么看,我挑衅地举起一个小蛋糕,朝他晃了晃。
徐景偏过头嘴角露出了个笑。
他没再得寸进尺,给面子地喝干杯中的红酒,朝我遥遥一敬后便转身应付其他应酬。
我趁机躲去靠门的角落处,低头专心吃小蛋糕。
我以为可以混过去今晚,就像我曾应付过的每一次与徐景的相遇一样。
可惜我去上了个不该上的厕所。
刚洗完手,一只手臂就拽过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一个小隔间。
「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徐景拽着我把我抵在隔间的门上,嗓音低沉,炙热的鼻息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但空间实在太狭小了,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木质香水味。
十八禁的片段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有点慌,狠狠地推了一把徐景。
他不察,跌坐在马桶盖上。
「徐总,请自重!」我警告道,「小心我报警。」
徐景哼笑:「怎么,贼喊捉贼?」
他难耐地闭上眼,靠坐着喘了几声:「报警?你敢报警吗?」
「给人下药是犯法的。」守法霸总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
我:?
「谢谢,污蔑诽谤也是犯法的。」
我和徐景僵持不下。
就在我怀疑是不是系统干的好事时,外面传来了高跟鞋的「嗒嗒」声。
「徐总?」一道轻柔的女声唤道。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得意地朝徐景挑了挑眉,轻声道:「喏,你的桃花。」
徐景尴尬地垂下眼。
他悄声祈求道:「你先别出去。」
汗水濡湿了他的长睫,徐景难堪道:「我好像快没什么力气了。」
8
徐景的魅力超乎我的想象。
我们在隔间里待了一会儿,门外的高跟鞋声音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多,甚至加入了皮鞋的声音。
「咔嗒。」他们关上了门。
隔间被一间间打开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藏身之所。
徐景的脸白了。
我试着打电话报警,没有信号。
系统也发现事情不对劲,催促我:「我这边显示外面有很多带病毒的赝品,等会儿我消杀一下,你快走!」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拽起徐景:「还能走吗?」
他撑着手腕站起来,呼吸依旧灼热:「你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别磨磨叽叽。」我解开他的领带,一圈一圈缠在手上,「等会儿要是打起来,跟紧我。」
「统子,你那边开始病毒消杀。」
「好。」
我推开门,隔间外三女一男瞬间如饿狼般盯向徐景。
「消杀进行中。」系统通知道。
四人突然痛苦地捂着头。
我趁机踹倒了几个,朝他们太阳穴狠狠砸了几拳,拉着徐景就跑。
一路狂奔到地下车库,找到了徐景的车。
谢天谢地,车没有什么问题。
徐景彻底没了力气,靠在车门旁喘气,眼神开始迷离。
我问:「钥匙呢?」
他无力地用手指指了指裤袋,语调委屈,像是要被占便宜的大家小姐:「裤子口袋里。」
我:……
我摸出来,他戴了衬衫夹,在大腿根部。
啊啊啊啊!这剧情发展才是吃了药吧,别太荒谬了。
我咬着牙掏出钥匙,把他推进后座,自己坐向主驾驶。
开车点火。
今夜,我的两性经历和我一起第一次开车走上了夜路。
听得出来,徐景竭力在控制,但小小声的喘气在车内环绕反而更挠人。
他终于恳求道:「能开快点吗?我有点……」
从后视镜,我瞥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汗珠不停地从侧脸滴下。
我手忙脚乱地把车窗摇下来,心有点慌,嘴配合着胡说八道:「不行,超速三分两百块。」
「我不缺两百块。不出事就行。」他恨恨道。
「我不想、在车里、做一些、对你我都不好的事情。」他的语调有点绝望。
我的内心也很崩溃:「实不相瞒,我今年暑假刚拿到驾照。」
「我觉得你最好坐直,系好安全带。」我哭丧着脸说。
徐景:?!
瘫倒着的徐景拼了命地爬起来,把自己系在安全带上。
他缓声努力安抚我:「你慢点开,不急。」
我:「哦哦哦,那你别跟我说话。」
「我是说,最好也别喘气。」
徐景:……
半晌,他幽幽道:「当这个总裁,是我的孽。」
9
我导航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
「到了。」我自觉给徐景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去扶他。
徐景瘫软在后座,闻声斜睨了我一眼。
该怎么形容这一眼呢?
我只觉那句韵文「慢眼而横波入鬓」活现在了我眼前。
我把他搀出来,他抬头望见人民医院四个红色大字,不敢置信:「你把我送医院?」
我:「不然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腰和腿,拔高了声音:「你把我从那些人里面抢出来,就为了送医院?」
我:「你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徐景愤怒地把自己挂在我身上:「我有个仙人板板的选择!」
我低头暗笑了声。
到了医院,又是洗胃又是抽血化验。
主治医生是徐景的朋友,揶揄道:「没什么事,你们解决好了再来也行。」
徐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怎么说话的,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他指指自己:「我是受害者。」又指指我,「她是活雷锋,善良的陌生人。懂?」
后半句咬牙切齿。
医生发出一声了然的嗤笑。
我的耳朵莫名发烫,借口去拿检验报告离开了病房,
回来时,徐景背对着门蜷缩在病床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旋。
「便利店买的速食粥,吃不吃?」
「你没走?」
我们同时开口。
「吃!」他急急探出身子,面上还带着萎靡之色,手已经忙慌着伸来接我手上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声音很低。
我随便应了一声,低下头没话找话:「还买了点酸奶,你不挑牌子的话可以喝。」
我的眼睛也四处乱飘。
徐景出了一身汗,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小声说了声谢谢,旋即抬起头对我笑:「好看吗?」
糟糕,被发现了。
「还、还行吧。」
10
气氛正好,我和他有一句没一句拉扯来拉扯去,双方都红着脸声若蚊呐。
一句暴喝从病床门外传来。
「什么档次啊?生个病和我一个待遇,让我女儿给他陪床啊!」
糟糕,是我妈姜女士。
我看了眼手机,十几通未接来电。
没等我出去,姜女士雷厉风行地闯进来了,眼睛凌厉地一扫。
我颤巍巍:「妈。」
徐景眼下实在不太体面,看得出来他在犹豫是这样站在我妈面前还是钻进被子里。
他选择了前者并勇敢地挡在我身前:「妈,这事……」
啊啊啊!你小子,找死有一手啊!
姜女士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她很快稳住,冷笑道:「还没过门呢,喊太早了。」
「初初!回家!」
我狠狠瞪了徐景一眼。
一路上,姜女士换着法地骂徐景:「我说呢,这么多项目偏看上我们这个,又是请吃饭又是帮这帮那。」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起了个脏话的头又很快掐灭。
「今晚您不是还让我去敬酒吗?」
「我让你敬酒,没许他朝你下手。」姜女士露出一个奋斗批的疯笑,「初初,等妈妈多努力几年,以后让他给你敬酒。」
「什么东西!」她啐了一声。
我默默海豹式鼓掌。
此时天已经将明,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我不是跟妈妈说了陪朋友今晚不回家了吗。」
姜女士看着前方的路专心开车,漫不经心道:「男性朋友,妈妈怎么能放心呢?」
「我家宝贝还小,被人骗了怎么办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窗外的天光变得朦胧。
原世界的姜女士是一位单身独立女性,并没有一个叫姜知初的女儿。
我的身份是系统捏造的。
我窃取了她的爱。
可我卑鄙地回应她道:「谢谢妈妈。」
「我好爱你啊。」
11
那晚之后,徐景通过了当初那条好友申请。
他同我道谢,还开始主动找我聊天,跟我分享他的日常。
我们虽然是校友但不同专业,有交集的话题并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天一大早,徐景就给我发:「今天要出差,学妹觉得我穿这一身可以吗?」
「我审美不太好,所以想麻烦学妹帮我看看,拜托了。」
配图是一张拿着手机的对镜自拍,手指修长,细腰窄胯,西装小马甲配得恰到好处显出漂亮的胸肌曲线。
清贵自持又兼有成男风情。简称霸总男菩萨风。
一分钟前,我刚刷到他的知乎新提问:「怎么吸引心上人注意?」
问题描述:如题。题主本人男,经济与外貌条件尚可,但不太会追人。
我草草刷了一下网友回复。
回答一:「有钱有颜还追不到,可能是真不爱。」
题主回复:「不信。事在人为。」
回答二:「钱色一起诱试试。」
题主回复:「谢谢建议,可以具体一点吗?不介意的话麻烦你开一下付费咨询。」
……
于是我认真回复他道:「很适合你,早晚冷的话可以外搭上次吃饭那件大衣。」
徐景秒回:「谢谢学妹。」
然后他发了个大红包。
「请你喝杯奶茶,请务必收下。」
靠!他真的有在认真学网友建议。
我一边戳系统:「统子!可以谈恋爱吗?」一边回复他:「红包就不用啦。」
对面疯狂显示正在输入中。
系统不知道在忙什么,敷衍道:「没空看小学鸡谈恋爱,你随意。」
我紧张地搓了搓手指,一字一字敲下:「学校的无尽夏开得正好。学长有空回来看的话,我们可以约个饭。」
12
下午只有一节课,我去找学妹吴眉商议我们双创项目的立项报告。
吴眉是大山里考出来的女孩,一头短发,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像明亮的泉,颇有些女生男相。
正好吴眉平时在校内咖啡厅勤工俭学,我们就一起去了。
我坐在窗边整理打印出来的资料,吴眉去端咖啡,走过来时突然扭头往绿植墙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学姐,好像有人一直看着你。」
「啊?」我扭身看去。
视线交错,那人慌忙低头转身就走。
我下意识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徐总,怎么有空来这儿?」
他臭着脸:「好久没喝过母校的咖啡了,怀旧。」
「这家咖啡厅是去年才开的。」
徐景:「……」
「学姐?」吴眉不放心地唤了声。
徐景脸更臭了,他以一种堪称刻薄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吴眉:「朋友?」
他顿了顿,神色凉薄:「还是新的攻略对象?」
我:?
系统:?
我脸上震惊的表情过于明显,徐景反倒笑了。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吴眉,慢条斯理道:「我今天就有空,约饭吗?」
13
我毫不犹豫:「抱歉,我现在没空。」
在他脸色黯然下来之前,我继续问:「不过我正在和学妹讨论一个项目,学长有空的话愿意加入我们吗?」
他的眼睛又亮晶晶了。
他矜持地弯了弯嘴角:「好」。
他真好哄,一下就没了脾气,仿佛前一秒质问我是不是有别的攻略对象的人不是他。
和吴眉一起策划的大创项目叫桌灯计划。我读的社会学系,在看了一堆书之后决定,与其发一堆问卷然后写没有屁用的论文,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自己写策划书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等徐景开始看了,我才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
在他看来,这样的策划一定很幼稚吧?
桌灯计划其实类似大学生支教计划,现在还只是雏形。
徐景取了支笔,圈圈点点,时而发出提问:「你们打算做成线上还是线下?去实地调研过吗?怎么跟对方学校联系?」
吴眉举手:「那是我家乡,我可以联系那边的学生和老师。」
徐景:「做线下要考虑支教老师的招收和安保问题,线上要容易一些,你们当地经济条件怎么样?」
「我们那边特别贫困。」吴眉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是学姐一直资助我,我才能一直安心读书考来这里。」
当时我刚来这个世界,身份是姜女士曾寄养在乡下的女儿。
姜女士对我掏心掏肺地好,每个月生活费多得令人咋舌。
我这个人物欲很低,花不完,干脆就联系慈善组织找了个一对一的资助对象。
一开始我选中的女孩并不是吴眉,而是个更活泼开朗的女孩。
在那个女孩高二时,她突然联系我。
她说:「姐姐,我不想读书了,我好累。」
「与其拼死拼活考一个没什么用的专科,不如趁年轻找个好人家。」
我立马联系她,她却心意已决:「他家挺有钱的,他也会疼人,对我好。」
那天她说了很多,大多是憧憬婚后的美好生活。她知道她年纪小领不了证。但不打紧,在村里,摆了酒席具有同等的约束效力。再不行,生几个孩子好了。
有了孩子,还不能绑住男人吗?
我大为恼火。在我拒绝随礼后,女孩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坦白说,我觉得我的钱被糟蹋了。
我决定停止资助。
这时我收到了吴眉的信息。
她们家穷得叮当响,给我发 qq 信息用的都是学校信息课的电脑。
她说她是我资助的那个女孩的同学。
当时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窘迫和羞耻。她给我发她的成绩单,她的奖状,甚至她家家徒四壁的照片。
她哀求:「您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把书读完,我家里不让我读书了。我的学费还没有缴清。」
「求求您了,我可以打借条,我会还的。」
我说:「好。」
不久我亲自去和吴眉见了一面。确认情况属实后,我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还聘请了个老奶奶关照她的生活。
我跟她说,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不用担心。
吴眉考上大学那一年,流行过一个韩剧,讲的是少女和神明。
她不知什么时候拍了一张我的侧影。她把它放在朋友圈,配文道:「那年冬天,我也遇见了我的神明。」
「她心软又灿烂,把我拽进了人生的盛夏。」
14
听完吴眉的故事,徐景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眼吴眉身上陈旧的衣衫,低头致歉:「抱歉,我刚刚不该用那样失礼的眼神看你。」
吴眉摆摆手,洒脱地说没关系。
她笑嘻嘻地揽过我的肩膀:「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自卑的小女孩啦!」
「贫穷这门必修课,我修了好久,但我相信我总会有结课的那天。」
我看见徐景无措地摩挲着手指,微低下头。
系统狂笑:「徐景今晚睡不着的时候有活干了。」
它捏着嗓子模仿徐景的声音:「我真该死啊!」
我:……
有一说一,仿得真像。
我的系统十项全能,拟音仿妆样样精通。我的日常礼仪、衣着打扮甚至英语口语,都是它亲自教的。
偶尔我会觉得,不是我在做攻略任务,而是它在玩养成游戏。
我将话题扯回项目上:「我们目前很缺人,学长有什么建议吗?」
徐景:「找课业比较少的研究生或者大学生。」
「可是我们给不起市价……」
徐景:「你可以告诉你们学院,你已经和我们公司谈好了合作。我们可以校企合作办这个项目。」
「报名参与的大学生奖励综测分,可以挂靠我司开实习证明,也可以选择纯粹当志愿者,让学院出志愿者证明。」
徐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全程的差旅食宿,我司全包。愿意全天带教的,日薪三百。」
我:!
徐景,你是懂大学生的。
临别时,徐景提出顺路送我回家。
一路他都没有再提起所谓攻略对象的话题。
到家了,他下车帮我开门,突然道:「今早你说可以约饭,我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学校。这样等你空的时候,我可以站在你面前问你,学妹,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是,姜知初,在你们攻略者看来,这个世界算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又算什么呢?」
15
我没有料到,徐景会在此时此地向我袒露他埋藏已久的秘密。
他把我困在副座和他的臂弯之间,半是逼迫半是祈求地让我听完。
这些话大概是憋了很久,他试了几次才成功开口。
「最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爱慕者。」徐景用这做了开头。
他说他以为统一冷淡又不失礼貌地拒绝就好,直到他们疯狂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们知道他的住址、爱好,甚至是过去的所有经历。
他为此搬了很多次家,身边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没用。
他们阴魂不散。
其中一个骚扰他的助理被辞退后,公然出现在了几日后的招聘面试中。
徐景试图揭穿他:「她不是刚被辞退吗?」
HR 们诧异地望着他。
徐景登录公司的系统,发现曾经那位助理的证件照变成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像是命运现出獠牙,露出森然的嘲笑。
徐景缓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养过一只猫。」
从大学就开始养,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笨笨的,但很乖,叫起来很嗲。
然而某一天清晨,他被一道陌生的嗓音唤醒。
顶着猫耳的少年跪坐在他的床头,见他醒来,歪了歪耳朵。
那不是他的猫。
那时,徐景意识到,这个世界疯了。
他冲到洗手间,一遍遍地清洗自己半梦半醒时摸过猫耳的手,极力控制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猫耳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想要拍拍他的脊背。
他狠狠地拍开少年的手,转身掐住了他的脖子。
徐景说:「那天,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杀死自己和这个虚妄的世界。
从猫耳少年嘴里,徐景知道了攻略者的存在。他们携带着系统,妄图来捕获他的真心。
为了取信于徐景,猫耳少年送了他个道具,能让他听见好感度插件的声音。
后来猫耳少年化作光点在他眼前消失,只给他留下一具猫的尸体。
徐景沉默地把它埋在自己的花园,然后漫无目的地流放自己。
「我花了很久,去赎这条命的罪。」他红着眼朝我道,「我害死了我的猫。
「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会不会以后某一天,他们给我留下的是一具友人的尸体。
「因为我只是一个可供攻略的对象,所以可以肆意轻贱是吗?」
他的眼泪砸在我脸上。
17
我和系统都陷入了震撼。
系统露出反派的微笑:「哟,没底线的同行抢活抢到老娘头上来了是吧。」
她说:「崽,等着,你桃姐去替你们主持公道。」
系统,原名祝桃。据她说她并不是天生的数据生命,而是某个世界的合欢宗宗主。因为太过擅长情爱,死后才被主神抓来做了攻略系统,
系统说,完浑身杀气地离开了。
现场只留下一只哭得不能自已的徐景牌小狗。
别说,他这张脸在落泪的时候更显得伟大,有种反差的易碎感。
我没有犹豫,伸出双手抱住他,稍一用力,他便顺从地跌在我怀里,温热的唇带着泪落在我颈侧。
「我没有抢姜知初的身体,我就是姜知初。我和我家统子可都是正派人。」
我一边安抚地摸着他的背,一边解释。
现在看来,当初徐景睡不着,全是我的锅。发现系统接管的姜知初是攻略者后,他一定很崩溃吧。
多少个夜晚,他在惶恐是否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呢。
我费劲地伸手去够中控台的纸巾:「我也没有去攻略你,影响你的生活,所以……」
我还没说完,徐景狠狠地将眼泪糊在了我的衣领上。
「你说的对,我想问很久了。」
「你凭什么不攻略我?是我不配吗?」
他把脸怼到我眼前:「你到底哪里不满意?我可以整!」
我:?
别太白给了徐总。
徐景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你家系统?第一次和我吃饭用着你身体的那个?」
我:「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徐景眸中闪过狡黠和得意,他理了理袖口站起身:「下次再聊这个吧学妹。」
「你会有空的,对吧?」
18
立项答辩后,我和吴眉都变得忙碌。
与当地政府、学校对接以及校园内招聘耗尽了我的心力。某负责出钱的金主还恬不知耻地让我每周去开会汇报项目进度。
他一本正经地翻阅我的周报,时不时问上一句。
我忍了几次,忍不住了:「这一点不是在你指导下写出来的吗?」
徐景嘴角抿出个笑,轻咳了声:「哦对,我忘了。」
他合上文件、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朝会上其他人道:「散会,大家可以下班了。」
然后径直走到我身边:「是我工作失误,请你吃个饭赔罪好不好?」
谢谢,你员工八卦到五官乱飞的表情已经让我饱了。
徐景犹嫌不够,一走出会议室就把大衣搭在我肩上。
他微皱着眉,亲昵地责怪:「降温了,晚上怎么不多穿点?」
我真的不想读懂大家的表情,但实在是太明显地写着「我草真的是老板娘」。
我哼了一声:「不如某人了不起,谈恋爱还要让员工加班陪。」
徐景:「我按劳动法给的加班费。况且,」他看向我,「这怎么能算谈恋爱呢?某些人还没有答应呢。
「充其量只能说是我还在攻略中。
「你说对吧,攻略者小姐?」
我:……
怎么回事,同样的起点,徐景为什么勾搭人的本事猪突猛进了?
19
各方面都准备妥当后,我前往了吴眉家乡的学校,随行的还有一些招募来的同学。
乡村学校,哪哪都缺人。
两所小学加上一所初中,英语老师只有一位,还是语文老师自学的。
这位了不起的老师在这里坚守了三十年,收到最珍贵的礼物是前些年一个学生画的肖像画,名字叫《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吴》。
吴眉是村里唯一一个从这里的初中考去市重点又考上大学的。
徐景资助的校舍还在施工。我们暂居在吴眉和附近邻居家,每天走去学校就要花一个半小时,没多久我的脚上就磨出了水泡。
徐景来那天,我在吴村小学上英语课。
课上着上着,学生们突然笑了,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喊了一声:「姜老师!」
我从黑板前循声回望,看见徐景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他含笑跟着学生喊:「姜老师好。」
下课后,我带着徐景去食堂吃饭。
食堂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上嵌了个大铁锅。
徐大少爷好奇地望着我掏出一张绿色的饭票递给烧饭的奶奶:「奶奶,两份饭。」
这个学校还实施饭票买饭制度,白色的是一分、黄色的是两分,绿色的是五分——学校烧饭的奶奶年纪大,收钱找零不方便。
把饭递给徐景,我回办公室掏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今早烧好带来的菜。
山里物资运送困难,条件有限,大多是村里自己种的绿叶菜,肉很少见。
徐景心疼地望向我:「每天就这样吃吗?」
我笑了笑:「很快就不用了,我妈已经找人重修食堂了。这边食堂太小了,找了厨师也麻烦。」
徐景忙着低头把肉都挑进我碗里,闻言道:「你告诉阿姨了?」
我挡着他伸过来的筷子:「嗯。」
在来这里之前,徐景问我:「伯母的公司一直都有类似的教育项目,为什么你不去寻求她的帮助?」
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知初,身份是系统伪造的,可伯母的爱不是。」
「爱人与接受他人的爱都是人生幸事,你不必有负担。」
我问:「可如果我注定要离开呢?」
徐景的动作僵住了,他沉默良久才说:「那更不要留下遗憾。」
像是告诉我,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20
下午天色突然转阴,旋即下起了大雨。
不多时河水就淹上了路面。学校紧急停课,通知家长先把孩子送回家。
等到孩子们都走了,路上的积水已经到了小腿肚。
徐景想都没想,挽起裤腿,在我身前蹲下催促道:「上来。」
他半是解释半是劝导:「水太浑了,树枝之类的可能会划伤你的腿。」
「可是……」
「上来!」他皱眉,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爬上他的背,他双手自然地穿过我的腿弯,把我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他耐心地哄道:「给我撑伞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不一会儿他就借口伞太往前了挡住了他的视线,要求我往后遮遮。
笨蛋,明明是担心我淋到雨。
风雨太大,雨水顺着徐景的下颌线滴落下来。
他扭过头叮嘱我:「脸躲我背后。」
我顺从地把脸埋在他背上:「你这样像个爸爸。」
徐景声音冷冷的:「别说话,当心雨飘你嘴里。」
他报复性地把我颠了颠。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顺势往上爬了爬,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头挨着他的脖子:「小的时候下大雨放学,别人家小朋友的爸爸就是这样背他们回家的。我那时候特别羡慕。」
徐景的身体僵了僵,又很快松弛下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意识到我在跟他分享那个真实的姜知初。
他没有催促提问也没有岔开话题,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我说或不说。
伞外的雨声嘈杂,四下望去不是高山就是浑浊的泥水,但身下宽厚的背和沉默的徐景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
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继续说:「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背我。我也不需要他来背我。」
「我资助吴眉的原因特别简单,我们太像了。像到如果我没有帮她就像是没有帮当年的我自己。」
21
我的故事,从群山开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山的尽头在哪儿。
我知道我们这里最高的那座山叫山羊顶,知道最深的那条河叫里都河。老人说,翻过山羊顶、涉过里都河,就是群山的尽头。
我是老姜家的第一个孩子,按族谱排知字辈。
妈妈说我是天下第一的宝贝,所以取名初。
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代号。初、一,都一样。他们随便选了个字罢了。
我出生后的好几年,妈妈的肚子都再没有动静。
香炉点了一炉又一炉,黄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
印象里家中的黄泥墙,墙内总是烟雾缭绕,墙外则是村委会用油漆刷的大字:「生男生女一样好!」
那时我年龄小却也知道这个家要想好好过下去,我得有个弟弟。
但没有,一直都没有。
后来有一夜趁着下雨,爸爸出门刷掉了这句宣传标语。
他一边刷一边骂:「格老子的,就是这句话克我们家。」
标语最后一个感叹号没有刷干净,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凝在我家墙上。
后来的记忆破碎而凌乱,时而是爸爸的怒吼,时而是妈妈的哭喊,还有妈妈青肿的脸。
偶尔我放学回来,山崖上的阿婆会招呼我去她家吃饭。
她粗糙的手牵着我走在那条细细的山路上:「乖乖先别回家,今晚在阿婆家住吧。」
某一天夜半,我突然听见阿婆全家都起来了,阿婆惊慌地说着什么「动刀了」。
我站在山崖上往下望,看见整个村落渐渐苏醒,白炽灯被陆续点亮。不一会儿,家家户户都有人出了门,一束束手电筒的光汇往我家的方向。
那些零散的光混着寒冷的夜风死死地裹住了我。
天明之后,我不被允许回家了,一条细细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
我问阿婆:「妈妈呢?」
阿婆的眼睛里漫起水光,她指着重重山说:「妈妈出去打工给乖乖赚学费了。」
「妈妈在山外赚钱很辛苦。所以乖乖要好好读书」
于是我很努力地读书,每次都考第一,然后把奖状贴在空空的墙上。
我给山外的妈妈写信,告诉她我又是今年的三好学生,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邻居阿爷让我把信存着,他说娃娃的信太薄太少,而山太厚太多。
他摸了摸我的头,正色道:「你好好用功,以后赚大钱给妈妈买那个叫什么,哦哦,叫手机。你就能和妈妈说话了。」
一直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我长得足够大,大到足够翻山越岭走出那条山道,走向山外。我才知道山外没有妈妈。
从来都没有。
妈妈就睡在这重重山里,睡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学费总是五块、十块、二十块混杂在一起。
那不是妈妈寄来的辛苦费。
传统的宗族观念,纵容那个男人害死了我的妈妈,又联合在一起养活了我。
当我站在山外回头望,我发现,这些山原来那么渺小又那么巍峨。
乘客运巴士出去只要三个小时,却花了我整整十八年的时光。
22
听到这里,徐景背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原本的姜知初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对抗贫穷要花的力气太多了。她没有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也没有找到多好的工作。
「你曾问她为什么不攻略你,这是最真实的回答。与你本人如何无关。只是她太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更好的人生了。
「能够坐在明亮的教室心无旁骛地学习,能够靠努力就奔向理想的未来,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重要到任何诱惑都不能让她分出心神。
她见到太多没有这种条件的女孩,包括曾经的她自己。她不能辜负她们,更不能辜负自己。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吴眉家。
徐景半蹲下来把我放下,转身伸手理了理我被雨水打湿吹得到处都是的头发。
他笑着说:「姜知初一直都很优秀。
「在我看来,她光芒万丈。
「很荣幸认识你,姜知初。」
他望向我。
名为徐景的灵魂望向名为姜知初的灵魂,跨过攻略者与攻略对象的身份,跨过不同世界的边垒,我们看见彼此最本初的样子。
像是一只蚂蚁看见另一只蚂蚁,它歪过头伸出触角说:「你好。」然后它们彼此碰了碰触角。
我快活地跳起来,故意溅起水花。
我笑着问他:「那你愿不愿意当光芒万丈的姜知初的男朋友?」
雨停了。
23
出门教了一天书,脱单了。
我迫不及待地跟吴眉分享。
她大吃一惊:「什么?你们才刚在一起?徐总又出钱又出力,我还以为你们要结婚了。」
她掏出九块九,诚恳道:「我资助你们领证钱,别客气。」
我:?
徐景在这赖了不少时间,他甚至正儿八经地教了孩子们几天数学。
他耐心很好,一道题愿意反反复复地讲,很快就成了小朋友们最喜欢的老师。
吴眉跟我吐槽,一个总裁这么不务正业不会破产吧。
她:「也不是担心他没钱继续给我们投资,主要是关心一下好朋友的男朋友。」
徐景听见了。
他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说:「我们家是家族企业。我爸觉得鸡娃不如鸡自己,天天都去公司上班。」
「一般而言,他需要防范的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太努力非要去创业然后把他棺材本都赔进去。」
不怕富二代啃老,就怕富二代创业。
徐景是懂圈内行情的。
我笑得花枝乱颤。徐景一脸纵容地看着我,问我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对了,最近都是他掌勺。
一起来的同学不止一次感慨:「到底要往哪里磕才能找到这种男朋友。」
吴眉说:「西北吧。饿了咱还能吃点风吃个饱。」
24
食堂和宿舍都修建好后,一切步上了正轨。消失许久的系统也终于回来了。
「我听徐景说最近都没有人缠着他了,桃姐你太牛了!」我火速赶来溜须拍马。
系统啜了口茶:「夸得好,我喜欢,多说点。」
我当场表演口绽莲花式疯狂夸夸。
系统听满意了:「也没有很厉害,回总部举报走流程太慢了。幸好我选择了直接动手。」
「暴力手段就是好使。」她感慨了一声。「都怪我这么多年变文明了,让你等这么久。」
我悄咪咪坦白从宽:「那个,桃姐,我和徐景……」
系统了然地哦了一声:「下一句是不是问我能不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我:「嘿嘿。」
系统笑了,用她的本音而不是系统自带电子音说:「从前你问我不想攻略可不可以,我说可以。」
「现在我的答案依旧是可以。」
我告诉她,我想留在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因为徐景,更因为在这里我有了爱我的妈妈和朋友们,也有了想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她欣慰地回道:「我知道呀,所以我说可以。真好,我辛辛苦苦移植来的小花开啦。」
25
徐景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条 choker。
如今的徐景已经被调教得很懂我「你这是给自己送礼呢?」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顺从地俯首让我替他戴上。
黑色的 choker,冷白的颈。我的呼吸喷上去,很快就染红了一片。
我说:「其实你也这样为我戴上过项圈。」
徐景得意地笑了:「我知道。」
「谁家小狗会写社会学论文啊?」
我们一起大笑。
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眉眼:「谢谢你当时的陪伴,我早已经好啦,不用吃药也可以睡得很踏实了。」
本科毕业典礼那天,徐景抱着矮种向日葵向我求了婚。
很久以前就想送却未能送出去的花,终于送到了心上人的手上。
吴眉也送了我花。
全是她家乡的野花,她一朵朵地晒干它们然后做成标本。
她说她决定给自己改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不再是父母所念想的「无妹」。
我说好。
我们异口同声:「但这不代表全盘否定自己的过往。」
吴眉笑得很爽朗,干净得像她家乡的天空一样:「学姐,我会去帮助和我一样的女孩,就像当年你帮助我一样。」
我说:「桌灯项目已经在书院一届届持续下去了」
「学妹,这次我们的新项目,就叫成林吧。」
从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成为大树后,也愿意伸出枝丫去帮助更多像自己一样的女孩。
因为我就是曾经的你,我知道你的眼泪不被看见,你的哭声不被听见。但是没关系,请你相信,只要你一直往前走,一定能走出山的那头。
我知道道阻且长,但我会牵着你的手不让你独行。
这样日久天长,独木终将成林,可以一起抵御外界的狂风骤雨。
番外·徐景
1
失去他的猫后,徐景漫无边际地走过很多地方。
回来时落脚的一处别墅搬来了新邻居,据说是个实力强劲的女企业家。
徐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昼伏夜出,活得像鬼。
每晚他都坐在花园里喝酒,任由酒精腐蚀自己的灵魂。
只是邻居家的女儿总会吵到他。
女孩抱着字典,隔着栏杆和绿化墙在那背英语单词,从 abandon 开始。
听得出来,女孩的英语不太好,音发不准,单词也经常背一遍忘一遍。
无数次,徐景听见女孩暴躁的哀号声。
徐景猜她很快会 abandon,还他一片清静。
但她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徐景听她从 A 背到了 Z。
Z 背完那天,徐景收起了酒瓶,重新回到了人世。
去他爹的攻略者,这是我所在的、真实的世界,凭什么让我退让?
他记住了隔壁女孩的名字,她叫姜知初。
是个太阳花一样的女孩。
充满生机和活力。
2
徐景自然不会去接触姜知初。
说来也巧,比邻了这么多天,他们竟然一次都没有遇见。
徐景很快搬离了那栋别墅。
经验告诉他,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不要引来豺狼害了身边的人。
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得知对方在好好生活就能给他莫大的动力。
徐景说不好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可能是在听说她考上了自己母校的刹那,可能是某天擦肩而过时女孩不经意的那个回眸。
总之,徐景开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漫长的暗恋。
徐景发现姜知初每周三晚上都没有课。
他换了一辆低调的商务车,靠在路边,隔着车窗看她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地走过去。
那是他们隔得最近的时刻。
安全起见,徐景不是每周都去。
他得克制自己的喜欢。
3
徐景他妈送了他条狗。
徐景一开始很抵触——他害怕这不是一条真狗。
但他很快确定这必不可能是攻略者伪装的。这狗欠得就差在他头上拉屎了。
徐景和它斗智斗勇,心理状态竟然好了很多。
他甚至升起了勇气和期冀。
是不是也有可能,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追求喜欢的人呢?
他妈的鼓励只是引子。
正如没人能阻止江河奔向大海一样,没人能阻止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奔向他的太阳。
徐景精心打扮,希望一切有一个好的开始。
可当他和「姜知初」交谈时,他突然听见了电子音「好感度查询中……」
霎时,徐景的耳边一片轰鸣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死死盯着她瞧。
瞧她的神态变化,瞧她的一颦一笑。
他发现,这不是姜知初。
徐景落荒而逃。
他是不是再一次害了自己的心中所爱?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徐景这样质问自己。
他一次次地看手机里存的姜知初照片,不敢去求证。
幸好,他还有他的旺旺给他提供了逃避之所。
4
坏消息,他家小狗会写论文。
好消息,他放大视频,参考文献里看见了齐格蒙特·鲍曼的名字。徐景搜了一下,社会学家。
姜知初是社会学系的。
徐景的心一动。
他特意去了一场姜母会出席的晚宴。
整场下来,他的目光都没有从姜知初身上移开。
他确认,这是真正的姜知初。
之后发生的事太富戏剧性,打了徐景个措手不及。但第一次,他感谢这些攻略者。他们给了他机会去认识真正的姜知初。
她哪里都好,除了很抵触攻略他。
徐景的心态从「呜呜她是攻略者」到「你怎么还不来攻略我」再到「大不了我去攻略你行了吧?」
他引着姜知初去依赖母亲、交往更多的朋友、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跟她说,大家都很爱你,我也是。
「所以,留在这个世界吧。」
攻略对象反向攻略了攻略者,并获得了大成功。
番外·祝桃
1
祝桃当了很多很多年的系统,比起什么狗屁攻略男主,她更偏向于认为她的任务是养成她看上的女孩。
这样比较有意思。
她在主神布置的任务和宿主的成长中拿捏了一个度。
看着她们绽放,奔赴向自己的人生。
祝桃特别有成就感。
姜知初是祝桃第 32 任宿主。
这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她好不容易还清了村里的钱,和她母亲一样倒在了同一个男人的刀下。
那个恶魔出狱了。
他天然地将另一个性别看作工具,又怎会反省?
祝桃气得要死,在同姜知初签订契约后,假公济私把这个男人活剐了。
随意干涉小世界的人物生死是重罪,祝桃被罚光了所有积分,还写了十万字的检讨。
不过这很值得。她想。
2
刚开始,姜知初说自己想好好读书,可不可以暂时不攻略。
祝桃说可以。
她上报的理由是「未成年不该早恋」,主神审核通过了。
可姜知初这孩子做戏都不做,明知攻略对象住隔壁伤心买醉还故意去背单词烦他。后来更是根据任务提示精准避开男主出现的场所。
祝桃没法子,只能看着她被惩罚。
但祝桃没想到,这竟是姜知初的正缘。
3
祝桃被徐景的笨拙气得高血压。
作为合欢宗宗主,她身边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擅长雄竞争宠。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
她不得不注册了个知乎账号,捏着鼻子开咨询教他。
祝桃想,要这还不行,寡一辈子是他应得的。
4
姜知初结婚那天,祝桃把赚来的咨询费全包了红包给新人。
姜女士抱着姜知初哭得梨花带雨,发誓要比徐家更大更强,给女儿后盾。
祝桃看着姜女士,笑了。
她不能说太多,只是暗示知初:「你猜我为什么选择了这个世界?」
「真巧啊,你的两个母亲都会唱同一首曲子哄你睡觉。」
在姜知初震惊的泪眼里,祝桃笑着说了告别:「再见啦崽,我要去找新的宿主啦。如果时机合适,我也要回家了。」
漫长的时间里,祝桃发现了和主神对抗的方法,她用它们给了自己的女孩自由,现在也即将给自己自由。
比起当看别人谈恋爱的系统,她觉得还是当美男绕膝的宗主比较爽。
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或许、大概,在她的世界,她还有几个遗孀。
她得回去看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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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7: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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