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诞生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刚当上皇后,他的白月光回来,我就被禁足了,虐身虐心,生不如死。
白月光是个病美人,迎风娇弱咳三声,所有人围着她转。
而我身体康健,无人搭理。
他把我的救命药给了白月光,说:「和鸳,兰泽情况比较紧急,先给她吧。」
我流着泪说:「好。」
后来,他们俩都死了。
我收起眼泪,面无表情地登上太后宝座,再登上皇帝宝座。
1
「姐姐,听说你病了,这是陛下赏赐妹妹的鲍鱼汤,今日还剩了一些,特意给你送过来。」
沈兰泽伸出戴金甲的手,从宫女捧着的缠枝荷叶食盒里,端出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浓烈的腥味钻进鼻端。
汤里放了鹿血。
我极其厌恶鹿血,闻到那味儿差点吐出来,踉跄后退一步,挥手打碎了碗。
砰——
瓷碗破碎。
沈兰泽眼眶微红:「姐姐还在厌恶妹妹么?」
「……没有。」我说。
沈兰泽哭着跑开了。
傍晚,残阳如血。
刚入秋,细小的冷风刮过,我感到刺骨的寒冷,将唯一一件破旧的袄子披在身上,趴在案头抄写佛经,祈求外公和舅舅能平安归来。
「娘娘,您歇着吧……」荷香劝说,摸到我的手惊呼,「娘娘,您的手好冰。」
「不碍事。」我摇摇头,继续趴在案头抄佛经。
当我抄好最后一个字,外面一道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我赶紧收好纸笔。
江思源大步跨进寿宁宫,一身明黄龙袍,面容英俊,器宇轩昂。
表情十分冷肃。
「出来。」他声音冷冷地喊道。
我从殿内走出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臣妾见过陛下。」
明黄的衣袍靠近我,上面绣的飞龙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
「为何对贵妃无礼?」江思源质问。
我没说话。
「兰泽体弱多病,需要保持好心情,朕时时刻刻都想哄她开心,让她好起来,可每次都是你,将我的努力付诸东流!」
江思源声音里渐渐有了怒意。
「你可知,她听闻你感染风寒,冒着不适,特意为你送汤,为何要摔碎她的碗?今日回去她就病了。她对你那么好,为何你总心怀嫉妒、小肚鸡肠地与她作对,气坏她的身子?」
一阵凉风吹过,我控制不住地咳嗽。
江思源的语气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一点点风寒,不碍事……贵妃病了么?」
江思源没说话。
我温顺地磕头:「臣妾不识贵妃好心,心怀怨恨,小肚鸡肠,打翻她特意送来的汤,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甘愿受罚。」
江思源沉默片刻:「不辩解两句?」
我摇头:「都是事实,无可辩解。」
「好!」
江思源甩袖,怒气冲冲离开。
我疑惑地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以前我每次极力辩解,他骂我说谎,指责我死不认罪,如今我老实认罪,为什么还要摆脸色呢?
荷香弯腰扶我:「娘娘,赶紧回屋里去,外头风大。」
我摇摇头,推开她的手:「陛下没让我起身。」
江思源似乎气得太狠,竟然忘了叫我起来。
我一介罪妇,没有他的命令,万万不敢起身的。
又或者,他故意不让我起身,以此惩罚我气病了他的心肝宝贝。
2
膝盖被石板磕得生疼。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抬头望向远处的梅树林。
梅树枝头寥落稀疏,地上遍布野草,无人打理。
「梅花,什么时候开呢?」我叹息问道。
荷香眼圈微红,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道:「娘娘,奴婢待会儿把院子里的野草拔掉。」
我摇摇头:「不用,省点儿力气吧。」
被圈禁后,沈兰泽特意嘱咐,每天送到寿宁宫的饭菜都是精品。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但每次都放了许多盐,分量少,难下咽,而且一旦吃了就得拼命喝水。
下人们总是忘记给我们供水,我们只能少吃东西。
我在殿门口跪了一夜,跪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最后晕倒在地。
醒来时,荷香红着眼睛道:「娘娘,您终于醒了。」
赵嬷嬷走进屋,福身:「娘娘既然醒了,继续到殿门口跪着吧。」
荷香气愤道:「你没看到娘娘身体不好吗?」
赵嬷嬷冷冷道:「陛下没让娘娘起身,娘娘哪怕死,也得跪着。」
荷香声音凄厉:「赵嬷嬷,娘娘以前救过你的命,怎可落井下石?」
「奴婢能和颜悦色地说话,已经算好的了。」赵嬷嬷瞥了我一眼,「娘娘外公一家通敌叛国,若让院门处的丫鬟进来伺候,恐怕不是奴婢这个态度,她们的亲人可都死在边关呢!」
我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强调:「外公和舅舅不是叛国贼!」
赵嬷嬷讥讽:「临阵脱逃的不是郑国公么?娘娘,您那一家子果然都不是东西。当初你娘委身于西戎,千人骑万人尝,如今您外公一家叛国通敌,一家子都是下贱货色……」
啪——
我拼尽力气,冲上去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赵嬷嬷捂住脸,不可置信。
「不许侮辱本宫的家人!」我忍着身体不适,收回颤抖的手,「只要陛下一天不宣布废后,本宫依旧是皇后,你没资格对本宫无礼。」
赵嬷嬷面孔扭曲,放开手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告诉贵妃。」
说完她转身离开。
「咳……」我拼命咳嗽。
「娘娘,您去床上躺着吧。」
「不行。」我忍着胸口的恶心感,摇摇头,「去院里跪着,免得落人口实。」
重新跪到寿宁宫门口,院门处的两个丫鬟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难为沈兰泽专门给我挑两个痛失亲人的丫头守在门口,无可收买,也不可通融,定要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膝盖生疼,口里隐隐有铁腥味。
我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酸涩。
「外公,舅舅,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想到他们,我胸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3
「娘娘!娘娘!」
好一会儿,我听到荷香带着哭泣的呼唤。
我居然又晕倒了,但并没有晕太久。
我重新跪好,神情冷静:「没事。」
「娘娘,要不告诉陛下你身体不适,寻个太医吧。」荷香红着眼圈劝道。
我摇摇头:「不能说。」
不久前我为江思源吸毒血,将毒性引到自己身上,江思源大为感动,决定履行婚约立我为后。
皇后之位,是中毒的奖赏。
中毒后,我身体渐渐虚弱,江思源的确怜惜,然而,沈兰泽一回来,我的虚弱就变成了任性。
倘若我再以身体不适提要求,只会惹人烦。
且后宫沈兰泽一手遮天,我不敢相信太医。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悠长的「陛下驾到」的声音。
伴随着众多脚步声,江思源牵着沈兰泽的手走进寿宁宫。
男才女貌,恩爱非常。
我低下头,不想看到这一幕。
「听说姐姐不满陛下,发了好大脾气,打了赵嬷嬷?」沈兰泽捏着帕子走到我身边,扭头道,「陛下,快让姐姐起身吧。」
「让她跪着!」江思源斥道,「一介罪妇,还敢摆皇后的架子。」
罪妇……
我苦笑。
我落到如此下场,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失踪三年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兰泽忽然回归,她和江思源青梅竹马,互许终身。
她一回来,江思源便冷落了我,哪怕我当时为了救他中毒。
若不是已昭告天下我们即将大婚,我能不能坐上皇后之位,犹未可知。
大婚第二日,江思源便以选秀为名,纳入几位良家子,其中就有沈兰泽。
沈兰泽一进宫便被封为贵妃。
紧接着,虞美人暴毙,从我宫中搜出毒药。
再接着,边关忽然传来消息,我的外公郑国公和舅舅临阵脱逃,叛国投敌。
三管齐下,我这个才当一个月的皇后就被圈禁在寿宁宫里,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妇。
「陛下,娘娘身体不适,晕过去两次了……」荷香着急地跪在地上。
「大胆奴婢,竟敢插嘴!」赵嬷嬷冲上来揪住荷香头发,左右开弓扇耳光。
啪啪——
两巴掌下去,荷香的脸便肿了。
我赶紧磕头道:「陛下,饶了荷香吧,她只是一时情急……」
江思源挥挥手,赵嬷嬷退下,荷香的脸已经肿得像馒头,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
「你晕过去两次?」江思源问我。
「姐姐身体不好,要不找个太医瞧瞧?」沈兰泽关切地说。
江思源皱眉:「马上叫太医!」
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磕头说:「陛下,臣妾没事。」
没人听我的。
沈兰泽娇弱地咳两声,道:「姐姐如今身体不适,陛下可要经常来看望姐姐。」
江思源眉头皱得更深,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怀疑。
太医很快来寿宁宫,给我把完脉后道:「陛下,娘娘身体并无大碍,想来晕倒只是意外……」
「意外?」江思源的眼神瞬间变了,弯腰抓住我的下巴,「两次晕倒,都是意外吗?」
他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入我脖颈的肉里。
「陛下……」
「想假装身体不适引朕同情?若要装,麻烦装得像点儿!」他用力甩掉我的下巴,指甲在我的脖子处划出一道血痕。
江思源擦了擦手:「想学兰泽?不知道东施效颦四个字么?沈和鸳,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
已经麻木的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我任由脖子上的血滴落,俯首在地:「陛下,臣妾有罪。」
「再闹下去,朕真废了你!」
江思源带着沈兰泽等人浩浩荡荡离开。
临走前,他让我再跪一天,才能起身。
4
「娘娘,是荷香害了您……」荷香哭着道歉。
我摇摇头,安慰道:「没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你,总有别的罪名安到我头上。」
我强忍着跪了一天,身体摇摇欲坠。
「娘娘……」荷香扶住我。
我仰着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娘亲,您当初让我不要相信男人的承诺,我没听您的话,都是我的错。娘亲,您当初后悔了,我现在,也后悔了……」
眼前一黑,我昏死过去。
身上的寒毒发作,叠加跪地受寒,我发起了高烧,梦到了久远之前的事……
父亲沈浪,是当朝丞相。
我的母亲郑希,出身郑国公之家,天之娇女。
两人年轻时金童玉女,强强联合,原本该是人间佳话,然而父亲在我出生一年后带回一名罪官之女,名叫陈雪菲,说那是他恩师的女儿。
父亲向母亲保证,纳妾只是为了报恩,真心爱的只有母亲一人。
母亲心里不愿,然而,为了成全父亲的大义,点头同意陈雪菲进门。
五岁那年,江思源的母妃为了拉拢沈家和郑家,定下我和江思源的婚约,从此,我成为江思源的未婚妻。
六岁那年,父亲沈浪为了仕途,想去边关挣军功镀金,带着母亲去边关,投奔外公。
但中途出了意外,原本只是在战场走个过场的父亲,在一次行动中被西戎人掳走。
同行的还有假扮男儿身的母亲。
母亲身为武将之女,奋勇杀敌,最终因寡不敌众被擒。
西戎将领非常欣赏母亲的风骨,要强娶她为妻。
母亲为了保全父亲,含泪委身于西戎将领。
外公将他们救出来后,父亲带着母亲回到京城,却不知为何走漏风声,京城里很多人都知晓母亲委身西戎人的事。
我记得那天,听到佣人们私下议论母亲,连忙冲到母亲房间里询问:「娘,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被西戎人抢走了?」
母亲难过地抱住我:「和鸳,事实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救你父亲,才忍辱负重。」
「那你出去告诉他们真相!你是为了救父亲才委身于人!你出去告诉他们啊!」我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母亲摇摇头:「和鸳,我名声毁了就毁了吧,但你父亲前途无量,若让人知道他靠妻子才能活下来,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对他仕途有碍。」
我哭着扑进她怀里:「娘,您受委屈了……」
「娘不委屈。」娘亲抚摸着我的头说:「你爹只要好好的,娘做的一切都值得。」
「娘,你后不后悔啊?」我抬头问。
「不会,你爹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我至今记得娘亲的微笑,从容优雅,她真不后悔自己受的委屈。
然而,从边关回来后,父亲渐渐疏远母亲,和陈雪菲越来越近。
他明显介意母亲委身于人的事。
陈雪菲之前生了一个庶女沈兰泽,体弱多病,父亲冷着她们,从边关回京后,父亲便宠爱起沈兰泽母女,冷待我和母亲。
母亲的流言蜚语越演越烈,京城所有人都在谈论她失身于人的事。
她成为荡妇、叛徒、无德之人。
无数污言秽语席卷而来。
仿佛她活着,就是大罪。
那时年幼,我并未意识到外界的暗流汹涌。
母亲。
不得不死。
犹记得母亲自缢的前一晚,寒风呼啸,下了很大的雪。
暗淡的房间里,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的眼睛通红,明显哭过很久。
「娘,你怎么啦?」年幼的我担心地问道。
娘亲深吸一口气,抚摸我的头:「娘亲没事,和鸳,若以后娘亲不在了,你要学会忍耐,好好保全自己。」
我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娘亲怎么会不在呢?娘亲长命百岁。」
母亲拥着我默默流泪,好一会儿才说:「和鸳……我的和鸳,以后不要轻信男人的诺言,知道吗?」
我抬起头:「娘亲……」
「你爹说不嫌弃我,实际上心里耿耿于怀。」娘亲红着眼睛说,「当初我为了救他才委身西戎人,他也允诺过会爱我一辈子,可最后,他食言了。」
「你曾问我后不后悔,我当时回答说不后悔。」
「可和鸳,我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又抱住我大哭,哭了很久很久,哭完抬起头,推了我一把:「走吧。」
我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幽暗的房间里朝我挥手。
「娘亲,你莫要伤心,等女儿长大了会护着你的。」我说。
「好。」她含笑点头,挥手,「走吧。」
那是娘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日,佣人通报,母亲在房内自缢而亡。
5
「不,我不走!我不走!」
母亲出殡,我抱着墓碑,死活不肯离开坟墓。
我朝众人大喊:「母亲根本不是暴病而亡,是你们逼她!」
我又朝着父亲大叫:「是你宠妾灭妻,嫌弃她,她才想不开……」
「住口!」
啪的一声,我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年幼的我直接被扇得从台阶上滚落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把大小姐带回去!」父亲吼道。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往人堆里跑。现场太乱,竟让我跑脱了。
不知不觉跑到山脚下的湖,寒冬腊月,湖里结了冰。
我想也不想就朝湖里跳下去。
「喂!你别想不开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人随即跟随我跳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我渐渐沉入底部。
片刻我感觉有人抓住我的手,将我向上拉去。我想挣扎,可四肢抽筋麻木,僵硬地被人拉到湖面。
「殿下!」「殿下!」
好几个人也跳下湖,游过来接住我俩,将我们送到湖边。
救我的人是个俊美的少年,十二岁的年纪,他被许多人簇拥着,匆匆忙忙送往附近别庄,我也被顺便带上。
后来得知,救我的人是三皇子江思源。
父亲到别庄寻我,我躲着不肯见他。
「沈大人,令嫒刚失去母亲,回去恐睹物思人,更加想不开,不如就留在别庄,过些时日,本宫完璧归赵如何?」江思源说。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到少年身形挺拔,气质从容,心里升起强烈的安全感。
父亲勉强笑道:「那就多谢殿下照顾小女了。」
然后狠狠地瞪我一眼,甩袖离去。
「好了,他走了。」江思源走过来,朝我笑道,「小未婚妻,性子挺烈的嘛。」
我脸一红,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我留在江思源的别庄整整两月。
在失去母亲、绝望求死的时间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少年,救我于水火,从父亲手上要下我,照顾我,开导我,他就好像一颗太阳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爱上他,再正常不过。
懵懵懂懂的,我变得无比依赖他。
「小未婚妻,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白色的,神奇吧?」
「小未婚妻,走,我们看梅花去。」
「小未婚妻,来,陪我看书。」
他知晓我的身份后,每次都戏谑地叫我「小未婚妻」,弄得我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别庄叫梅园,里面种植了许多梅花,灿烂如霞。
我的生命里,永远记得那些开得如火如荼的梅花。
两月期限已到,我渐渐接受母亲死亡的事实。
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江思源说:「走吧小未婚妻,我们再去见见你娘。」
我望着他,心里暖流涌动。
那日雪已经化了不少,天很冷,江思源叫人为我寻来一件白狐披风,亲自为我披上,替我系上系带,牵着我的手朝山上走去。
天很冷,雪化后的地面潮湿滑腻,空气里弥漫阴冷水汽,一切都又湿又冷。只有他的手,干燥、温暖,非常安全,扶着我一步步走过湿滑的地面,来到母亲坟前。
「娘亲……」
我在坟前哭得眼泪直流。
江思源手搭着我的肩膀,信誓旦旦地向墓碑道:「夫人放心,和鸳是我的未婚妻,我以后会娶她,好好照顾她……」
我的哭声停住,低下头,悄悄红了脸。
下山。
父亲的马车停在别庄外,我坐车走了。
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看到少年站在门口,面带笑容地挥手。
他清爽的模样,刻进我的心里。
回到家的几年时间,我闭门不出,一个人平时看看书下下棋,没事就在院子里种梅花。
6
陈雪菲成为沈家的女主人,我的境况直线下降。
我记着母亲的话,忍辱负重,保全自己。
外公和舅舅在边关战斗,后面几乎打一次胜一次,权势、威望达到顶峰。
因婚约关系,江思源受到母妃指示,开始到府上看望我,以期加强和外公的盟约。
此时我们俩都大了两岁,渐渐知晓了朝堂宫廷之事。
听说他要来,我带着荷香匆匆赶往庭院。
「小未婚妻,我来看你了。」
少年一身白衣,身姿挺拔,笑容灿烂。
我心一跳,红着脸朝他福身行礼:「见过三殿下。」
「见过三殿下。」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柔弱的声音。
我转头,看到沈兰泽在婢女的搀扶下出现在小路尽头,身形柔软窈窕,面容小而秀美,一双秋水明眸羞涩地看向江思源,又很快低下头。
江思源似乎愣了一下。
沈兰泽走过来,朝他盈盈福身:「三殿下,兰泽早已听闻你的事迹,期待您很久了。」
我心中不安,上前道:「殿下,我们去另外一边吧。」
沈兰泽说:「姐姐,我一来你就要走,也忒小气了,别叫殿下看了笑话。」
江思源道:「哈哈,那就一起走吧。」
我只能保持沉默。
我们三人一起沿着庭院走到湖边。
沈兰泽身体娇弱,江思源知晓后非常关心她,或许一开始只是客套,但随着次数增加,客套渐渐变成了习惯,又变成了真心。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两人关系愈加亲密。
沈兰泽擅长扮演柔弱,我抹不开面子,且身体康健,做不来那一套。
江思源似乎很喜欢娇小柔弱的女孩,每次沈兰泽哭闹,他都说:「和鸳,兰泽体弱,年龄又小,我们要让着她。」
很久以后,江思源向我坦白:「兰泽体弱,每次见到她的眼睛,我都忍不住想关心她,爱护她,如今我已然明白,我喜欢她。」
他还说:「我在别庄里对你好,是因为怜惜你,和情爱无关。」
我红着眼睛问他:「可你曾经在母亲墓前说过,会娶我,一辈子对我好。」
他迟疑片刻,道:「和鸳,那时候我还小,说的话不作数。」
不作数……
我哭着跑开了。
母亲说得对,不要轻信男人的诺言。
他们说变就变了。
曾经有多美好,当撕碎的时候,就有多难过。
如果早知如此难过,最初就不要给我许诺。
7
江思源每次以看我的名义约见沈兰泽,两人愈加亲密,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我闭门不出,任由他们闹去。
十五岁那年,陈家平反,陈雪菲脱去罪臣之女的身份,恢复千金小姐之躯,父亲干脆将其扶正为正妻,沈兰泽也成为嫡女。
沈兰泽与我明争暗斗多年,终于飞上枝头,扬眉吐气。
她到我的院子里耀武扬威,红唇微笑,声音柔媚:「姐姐,三殿下,也会是我的。」
我心头微颤,道:「不会。」
她:「三殿下决定退婚娶我。」
我说:「我外公在一天,他就不可能退婚娶你。」
「殿下会为了我做到的。」
沈兰泽气冲冲地离开。
她从小受尽宠爱,如今又恢复荣宠,养成一副外表柔弱、内里骄矜跋扈的性格。
可惜江思源看不透,一直把她当需要呵护的娇弱小妹妹。
江思源果然闹着要退婚,宫里没同意,将他禁了足,他的母妃德妃特意派人斥责沈兰泽,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
此事闹大了,京城议论纷纷。
沈兰泽受不得这委屈,哭着要离开京城回陈雪菲老家,路上竟然遇到劫匪,马车坠入悬崖。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包括我,也包括江思源。
那之后,江思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外公和德妃特意安排我和江思源待在一起,试图培养感情。
朝堂风起云涌,外公、德妃、父亲已经连在一起,父亲已经拜相,一同对抗太子皇后一派。
我和江思源的联姻,势在必行。
我们又回到梅园,当年待过的别庄。
梅树已经枝繁叶茂。
我心如止水,接受外公指示,仔细照料江思源的起居,不求他喜欢我。
一开始他摔破我的碗,我平静地捡起碎片,退开。
某日有暗杀者出现,我替他挡了一刀,割伤了手臂。
那件事后,他便喝药了,还对我说谢谢。
我们在梅园平静地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冬日,梅花盛开。
我穿着白狐披风,到院子里赏梅花。
回头,江思源站在我身后,衣着单薄,神情复杂。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当年和你在一起的情形。」他的脸上似有触动,上前抓起我的手,声音温柔和缓,「和鸳,辛苦你了,我会娶你。」
我眼眶一热,早已冷寂的心居然跳得厉害,也酸得厉害。
原来,我一直在等他。
8
我们回到京城,重修旧好,感情虽不浓烈,却默契而温和。
江思源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我知道他心里依旧念着沈兰泽。
青春年少时遇到的美丽少女,在她死后变得更加明媚动人,成为无人能及的白月光。
朝堂争斗愈烈,最终,太子皇后一派惨败,江思源成为新太子。
某日,江思源忽然冲进府邸,粗鲁地将我拉进马车,带进宫中。
他神色严肃冷厉,目光骇人。
我怯怯叫了一声:「三殿下?」
他抿唇不答。
气氛凝重。
进入皇宫,来到德妃的宫殿。
里面充满浓重的药味和艾草味道,德妃躺在床上,病重得无法起身。
「皇儿,和鸳,你们来啦。」她咳嗽着说道。
江思源声音严厉,开门见山:「母妃,是你派人杀了兰泽吧?」
德妃停顿片刻,剧烈咳嗽。
江思源掏出一张状纸,激动地举到德妃跟前:「抓到的劫匪已经招供了,你有何话说?」
德妃沉默片刻,缓缓道:「是。」
江思源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杀兰泽?」
德妃不答。
江思源将我扯到床前:「就是为了让我和这个女人成亲吗?德妃娘娘,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我被他拉得踉踉跄跄,手腕被捏得生疼。
「沈和鸳,我永远也不会娶你!」他怒吼。
我站起身,望着他。
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思源,他又忘了曾经在梅园向我许诺会娶我。
他又忘了。
我们俩的关系陷入僵局。
半年后,德妃娘娘薨逝,江思源去跑马场打猎散心,我作为未婚妻跟随。
森林里,江思源被旧太子的追随者射入毒箭,为了保他性命,我马上拔剑吸毒血,江思源未中毒,我却因清毒不及时,落下病根。
「和鸳,我会娶你为妻。」
我醒来,他握住我的手说。
我笑了笑:「殿下,你喜欢我吗?若你不喜欢,就不要再随意许诺,这是第三次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和鸳,在你昏迷的时间,我想清楚了,我是喜欢你的。」
「和鸳,我会娶你。」
我垂下头,手微微颤抖:「殿下,和鸳等您娶我。」
很快,陛下驾崩,江思源登基为帝,按照承诺娶我为后。
直到一月前,失踪三年的沈兰泽忽然回来了,见着江思源就泪盈盈地叫一声:「陛下!」
江思源的魂儿便跟着去了。
随后江思源纳她进宫,封为贵妃,当初给我的许诺,再度变成泡影。
娘亲啊。
男人的话,果然信不得呢。
9
我缓缓睁开眼睛。
「娘娘,您终于醒了。」荷香哭着说,「您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
「无事。」我缓缓摇头。
门外闪过一道影子。
荷香道:「是赵嬷嬷,她见您醒了,定然要去通知沈贵妃。」
「由她去吧。」
我在荷香的搀扶下吃了点儿东西,刚吃完,门外响起喧哗声。
「姐姐,听说你醒了,妹妹特意来瞧瞧。」沈兰泽走进屋内。
她浑身珠光宝气,清秀眉目间全是傲然和得意。
刚进宫时,她谨小慎微,就连我被圈禁,她也不敢做得过分,生怕被江思源发现。如今见我无法翻盘,马上要死,便懒得掩饰,三番两次上门挑衅,使劲折腾我,天天气我,就为了让我心痛体虚,早点升天。
「有什么事么?」我问。
沈兰泽缓缓踱步,面带微笑:「姐姐,陛下已经打算废后。」
我苦笑:「是么?」
「看来姐姐并不意外,颇有点自知之明嘛。」沈兰泽道,「姐姐,你娘抢走正妻位置,你抢走我嫡女位置,还抢走和陛下的婚约,如今……都得还回来。」
我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你恨我的原因?」
「不然呢?」沈兰泽冷笑。
我反驳:「沈贵妃,你娘当初是罪人,父亲就算不娶我娘,也会娶别的名门闺秀,当初若不是我娘发善心让你娘进门,还不知道有没有你沈贵妃呢!再说了,陛下与我的婚约,是看在我外公的面子上,德妃娘娘就算不选我,也轮不到你!」
啪!
沈兰泽一巴掌扇到我脸上:「贱人住口!如果不是你,德妃娘娘何故对付我,我掉下悬崖差点死了!」
「沈贵妃,你居然掌掴皇后娘娘!」荷香扶住我厉声呵斥。
沈兰泽收回手,轻哼一声:「打了又如何?反正过不了几日,她便不再是皇后。」
耀武扬威一通,沈兰泽心满意足地带着宫女们离开。
「娘娘……」荷香心疼地捧住我的脸,上面已经出现一道长长的划痕。
看来江思源已经铁了心要废后,否则沈兰泽怎敢掌掴伤我的脸。
外面传来婢女们的嘲笑:「还皇后娘娘,当一个月就被废的皇后,笑死人了。」
沈兰泽的笑声响起,似乎极其开心。
荷香:「娘娘,奴婢为您处理伤口吧。」
我说:「不用。」
我缓缓抹掉脸上的血迹,重新躺回床上。
沈兰泽太过得意忘形,却不知,这宫内遍地都是江思源的耳目。
我曾经为江思源挡过刀,为他中过毒,和他朝夕相处,江思源曾三次许诺娶我,即便要废后,也存着几分感情。
10
第二日,我故意在院子里弄出极大动静,要砍掉寿宁宫的梅花树,江思源听到动静后赶了过来。
「你又在闹什么?」他一进宫便斥责我。
我提着锈迹斑斑的剑,缓缓转过头:「陛下已然和臣妾断绝情谊,这些从梅园里搬来的梅花,砍了也罢。」
江思源面色一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左脸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荷香跪下道:「回陛下,沈贵妃昨日到寿宁宫宣称陛下要废后,还掌掴娘娘,娘娘脸上的伤就是沈贵妃弄的。娘娘听到陛下废后,大受刺激,才会砍了这些梅树。」
江思源脸色阴沉,厉声问赵嬷嬷:「可有此事?」
赵嬷嬷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确有其事,不过贵妃娘娘善良柔弱……她必然是不小心划伤了皇后娘娘。」
江思源吸了口气,声音平静:「传太医。」
我淡淡道:「不用了,太医每次都会说臣妾身体健康,陛下家的太医,姓沈不姓江。」
「你想说什么?」江思源怒道,「想说兰泽故意收买太医,谎报你的病情?」
我望着他片刻,轻轻叹气:「行吧,沈兰泽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对,我身体康健,这脸上的伤是我自个儿划伤的,沈兰泽昨天并未到寿宁宫来。」
我转过身:「陛下,你回去吧。」
良久的沉默。
江思源道:「去宫外请个大夫进来。」
半个时辰后,大夫来到寿宁宫。
我躺在床上,任由他仔细把脉。
半晌,大夫战战兢兢禀告:「陛下,娘娘身体情况很不好,她余毒未清,又感染风寒,若再不医治,恐怕……」
江思源沉默片刻:「宣周太医。」
周太医是那日为我诊治的太医。
不久周太医进入寿宁宫,江思源冷冷道:「你再为皇后娘娘看看病。」
「是。」
周太医给我把脉片刻,告诉江思源:「回陛下,娘娘身体并无大碍。」
旁边站着的大夫猛然跪下:「陛下,草民没说谎啊!娘娘分明中了毒,且余毒未消,身体虚弱到极点!」
周太医脸色大变。
江思源目光冰冷:「再问一次,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周太医汗如雨下,支支吾吾。
「再不说,朕叫人把京城里的名医都请来,到时候说谎者,直接斩首,诛三族!」
周太医慌忙跪在地上,大声哭喊:「陛下,皇后娘娘的确余毒未消,身体虚弱。」
江思源眸色阴鸷:「那为何口口声声说她身体康健?」
「是……是贵妃娘娘胁迫臣,臣无奈啊!」周太医拼命磕头。
我缓缓从床上坐起,掀开帘子,轻声说:「陛下,这人定然在污蔑贵妃,贵妃娘娘那么温柔善良又柔弱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江思源面色阴沉,拂袖离开寿宁宫。
11
沈兰泽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毁了。
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
江思源并未斥责沈兰泽,她是他心里的白月光,不忍心伤害她。
因身体虚弱,我被解除圈禁,可以自由活动。
解除禁足后,我和荷香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在御花园碰到沈兰泽。
她被后宫妃嫔众星拱月地簇拥在中间,恍如皇后。
见到我,那些妃嫔们都不正眼瞧我。
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叛国贼的外孙女,能当几日皇后?」
「是啊,得意不了几天了。」
妃嫔们议论纷纷。
好一会儿,沈兰泽柔柔地道:「不许你们这么说姐姐。」
我走出御花园,看到江思源站在附近的石板路上,不知来了多久。
「见过陛下。」我福身行礼。
江思源道:「朕知你心里委屈,兰泽之前只是耍脾气而已,本性不坏。她已经知错,你听,她一直在为你说好话。」
我微微一笑:「是啊,妹妹性格温柔善良,绝不会说我坏话,也不会打人,更不会见着皇后不行礼,也不会任由妃嫔诽谤我,刚才陛下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的。」
江思源脸色一僵。
「臣妾告退。」我从他身边走过。
晚上,沈兰泽走进寿宁宫,眸色阴沉:「你故意的?知道陛下会经过御花园,故意寻机进来,引导妃嫔们嘲讽你?」
我盯着指甲:「妹妹想多了,陛下的行踪,妹妹不是最清楚么?我一个即将废掉的皇后,怎么可能知道陛下会去哪儿?」
「沈和鸳,别得意。」她冷笑,「你一个叛国贼的外孙女,文武百官都不服,废后是早晚的事,且让你得意两天。」
我说:「外公没有叛国。」
她不屑冷笑:「谁信?」
我认真地说:「我信。」
我坚定地信任外公和舅舅,从未动摇过。
沈兰泽说:「咱们走着瞧。」
半个月相安无事,沈兰泽不停吹枕头风,还怂恿其他妃嫔进我的谗言。
但江思源迟迟没有废后。
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九月,边关忽然传来消息——外公率军大破西戎,擒获西戎王以及几个将领,正班师回朝!
消息传来,京城大哗。
原来,外公佯装兵败,带着军队消失,实际绕后潜伏,整整趴在黄沙里一个多月,找到恰当时机一举攻破西戎皇帐。
如此丰功伟绩,青史留名。
我从叛国贼的外孙女,变成了大功臣的外孙女,皇后之位,稳如磐石。
江思源为了表达对外公的尊重,将我从寿宁宫,迁至坤宁宫,赏赐宝物无数。
宫里的妃嫔们知道动向,有些墙头草立即跑到坤宁宫示好,为了投诚,甚至说了不少沈兰泽的坏话。
沈兰泽到坤宁宫请安,我穿着华丽宫装,手带护甲,端正坐在主位上,对沈兰泽说:「妹妹,本宫的皇后之位更稳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兰泽福身道:「姐姐,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高兴,眼底却一片恨意。
12
我刺了沈兰泽几句,第二日早上妃嫔们向我请安,沈兰泽托病不来,我直接让小太监兴师动众传太医,并禀告江思源。
江思源来了,我说:「陛下,沈贵妃身体不适,因前段时间臣妾与贵妃有龃龉,怕贵妃误会臣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太医害她,故而特意告知陛下。」
江思源面色一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带着太医前往沈兰泽的晨晖殿,外面的人刚要通报,荷香上前呵斥:「陛下不想打扰贵妃娘娘,退下吧。」
一行人进入殿内,发现沈兰泽正在吃东西,和宫女们有说有笑,哪有生病的样子?
「陛下?」沈兰泽惊讶地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我道:「贵妃,听闻你身体不适,不肯为本宫请安,陛下知道了特意来瞧瞧。」
沈兰泽脸色微变。
「兰泽,三年不见,你已经变了!」第一次,江思源眼里露出失望之色。
「陛下!陛下!」沈兰泽惊慌地追过去,江思源甩袖离开,没有回头。
沈兰泽扭头朝我吼道:「沈和鸳,你故意的!」
我抬手给她一巴掌,长长护甲划过她的左脸,在她白皙面孔上留下一道血痕。
「竟敢向皇后大吼大叫,反了么?」
我收回手,扶了扶耳边的鬓花,声音轻柔:「荷香,掌嘴。」
「是,娘娘。」
荷香上前,对着愕然不已的沈兰泽左右开弓,打肿了她的脸。
「好了,想来沈贵妃已然知道错误,走吧。」
我在荷香的搀扶下离开晨晖殿。
晚上,江思源到坤宁宫,皱眉道:「和鸳,不要做得太过分。」
我剧烈咳嗽,有气无力地说:「陛下,沈贵妃装病不拜见本宫,又朝本宫大吼大叫,乱了规矩,本宫只是依照规矩行事。」
江思源沉默片刻,转身离开,当晚歇在了晨晖殿,用行动打我的脸。
第二日,沈兰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炫耀昨夜江思源的勇猛。
我什么话也没说,回去便躺在床上,病得人事不省。
江思源匆匆赶来,问太医怎么回事,太医道:「回陛下,娘娘身上余毒未消,需得赶紧用西域的火灵芝祛毒,否则只剩下半年寿命。」
半年寿命……
江思源紧握我的手,眼眶微红:「和鸳,我会救你的。」
他下令寻找传说中的火灵芝,不惜派禁军前往西域,兴师动众,沸沸扬扬。
我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江思源大概意识到我命不久矣,故而经常来坤宁宫歇息。
沈兰泽嫉妒得发狂。
那日,她提着一个食盒赶到坤宁宫,又故技重施,在药里放了鹿血。
我闻到腥味大口呕吐,直接打翻她的碗。
她哭着跑出去,据说一病不起。
不久江思源来到坤宁宫:「和鸳,为何打翻兰泽的药碗?」
荷香跪在地上:「陛下,娘娘闻不得鹿血味,沈贵妃在药里放鹿血,娘娘才打翻碗啊。」
坤宁宫里都是我的人,地上的药液、破碎的碗都收着。
我剧烈咳嗽,有气无力地说:「荷香,别说了,我们磕头认罪就是,反正沈贵妃肯定不会做坏事,错的都是我们。」
我从床上起身,刚要朝江思源下跪,被他那一双有力的手拦住,「好了,躺下吧。」
他问荷香:「碗呢?」
荷香给他送来碗的碎片:「陛下,当初娘娘在寿宁宫禁足,沈贵妃也送鹿血恶心娘娘,娘娘打翻药碗,您还斥责了她。贵妃娘娘收买寿宁宫的人,故意在食物里放许多盐,不给水,让那些嬷嬷宫女亏待咱们。事后娘娘晕倒,又故意叫收买的太医说娘娘身体康健,让陛下误会娘娘装晕吸引您的注意……陛下,娘娘冤枉啊!」
沈兰泽不明白,今时不同往日,江思源已经不再全然听她的。
她知道我病重,想用各种方法打击我,让我早点死,却不明白,她太过心急会露出马脚。
13
荷香跪地磕头:「奴婢所言字字非虚,若陛下不信,可以问寿宁宫的赵嬷嬷。」
江思源的目光里聚集起怒意:「传赵嬷嬷!」
赵嬷嬷被拖进坤宁宫,江思源问了她很多话,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在威胁下哭着磕头认罪,证实了荷香的所有话语。
她还说:「陛下,虞美人是沈贵妃毒死的,嫁祸给皇后娘娘。沈贵妃还骗了您!她失踪三年,其实已经另嫁他人,却骗您说她依旧是完璧之身。」
「沈贵妃早非完璧,却依旧能进宫,全因沈丞相早与郑国公府离心,他不喜皇后娘娘,害怕皇后娘娘抬举郑国公府。知道您对沈贵妃旧情难忘,便送沈贵妃进宫抢夺宠爱,打压郑国公,抬举丞相的人。」
江思源面色阴沉:「抬举丞相的什么人?」
赵嬷嬷摇头说:「陛下,奴婢不知……之前隐隐听到好像姓陈……」
江思源眸子里聚集起滔天怒火,咬牙切齿道:「沈、兰、泽!」
他派人查赵嬷嬷的底细,果然查出她早已被沈兰泽收买。
如此一来,赵嬷嬷的话便成了证据。
朝堂风云变色。
江思源斥责了我的父亲,原本要将吏部尚书职位赐给陈家,也就是陈雪菲的父亲,最终改赐他人。
他又在后宫下旨,废贵妃为贵人。
即便已经到如此地步,他依旧念着旧情,只是贬沈兰泽为贵人而已。
圣旨抵达晨晖殿,沈兰泽这次真病了。
明明烛火中,我被荷香搀扶着,站在宫牢里。
守卫的禁军被我调开了,监牢里阴暗湿冷,只有我、荷香、赵嬷嬷三人。
赵嬷嬷收起脸上的恐惧,俯身跪在地上,哑声道:「皇后娘娘,奴婢终不负所托。」
我弯腰扶起她:「起来吧,辛苦你了。」
赵嬷嬷道:「娘娘,这段时间为了潜伏在贵妃身边,奴婢不得不狠心待您,下手打了荷香姑娘……」
「赵嬷嬷,那是应该的,不这么做,怎么能让沈贵妃放心呢。」荷香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是的,赵嬷嬷是我一手安排的人。
我曾经救她性命,她死心塌地跟我,假装投靠沈兰泽。
我在寿宁宫被虐身虐心,等的就是今天。
沈兰泽自以为胜券在握,自然会露出马脚,行差踏错。
当江思源对沈兰泽的爱意一点点消磨,我再让赵嬷嬷出面抖出沈兰泽嫁人、父亲和陈家合党的惊天秘密,效果自然达到了。
实际上,沈兰泽坠下悬崖被农户救起,昏迷不醒,后来很快被陈家找到。她昏迷两年才醒来,陈家害怕德妃再杀她,故而一直没放她回来。
直到德妃病死,她才在陈家的筹谋下回到京城。
不过,她失踪的三年里,的确在外面流落过,此事做点儿文章,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就像当初沈兰泽的母亲陈雪菲,故意派人四处散布母亲的谣言,闹得京城议论纷纷,最终母亲被逼自缢,她上位掌管沈家。
如今,我只是用她们的手法,对付沈兰泽而已。
从我母亲那件事,我学到了一个道理,再恩爱的男人,只要心爱之人跟了别的男人,爱意都会消失。
无数次事实证明,江思源只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他不会例外。
我之所以布这个局,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沈兰泽,还是为了对付陈家。
「娘娘,请您保护好我的儿子和女儿。」赵嬷嬷再度磕头。
我郑重承诺:「放心吧。」
当天晚上,赵嬷嬷以头抢地,撞墙而亡。
她因病只剩下一年寿命,为了报恩,也为了替儿女挣前程,愿意以死相搏,彻底坐实沈兰泽和陈家罪证。
在我看完赵嬷嬷之前,沈兰泽也派人问询过赵嬷嬷,现在赵嬷嬷死了,这笔账算到谁的头上,不言而明。
晨晖殿里,江思源面色阴沉地坐在圈椅里。
沈兰泽哭着喊着说不是她,假装娇弱。
我在旁边轻轻咳嗽,江思源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我望着沈兰泽,嘴角微微含笑,现在装娇弱有什么用?我在江思源心里只剩下半年寿命,她无论怎么娇弱,都比不过一个将死之人。
「沈兰泽,你太令朕失望了。」江思源冷冷地说,「传令,降沈兰泽为答应。」
14
宫内再度大换血,沈贵妃一派被我的人打压得苟延残喘。
朝堂上,江思源开始对付陈家。
我外公安排的人拿出陈家贪污受贿、党群密谋的证据,又提出当初陈家平反是靠贿赂沈丞相,才得以作假通融。
江思源勃然大怒,派人调查当年真相。
当初陈家平反,我父亲为了宠爱的姨娘陈雪菲的确做了文章,这是人之常情,可以追究,也可以不追究,然而此情此景,那些小文章就成了大问题。
陈家再次沦为罪臣。
父亲也受到牵连,被停职在家反省。
事情如我所料,然而我知道,他们定然不甘心就此沦陷。
党阀门第之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就是斗争的残酷,不管是朝堂外,还是宫墙内。
「娘娘!好消息!」荷香兴奋地跑进坤宁宫,刚要说话,见到江思源也在,连忙跪倒在地,「见过陛下。」
「有何好消息,说来与朕听听。」江思源说。
荷香道:「回陛下,回娘娘,郑国公传信说从西戎宝库里找到了火灵芝。」
「当真?」我激动地站起身。
「千真万确,再过十日,郑国公就回来了。」
江思源拉住我的手,高兴地笑道:「和鸳,太好了,你有救了。」
我微笑点头。
十天时间,风起云涌。
朝堂内,父亲和陈家拼死反扑,门生不停求情,甚至有书生到宫门前静坐,搞得江思源焦头烂额。
宫墙内,沈答应反省己过,抄写佛经,向上苍祈祷陛下安康,刚好被路过的陛下看到。
江思源似有触动。
没过两天,有宫女行刺陛下,沈答应为救陛下重伤,危在旦夕。
太医告诉江思源:「陛下,娘娘以前有病根,如今重伤,只有火灵芝能救。」
坤宁宫里,我和江思源恩恩爱爱地吃饭。
江思源端详我的脸色片刻,说:「和鸳,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笑道:「托陛下的福。」
江思源沉吟片刻:「和鸳,兰泽病得很重,火灵芝可否先给她用?」
我的笑意消失,放下汤碗:「陛下,你可知,火灵芝是我的救命药?」
江思源说:「和鸳,你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可以再找火灵芝,但兰泽等不及啊。」
我抬头望着他:「没有半年,陛下,只剩下四个月了。」
江思源:「那也有四个月的时间。」
我眼眶微热:「陛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先紧着妹妹?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明明她做了那么多恶事,为何还要牺牲我成全她?」
江思源沉默片刻:「和鸳,兰泽体弱多病,年龄又比我们小,自然要照顾些。兰泽的确做了恶事,可她已然知道错误,何况这次是为了我受伤。」
我认真问他:「所以,这次你放弃我救她么?」
「你还有四个月时间。」
「四个月时间,能找到另外一枝火灵芝么?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江思源陷入沉默。
房间安静无比,我眼里的泪慢慢涌出,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
15
外公派人将火灵芝送进宫,中途就被晨晖殿的人拿走,熬成汤药,送进沈兰泽的嘴里。
沈兰泽很快清醒,在太医的养护下渐渐恢复一些。
她使手段勾引江思源,两人在晨晖殿里纠缠。
从此,江思源日日歇在晨晖殿,坤宁宫冷落下来。
如此过了四个月,我依旧没找到火灵芝,只剩下十几日寿命。
坤宁宫里种了几棵梅树,如今正值夏季,百花盛开,只有梅树寂寥。
我拿起柴刀,一点一点地砍梅树。
回到坤宁宫那段时间,江思源从梅园里移植了几棵梅树在院子里,说:「和鸳,我们重修旧好吧。」
我说:「好。」
那时候,我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如今证明,我太傻了。
他一次又一次变卦,他的话,一点儿也不能作数啊。
沈兰泽走进坤宁宫,笑着福了福身:「拜见皇后娘娘。」
「知道本宫时日无多,才敢上门挑衅么?」我淡淡地说,没看她一眼。
沈兰泽道:「姐姐,火灵芝这种传说之物,可遇而不可求,姐姐,看来你命该如此。」
我砍下最后一刀,梅树倒地。
我缓缓转头:「咱们坐下说说话吧。」
我挥退了所有婢女,沈兰泽也让婢女离开,我们俩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挨着说话。
我问她:「兰泽妹妹,我快要死了,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我们必须要互相争斗呢?」
沈兰泽似有感触,轻轻叹气:「和鸳姐姐,只要这世上男人能娶一个以上的女人,女人之间的斗争,就不会停止。我和你之间,生来注定是仇敌。」
我:「啊,这样啊,你说得对。」
她:「陈家和郑国公府不和,我们自然也不会成为朋友。」
我:「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权势地位财富爱情等等。」
她:「不然呢?权势财富地位爱情太过珍贵稀少,本就要互相争夺的,真以为躺在家里,天上就能掉馅饼么?」
我:「妹妹,如果不是立场敌对,我挺喜欢你的。」
她:「我讨厌你。」
我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德妃要杀你,是我要求的。」
她睁大眼睛,吃惊地盯着我。
我看着手上的指甲:「我以解除婚约威胁,德妃为了稳住郑国公府,才决定杀你。不过,你命大,活了下来。」
她笑着站起身:「早就猜到了,姐姐,我从未小看过你,所以我一回来就必要置你于死地,这次是我赢了。」
沈兰泽傲气地走出花园。
我笑着对她说:「妹妹,再见。」
两天后,沈兰泽和江思源在行房时,沈兰泽忽然病发,暴毙而亡,而江思源受惊,得了马上风,全身瘫痪,口不能言语。
16
烛火摇晃。
我坐在龙床前和江思源聊天。
「陛下,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火灵芝,那是西域的一种毒药,说需要火灵芝治疗的太医是我安排的……你怎么这么傻呢?沈兰泽能收买太医,我也可以呀。」
「你怎么这么蠢,当年德妃娘娘为了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对付敌人,你却只顾着沈兰泽,完全不知道德妃娘娘为你多操心。德妃娘娘费心干掉皇后和废太子,呕心沥血为你铺路,助你上位,而你呢,竟然为了沈兰泽,到她死都不愿意见她一面。」
「你这样的蠢猪,竟然能当皇帝,多么讽刺啊!你号称有情,却看不清沈兰泽的真面目,反而抛弃真心对你的人。我和德妃娘娘曾经多么爱你啊,你却一直仇视我们,真是天大的笑话。没有郑国公府,没有德妃娘娘,你能当上皇帝?」
「我告诉过你,火灵芝是我的救命药,你却非要抢走。如果当初你不送给沈兰泽,她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知道吗?」
江思源瞪着眼睛。
我叹了口气:「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我还没死,因为……当初你在猎场被毒箭刺伤,我替你吸毒血,是我安排的啊。」
江思源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望着他,微笑:「很震惊么?是你三番两次许诺娶我又反悔,那次你在德妃娘娘面前又说死也不愿意娶我,我没办法呀。」
「我担心你真不娶我,毕竟我要当上皇后离开沈家,为娘报仇呢,你怎么可以不娶我呢?」
「所以,我就让舅舅和我一起设计了一场救人中毒的戏码。那毒只是普通的毒,为了讨你欢心,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服用毒药,让自己娇娇弱弱,就是为了提醒你我为你受过的罪。」
「而且,你不是喜欢娇弱之人吗?我想着,只要你真娶我,哪怕有一点点念旧情,我愿意扮演娇弱美人一辈子。」
我吸了口气,摇头道:
「可是沈兰泽一回来,你就变心了。从小到大,我陪着你,替你挡刀,默默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一次次许诺,又一次次反悔。要不是德妃娘娘一直重视我,谁会一次次伺候你这蠢猪!」
我看了他一眼:「别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你从冰湖里救我起来,我自然要报答你,为你付出那些都是心甘情愿,不过,梅园刺杀那次,我替你挡刀,就已经把这份恩情还完了……后面之所以跟着你,完全是承德妃娘娘的情。」
「其实啊,最后我还给了你机会,我让太医说我只剩下半年寿命,就是为了让沈兰泽知情后抢夺火灵芝,她心性狠毒,必然会抢。我事先已经揭露她的真面目,抱着希望你会怜惜我,可你却依旧抢了火灵芝……」
「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伸出戴华丽护甲的手,轻轻抚摸江思源的脸,留恋得如同抚摸最心爱的人,片刻后,我流出几颗晶莹的眼泪,难过地说:
「思源,你放心去死吧,我会为你厚葬的。」
翌日,外公带回来的西戎将领,在刑场大声说出当年父亲沈浪战场逃跑,为了求生,卖妻忍辱的事。我娘为了他委身于人,最后被逼着自缢而死。
他这番话,揭露了丞相卑鄙无耻、懦弱无能的本质,对父亲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朝堂丞相一党彻底沉寂。
朝中大臣想要见陛下,我让他们见了。
龙床上,江思源拼命想说话,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大臣们的见证下,他缓缓咽了气。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大臣们惊恐不已,乱成一团。
我眼中含泪,推开大门,热风袭来,吹动我头上金光灿灿的飞凤流苏,以及华丽的皇后衣袍。
我声音高亢响亮,凄声道:「陛下,驾崩!」
尾声
郑国公府携赫赫军威,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丞相和陈家一派全部倒台,如今朝堂上,是郑国公府一言堂。
江思源无子,我在宗室里选了个听话的孩童,抱着他上朝,垂帘听政。
我,沈和鸳,是大和朝最尊贵的太后。
也会是最尊贵的太皇太后。
在我摄政期间,风调雨顺,太平安康。
我手上的皇帝,废了一个又一个。
晚年间,天上彩霞贯日,云墨河边起出一块石碑,上书:沈定天下。
众人拥戴我成为女帝。
阵阵鼓声号声中,我穿着华丽龙袍,戴着十二冕旒,一步一步沿着漫长的台阶走上至尊之位。
站定。
转身。
大袖一抖,我双手伸展,声音威严——
「众卿平身。」
备案号:YXX1lMMykXU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4-04 12: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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