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角
逆袭升级:爽文女主酷飒爽
男朋友是京圈少爷,我是唱京剧的。
他说投资我唱戏叫捧角儿。
他兄弟笑他:「现在捧角儿都捧娱乐圈女星,谁还玩京剧啊。」
他们把我当玩物,于是我当场唱了一段改编京剧《击鼓骂少爷》。
后来圈里传言他痴恋一个唱京剧的女友,女友脾气不好,骂人都用唱的,贼带劲。
1
我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三代单传,根正苗红,原名纪奉言,大家都叫他「言少」。
确认关系第三天,他带着我去见他的兄弟们。
约的地点是一家 KTV 包间。
一推开门,灯光昏暗,满屋子莺莺燕燕。
少爷甲搂着个妖娆的十八线女星,点头打招呼:
「言少来了,再开一瓶洋酒。」
2
他带着我坐下来。
听说我是唱京剧的,他的兄弟们来了兴趣。
少爷甲两眼放光:「我是玩得花,言少玩得雅。」
少爷乙摇摇头:「京剧咿咿呀呀听不明白,刷视频看三分钟读完名著我都要二倍速,京剧这玩意儿我打个盹一句话都还没唱完呢,欣赏不来。」
少爷丙搂着漂亮女伴:「要捧角儿还是得捧娱乐圈女星啊,这年头谁还玩京剧啊。」
几人一来二去地起哄,最后要我拿着话筒来一段。
看我的稀罕程度不亚于在动物园里看猴儿。
我看着纪奉言,目光清冷。
他靠在沙发上,手握玻璃酒杯,微微一抬下巴示意:「去吧,给他们唱一段。」
我紧抿唇不动。
周围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他捏了捏我的手,侧过身贴着我耳朵轻笑:「真把自己当个角儿?去吧,表演完了给你买包。」
我拉开距离,定神看了他好一会,然后勾着嘴角笑了。
不就是唱戏嘛。
3
我是唱老生的。
女演员唱老生的不多,但是也出了不少名角儿。
最有名的当属孟小冬,在唱戏方面她被戏迷称为「冬皇」,在生活方面她先是嫁了梅兰芳,后又嫁了大佬杜月笙。
百年前京剧最辉煌的时候,上到宫里下到走贩,全都在追捧自己喜欢的角儿。
今天娱乐圈的那些饭圈文化,都是当年京剧圈里玩剩下的。
我从小学戏,唱得怎么样不好说,但是角儿的臭脾气我都有。
在座的各位少爷把我当玩物。
于是我当场唱了一段《击鼓骂少爷》。
开口炸裂——
少爷甲抚掌大笑:「这就是当年老佛爷听的?看赏!看赏!」
少爷乙震惊:「听不明白但是大受震撼!这段京剧唱得怎么跟加了倍速一样?我听着有点带劲。」
少爷丙看了看身边女伴,又看了看我:「这才艺,确实有点意思。」
唯有纪奉言面露不善地看着我。
他是听过几年京剧的,经典的《击鼓骂曹》他也是听过的。
戏曲里祢衡骂曹操骂了一个多小时,我还是比较良善的,改编的《击鼓骂少爷》只骂了一分钟。
还获得了满堂喝彩。
4
纪奉言将手上的玻璃酒杯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满座皆静。
纪奉言讽刺地笑:「她骂咱们呢,你们还鼓掌?!」
少爷甲一脸天真:「真的吗?她笑得那么甜是在骂咱?我不信。」
少爷乙:「我觉得有点好听。」
少爷丙搂着女伴:「上次分手的姑娘,追着我骂了半条街,越漂亮的骂人越狠,吓得我好几个月没找新女友。这个骂得好听,我觉得能接受。」
纪奉言思考了一会,点点头:「说得在理。」
我:「……」
好像没一个正常人啊。
5
纪奉言是我在茶馆兼职认识的。
我所在的剧团经营得不好,像我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赚不到几个钱。
只能出来自己偷偷找点私活。
茶馆兼职要的就是一个氛围感,老北京的茶馆风格,我在台上唱,台下各聊各的。
间或有人抬眼看一眼,夸赞一句:「这茶馆古色古香的,有点意思。」
纪奉言是唯一一个认真听我唱戏的。
他第一次来,我唱的是名段《武家坡》,这段是生旦对唱,唱薛平贵的是我,唱王宝钏的是另一个京剧表演专业的反串小哥。
我俩搭伙在茶馆唱了一段时间了,每次给五百,还算过得去。
正唱到「好一个贞洁王宝钏,百般调戏也枉然」,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有人起哄喊:
「我听过《武家坡》,不是这么唱的!」
「不听这个!」
「下来!下来嘿!」
唱王宝钏的小哥第一次见到有人砸场,有些慌神。
我不理,继续唱完自己的唱段。
小哥倒也渐渐平静下来,跟着我一块往下唱。
底下人还要再闹,与他们同桌的纪奉言拍了拍桌子:「坐下听完。」
起哄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边唱边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
剑眉星目,是个好看的。
他纤长的手指把玩着小小的茶杯,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颇有几分真戏迷享受的范儿。
6
一曲终了。
茶馆老板凑上来说:「客人点了一首《武家坡 2021》会不会?」
点歌的就是那群起哄的。
《武家坡》是京剧经典唱段,而《武家坡 2021》是改编戏腔唱段。
戏腔不是戏,但是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
茶馆老板见我不说话,又说:「一首歌加两百块。」
反串小哥惊了:「这么大方?」
我点头:「唱。」
我向来是擅长向金钱低头的。
唱什么不是唱呢。
7
反串小哥说他不会唱,于是这两百块钱就只能我一个人挣了。
虽然我是学京剧的。
但是流行歌我也听,听到喜欢的戏腔我也会唱一唱。
没想到这次能派上用场。
虽说唱的是戏腔版,但是站在台上我便不自觉地带了些京剧的手眼身法步,这改编版的调也不错,我唱起来也带劲——
「啊——我的妻——王氏宝钏……」
「可怜你守在寒窑……」
「可怜你孤孤单单……」
「苦等我薛男平贵一十八年……」
……
而纪奉言此刻正在品茶,目光没有再向台上投过来。
或许是不喜欢吧。
其实也是,这一段京剧其实唱起来比戏腔更带劲,只是没听过的人恐怕欣赏不来。
8
一曲毕。
茶馆老板说台下的客人要请我喝一杯茶。
我说:「我来唱戏又不陪酒。」
老板:「再加五百。」
我:「好。」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冤大头,出手这么大方。
而请我喝茶的就是纪奉言。
桌上还有几个人,是刚才起哄的,也是来跟他谈生意的。
收了钱我就陪他们聊会天,这叫职业道德。
9
纪奉言是所有人里最打眼的。
其他人也对他恭恭敬敬。
有人说:「也就是言少爱听这个,听说这茶馆有我们才来的,要不这也玩得太素了。」
我挑眉,也不知道平常他们玩得有多荤?
当然后来我就知道了。
纪奉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你每天都来茶馆唱戏么?」
我喝了一口茶,刚才唱得有点累了,等到咽下那口茶我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每周来个两次。」
这茶馆虽说古朴,但是京剧、相声、评剧都来的,也就图个热闹。
后来我每次来茶馆唱戏都能见到他。
他每次都很捧场地认真听我唱,还能跟我聊上几句京剧,是个懂行的。
再后来,我无意间听见茶馆老板跟他说:「这戏是唱得雅,但人是有点俗的。您多送点东西,她也就凑过来了。」
于是他开始请我吃饭,带我逛街买衣服。
顺理成章地我们成了男女朋友。
10
和纪奉言好上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精彩。
他是四九城土生土长的,除了出国留学了几年,剩下时间都在这里生活。
他说:「城市就该有点文化底蕴,纽约看着挺好但是没什么文化,京剧历史年头都快赶上它国家的历史年头了。」
如果不是他骑着哈雷说的,这话还是有点说服力的。
他有几个玩咖圈子。
机车是他最喜欢的之一,百万的摩托机车,光牌照就得三十万。
汽车铁包肉,摩托肉包铁。
这种危险又刺激还烧钱的运动,还得在五环外玩。
三更半夜他喊着我下楼,丢给我一个头盔:「上车。」
我跨上后座,没忍住哼了两句:「来来来上马,一马双跨到西凉。」
这句也是《武家坡》里的唱词。
他听着便笑了:「到不了西凉,只能带你转转深夜四九城。」
11
机车确实是刺激。
他说:「抱紧了。」
我先开始还矜持地微微扶着他的腰,再后来轰鸣机车声直盖过我的惊喊声,机车迎着狂风似乎要把人卷飞起来。
我慌张地抱紧他,身体和身体之间贴得紧紧的。
我很想喊他慢一点。
可我戴着头盔,风声和发动机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我没忍住偷偷掐了一下他的腰,硬邦邦的甚至没有赘肉。
下一秒机车再次加速。
我的喊声被更大的风声和轰鸣声盖了过去。
我贴着他,听见他的笑声通过胸腔共鸣传递过来。
有点过分。
12
晕晕乎乎下了车。
我有点生气地把头盔丢给他。
他也摘下头盔,笑得更加恶劣:「怎么样,深夜的四九城?」
我:「风景好,车不行。」
他把头盔放好,颇为遗憾地说:「你不懂。」
那语气我见多了。
他去茶馆听戏,面对同行不懂戏的人就是这种口气。
我乐了,继续说:
「Welcome to 北京是吧?
「《唐探》里机车大叔就是这么抱着王宝强的。」
纪奉言有一瞬震撼,我知道他有画面感了。
接着他把机车停在路边。
他说:「走着逛会。」
看起来他有点不想骑机车了。
我狂乐。
13
北京夜里寒冷且寂静。
他带着我进了一家 KTV 包间,这是我们确认关系的第三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兄弟们。
之后便是我唱了《击鼓骂少爷》,还获得阵阵好评了。
这夜他喝了不少酒。
他搂着我笑:「你知道我喜欢你哪里吗?」
我侧了侧脸,躲开了他的吻:「漂亮?」
他扳正我的脸,不容我退却地吻了上来。
他的吻带着烈酒的味道。
酸涩、热烈,舌腔传来灼烧感。
分不清是烈酒的灼热还是他的吻灼热。
他贴着我的唇笑:「就是你这股不服输的劲。看起来满身的傲骨,实际上给点钱就服帖了。」
我点点头:「包别买了,给我折现吧。」
老生行当里有一门绝活叫做「摔僵」,通常是表现人物晕厥昏倒状态。演员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不仅仅是摔在地上「扑通」一声的疼,更有可能磕碰到脊椎和后脑,是一个危险的专业动作。
但是这个动作很带劲。
作为老生,即使倒下也是直挺挺的一身傲骨。
所以我即使要赚钱,我也要腰杆笔挺地赚钱。
你敢当众侮辱我,我就敢骂回去,但是钱我还是要赚的。
纪奉言笑得更欢快了:「是这个味儿,大胆直白。」
说话间怀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小依,你明天来医院吗?姥姥这几天情况不是很好。】
我:【来,明天我去照顾姥姥。】
14
姥姥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是她一手将我带大的。
姥姥喜欢听戏,所以我从小也喜欢,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上学戏的道路的。
半个月前她突发脑溢血。
这一躺就是半个月,姥姥没有了意识,每天躺在 ICU 里。
ICU 里一天就是一万块钱,这是个烧钱的地方,所以我必须去赚更多的钱。
剧团经营不好,工资没多少钱,之前倒也无所谓了,但是现在不行。
后来纪奉言出现了。
我缺钱,他有,所以我接受了纪奉言。
人活在世上,谁又不是个俗人呢。
15
我坐在医院椅子上看着姥姥,纪奉言发来消息。
【转账,100000。】
【晚上来茶馆唱戏,我带昨晚的朋友们一起来。】
我看了看姥姥,又看了看到账的十万块钱,最后还是叫了护工。
「阿姨,晚上再帮我看一下姥姥,我忙完就回来。」
护工阿姨点点头,离开时我听见她跟其他人聊天。
「这种病,运气好的躺个几年没意识也就是个植物人,运气不好的并发症也就这两天的事情。这家属,人才瘫了第一个月就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听说还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待在这里这么久,这点事情还看不惯?」
我感觉喉咙有点酸涩,但还是咽了下去。
我拿着包转身离开,一脸木然地打了车向茶馆走去。
16
我到茶馆的时候,纪奉言他们早就坐下了。
反串小哥:「小依姐,你男朋友今天带了好多人来啊,今天唱什么?」
很快,茶馆老板凑了过来:「言少点了出《击鼓骂曹》,说那些少爷昨天听了出改编的唱词,今天要听原版。」
我:「……」
被骂还听上瘾了?
下一次是不是就得听《舌战群儒》了。
反串小哥嗑起瓜子:「那这是老生戏啊,我一旦角就不凑热闹了,小依姐你自己上?」
……
17
茶馆里到底简陋。
没有搭戏的人,我只能挑着昨天的唱段唱。
画好脸,戴上髯口,穿上行头,粉墨登场。
先是一段西皮流水:
「平生志气与天高」
「莫把经纶当富豪」
「我本堂堂青史表」
「岂与犬马共同槽」
……
随即又是一段西皮快板:
「昔日里韩信受胯下」
「英雄落魄走天涯」
「到后来登台把帅挂」
「扶帮汉室锦邦家」
「明日里进账将贼骂」
……
和我昨天的改编相比,原曲的词才是真正的好。
此刻我站在台上唱着独角戏,却仿佛我就是祢衡,底下的少爷们都是曹操。
我偏有一腔委屈,都在此刻唱尽了。
这样才能——
一曲唱毕,我换了衣服乖顺地坐在言少身边。
就仿佛刚才戏台上的「祢衡」是另外一个人。
18
少爷甲:「带劲,真的带劲!我听说看戏都是要赏的,不过今天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来。」
少爷甲掏出一张万元购物卡,随手丢在桌上,我笑吟吟地收下。
少爷乙问:「你唱的京剧怎么跟我听的都不一样?就跟开了倍速一样。」
我还没说话,纪奉言就开始解释什么是西皮,什么又是《击鼓骂曹》。
我仔细听着纪奉言的讲解,他是真的懂戏的人。
纪奉言:「京剧是国粹,是高雅艺术,听不懂不怪你们。」
他捧着茶喝了一口,眼神里的傲气就跟那天我诋毁他的哈雷一样。
我心想这少爷又犯病了。
就听见少爷丙小声地问纪奉言:「言少,那你要是腻了可以把她介绍给我吗?我也想感受一下高雅艺术的熏陶。」
我:「……」
纪奉言抬头,字正腔圆地说:「滚。」
19
那天以后,这几位少爷都成了茶馆的常客。
茶馆老板成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甚至还多招了好几个京剧演员来兼职。
茶馆里的戏愈发像样了,甚至不比一些正式演出的配置差。
今日纪奉言带着朋友来,可似乎众人间气氛不是很好。
茶馆里生意好,老板备着的茶点也愈发精致,桌上摆着山楂糕、驴打滚、枣花酥、豌豆黄一应糕点,又备着上好的热茶解腻味。
我拿起一块豌豆黄吃着,入口即化的微甜糕点香溢满口腔。身边几人说话也热闹起来。
少爷丙:「你们就说是不是兄弟吧!如今兄弟有难了,你们袖手旁观?」
少爷甲连忙喝了口茶掩饰尴尬,没敢接话。
少爷乙:「不是我们不帮啊,你自己说你干的事情它合理吗?」
纪奉言:「我觉得你不该来喝茶,该去洗洗脑子。」
我听了一会明白了:少爷丙因为要捧一个女明星,投资了一部戏,但是这戏不赚钱不说,女明星和他的桃色新闻还闹得沸沸扬扬,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他一气之下要离家出走。
不过他理解的离家出走,就是去各个兄弟的地盘避一避。
少爷甲举手投降:「我家和你家还有商业合作呢,你爹我可得罪不起。」
少爷乙捧哏般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少爷丙最后用期盼的眼神望向纪奉言。
「嗯,你爹也是我家的大客户。」
少爷丙闹腾起来,桌上愈发热闹,插科打诨说不上是真生气还是闹着玩。
混乱中我拉了拉纪奉言衣角:「我该上台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去吧。」
20
他今日忙,竟然都忘了问我唱哪出戏。
我今日唱的是《草船借箭》,我笑了笑,看着台下几人心想还挺应景。
今日与我搭戏的是另一位老生前辈,他唱诸葛亮,我唱鲁肃。
这一场戏诸葛亮和鲁肃有大段诙谐念白,实在有趣。
我看着台下几人,和前辈开始唱起来。
……
「诸葛亮啊。」
「怎么样啊?」
「我鲁肃可待你不错哇。」
「我们是朋友哇。」
「怎么临死还要拉一个垫背的呀。」
……
台下几人似乎止住了争执,都往台上看来。
少爷甲乙丙嘀嘀咕咕了几句。
只见纪奉言沉默片刻,最后看着台上的我笑了笑。
我亦笑。
他是懂戏的。
「……与你借几样东西可有哇?」
「不用借,早就预备下了。喏喏喏,寿衣、寿帽、大大的棺木,将你成殓起来……」
……
这次少爷丙骂骂咧咧地走了:「这次我听懂了,她唱戏嘲讽我!」
后来听说他们到处宣传我的「事迹」。
「言少谈了个新女友你知道吧,唱京剧的,骂得都用唱的,嘿一般人没文化还听不懂!不过她骂我的时候我听懂了!」
「对对对,她骂少爷丙我们都在,我们都听懂了。」
「果然还得跟言少在一起玩,高雅!」
21
因为甲乙丙少爷的宣传,纪奉言说我最近在他们圈里出了名。
他说:「不仅是他们几个,其他几个相识的朋友也想一块来听听你唱戏。」
纪奉言是好面儿的,说我这一遭给他长了不少脸,就连和人谈生意都多了几分谈资,于是出手愈发大方。
偶尔人走茶凉,他还独自在台下听我唱完,他说:「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好好听会戏。」
我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来茶馆兼职这些时日,我早就习惯了作为背景板,在台上唱得再卖力或许台下人也未曾抬眼看。
可只要登了台,怎可不入戏。
戏台上,唱遍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知我为何悲愤,亦知我为何落泪。
茶馆里人声鼎沸,只他听完会说——
「这出《赤壁·舌战群儒》唱得不错。」
「我在剧团里登台唱过。」
「哦,你唱诸葛亮?」
「嗯……唱他后面打旗的。」就是没唱词。
「……」他低声闷笑,随即又夸赞,「虽是第一次登台,唱得也不露怯,该喊一声好。」
这时候我便会想,若他不是纪奉言就好了。
22
茶馆老板笑得越来越灿烂。
而我也舒了一口气,除了来茶馆唱戏的时间比之前多费些事,姥姥的医药费总算解决了。
这几日他们又来了。
少爷丙上来就喊:「言少!我最近学了点新东西!」
少爷甲和少爷乙也一脸神秘,拉着我一块坐下:「小依你今日就别唱了,给你听点新鲜东西。」
随即台上报幕:「下面请大家欣赏京剧《智取华盛顿》。」
什么东西?
我和纪奉言面面相觑。
23
依旧是老生独角戏。
这次台上站的是上次和我对戏演诸葛亮的前辈。
我惊讶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你们是怎么说服他来演这出戏的?」
少爷甲嘿嘿一笑,说:「就给了几张购物卡。」
我竖起大拇指,那可不便宜。
随即这出戏听得我惊笑连连,我第一次听这样改编的剧。
在百年前,随意改戏是会被座儿们喝倒彩的。
到了如今也是——
纪奉言差点掀了桌子:「这都是什么东西!糟蹋文化!」
少爷甲乙丙将人按下了,纪奉言勉强坐下,听不得两句又要站起来骂骂咧咧。
「京剧是高雅艺术,是国粹,你们这是在糟蹋艺术!」
纪奉言当然是这里最懂戏的一个。
他熟悉每一场经典唱段,他懂得每一场戏的含义。
在他的认知里,戏就是记忆里的样子,不容篡改。
24
纪奉言和少爷甲乙丙又吵起来了。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少爷丙要离家出走。
而我边吃着豌豆黄边听戏,这戏又怪又让人忍不住继续听。
少爷甲碰了碰我的胳膊:「小依,你说说,这戏怎么样?」
「有趣。」
纪奉言一个眼风扫过来,大有你再顺着他们说试试的威胁意思。
我顿时噤声。
少爷丙撩起袖子:「不怕,要是言少敢找你麻烦你来找我,今天我给你撑腰。」
我眼睛亮亮地问:「还有别的改编吗?我还想听。」
少爷丙掏出手机开始报戏名。
「《伊丽莎白醉酒》《叶卡捷琳娜挂帅》《后羿大战阿波罗》……」
我笑得不行。
纪奉言气得面无表情,看我的眼光也冷冰冰的。
我不逗他了,说道:「原剧《智取威虎山》也是近几十年改的样板戏,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东西,改一改又怎么了。」
纪奉言:「京剧是国粹,你自己听听,这还有国粹的样子么?」
我说:「百年前京剧演员属于下九流的末流,京剧本就该是普通人听的东西。如今说是国粹便束之高阁了,唱的还是百年前的东西,还有多少人愿意静下心来去听戏呢?」
京剧当年火就是因为它够「潮」。
当年的京剧圈比之娱乐圈丝毫不差。
身为国粹的京剧,就像放在博物馆的茶杯,再精致美观价值高昂也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价值。
京剧原本的唱词固然再好听,许多人依旧欣赏不来。
如今的京剧里还用着中州韵,许多唱词没有字幕根本听不懂;有的经典唱腔,一句话唱个几分钟,现代人都是看短视频长大的,谁还有心思听这慢悠悠的东西啊。
可京剧本身又富有魅力,许多戏腔歌曲都带着京剧腔调的味道,放在歌曲里就显得很好听很炸。
纪奉言不言语了。
少爷甲傻不愣登地补刀:「还是专业的厉害,言少也说不过了。」
台上的《智取华盛顿》还在咿咿呀呀地继续。
许久之后,他似乎不服气,贴着我耳朵说:「别人我管不着,凡是你登台,不许唱这些。」
我低声应了:「好。」
25
第二天,我便登台献唱了《乔治探母》。
反串小哥:「小依姐,言少不是不让您登台唱这个吗?」
我:「他今天有事不来,我不说你们都不说,他上哪里知道?」
我想唱主要是戏瘾犯了。
我唱戏多年,还没唱过这种改编的有趣的戏。
好的戏岂止是看得过瘾,唱得也过瘾。
谁知道戏唱到一半,我就感到脖颈凉飕飕的,再低头一看台下——
这可真是隆儿隆冬咳巴隆冬轰轰隆隆哎是言少诶~
26
待我唱完下了台,纪奉言神色不善地看着我。
周围熟悉的少爷甲乙丙竟然都在了。
少爷甲:「嘿嘿,小依再来一出啊,给赏!」
少爷乙:「口嫌体正直。」
少爷丙:「我就说还是这个有意思吧。」
纪奉言面上有点挂不住,他低声喊我,有些咬牙切齿:「梨小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电话打进来:
「小依,你快来医院,你姥姥不行了。」
我本还兴奋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我眼前一阵恍惚,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纪奉言似乎还在对我说着些什么。
可我只看见他的嘴巴开开合合,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我只觉得周围嗡嗡作响。
他拽着我的胳膊,我第一次一把推开了他。
周围是少爷甲乙丙的惊叹声。
我转头向外跑,脑子里只剩下——
姥姥。姥姥。姥姥。
27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正在被抢救。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觉得天旋地转。
手机响了好几回了。
我却没有接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隔绝了我和姥姥的门终于开了:
「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
我虚脱般地坐在了地上,直到此刻才仿佛回神。
手机再次响起来,是纪奉言。
纪奉言:「梨小依,你在闹什么!你长能耐了是吗?!」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我突然觉得疲惫和无力。
「纪奉言,我有点累,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吧。」
纪奉言还在生气:「你在茶馆一句话不说就跑了,你到底犯的什么病!他们都在呢!」
「……」
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纪奉言再次打电话过来,我把他拉黑了。
我已经没有心思陪他玩游戏了。
我想陪着姥姥。
不想连她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28
我辞了茶馆的兼职,跟剧团请了假,将老房子折价了很多转手卖了。
老房子是姥姥留给我的唯一记忆。
若非万不得已,我根本不愿意卖。
可现在,我宁愿卖了它,用最后的时间去陪姥姥。
姥姥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而卖了房的钱,即使折价也够我撑一段时间了。
只是以后也许我就没有家了。
29
我没想到在去卖房的路上会碰到纪奉言。
我已经一周没有见过他了。
他拽着我就兴师问罪:「梨小依,我总算逮到你了!你到底发什么疯!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拂开他的手:「纪奉言,咱们好聚好散。」
他的少爷脾气上来了,脸上多了几分恼怒:「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我们之间只有我能说结束,你凭什么说散!」
我不理他,转身就走,姥姥还在等我回去。
纪奉言:「你找到了新的饭票了是吧!怎么那人比我还有钱?你他妈的转头就甩了我!梨小依,这段时间我没亏待过你!你现在穿的衣服、鞋都是我买的,你就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去抱别的男人,你脏不脏啊!」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姥姥的昏迷不醒、医院的生离死别、医药费的压力和我或许再也没有家人的恐惧……
我的眼泪飙了出来。
我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丢给他:「你买的!还给你!」
大衣里面那件黑色毛衣也是他买的,我也脱了个干净:「给你!
「鞋也是你买的,都给你!」
北京一月的天开始飘雪,我光着脚,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 T 恤内搭,毫不留恋地走开。
他伸手拉住了我。
我抬眼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怎么,言少还要跟我把这段时间的钱算明白么?你给个数,明天我就给你转过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推开他,抹着眼泪转身离开,地上的雪洇湿了袜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遍了全身。
30
卖房的钱到了以后,我给纪奉言的银行账号转了 50 万过去。
这半个月里,大概就是这个数了。
雪下得厚了,我买了份饺子坐在病房里吃。
一边吃着眼泪一边落下来。
「姥姥,这饺子怎么越吃越咸啊。」
没有人能回答我。
手机里播放着《锁麟囊》唱段: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
姥姥没了意识,手上却随着京剧打着拍子,就像是肌肉记忆一般。
「姥姥。」
她是真的爱京剧的。
31
几个月后,我再次去了茶馆。
茶馆老板看起来不如之前气色好,嘴巴边都长了个大口疮:「小依祖宗您来了啊。您可不知道嘿,您这跟言少一掰了啊,我这生意是一落千丈啊。言少不来了,那些少爷都不来了,咱们是怎么起的高楼就怎么塌的啊。」
茶馆生意不好,那些后请来的角儿都走了。
又只剩我和反串小哥了,偶尔那个前辈老生也会来客串。
反串小哥倒是一如既往地无忧无虑:「你怎么又回来了,甩了言少还差钱?我还以为你已经财富自由了呢。」
我贫了一句:「或许是我铁骨铮铮呢。」
「哈哈哈。」
不过——
「你怎么知道是我甩了纪奉言?」
反串小哥乐了:「那几个少爷笑了言少好几天,再后来言少不来了,少爷们也都不来了,他们说言少是真伤了心了。」
我沉默无言。
脑子里闪过雪地里最后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我没有再去管纪奉言。
姥姥最后还是走了。
现在的我想把老房子再买回来,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32
在茶馆唱了不过三日,纪奉言又来了。
我看了眼茶馆老板,他赔了个笑,一脸心虚地走了。
可纪奉言只在台下听戏。
一盏茶喝完了,戏落幕,他便走了。
只是背影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落寞。
我隐约心口有些酸涩。
33
又一日,这次是反串小哥和老生前辈唱《白蛇传》。
我坐在台下喝茶歇会。
戏刚开场,纪奉言便来了,他在我桌边坐了下来。
我有一瞬间僵硬。
可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点了一壶红茶一份豌豆黄。
我看着桌上的茶点,心中微动。
台上许仙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白娘子唱——
「你你你你你忍心将我伤」
「端阳佳节劝雄黄」
「你忍心将我诓」
「才对双星盟誓愿」
「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你忍心叫我断肠」
……
我挠了挠脸,只觉得这戏听得有点不对味。
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或许是我生角儿唱多了,此刻带入的竟然是许仙,再看纪奉言的身影都多了几分落寞和委屈。
我哆嗦了一下,把这奇怪的想法甩出脑子。
纪奉言未说话,只将面前的豌豆黄推向我。
我:「……」
这种感觉似乎更重了。
34
豌豆黄我没动,台上的戏我也没听完。
一个师兄给我打电话:「小依,你最近还找活吗?我这里有个好差事,在断桥酒吧一晚上五百试营业,后续正式营业估计还会加,你来不来?」
「来。」
我看了纪奉言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我还是转身走了,打车直奔断桥酒吧。
赚钱更重要。
师兄看到我就介绍:「你先适应适应环境,老板说要几个能唱戏腔的来热热场子,玩点中国风的东西。就是一般凌晨三四点下班有点熬人,但是效果好了赚得不会少的,听说你最近手头紧,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师兄。」
「来都来了,晚上跟我们玩会喝点吧,都是咱们圈子的老朋友。」
「好。」
35
断桥酒吧名字取得雅致。
却不是个清吧,而是个迪厅。
到了晚上灯红酒绿,烟雾弥漫,夜间的故事才渐渐来了。
其间上了好几瓶黑桃 A,绕了满场似炫耀般地给足了排面,最后再送到满是漂亮姑娘的酒桌上。
只我穿得厚实,站在裸腿短裙的人群里有些格格不入。
喝了两杯烈酒,依稀有纪奉言的味道,那天他吻我时喝的就是这样的酒。
我摇摇晃晃地向外走,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却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这酒后劲大,我有些抬不起头来,只能晕晕乎乎地低头道歉:「对不起。」
那人却拽着我不放手:「梨小依,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在迪厅里陪别的男人喝酒?跟几个男人拉拉扯扯?谁给钱你就爱谁是吧!你要脸吗!」
我被惊得酒醒了一瞬,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酒劲这时候上了头,我也骂:「纪奉言,你骂谁呢。要不是有几个臭钱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凭什么侮辱我!」
骂到后面带了哭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涩带着委屈。
后来我就晕了,我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闻着熟悉的味道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对,我有钱,那你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一个人的钱?」
……
36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很疼。
我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有些蒙。
手机里有无数个师兄的未接来电,我回拨了回去。
师兄:「小依你醒了?可以啊,我还说帮你找活儿,这酒吧老板你都认识哈哈哈。」
聊了一会我才知道。
昨天纪奉言把我带走了,师兄找不到我到处打电话。
然后纪奉言才表明了身份,给师兄报了平安。
这断桥酒吧是纪奉言的。
师兄又八卦:「断桥老板是你什么人啊?」
「一个普通朋友。」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那个「普通朋友」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
脸有点烧,为什么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愧疚感?
可能是酒还没醒吧。
37
我下了床,披上大衣。
「昨天谢谢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纪奉言说:「你师兄说你要找活儿,如果你愿意来就来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落:「酒吧我不常去,不用在意我。」
我心里又开始有些密密麻麻地酸涩起来,如同千万根针扎。
但是一想到昨天他那些话,我又变得硬气起来:「好。」
谁也不能阻止我凭自己的双手赚钱。
我得到的每一分都是我应得的。
除了——
「我给你转的 50 万为什么给我退回来?」
纪奉言:「分手了要回花的钱,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那我就当言少给我的唱戏打赏了。」
纪奉言说:「当什么都好。」
38
纪奉言之前是不爱戏腔的。
可是他却让自己的酒吧里唱戏腔歌曲。
我给师兄说,师兄笑了:「小依你天真了吧,他怎么着也是个商人啊。打开门做生意就要赚钱,他喜不喜欢说了不算,大家喜欢的才算。听戏腔的人比听戏的人可多得多。」
酒吧不比茶馆清静。
在这里唱得久了,总会遇见几个找麻烦的。
有桌客人喝多了,拦着我就要搂过来:「美女来喝几杯啊,也来给我们唱几句。」
我还没闪开,一只胳膊就伸过来挡住了那人的手。
我转头看到纪奉言满脸怒意,他字正腔圆地说了句:「滚。」
那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酒吧的保镖「请」了出去。
纪奉言看着我:「依依,我后悔了。你要钱我给你,你别来酒吧兼职了可以吗?」
如果是几个月前,或许我欣然同意。
可如今我已经没有了软肋。
我想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挣钱。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纪奉言我的泪腺总是不受控制,我压抑住喉口的涩意:
「纪奉言,你把我当什么?我现在不需要做你的玩物了。」
他又露出了那天雪夜里一样的慌乱:「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39
纪奉言一句话就断送了我的夜间兼职。
一下子少了不少外快,我只能白天在茶馆多唱几场。
纪奉言有几日没来了。
我有时候会从台上看向他常坐的位置,不知为何心里有时候空落落的。
一场戏罢,接着是老生前辈和反串小哥的《红娘》。
反串小哥是唱荀派花旦的,其他戏他能唱但不精,这场戏是唱得最好的。
戏刚开场,少爷甲乙丙就结伴来了,台上唱得正热闹——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
「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
「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
「跟随我小红娘你就能见到她」
……
40
少爷甲乙丙倒是不客气,在我这张桌子就坐下了。
少爷甲乐:「小依,我果然没看错你。让我们言少郁郁寡欢好几天,还得是你。」
少爷乙:「他也该吃吃爱情的苦。」
少爷丙嘚瑟得腿都比平常抖得欢:「当年我有难他也不帮,那他半夜喝闷酒,我肯定是要来他心上人面前嘲笑他的。」
我:「……」
心上什么人?
我挠挠脸,给少爷们沏茶想缓解一下我的尴尬。
少爷甲:「他也就抓着我打了一下午网球,打到我今天喝茶手都抖。」
少爷乙:「他也就瘦了几斤,眼圈有点重。」
少爷丙:「他也就抓着我喝了一晚上闷酒,睡到我们出门还没醒。他可真不行,小依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我:「……」
不必了,我还是去泡点茶吧。
41
可少爷甲乙丙都不让我走。
少爷甲:「小依,你要不给他次机会?」
少爷乙:「他这人卑鄙无耻下流混蛋,但是他真心喜欢你。」
少爷丙:「之前有人跟我说过的话,我也说一遍给你听。我们都是一类人,言少在我们这种出身、我们这个圈子里,生来就有很多人拼搏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物质条件。很多东西他天生就有,所以他不懂得怎么低头。
「小依,你教教他。」
我摸了摸湿润眼角,脑海里似乎又浮现那张慌乱无措的脸。
我深呼吸,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们来说算什么,纪奉言连自己来跟我说话都不敢吗?」
42
当天下午纪奉言便来了茶馆。
相比之前,他确实看起来颓唐了一些。
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黑眼圈都遮不住了,就连衣服都多了许多褶皱。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开始有些心疼。
我连忙挪开眼。
他看了我半晌,最后只说:「依依,陪我坐会儿吧。」
茶馆老板人精似的上了一壶热茶,然后一脸兴奋地走了。
我喝了口茶,然后瞪大了眼发现台上老生前辈在唱《打金砖》:
「朕心中只觉得只觉得万般悔恨」
……
43
《打金砖》一场戏下来得要了半条命,里面全是高能动作。
老生前辈上来就是一个「吊毛」和「抢背」。
动作大到平日里不怎么看戏台的观众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没忍住问纪奉言:「这是你点的戏?」
纪奉言摇摇头。
那可真是奇了,老生前辈平日里来客串,只挑省力气的演。
一场戏 200 元你让他演这么难的戏,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纪奉言的心思却全不在戏台上,他看着我,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这戏不错。」
我:「……」
如果不是他看都没看过戏台一眼,这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44
「他们说,你想见我。」
谁想见谁?
我有点想转头就走。
他却又继续说:
「依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那时候你唱的《武家坡》,台下喝着倒彩,唱旦的那位明显是慌了神,只有你站在舞台上不动如山。那时我便想,角儿就该是这样的,起码该是你这样的。
「再后来茶馆老板跟我说,你是个俗人,给点钱也就上手了。
「后来我真的用钱追到了你。
「我当时既欣喜能够和你在一起,心里也有些看不起你。我总是会想,你是因为钱和我在一起的。那是不是只要别的男人有钱,你也会跟他们走?」
他停了一会,声音变得更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卑微和讨好:
「现在我认输了。
「我只想听你的戏,闭上眼脑子里也都是你。
「依依,即使你离经叛道爱自由,即使你贪慕虚荣脾气臭,即使那些角儿的臭脾气你都有,可我就是爱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越听越气,他骂谁虚荣脾气臭?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压下心里的怒气说:「纪奉言,如果你看不起我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侮辱我。」
我忍住了用茶浇他脸的冲动,扭过头去。
因为我怕我再看他一眼,会忍不住把他揍一顿。
他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45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瞬。
很快就被台上的热闹打破了。
「有人晕倒了!」
「唱戏的晕倒了!来搭把手啊!」
老生前辈唱《打金砖》磕到后脑勺了,在舞台上晕了过去。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
茶馆老板喊着:「我的车早上开去运货了,哪位开车送一下医院啊。」
我连忙凑上去帮忙。
纪奉言二话不说也上去帮忙抬人:「坐我的车吧。」
茶馆老板连声道谢。
纪奉言:「听了这么多场戏,帮把手是应该的。」
只是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声夸赞。
我仓皇挪开目光。
46
老生前辈被诊断是轻微脑震荡,脊椎也伤了一点。
他已经醒来了,躺在病房里有些沉默。
茶馆老板:「早知道今天我就该劝着你,没事唱什么《打金砖》啊,那些绝活是一般人能唱的吗?我们小茶馆哪里用得上这种大戏。你一场戏两百,上一趟医院两千!」
老生前辈缓缓开口:「这是我最后一场戏,我就想演一场最好的。」
「不演了?」
「嗯,养不活自己。我要去找别的活干。」
「找好了?」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
我转头看向纪奉言:「纪奉言,我想去断桥酒吧继续唱。」
他皱眉想要拒绝,又像是想到什么,片刻后说:「好。他们说……咳,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又问:「你们还缺人吗?老生前辈能不能一起去?」
「如果是你提,可以。」
47
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断桥酒吧。
我和老生前辈去了酒吧兼职。
反串小哥没几日也跟着来了:「嘿,你们玩夜场不带我?」
老生前辈到底年纪大一些,有些受不了夜场的音响。
他说:「《后羿大战阿波罗》我还能唱两句,那都是京剧改编的。但是这 DJ 版戏腔也太为难人了,不好听啊。」
我们仨凑在一起讨论了半天。
之后我发消息问纪奉言:「言少,今晚上我们仨借个场子唱点新东西可不可以?」
他秒回:「好。」
我:「你不问问是什么?」
他一下子回了两条消息:
「我的场子你随便造。
「晚上我会带熟人来给你捧场。」
48
晚上十二点以后,酒吧里正是热闹时候。
DJ 打着碟热场:「Everybody 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欢迎各位在这个激情的夜晚来到断桥酒吧,下面由我们的 MC 依依和她的朋友们为大家带来《京剧蹦迪》!」
我和反串小哥、老生前辈一同上场。
我在台上玩塑料大刀。
反串小哥随着节奏甩起水袖。
老生前辈坐在轮椅上开唱:
「嚯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嗓,全场都疯了,到处都是闪光灯拍照。
随即三弦响起,改编的各类乐器音也同时响起来。
「这什么东西,太炸了吧。」
「京剧蹦迪!还是三里屯的朋友会玩!」
「中国人不蹦洋迪啊朋友们!!!」
49
这一场演出获得了圆满成功。
下场的时候甲乙丙少爷笑得最开心,衬得纪奉言的脸更黑了。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不开心的:
「怎么可以,至少不能……」
少爷甲找了个地方说是给我们开首演庆功宴。
他找了个老北京铜锅涮肉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吃涮肉这么雅致,一人一口锅,蘸料都是精致的小碟。可再精致吃法却还是一样的,将切好的生羊肉放进去汆烫一圈,等到肉熟透变色了,捞出来在麻酱里一裹,鲜香可口。
纪奉言还在郁闷:「怎么就《京剧蹦迪》了呢。」
我将手中的芝麻烧饼递到他嘴边:「你不饿么?」
他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顿时脸上阴云尽散了:「饿,再让我咬两口。」
他握着我的手,继续啃着烧饼,哪里还记得什么《京剧蹦迪》。
不知听谁吐槽了一句:「少爷就是不一样,这烧饼比肉吃得香。」
50
我们的《京剧蹦迪》火了。
不少探店博主跑过来探店打卡。
断桥酒吧一时风光无限,就连美食博主都要凑热闹来试试酒吧里的美食。
纪奉言看着爆火的酒吧陷入沉思:「这也可以?」
我正在后台卸妆,边抹掉油彩边说:「京剧也不过是一种艺术形式了。您出去走走,如今连菜馆卖的都是融合菜,京剧也该融合融合。」
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嘛。
听曲本身不也是图个乐子嘛。
那怎么高兴怎么新奇,怎么「潮」就怎么来。
你要是跟我说什么正统京剧传承。
我不过是一个酒吧 MC,哪里懂这个啊。
51
酒吧里鱼龙混杂。
遇到了喝多了的客人调笑几句是很正常的事情。
偶尔也有不长眼的找事。
酒吧里的保镖也还算给力。
只是没想到,今天遇到不长眼的又被纪奉言碰到了。
等到事情解决了,他气冲冲地拉着我去了旁边的昏暗小胡同。
他的少爷脾气又上来了:「梨小依,你到底需要多少钱,我给你行不行,这里不适合你。」
我:「纪奉言,不要再侮辱我,我真的会生气。」
或许还会伤心。
他有些崩溃,甚至不知道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看我,他贴得很近,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肌肤:「依依,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看不了别人欺负你,我想保护你。」
我心下微动。
我直直撞入他的眼里,那里只有哀求和悲伤,曾经的傲慢自大不见了。
我用指尖画着他紧皱的眉,想要让那舒展开来,可惜失败了。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的唇边,他的唇炙热如同他的情感。
他说:「依依,爱你让我变得卑微,可我心甘情愿。」
我轻声告诉他:「可纪奉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灵魂和躯体都是独立的,我应该自己去体会生活的酸甜苦辣,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代替的。如果你把我当做一只圈养在家的小羊羔,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你没有权利帮我的人生做选择。」
「我——知道了。他们让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没有办法改变你的选择,那么我会选择好好保护你。」
51
他来酒吧变得勤了。
平常里他总是很忙的,他不是个混日子的富二代。
他会帮家里处理一些生意,自己也做了一些产业。
有时候我唱完从台上下来卸妆,他在旁边看着我,然后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竟然又开始心疼。
……
过了几日,茶馆老板突然发消息说他不干了。
他说:「茶馆这几年生意都不好,赔的比赚的多。谈生意的人去什么茶室,茶馆越来越不好做了。」
就像传统京剧一样,茶馆也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咖啡馆、奶茶店或者还有谈生意的茶室,每一个看起来都比茶馆更好。
茶馆老板一向精明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悲凉:「老咯老咯,时间不饶人,我就如同这老茶馆一样应该被淘汰了。」
……
52
纪奉言把茶馆盘了下来。
他对茶馆老板说:「您要是愿意继续干,就在这里继续管着。」
茶馆老板抹了抹眼角:「诶,诶。」
茶馆开始尝试点新东西。
纪奉言甚至做出让步,让我们把《后羿大战阿波罗》都重新搬出来了。
茶点更是精致得上了一个新台阶。
他再联系几个当地的博主,短视频一发,茶馆似乎又成了网红店了。
我和反串小哥、老生前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言少怎么这么熟练啊?」
「这个套路是不是有点熟悉?」
当然熟悉,这不就是之前酒吧爆火的那一个套路么。
如果说之前《京剧蹦迪》爆火是偶然,那么茶馆的爆火就是有预谋的。
他真的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商人。
53
我问纪奉言:「你不是最讨厌改编京剧的么,为什么又把这些东西搬出来了?」
纪奉言:「因为你喜欢。」
嗯,爱屋及乌?
纪奉言:「我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京剧。但是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打着保护的名义去禁锢你的自由发展,同样我也不应该打着保护的名义去阻止新剧。事物的发展会有它应有的规律,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我竟不知他已然想了这么多。
他似乎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说:「茶馆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在这里你想唱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只求你能够偶尔满足我,给我唱一出传统京剧好不好。」
我握着他的手,贴到我的唇边轻吻:「好。」
不知哪里传来的歌声:
「腐朽的已经腐朽,不朽的终将不朽」
「巍巍的柱梁依然在守候」
「直到时间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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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2 12: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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