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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隐居
撞妖·第六卷:地窖里的哭声
进了城,他的马速就慢了下来。
李乾芝在城中似乎威望极高,一看是他的马队,不少人还主动给他让路,有个老伯见他来了,赶紧从卖摊儿的鱼桶里掏出两条活鱼,跟着红棕马跑了好几步,说什么都要送给他。
李乾芝拗不过,让属下将鱼收了,留了两倍的银钱,那老伯不愿意收钱。后来还是被兵丁扔了钱,打马跑了才算完事儿。
顺着大街一路向北,就是将军府了。
他打马停在府前,将我抱下马背,一路抱回后院。叫了两个婆子过来替我洗漱换衣服,嘱咐两句就走了。
那两个婆子赶紧给我拿了新衣,还备了热水,一分洗漱后,还端来了粥。
没看到食物还不觉得怎样,一闻到米香,我肚子里顿时咕噜咕噜的叫起来,拿了粥碗坐在桌上,没一会儿就垫底了。
「姑娘,你慢点吃,还有呢。」一个婆子在旁边笑,又给我盛来一碗。
我确实是饿了,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刚要放进嘴里,就听到有骂声从门口传来:「谁?我要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然敢大张旗鼓的勾引千盛哥哥,看我不撕了她的皮。」
「嘭!」房门就被人踹开了。
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子走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声问道:「你就是,被千盛哥哥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我点点头。
他不是李千盛,他叫李乾芝。
「哼!」她哼一声,走过来,啪的一巴掌抽我脸上。
我这个身的瘦弱之极,而且毫无防备,一下被抽了一个踉跄,手里的粥碗没拿住,掉在地上碎掉。
我就摔在了粥碗上。
「嘶……」
有一块破瓷片扎进我的手心,顿时丝丝的疼。
我也是无语了。
什么破阵,我都挨了几巴掌了,能不能别出手就打脸?而且还都打右脸!
「呀,姑娘,你没事吧?」婆子赶紧过来把我扶起,看了一下我的手,还行,只是皮外伤破了点皮而已。
「哎呀,没事就好,姑娘这么瘦,若是摔坏哪里可就不好了。」
那个女子哼了一声:「李妈,你别管她,不就是摔了一下吗?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就是故意装的,让你同情她。」
「什么小乞丐?一看你这张脸就不像是乞丐,说,你是哪过来的细作?接近我千盛哥哥想干什么?看你一张狐媚子的脸,不知道没有什么好心眼,你最好乖乖的说实话,不然今天有你苦头吃。」
她指着我,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
我一肚子火气,特别想把桌上的茶碗摔她脸上,不过还是忍住了。
我缓了一下语气,尽量平和的道:「我不想对你千盛哥哥干什么,确实就是一个小乞丐,将军看我可怜,就把我带到府里来了,我……」
「啪!」
我还没能说完呢,那个漂亮姑娘竟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条带倒刺的软鞭,一鞭子抽到我腰上,我毫无防备,被抽了个正着,身上的白棉布衣破掉,留下了一个大血口子。
「呃……」
这一下子是见血的,我疼的直咬牙。
这女子没完了,连续又挥了两鞭子,我倒下的地方挨着桌子,那两鞭子没有打在我身上,而是打在桌腿上。
上好的红木桌椅上,立刻留下两道鞭痕。
「你这狐媚子,长着一张会骗人的脸,满口的胡说八道。
我从小和千盛哥哥一起长大,他从不多管闲事,又怎么会看你可怜救你回来?
分明是你这狐媚子使了什么妖术,将我千盛哥哥迷得神魂颠倒,才将你带回家中的。你今日要是不老实说,有什么目的?我这隐血鞭子可不长眼,一定把你抽的皮开肉绽!」
说着她又开始给我挥鞭子。
我赶紧左躲右挡的,见右边墙壁上挂了一张玄铁弓,跑过去扯下来,放在身前当做防身。那更激怒了她,手中鞭子挥得更猛了,我胳膊上被打了好几下。
不是吧,难道这一次要被活活打死?
「住手!」正想着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那漂亮女子一愣,回头一看李乾芝,原本还满是怒意的脸颊,顿时笑意满满。
「千盛哥哥!」她扔了鞭子跑过去,想要掺李乾芝的胳膊,却被他后退半步躲了。
他一拱手,恭敬地对她打个礼:「县主大人,不知县主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县主大人恕罪。」
那漂亮姑娘一愣,又往前凑了一步,笑道:「千盛哥哥,你这是说什么?我不是跟你讲过吗,没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县主,你就跟小时候一样,叫我莫离就成。」
李乾芝恭敬道:「礼法不可逾越,小时候不懂事,喜欢胡乱玩乐,现在长大了自然不能在乱叫。」
莫离县主一笑,有点害羞的道:「千盛哥哥,虽然我们长大了,我觉得咱们之间还跟小时候一样。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我过了今年的生日就娶我,这我可都记着呢。」
李乾芝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县主天生尊贵,以后的夫婿,非龙即蛟,哪是我这武夫能比的,年少孩童之言,本就荒谬,县主还是不要当真了。」
「你说什么?」莫离县主眉眼一变,不过很快又变了回去:「千盛哥哥,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自从你这次打仗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搭理我也不爱理我。竟然还瞒着我带回一个女人回来。你告诉我,你这样冷落我,是不是因为她?」
她往我这边一指。
李乾芝看了我一眼,眉头一皱,不回答反而吩咐道:「李妈,帮红叶叫个大夫,给他看看伤。」
「哎,哎。」李妈赶紧点头,扶着我要往门口走,却又被莫离县主拦住了。
「站住,不许走!」
她脸上满是怒意,看着李乾芝道:「你竟然不回答我,反而顾着她。果然因为她你才变的,生了这样一张脸,一看就是个狐媚子,千盛哥哥,今天我就帮你杀了她,省着你被她迷惑了。」
说着,她从袖口抖出一柄小刀,直接往我心口处捅。
「小心!」
莫离县主的脸变得太快了,而且我也没想到手里能藏刀,再加上身上有伤,反应就比平时慢了半拍。
当刀子到眼前时,想躲也来不及了。
完了,又死一次,这次机会又浪费了……
我心里一慌,眼看刀子到了心口,却没真在我身上,我就感觉后腰被推了一下,随后有刀子扎肉的声音,再然后,我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儿。
「千盛哥哥!你……」莫离县主的声音满是惊恐。
我踉跄着起身,心里也是拧了一下,那把刀子没扎到我,却扎在李乾芝的后背上,刚才是他替我挡了那刀。
他已经换了件常服,这一刀扎的很重,血水一下子就把他衣服染红了。
「李乾芝!」
我赶紧站起来去扶他,还没走近就被莫离县主推一边去了,她指着我怒目圆睁的骂:「李乾芝是你能叫的吗,你快躲开,别碰我千盛哥哥。要不是你这不要脸皮的狐媚子,我千盛哥哥又怎么会受伤?你离他远一点!千盛哥哥,离儿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我这就给你找太医。」
「翡翠!」
「奴婢在。」门口一个小姑娘赶紧跑进来打了个礼。
她怒声道:「你是傻的吗?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千盛哥哥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去宣太医。」
「是县主,奴婢这就去。」
「不用了!」
李乾芝冷声阻止道:「县主。千盛乃一介武夫,常年领兵在外,刀枪血雨见的多了,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府里有行军大夫,简单包扎即可。县主不必劳神,更不必为我请太医。蔽室简陋,恐对县主招待不周,县主还是快快回去吧。」
「千盛哥哥……」莫离县主不可置信的看着李乾芝:「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千盛哥哥,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李乾芝没说话,恭敬地拱手弓身。
但这恭敬,却是最无声的送客。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暖风斜阳,一片芳菲好天色,转眼就是乌云密布,暴雨雷鸣将来临。
「咔嚓」一道闪电后,一个震雷自天空响起。
要下雨了。
莫离县主脸色越来越差,不过她心里还是惦记李乾芝的,硬是挤出一丝笑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在过来看你,缺什么少什么,让人去县主府通知一声,我那儿都是最好的东西。」
说完,她叫了翡翠,转身出门去。
已经下雨了,屋檐上成串的流着积雨,小丫鬟帮她撑了油纸伞,小心的护住她。走到拱门处的时候,她停住脚步,转身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勾,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又一道惊雷响起。
雨大了起来。
风卷着细雨斜横,六月天也透着丝丝的冷。
但是在冷,也比不上她脸上笑意带来的寒。
陈师父说他年少时,跟着师尊去过大漠,大漠里有一种蛇,叫红赤练,尖尾扁额,剧毒无比。
我没见过那蛇,但是,莫离君主的那双眼,一定和红赤链一样,不然,我怎么会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就觉得五脏六腑都难受呢。
「你没事吧?」李乾芝直起身,想要过来看看我,但是他后背还扎了一柄刀子,血留了太多,想抬脚进门,竟然踉跄一下,幸好他及时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李乾芝。」我一步窜了过去,紧张的道:「你是不是傻?那是刀子,你不要命了么?你别动,刚才李妈已经去请大夫了,应该很快就回来,我带你去里面坐会吧。」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神略有迷离的道:「红叶,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然熟悉了!不熟悉才怪。
我也没法跟他解释前因后果,就哄劝道:「你先别说话了,赶紧跟我去里面坐一会儿吧,我先给你倒口水喝。」
「红叶。」
虽然他受了伤,但力气很大,我扯了两下没拽动,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屋外细雨连绵,屋檐雨水滴答。
青葱的树木散发的青草香,远处有滴水海棠,散发着悠悠的清香。
他看着我,寒潭一般的黑眸里满是我的倒影。
他微微一笑,常年领兵打仗,他的脸被晒得有点黑,墨发高高挽起,同样的一张脸,却又好像不是他。
「红叶,咱们以前一定从哪儿见过,你的眉你的眼,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我想了很久,却又不曾见过你,你说你曾在梦里见过我,难道,我也曾梦见过你吗?」
离他很近,他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我的心特别的慌,开口道:「你先别说话了,有些事我待会在跟你解释,我……」
「唔……唔……」
我本来想跟他简单解释一下,可是一提到七情阵的事儿,我的嗓子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句话都不能说。
「将军,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也幸亏这时候,李妈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了,她他身后的白胡子大夫一看到李乾芝背上的伤,神色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吹着胡子骂道:「胡闹,受这么重的伤,不在榻子上躺着,竟然还随意走路,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了?快快快,赶紧扶进去。」
李妈身后跟着两个兵丁,赶紧过来帮忙搭手,总算是把他扯屋里去了。
李妈是个细心的人,不但叫了大夫,还给我叫了医女,医将我领到偏房,褪开我外衣给我看伤。
墨离县主的鞭子十分厉害,我身上挂了不少彩,这里没什么好药,黑乎乎的药水抹到伤口上,比挨鞭子还要疼。
那医女就劝道:「姑娘忍着点,好药自然会疼,不过这是我医门偏方,虽然上药的时候疼,但是伤好后,伤口不会留疤,姑娘生的漂亮,若是身上留疤,日后嫁人夫君是会嫌弃的。」
她是好意,我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身上上好药后,她又帮我把手上破皮的地方也处理了一下。李妈给我送来了干净的衣服,我赶紧去了李乾芝那边。
莫离县主是下了狠手的,好在,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要害,白胡子老大夫将他包扎了一番,一见我进来,原本平和的气色又开始别扭了。
「哼!」他哼了一声,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嘱咐道:「给给你开的药按时吃,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点,上阵杀敌,不要命就算了,自己家后院也能受伤,这么不爱惜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
李乾芝应该是很看重这位老大夫,也不解释,只是嬉皮笑脸的道:「姜叔,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是人送外号妙手回春的江神医,有你在,我受多重的伤也不怕,就算是我只剩一口气,你都能给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哼,油嘴滑舌的。」老大夫被哄的唇角微微上翘,但还是板着脸道:「之前的伤还没好,从今天开始一个月,不许你再舞蹈弄枪的。若是调养不好伤了根本,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是是是。
李乾芝笑着点头。
老头收拾完药箱,气呼呼的往门口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居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而且还想踩我一脚。
我……
「噗嗤……」
李乾芝被逗的笑了出来,等老头走后,他起身到:「你别跟姜叔一般见识,他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好,他心眼儿很好,还是个顽童性子,是因为看到我受伤,还会对你使小性子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问他:「伤没事了吧,还疼吗?」
他摇摇头:「没事,你呢?伤口还疼吗?」
有点疼。但我还是跟他摇摇头。
他沉吟了一下,叹息一身开口解释道:「我和墨离县主,确实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却并不是青梅竹马,她为君我为臣,从未有高攀之想。她是功臣之后,连圣上都对她宠爱有加,比着真正的郡主也差不多。
她从小脾气就不太好,我一直以为她是娇惯坏了,跋扈了点,心思不坏。但是去年我偶然发现,她对府中下人极其残虐,在路上遇到拦路之人,竟还将人的腿活活打断。
这已经不是跋扈了。
后来我也发现,她对我似乎并不是君臣之心,而是有其他想法。我心并不悦她,为了躲避她,我连续三次请兵出征,想着若我离开,她对我的感情许就淡了。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红叶,今日这事,是我连累你了,若不是我将你带回府里,你就不会被她辱骂,也不会受了一身的伤。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若是有,不妨说来给我听,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得到。」
我现在要在最想要的是离开这个破阵。
可是,这话说不出来。
我叹了一声,开口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只不过一直无家可归,你能不能让我一直住在你这?。」
这样,我就有办法,想到破阵的办法了。
「一直?」
李乾芝嘀咕了一句,莫墨谭一般的黑眸,烁然闪亮。
「好。」
他笑着说:「那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从此以后你不再孤苦无依了,我做你的依靠。若是外面有谁在欺负你,你就可以报我李乾芝的名字,常胜将军的名声,也许也算管些用的。」
呵……
我笑了一下。
虽然有同样的像猫一样的双眸,但这个李乾芝有点不一样。
一身铁骨,却铁骨柔情。
如果,李乾芝能能改改脾气,像这个李千盛一样,别整天臭着一张锅底脸,其实也挺好的。
其实,自从进了梦境之城,李乾芝也很少对我臭脸了。
他变成城中的样子也行。
或者,他其实就是梦境之城中的样子,我以前从来没真正的了解过他呢……
呵……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想这个问题,还是考虑一下怎么破阵吧……
「红叶。」李乾芝叫了我一声。
「嗯。」
他看着我道:「莫离县主的报复心极强,今天我出言顶撞,但看那样子,似乎是把气积在你身上了。最近几天,你就待在府里好好养伤吧,我会在后院加两道防锁,让她没法进来找麻烦,等过些日子她的气消了,就安全了。」
「好。」我点点头。
他让人重新给我安排院落入住,还派了几道兵丁防,连院墙上都加了岗哨,安全的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是,莫离县主竟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并没对我出手。
第二天一早,一道赐婚圣喻盈门而来:常胜将军李千盛,少年有为,德才温厚。七县之主莫离,乖巧玲珑,纯善良德,故将二人赐婚连理,永结同心之好。
圣喻送来不久,莫离县主也跟着来了,她带了大箱的名贵药材,还特意穿了一件极其喜庆的裙子。
可是李乾芝却没见她,而是让部下派了骏马,从侧墙翻出,拿着明黄色的圣喻请求面圣,想让圣上收回赐婚之意……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莫离县主气的砸了李府的会客堂,还放火烧了几间厢房,她不知从哪儿拿了一炳长剑,风风火火的来到后院,开口闭口要杀了我。
要不是李乾芝提前交代,门口那些兵丁守的严实,肯定冲起来了。
闹了一下午,她碰了一头的软钉子,甩袖子走了。
另一边,李乾芝公开违逆圣喻的事,没多大一会儿就传遍了。
这时候,朝中有很多看得不顺眼的人,趁机参了他一本,说他窝藏敌国细作,手握重兵,似有谋反之意。
而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细作。
就这样,莫离县主刚走,就有一大堆穿着黄色袖襟的队伍闯进来,二话不说把我抓起来,扔进了黑漆漆的牢房里。
昨天那个医女给我上的药,并没让伤口好转,反而更加的疼了,再加上牢房潮湿,被扔进来没一会儿我就开始发烧。
嘴巴干渴,脑子混沌,连口水不能喝。
下午的时候,有个狱卒告诉我,我被判了斩刑……
他还跟我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但是我头发晕,很多话都没仔细听,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李乾芝后院的木榻是,李妈一手拄着胳膊,歪着头已经睡着了,我口渴厉害,看旁边小桌上有茶杯,就用胳膊拄着身子,想坐起来,给自己倒口茶水喝,那知道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刚一伸手又失力的摔回榻子上。
「姑娘,你醒了。」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李妈,她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惊喜的冲外喊道:「醒了,将军,叶子姑娘他醒了!」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一身素甲的李乾芝从外面跑进来,一见我睁着眼睛,当即喜色的跑进来,「红叶,你好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哪里还疼?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让人给你去做。」
他一次说那么多,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了。
就摇摇头,疑惑的问他:「那个狱卒不是说我被判了斩刑吗,我怎么又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李妈就在旁边捂着嘴乐,她挑着眉眼笑道:「姑娘,你确实被判了斩刑,可你是将军心间上的人,那圣旨才一下,咱们将军就拿了免死金牌,硬是把你给救回来了呢。」
「免死金牌?」
李乾芝点点头,扯开唇角笑了一下:「我李家乃是将门之家,承蒙先祖庇佑,仙皇曾经赐给李家一块免死金牌,有了那金牌,哪怕是罪恶不赦之人,也可免罚。
你是被我连累入狱的,我又怎么可能看着你白白受苦,就取了免死金牌将你救了出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他伸出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探了探他自己的,点点道:「温度一样了,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你已经躺了三天了,厨房一直温着粥,我让他们拿来,你喝一碗吧。」
「李妈?」
他才一开口,李妈又笑了,回应道:「知道了,知道啦,这就去给姑娘拿来。嘿嘿嘿……」
她捂着嘴小跑出去了。
李乾芝也是一笑,见我鬓角的头发很乱,伸手想要过来帮我缕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自己停住了。
脸有点红,他竟然把头微微低了一些。
「红叶。」
「恩。」我应了一声。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道:「对不起啊,这次的事,又是我连累你了。若不是我,你又怎么会遭这份罪?说好的,你来府里我会照着你的,哪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一声,好言道:「有些事可能就是注定的,你别往心里去。你把你家唯一的一个免死金牌救了我,若是以后……」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撩动素甲,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傲然的道:「我李家世代忠良,当今圣上明察秋毫,就算没有的免死金牌,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这个你就放心吧。对了……」
他看着我,深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微微低着头:「过几天,是朝中宰相寿辰,这些年我在外打仗,也没有件像样的衣裳,如若你过几天病好了,就陪我去置办几件常服,可好?」
行。
不就买几件衣服吗,我经常被曹盈盈扯去逛街。李乾芝听完挺高兴,看我精神不错,就坐下来跟我讲一些战场上的趣事。
他讲的很慢,说到精彩处,手舞足蹈的,黝黑的脸上一口小白牙,笑起来莫名的阳光。我心里也跟着轻快少,连喝了两碗米粥。
那个白胡子老头给我熬了非常苦的药,喝完没一会儿我就困了,躺下在醒,已经是次日下午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异彩。
窗前一棵老梨子树,花开得正旺,风一吹,有片片花瓣,飞洒而下。
竟然有几分惬意。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破了阵呢……
我很惆怅。
不过,让我更惆怅的是,李乾芝让我和他一起挑衣服的第三天,李家就出事了。
皇城里,圣上遇刺。
那刺客一路急逃,哪儿都不去,竟然跳进李乾芝的府里。御林军进屋一搜,竟然在祠堂中搜李乾芝与邻国的往来的信件……
通敌,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不管李乾芝如何辩解,将军府所有的人都踉跄入狱,证据确凿,无从辩解,李家再无免死金牌,被判满门抄斩。
那一天,阴雨连绵,连我在内,李家百口被拉到菜市口。就在我以为,这次又得死的时候,从人群里竟然跳出了一群黑衣人。
劫法场,把我和李乾芝救了出来。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邻国人,他们想诏安李乾芝,可他并不想为邻国效力,还与对方激喊道:「愿为故乡刀下魂,不做通敌叛国狗。」
邻国那些人气坏了,把我们关在一间防守严密的黑屋子里,不给吃的不给水,能逼着他妥协。
可李乾芝是个硬骨头,一点都没服软,第四天的时候,他做了个计,假装说腹痛难忍,在那些人将门打开时,把守卫打晕,带着我逃了出去。
我们逃到一个深山的山洞里。
这地方十分隐蔽,我们暂是安全的。
饿了几天,我早就精疲力尽了,他把我顿在山洞中,出去找了水源和野果,运气不错,他竟然还拿回一只野兔。
他将野兔在外面去皮去脏收拾好,升了篝火,慢悠悠烤着。
山洞里慢慢的暖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传出肉香。
他坐在火边,篝火冉冉,橘红色的火焰映在他眸子里,似有团团火苗在燃烧。
兔子烤好后,他撕了一个兔腿给我,自己却不吃,而是起身站在山洞口,眼睛忘着西北方向。
那是故国将军府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也是饿了,就低头吃兔。
过了一会儿,差不多我也吃完了,他转过头来道:「红叶,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不对,但我不准备回去报仇了。」
从这往西三百里,有一片深山,我几年前层去过,景色不错,也安静,你陪我去深山中,晨昏暮醒,日落而息,过半辈子隐居的生活,怎么样?」
啥?
我有点懵。
他继续开口道:「红叶,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身负家仇国恨,本应该想方设法去报仇,可是,我刚才想了很多,我不想报仇了。人生短短几十年,乐少苦多。自从第一次在见破庙见到你,我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觉得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我是个粗人,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你来将军府这段日子,也没享到什么福,反而处处跟着我遭罪,这一次还差点儿被我连累杀头,这些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红叶,有些话我憋在心口很久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我心悦你。」
「喀叭……」
篝火燃烧,清湿的柴火发出干裂的碎响。
他一身破衣,灰头土脸的,可是,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仿佛蕴着世间最美的星河。
如此星亮。
我心里有点慌,开口解释道:「李乾芝,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
他打断我,往前一步靠近篝火也靠近我:「红叶,可能你觉得我说的这些比较唐突,但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在破庙里第一次遇见你,你第一次抬头对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这辈子,除了你,我心里再难装下第二个女子。
你不知道,你说要跟我回家,我有多开心。我多想把最好的东西全给你,可是,却不想出了如此之事。
我已成了罪蔻,这一辈子恐再难出头,而你大好年华,还这般的貌美,让你跟我去深山隐居,确实是苦了你了。
可是红叶,有些话我若不说出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这些日子,我睡觉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操练的时候想你,时时刻刻眼前都是你。
若将你和仇恨相比,我宁愿放开仇恨,带着你归隐山林。
红叶,那处山顶真的很美,咱们在那里盖一座草屋,早上的时候,我替你去山间采露水喝,夜晚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山顶看星星,山顶的星星可美了呢,你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夕阳。
山顶的夕阳特别美,这一辈子,我每一天都想跟你看,红叶,你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好不好?」
一提到山顶,我一下子就想起被沉塘时,小裁缝李乾芝跟我说的那些话。
心里没由来的疼。
我心悦你。
多么美好的情话,连白牧,都没有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我就只是一个小乞丐姚红叶,听到这些,就一定会点点头,跟他一起去山上的。
可是,我不是。
他虽然不记得了一切,我却记得清楚。我们被困在了七情阵中,我是姚红叶,我和白牡订过婚。
哪怕,阵中一切有可能都不是真的,但我永远记得,和白牧婚约的事。
我不能跟他去看星星。
我缓了一下,开口道:「李乾芝,你听我说,我……」
「红叶,你不喜欢我?」他急问了一句。
我感觉脑仁有点疼,有点烦躁的道:「你听我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
他上先一步,拉着我的手,急道:「红叶,你是不是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你不用跟我说那些婉转的话,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有着什么样位置,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开口,你……」
「哈哈哈……」他的话还没等说完,洞外就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大笑,紧接着洞口一暗,很多穿着黑衣服,拿着兵器的人鱼贯而入。
后进来的是一个穿黑斗篷的女子。
她一边走一边呲笑道:「李千盛啊,李千盛,你说你是不是个贱骨头?我喜欢你,喜欢的要死要活的,可是你呢?为了这个贱人,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为了他,你家破人亡,却连仇都不想报,还在这摇尾乞怜的问这贱人,自己在人家心里是什么位置?
哈,李千盛,你可真是个贱的。」
是莫离县主。
她走到篝火旁,双手扯开斗篷,漏出了一张浓妆后的娇媚容颜。
论容貌,她确实是非常漂亮的,精心打扮后,更是美的很有攻击性。
李乾芝一步窜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冷声问道:「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李千盛,别忘了,这里是临隆县,可是我的封地范围,你一举一动,自然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李乾芝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些,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事。
「那些救我的人,是你派去的?那些根本就不是邻国让,而是你的人?」
莫离公主倨傲的一笑:「那是当让我,不然,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松就能逃出来?我就是闲无聊,想看看你们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来而已。哈哈哈,真好笑,归隐山林?」
她的眼眸急怒:「李千盛,我堂堂一个荣耀万千的县主,嫁给你都算是你高攀了,跑可是你竟然不识抬举,去御前跪着退婚。还赶着跟这贱人想要归隐山林?你眼珠子是不是瞎了?我容貌比她好,身世比她好,究竟哪里不如她了?」
李乾芝沉吟了一下,开口问:「宫中刺客,是你的人吧?」
莫离县主哼了一声。
「我府里的那邻国书信证据,都是你派人放进去的,对吧?」
莫离县主又哼了一声,随意的缕了鬓角边的一溜长发,微微勾唇道:「不错,那些都是我做的。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整天都围着你转,可是你竟然半点看不上我,连赐婚都赶拒绝。既然是这样,那还留你何用?
我看上的东西,我得不到,那就得毁了,别人谁也别想得到,这就是我莫离的规矩!」
李乾芝攥紧了拳:「你简直无可救药了!李家百口人命,你怎么下的去手?李妈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她多你那么好,你……」
「不过一个奴才,死就死了。」她淡淡的接了一句。
李乾芝在无言语。
半响,他开口问:「你准备把我们怎么样?」
莫离县主放开鬓角的发,毒蛇一般的一笑:「不怎么样,就想当着你的面,杀了她而已。」
「你敢!」李乾芝怒了。
周围黑衣人马上举起弓,把弓弦拉到最满,乌青色的简尖儿对着我们,只要一松手,就能将我们刺成刺猬。
莫离县主微微笑,仰着头慢悠悠的道:「千盛哥哥,你最好看清形势,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常胜将军了,你就是我的阶下囚,我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四更,不就是弄死个小贱人人吗,有什么敢不敢的?不过……」
她眼珠一转:「既然你这么紧张她,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千盛哥哥,其实我心里还是喜欢你的。
杀你,我其实也不舍得。要不这样吧,你替我把那贱人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当是给我赔罪了,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然后自然是放了你呀,你不是想去山顶隐居吗?杀了她,你就可以去了。」
「我若是不呢?」
「不?」莫离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甜美的笑道:「那我就将你们两个都变成刺猬,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千盛哥哥,你还没给我准备礼物呢。正好我还没见过刺猬,你们两个,就给我演一下刺猬吧,能哄的本县主开心,也算你们死得其所了哦。」
这女人……
简直了!
我看她才是刺猬,不,说刺猬都委屈她了,她就是一条随意咬人的毒蛇。
李乾芝沉默了一会儿:「莫离,你还真以为,这些人能奈何得了我吗?对了,你不是刚问我,你哪点不如她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还不等莫离线主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向前一步,硬是在两个护卫中间,掐着脖子将莫离给扯了过来。
他动作太快了,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被扣在手里。
「县主!」那两个护卫就想冲过来救人,李乾芝一使劲,他们马上退回去了。
「千盛哥哥,你,你想干什么?」莫离有点慌。「退后,你们退后!」
那些黑衣人赶紧放松了弓弦,脚步慢慢的往后退。李乾芝就掐着她脖子护着我,小心的往山洞外面走。
洞外不远处,果然有不少马匹。
李乾芝掐着她移动到马边,先让我上马,随后又带着莫离一个旋身跃上马背。
「告诉他们不许追来,到了安全地方,自然会放了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搜了一下锁住脖梗的手。
莫离赶紧照做。
三个人两匹马,就是夜色飞快前行,也不知跑出了多远,身后确实没有黑衣人追来,李乾芝也放慢了马速。
「哈……」莫离也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她不顾脖子的束缚,微微回过一点头来:「千盛哥哥,已经多少年了,我总嚷着让你带我一起骑马,如今你真的带我骑马,想不到却是这番境界,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此去经年,我从未想过,你我会站在如此境界。
千盛哥哥,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些年你可曾对我动过心?」
李乾芝顺势松开她,声音极其平淡的问「莫离,你知道你哪点不如她吗?」
还不等他说话,李乾芝伸手一推,猛地一下将她推一下马背,她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停下的时候,李乾芝开口道:「秋莫离,你全身上下,哪点都不如她!我从未对你动过半点心思,你这种蛇蝎恶毒的女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滚吧!」
他腾空跃起,落在我的马背上,扯着我的手一打缰绳,马儿撒了欢儿的往前跑,很快就将秋莫离远远的甩在后面。
这是一片十分长的山岭,走了很久还不见尽头,李乾芝伏着身,将我护在身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和李乾芝原本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月色中空。
地上浅草如㼆。
他慢慢的放下马速,可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跟我说「红叶,这边,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山林,咱们刚才说过的话,虽然被莫离听去了,但我发现那处地方极其隐蔽,是在一处山缝中。她自然是找不到的。
这另边,是去西晨城的路,那边的城主和我是望年交,若是去了那边儿,也应该会是安全的。
是陪我去林子,还是往另一条路上去,都是你的选择。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说完他翻身下马,将马儿牵到一棵树下吃草,自己则是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我虽不愿意跟他去森林,但是也确实不能抛开他去西晨城。
这个破阵莫名其妙,我们必须时刻待在一起,才有机会破掉阵法。不然几次机会又没了,我们没准就陷到阵中阵里了。
那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出去了。
什么还骨丹骨望尘石的,全都是鸡肋。
所以我往他说的山缝那条路上靠了靠。
「红叶。」他脸上一下子漾起笑容,起身站在路口仰头笑了一下:「红叶你看,今天的星光多美啊。就在刚才,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我跟你一起看过星星,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以前他确实说过,只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红叶,你说,我要不是曾经的常胜将军多好,哪怕我是个书生,那天去破庙遇见你,也会把你带回家,虽说每天粗茶淡饭,但你就不会陪我受这份苦了。」
他笑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道「红叶,我特别感谢老天,能让我遇见你,自从遇见你,我便知道了什么叫相思之苦,可我好喜欢这苦,因为苦中有你,苦也是甜……呃……。」
下面的话他还没说,一下子就顿住了。
不可置信的低下头,就近心口从后至前,透过来一支长剑,见身穿着他心脏而过,雪瞬间染透了衣襟。
「李乾芝!」我下意识的起身去拉他,瞬间有剑雨,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瞬间断了气息。
「李乾芝!」
我的心疼的不行,可是同时,又有剑雨飞来,将我刺成刺猬……
这一次,他是长胜将军,我是落魄乞儿。
一念起,血染长街空有恨,万箭穿心,意难平。
「红叶,若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天边月染残昏。
李乾芝瞪着眼睛,被箭雨钉的立直的站在两条小路的岔路口,那原本深潭一般的眸子失了光彩,如死水一般暗沉。
「红叶,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风吹过,满是血腥气。
我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将他不瞑目的双眼合上,但我已经没力气了。
在我思维涣散的前一刻,莫离县主纵马而来,她一伸手,护卫将弓递过来,她拉满长弓,放弦送箭,最后一根长箭破月而来,直冲我心口奔来。
「呃……」
我心口处一阵窒痛,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右边脸上突然一疼,一个巴掌甩在了脸上。
「啪!」
「小贱人,竟然敢装病偷懒,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欠收拾!还不赶紧起来干活,今天若是干不完活,别想要一口饭吃!」
尖酸的中年女子音调,在耳边刺耳的响起,我豁然睁开眼睛……
我在一个挺大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放着一些颜色艳丽的衣袍,我面前站着一个年纪挺大的女子,她身材已经走样了,却偏偏穿着一件合身的袍子,唇抹的猩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眼皮上还画着彩色的眼妆。
天手里拿了一块花手绢,手绢未动,却也能闻到脂粉堆积的艳俗香气。
这是……
「小贱人,跟你说话你装什么傻。妈妈我叫你买来,就是想让你给我赚银子的,好吃好喝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成年了,你给我来一个誓死不从,早干什么去了?
既然你不愿意,那你就给我干活,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后面给姑娘们洗衣服,什么时候把我这些年搭你身上的钱抵回来,什么时候在想着有人给你赎身吧!」
那女子使劲的在我太阳穴戳了几下,领着两个拿着穿短打衣服的小丁扭胯走了。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我这是来到七情阵的第三阵了。
虽然只是阵,可是,连着两次,眼睁睁的看着李乾芝在我眼前而死,这种感觉,简直戳心至极。
我捂着心口,感受着心脏一点一点的在跳动,心也跟着越来越疼。
怎么办,在这里,我依旧会遇见李乾芝。
现在,我是妓院后院的洗衣小丫头,他又会是什么人。
我突然有点怕,很怕遇见他,很怕他再次死在我眼前。
因为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正是清晨,脚下小草含露,太阳还没升起还略微有点凉。
我叹了一声,看了一眼面前的脏衣盆字,还是妥协的找了一把破木凳。
坐在盆前,拿着槌板洗衣。
衣服其实不难洗,因为每件衣服的料子都很薄透,但是,这一大盆里,有外裙也有里裤,那些贴身的东西,洗着让我很范恶心,连着吐了好几次,才将一盆洗完。
洗完了,还要冲洗一遍。院侧面有一口井,我就拿了绳子去打水。
一盆衣服刚洗完,马上有小丁端来第二盆……
就这样,洗完了三盆衣服后,已经是午后了。小丁喂狗一样给我端来一盆干硬的馒头,还不忘奚落我几句:「真是天生的贱骨头,好好的花娘子不做,非要装什么纯清烈女,惹怒了妈妈,你就好好的在后院洗衣!」
馒头有点发霉,难以下咽。
不过,对于已经死过两次我的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又洗了一下午的衣服,到半夜时,我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院角有间漏风多柴房,我就住那。
花楼子这种地方,越到晚上越热闹。顺着廊子,我还能隐隐听到前院有人在唱小曲,咿咿呀呀的,如远方之音。
红尘如梦。
我突然就想阿妈了。
外面的我还睡着,他们一定正为我担心,陈道长和师父一定在想办法救我,白牧……
一定也在想办法吧。
破屋的草堆里似乎有老鼠,悉悉索索的,我累了一天实在不想动,迷迷糊糊的,就这样睡着了。
我不停的梦见小裁缝,李千盛,好有陪我跳下来的李乾芝……
痛心,血腥……
那些戳心的情景一次次的在眼前回荡,最后我梦见莫离县主一根窝心箭,直直的刺向我心口……
「啊!」
一蹬腿,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天空依旧是黑沉沉的,我应该睡了没多大一会儿。
我喘息了一会儿,总是感觉心心口疼,口也渴的厉害,就起身去井边弄了一瓢凉水喝。
和喝完以后,我突然就想,被沉塘的时候,问好歹将害我的人拖进泥塘里面了,刚才莫离那毒蛇一箭穿心,我竟然没拉她垫背。
哎……
放下水瓢,我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院墙很高,唯一的一个大门锁着,除晾衣服的绳子,在就只有木盆木桶了。
木盆?
我心思一动,赶紧把木盆转到墙根,又把水桶翻过来垫在地上,踩脚往木盆上爬。
木盆是圆的,一踩就动,我试了好几次第没成功,最后一次差点成功的适合,大门那边竟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来了!
问赶紧蹦下来,把东西挪的离墙远一些,然后飞快的跑回柴房,几乎是刚假装着蜷缩在草堆里,房门就打开了。
「哎呦红叶呀!我的小乖乖,天可怜见儿的,你怎么能睡在这破草堆里呢。来来来,快起来,快跟妈妈进屋睡去。」
是个打我巴掌的女人。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满是脂粉的脸上,几乎是笑出一朵花来,手里的帕子一甩一甩的,一阵阵的香风。
她把我从地上扯起来,殷勤又细心的帮我拍掉后背上的草叶子,脸上真诚又心疼的道:「我的小可怜儿,你可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我看你呀,饥饿就跟看亲闺女是一样一样的,整颗心全都惦记着你呢,上午那巴掌是不是打疼了?来,快让妈妈看看,嗷呦,这小脸嫩的……。」
帕子上的脂粉香,呛得我直发晕,我更讨厌陌的是生人的碰触,退了半步,我开门见山的问:「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被点破了。
她一张老脸上也不见尴尬,捂着嘴笑道:「喜事,大喜事嘞。红叶,这一回,你可真是发达了!来来来,你快跟我去前院换身干净衣服,妈妈慢慢的跟你说。」
说着,她又要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错开身子冷声道:「就在这儿说吧,我听着。」
「哎呀,你这丫头,性子从小就这么倔,行行行,那就在这儿说吧。」她甩着帕子道:「红叶呀,你还记得,上回偶然听到你唱小曲的那个富家老爷吗?他今天又来了。
一出手就是好几个银疙瘩,点名要找清倌儿唱曲子呢。
你可赶紧的吧,今儿你就好好的唱,把老爷唱高兴了,以后你就不用干这些粗活了。你若是不愿意做花娘子,就先做清倌儿在帘子后面唱曲儿吧,每场给你五个铜板的红头,你看怎么样?」
花楼里,也不全是陪人喝酒的花娘子,也有唱曲的清倌儿。
后院洗衣又脏又恶心,我实在不能做,反正我也会唱戏,既然是隔着帘子唱小曲,那就去吧。
总归比后在后院强。
「行,那走吧。」我点点头。
那女人一下就乐人:「哎呦我的小可怜儿,你可总算是想通了,你放心,这次让你出去呀,就只是唱小曲儿,陪酒的事有花娘子呢,快快快,你跟我去前面院里洗洗,那富贵老爷可等了半天了,怕是要急了呢。」
她连拖带拉的把我拽回前院。
屋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我快速的洗漱后,穿上了,她给我准备的新衣裳。
衣服和我洗的那些不一样,是蓝色的粗布衣,包裹的挺严实,她还给我准备了一根红色的头绳,硬是帮我梳了一个简单辫子,用红头绳点缀。
我现在的模样,比原本胖了一些,肤色也没原本白,很像是,我刚去烟溪镇的时候。
傻傻的,还有点乡野气。
我还记得,那时候,白牧夸过我好看,这样的我,好看吗?
「哎呀,我的红叶一打扮,可真是俊呢,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个富贵人家,能将你留在身边,咯咯咯……」
梦妈在旁边又是一笑。
她那张脸,我真是没眼多看,直接起身问她:「不是说要让我唱曲儿吗?去哪唱?」
「哎呀,看我这记性,要不说我拿你当亲闺女疼呢,一看你打扮好的模样啊,想到你以后的身嫁事了,连正事都差点忘了。快走吧,老爷怕是要等急了。」
她引着我走出屋子,顺着廊子拐了几个弯,就来到一个排场不错雅间,里面摆了个大桌子,中间做着一个面色红润的老者,两边坐了三四个花娘。那些花娘虽然一直给那人敬酒,可是也规矩的很,并不敢往他身上靠。
还好,是个略微正派的人。
右面有纱帐,里面有两把椅子,那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手拿琵琶的半大中年男人,梦妈就将我按在另一张椅子上。
跟我嘀嘀咕咕嘱咐了半天,意思是让我好好表现。
我一直也没说话。
她旁边弹琵琶的使了个眼色,就退出去了。
琵琶起,我就跟着音调唱了一个小调子,我的嗓音一直没变过,唱出来的小调还挺好听,外面的老爷挺高兴的,赏了银两又让我唱了一曲,就让我下去了。
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梦妈给我安排的房间,在雅间后面的小西院里,小丁不愿绕远路,也有点使坏,就领着我从堂楼子那边穿,一路上都是颓靡之音,捂着耳朵都能听到。
我只好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差点没跟几个人撞在一起。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滚一边儿去。」一个面相极凶的青衣人推了我一把,幸亏后面是柱子,不然,我肯定栽下围栏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惹事为妙。
我没吭声,低着头靠近了柱子,给他们让路。
那个青衣人,应该是个护院家丁之类的,他和另一个青衣人,小心的扶着一个打扮富贵的公子往外走。
那位公子一身酒气,脑袋耸了着,似乎已经醉晕过去了。
又是一个花楼买醉的人。
又不关我的事儿,我本来可以一直垂着头,等他们走了再抬头的,可是鬼使神差的,就在他们绕过拐角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心,一下就疼了起来。
俊白的脸,飞杨的眉,薄薄的双唇紧紧的抿着。
虽然他喝多了,正紧紧的闭着眼睛,我看不到他那双熟悉的星谭寒眸,但这张脸我太过熟悉了。
李乾芝。
心里想着,我竟脱口而出。
下意识的想要跟过去,小丁一把拦住我,紧张的嘱咐道:「可别,我的小祖宗,这个爷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你可千万别对他有任何宵想。想多了,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快这点吧,我赶紧送你回去,完了还得给前院春红姑娘买酒呢。」
他推了我一下。
我心口憋闷发堵,扯着他问「这个人,他是谁?」
小丁一愣,随即笑了:「不是吧红叶姑娘,你都知道他叫什么,居然不知道他是谁?这,这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我有点急,把刚才赚的几个铜钱全给他了,又问了一遍:「他倒底是谁,快说!」
那小丁一下乐了,把大钱塞进怀里,细说道:「这个,可是不得了的人物,他家祖上,连着出过三代状元,可算是真正的书香世家,而且他家特别有钱,我这么跟你说吧,他穿的鞋子在地上随便搓一搓,踩过的地方就全是银沫子,再加上他一表人才,嘿呦,你一提逍遥公子,就没有不知道他李乾芝的。」
「红叶,有时候我就想,我若是个书生也好,那日在破庙里遇见你,我也会把你领回家,哪怕粗茶淡饭也好……」
李千盛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我突然特别想笑。
上一次,我是乞儿,他是将军,他想着,要当个书生。
这一次,他真的是个书生了,竟然还是个让人高攀不起的书生。
可能是我的眼神里东西太过复杂。
那小丁赶紧道:「红叶,咱们关系不错,我才是敢开口劝你的。这种书香门第的大少爷,可和普通书生不一样,看他经常在花楼里面喝花酒,可是喝酒取乐子行,却从没在咱这儿样的地方,有过一次过夜。
之前,也不是没有姿色不错的姑娘想要搭他翻身,可是头一天,刚跟他使了一个眼神,第二天眼珠子就让人给挖了,邪性着呢。你若是还想好好或者,可千万别对他使歪心思。
你现在唱清曲也不错,熬几年,赚上点银钱,选个脾气不错的老爷当小妾,不比心思太高,丢了性命强?走了走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前面的红姑娘真等着我买酒呐。」
他又催了我几句。
这功夫,那两个青衣人已经扶着李乾芝下楼去了。
花楼里,嬉笑怒骂,活色生香。
屋檐廊角都拴着彩色的纱幔,红彤彤的小纸灯笼,从最高处的屋檐,一直垂到地面。
我站在花楼的竹栏处,看着他被人驾出院子,又走出门口。
突然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前两次,急匆匆的遇见,还没等研究出如何出阵,我们就死了。
沉塘很憋,万箭穿心很疼。
如果这次不再遇见,会不会我们两个就不会死了?
如果就在安安静静的度过一生。
这阵,是不是就破了?
如果那样,就不要遇见了吧。
风卷起阵阵的脂粉香,楼里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小调。
酒醉金迷。
「走吧。」
「哎,走吧。」小丁应诺一声,带着我快步穿过楼子,去了小西房。
梦妈给我准备的屋子不大,但是够住了,我去窗前将窗子打开,正好有一片被鸟啄坏的残也飘落下来,晃晃悠悠的卷了几下,落在我眼前的窗棂上。
我笑了一下,回收将窗子关上。
本以为,打定主意后,我和李乾芝就不会再有交集了,但是我错了。
注定的事儿,是根本无法改变的。
七天后,我又被人点了曲子,可是那人明显是个事儿多的,我左一曲又一曲,唱什么他都不满意,后来我被烦出了脾气,直接站出来问他想听什么。
那个人嘿嘿一笑,说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小黄调子。
别说我不会唱,就算会唱,我也不可能唱。
我这脾气惹怒了那个客人,他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打我。我一开始还躲着,但是他明显不想放过我,我跑哪儿他往哪儿打。
后来我也来了脾气,拿起一个花瓶朝他扔去,正好打在他脑袋上,一下子就见了红。
花楼姑娘将人打了,这是大事!
这人立刻找来梦姑,我先是被两个小丁抽了十几个耳光,又被拉到楼下的院堂里,那些人支好板凳,拿出行型的杖条子,就要扯我裤子当众打我。
这我怎么可能不反抗,就捡起一根棒子边跑边挥,打翻了不少的装饰花瓶,却还是被那些人抓住了。
那么强行将我按在凳子上,衣服扯了半坡,举了棒子要打。
也就是这时候,李乾芝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白袍子,背着手走进来,一见院里这么乱,就皱了下眉:「在搞什么,烦死了。」
财神爷来了,梦妈赶紧上前谄媚道:「呦,今儿刮的什么富贵风,既然把你乾爷您刮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有个唱曲的清倌儿得罪的客人,正要打板子呢。」
李乾芝的眉皱的更深了,连一个眉眼儿都没抬,开口道:「还打什么,抬出去埋了不就成了。」
梦妈一愣,赶紧附和道:「对对对,乾爷说的多,这就让人把她抬出去埋了,免得污了爷的眼。」
不是吧李乾芝,一见面,你竟然就要我命!
「李……唔!」我刚要开口骂他,不知是谁,脱下一只臭袜子塞我嘴里,我恶心差点没昏过去,正在心里把他上上下下组分骂了十八次,已经走到门口的李乾芝又转过头来了。
「那个谁?你等一下。」
拖着我的小丁赶紧停住。
他厌恶的看了我一眼,沉吟一下,还是开口问:「梦老板,你这什么时候新来个唱曲的清倌儿,以前怎么没见过?」
梦妈赶紧笑着道:「哎呀,来了很久了,在院里养了七八年,头几天才开始唱的。也是怪我了,明知道这丫头性子不好,没等调教好,就心急放出来给客人唱曲了,到底是惹了大祸,我这就给她埋了。」
说完,她拧着眉对拖着我一眼小丁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污了乾爷的眼,担待的起吗?」
「是,是。」两个小丁应喏,扯着我就往外拽,可能是我之前挣扎,衣服破了,脖颈上小骨符就掉了出来。
李乾芝看到后一愣,竟然又开口道「等一下?」
那两个小丁马上停住。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扯出个帕子,极为嫌弃的用帕子垫手,将那黑乎乎的小骨符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东西还是你给我的呢。
梦妈赶紧让人把堵我嘴的东西扯下来。我缓吸了两口,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的我太狼狈了。
脸被打的红肿红肿,还流了血,浑身衣服被撕的破烂不堪,裤子也破了。
而他穿着一身上好料子的白衣服,头发整齐,面容干净,举手投足间,是我不曾见过的矜贵。
那双原本对我深情款款的黑眸中,此时买是清透和冷淡,若不是对手中的小骨符感兴趣,这样的他怕是连一眼都不会多看我。
我的心莫名的又有点疼。
一定是莫离的那一箭,留下阴影了吧。
我半天没说话,梦妈急了,走上前来啪的给了我一耳光,骂道:「贱坯子东西,乾爷问你话呢,还不赶紧回答。」
这一巴掌打的极重,我的脖梗都跟着咔嚓一声,右边脸直发麻,我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我心里真是简直了……
这个猪婆娘!还有之前那些!
她们怎么回事儿?几回了,为什么每次都打右脸呢?!
「你这小贱人,还敢这眼神瞪我,看我不打……」
「算了。」
眼看着梦妈的巴掌又要过来,李乾芝一抖手,将手帕和小骨符全都扔在地上,站起身道:「不左右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梦老板和她置气,辱没身份。」
「是,是。」梦妈马上变脸陪笑。
李乾芝往前走了几步,快到楼梯的时候,转过头淡淡的道:「把我的规矩跟她讲讲,洗干净了送过来。」
说完,他背过手去,一步一步,矜贵的迈步上去楼梯,往雅间方向走完。
送他房间?啥意思?
梦妈的一张老脸瞬间赤橙黄绿,最后竟然有点青的扯着脖子道:「你们这些没长耳朵的,还愣着干什么,没听懂乾爷的话么?还不赶紧下去准备。」
「还有你还托着她干什么?赶紧送屋里去,你个猪脑壳!」
「还有你们这些看热闹的,不用做事吗?赶紧都散开做事,在看热闹,都领板子!」
被她燥怒的一喊,楼上楼下看热闹的花娘瞬间都不见了,两个拖着我的小丁。脚下生风一样,拖着我飞快的进了一个房间。
沐浴的,消肿的。
梳理头发化妆的。
没多大一会儿,我就被装扮的非齐全,硬被套上一身红色的裙子,被人从后背一把推进了一个特别大的雅间。
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放了些书画等一些东西,装潢的和其他房间不太一样。
我往前走了两步,就是一个珠帘子屏障儿。犹豫了一下,我用手分开珠帘走了进去。
李乾芝正慵懒的坐在贵妃椅上,听到声音抬头。
正好跟我四目相对。
我的心极速的跳动了几下,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淡淡的道:「去吧,后面有帘子,可以开始了。」
他的语气极为冷漠,明明是一张熟悉的容颜,却有什么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我嗯了一声,小步走去珠帘后。
几乎是刚站稳,身后顿时传来了霸王别姬的配调,我这才发现珠帘后面还有一层帐帘,后面坐了好几个人。
鼓点已经起了,我赶紧收了心思,酝酿了一下嗓子,开始清唱。
花楼里的曲子,和戏台上不一样。
没有了邦骨锣点,唱什么都没了之前的味道,好在这曲子是我拿手的,配乐变成琵琶小鼓,我就也将调子放的柔了一些,跟随着琵琶音起起伏伏,心里竟然莫名想起了李千盛。
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
如果上一次,他没给我任何犹豫的机会,而是直接策马代我去了深山,莫离县主就不会追上我们,他也不会毫无防备的万箭穿心,话还没说完就丧命当场。
万箭穿心,锥心刺骨。
一曲唱完,肝肠寸断……
琵琶锣鼓已经停了,我的曲子也唱完了,可是我缓了半天,都没从曲子的悲情中缓过来,一摸腮边,竟然流了不少眼泪。
当时不知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
「哗啦……」
珠帘被人从中分开,李乾芝竟然走了进来,他疑惑的看着我,清澈的墨色眼眸里,翻动着我不曾见过的遗惑光芒。
「你哭什么?」他看着我。
我赶紧抹一下泪:「哦,就,就想起了一个故人,就入戏太深了,没事。」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姚红叶。」
「姚红叶?」他重复了一句,竟然哼了一声道:「谁给你起的名字?真难听。一听就是花楼小倌儿的名字。」
可是之前你也说过。
丹青庙里贮姚宋,花萼楼中宴岐薛。春去秋来枫林叶,片片朱来片片红。姚红叶,好名字……
我微微垂下头,没接话。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的曲子是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还有一些是自己摸索的……
但我不能这么说。
就开口道:「梦妈找人教的。」
「嗯。」他应了一声。问我,「还会唱什么?」
我想了想开口道,「女驸马,孟姜女,杜十娘,反正一些家喻户晓的我都会。」
他又嗯了一声,放开珠帘转身出去了,过一会儿就传来了关门声。
这就出去了?
我在里面又站了一会儿,又听一阵开门声,随后一阵香风扑了过来:「哎哟,我的红叶小丫头,那么说你命好呢?你看看你,刚惹了一个篓子,竟然抱上了一个金元宝,得,也不怪妈妈我自小疼你,拿你都当亲闺女待,真是好人有好,这不,福报就来了,咯咯咯……。」
她拿帕子捂住嘴,又是一阵偷笑。
我看的一阵无语。
老鸨就是老鸨,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确实是无人能及的。还当亲闺女,你能把自家亲闺女,放厅上要剥衣服打吗?
梦妈笑了一会儿,开口哄着我,稀罕的道:「红叶,我跟你讲,这回你可真是发达了,刚才乾爷出门的时候,给我扔了好几个金疙瘩,还嘱咐说,让你以后不用给在给别人唱曲儿了,以后只要他来,你专治给他一个人唱就行。
他还让我给你请几个师父,多教教你调子呢,刚才我已经联系了好几个师父,这两天你就好好的学,认真的学。抱住了这块儿金旮瘩,你这闺女以后可就发达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妈妈我呀。哈哈哈……」
她笑的脸跟一朵花似的,心情极好。
我的心情却不好。
想遇见,又怕遇见。
终于遇见了,马上就开始担心了。
连着在我眼前死了两次,我真怕这一次,我们之间又发生什么。
我心脏真是受不了……
往后的日子我好过很多,梦妈给我请了最好的师父,教了我不少新调子,李李乾芝偶尔会来,就隔着帘子坐在对面让我唱曲。
他每次只听一曲,我唱完了他就走,从不多做停留,更不和我多说一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我就在想,反正阵中一世,阵外瞬间,要不就这样吧,我也不想着破阵了,就当是在这阵中过了一生。
也还好吧?
可是有句话怎么讲?
天不遂人愿。
就在我被李乾芝点了单独唱曲儿的第四十八天,平静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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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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