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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捧金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825 更新:2026-06-08 13:55:49

临死前,我烧死了夫君。

却没有想到,我们一起重生了。

再相遇,他对我恶言相向,立刻攀了高枝。

他道:「没有你,这辈子我会过得更好,爬得更高。」

可后来,他又凄凄惨惨来求我,说没我不行。

1

一场大火,将我和韩舟皆化成了焦骨。

我以为,我可笑的一生结束了,可就在刚才,我重生了。

今天是三月三女儿节,我随着父亲,参加知府夫人办的赏花宴。

我记得,就在这场赏花宴上,我认识了韩舟。

想到这里,我立刻在人群中寻找,隔着花丛和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年轻时的韩舟。

他也看到了我。

目光相接的一瞬,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愤怒几乎将我淹没,恨不得立刻上去再给他点一把火,烧他千百回。

我朝他走过去。

梨花树下,我们厌弃地看着对方。

韩舟咬牙切齿地道:「你够狠,居然同归于尽。我真后悔当时收留你。」

「你不就是个破落书生,你有什么资格收留我?没有我,你能读书、科考、平步青云?」

再恶毒的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我们对彼此的憎恶。

二十年夫妻,到头来成了彼此最恨的人。

「没有你,我一样平步青云,我会过得更好。」韩舟指着我,「你最好离我远点,要饭都绕着我。」

我拍开他的手,冷笑。

「那咱们走着瞧。」

一起拂袖,我们背道而驰,没有人回头。

2

前一世,在这一天我和韩舟相遇。

他外形俊朗,有才华又温柔体贴,我们顺理成章相爱并成了亲。

在不大的岚湖县,我们的亲事,传成了佳话。

婚后的生活,他读书我持家,平淡又甜蜜,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韩舟无法生育。

看了大夫也吃了药,但都无济于事。

我安慰他:「只有你我,也没有不好。更何况,人生短短几十载,如何过不是过呢?」

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哭红了眼睛,抱着我道:「窦宴,此生能得遇你,是我的大幸。」

可,临死前我才知道,就在他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年,他的长子便出生了。

他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和我生。

我恨他,若是不爱我,为何又和我磋磨一生,如实道明,我根本不会和他纠缠。

可他偏偏一边和我扮演着恩爱夫妻,一边又是别人的枕边人,他享了齐人之福天伦之乐,而我,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仿佛白活了一世。

平复了思绪,目光所及,我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眼睛一热,忍不住喊道:「父亲。」

父亲转过来看我,笑了起来,「囡囡快来和你王伯伯见礼。」

「是。」我忍着心酸,乖巧站在父亲身边。

父亲是岚湖县令,今年三十有六,为人端方正直,是百姓口中的清官好官。

他对我也极宠爱,我母亲去世十年,他未再娶,一个人将我拉扯大,既是爹又是娘,个中苦楚以前我不懂,现在却是明白了。

可这样的父亲,前一世却因为意外,生命停在三十七岁。

他去世后我没了家人,后来韩舟求亲,我便欣然同意了。

「父亲。」我仰头看着父亲的脸,含泪将他的酒杯拿走了,撒娇道,「您不能再喝了,回家又闹着胃痛。」

父亲和王伯伯都笑了起来。

王伯伯道:「还是女儿好,贴心。」

父亲望着我,满眼的疼惜。

父亲,这一世换我来守护您。

3

父亲素来细心,回家后他便问我今天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将我前世今生的事都告诉了父亲,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需要我们父女一起面对。

「父亲,您可信女儿?」

父亲神色复杂,背着手在房里踱步,又顿足看我,「你是说韩舟?」

我点了点头。

「这个斯文败类。」父亲怒不可遏,红了眼眶,「父亲信你。近日父亲也常梦见你母亲,她让我看顾好你,若你不想成亲,也不要逼你。」

我们父女坐在灯下,伤心了许久。

「我遇害的事,还有一年倒不着急。」父亲踱着步子,「眼下要紧的事,是修堤坝。」

济东府要修清澜江,上报预算三百万两,这件事,今天知府王大人就和父亲说过了。

清澜江就在岚湖县,如果事成,第一负责人就是父亲。

可岚湖县境内堤坝不过百里,根本用不到三百万两,这很明显是知府以及上面的人想贪钱而找的名目。

这是巨大的坑,一旦出事,被埋被填坑的就是父亲。

「前世,堤坝修好的第二年就溃堤了,沿岸千户百姓流离失所,损失惨重。」

所以,堤坝要修,但却不能被知府牵着鼻子走。

「混账。」父亲恼恨地道,「我上呈奏疏,将此事奏报朝廷。」

我打断了父亲的话。

父亲做事太刚正了,也正是这个脾气,才导致他为官十几年,不但没升迁,反而越来越差。

「您别急,女儿有办法,既有钱修好堤坝,又不让那些人贪到钱。」

前世,韩舟为官十几年,从七品县令升到三品布政使,所经手的大小事,他几乎都会来问我。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盲目自信韩舟爱我敬我离不开我,没想到他一面利用我协助他为官,一面享着美人福,如意算盘拨得震天响。

「囡囡打算怎么做?」

想不让他们贪到钱,又能摘出父亲,最好的办法,就是朝廷派监工来。

有监工在,将来出事,账算不到父亲头上。

「我记得工部有位邹大人,擅修水利,而且此人为官和父亲相似,刚正不阿一心为民,若能让他来事情必定好办。」

父亲在房中踱步,「囡囡言之有理,可若直接开口请他来,那不等于打了王大人的脸?」

「不直接请。」我低声道,「父亲先听王知府的话,上呈奏疏请三百万两修堤坝,再请您同科好友俞伯伯写奏疏弹劾您,说您立功心切却眼高手低,难当大任。」

这样做的结果就有两个,一是朝廷驳回父亲的请奏。但不怕,王大人会想办法,我们管不着。

就算将来成了事,朝廷也会派监工来,毕竟这么多钱,以圣上行事风格,他不会完全放权。

二是,朝廷同意了,但不放心父亲的能力,而遣人来监工。

无论哪个结果,都是我们想要的。

父亲拊掌大笑,「妙,妙极!」

「为父这就写奏疏,再给你俞伯伯修书一封。」

第二日,奏疏和书信各送出去,一个月后,朝廷驳回了父亲的奏疏。

王大人将父亲喊去训斥了一通,但半个月后,这件事又成了,朝廷拨款二百六十万两,下达岚湖县修堤坝。

预料之内,朝廷派了监工。

但监工却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4

来的监工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他甚至都没有和押送银两的车一起来。

父亲又被王大人喊去知府衙门训斥,但他回来后却极高兴。

「王大人气急败坏,却毫无办法。」

端午节那日,朝廷拨的第一批银两到了岚湖县,监工却依旧没有消息,外间传闻监工根本没来。

于是王知府又活络了。

他每日将父亲喊去指点工作,如何采买,去谁家采买,用哪一支工队他都指定了。

「那些商家和工队,应该都是王尧的人。」

开工那日,我随父亲去堤坝,意外见到了韩舟。

我懒得理他,但他却来了,得意地站在我身边。

「看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五年后的洪水?」

我睨他一眼,「你想起来后年春闱的考题了吗?不过,以你现在的文采,先知考题也考不上了吧。」

韩舟冷笑,「你这样的人,就算再活一辈子,也会被自己的孤傲所害。一个女人,满腹经纶又如何,最后能用的,不过是那张肚皮。」

他一顿又笑道:「忘记告诉你,我就要娶王小姐了,她可比你温柔一百倍。」

我微微颔首,「那这一碗软饭,你可要端好了。」

前一世,我父亲虽去了,可韩舟依旧用了不少父亲生前留下的人脉。

没有父亲的人脉做敲门砖,他韩舟的仕途,不会那么顺遂。

「窦宴!」韩舟气急败坏,「你不讲夫妻情分,我却不会和你一样无情无义。」

他指着滚滚的江水,「堤坝的事我提醒你一句,王大人背后的人,你得罪不起。」

 「作为回礼,我也提醒你一句,」我微微侧身,「蠢人活十辈子,也不会多长一个聪明脑袋。」

韩舟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抚了抚帷帽的纱帘,余光望向他急躁的背影,想到前一世的许多事。

一开始,我们是相爱的,我有自信,他是爱我的。

成亲第三年,我们去庙中求子,下山时遇歹人抢劫,他护在我前面,被刺了两刀,他以为他挺不过去了,只哭着让我不要为他守寡,另寻幸福。

那时的我们心在一起,我想,若他真的去了,我也不会独活。

可惜,人心最经不住考验。

他什么都有了,便嫌我年老色衰没有新鲜感。他一边和我扮恩爱夫妻,一边在外又儿孙满堂。

满城的人都知道,唯独我蒙在鼓里。

那些夫人偶尔投给我的怜悯目光,当时我太自信没深想,现在每每想起,只恨放火前,没刺他几刀。

「是窦小姐吗?」忽然,一道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转过去,看到一位戴着帷帽,但身量很高的女子,站在我面前,「我是,请问您是?」

女子微微颔首,低声道:「我叫俞双双,是俞田骅的女儿。」

俞伯伯的女儿,我眼睛一亮忙喊了父亲来。

父亲也很高兴,「你父亲也来了吗?」

俞双双摇头,「我和兄长一起来的,他想来和窦叔叔您学习,我来游玩。」

远处,俞双双的兄长正走过来。

「行,行,让你姐姐带你玩儿。」父亲又交代我,「双双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得尽姐姐的责任。」

我忙应了父亲。

「这边晒,你是想先回府里,还是再看会儿热闹?」我含笑道,「一会儿要祭河神,还要一个时辰才结束。」

俞双双看着江面,「那再看会儿吧。」

我和她说话,得抬着头,她算是我见过的女子里,个子最高的了。

俞双双对水利似乎很感兴趣,不但看得认真,而且还会问我:「王尧身边的人是谁?」

「那是穿着便服的济东布政使周大人。」我道。

俞双双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双双说什么?」

「没事。」俞双双道,「我们回去吧,这里很热。」

上了马车,我摘了帷帽,俞双双迟疑了一下,也摘了帷帽。

我一愣,「双双你,不热吗?」

她竟穿着立领的上衣,脖子上已透着细细的汗珠。不过她生得很漂亮,眉眼很英气,加上她这身高,怕是扮男子也是可以的。

我没见过俞伯伯,没想到他竟有这样漂亮的女儿。

「还好。」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疤,我觉得不好看,便穿立领了。」

原来有难言之隐,是我唐突了。

俞双双掀了车帘朝外打量,说起别的事。

5

我们住在县衙后院,一间小院只有四间房。

我和父亲各一间,一间是父亲的书房,另一间要留给俞双双的兄长住。

「家里小,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

俞双双正在洗手,闻言错愕地看向我,「住一间,我们?」

她可能觉得我怠慢了她。

我不好意思地道:「我房中有软榻,晚上我睡软榻,你睡床上。」

「实在是院子小,县衙里其他院子也都住满了,委屈你了。」

俞双双的表情有些古怪,「我不委屈。」

晚上,父亲和俞禄回来,俞双双说要出去赁房子,被我父亲一口否决了。

「我和你们父亲是至交,你们兄妹既来做客,又怎么能让你们住在外面。」

「双双是女子,如若出了事,我如何对你们父母交代?」

俞禄和俞双双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再提赁房子的事。

家里没有下人,平日洗衣做饭都是我,我给他们三人切了西瓜送去书房,进去时,俞双双正靠在圈椅上,神色很认真,不知在想什么。

反而是俞禄,坐在她身侧,低眉顺眼的样子。

我觉得她有趣,不禁多看了一眼,俞双双也朝我看来,一改方才的认真,「姐姐要做晚饭吗?我帮你。」

她跟我来厨房,说要帮我切肉,我笑着道:「那我去街上再买些姜来,你小心些,别切到手了。」

「放心,切肉这种小事,我很娴熟。」

可等我买完姜回来,她将我要红烧的肉,剁了,而且手中还拿着两把刀,正左右开弓。

我看着一案板的肉末,嘴角禁不住抖了抖,「剁、剁了也挺好,那晚上我们吃饺子。」

「不对吗?」俞双双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摆了摆手,「是我没说清楚,不怪你。」

我发现她做事,真的是大开大合。我包完饺子,一回身,她面前已摆了七八个奇形怪状的韭菜盒子。

「是不是太大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会儿给你煎了吃。」

她胃口也不错,但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很好看。

父亲问她可定亲了,她笑着道:「还没有。父亲说他明年任期就结束了,不舍得将我留在宝应县。」

「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疼惜地看着我,「女子嫁人,还是谨慎些好。」

俞双双看我一眼,扬眉道:「姐姐也没定亲吗?」

我摇了摇头,「不想嫁人。」

她若有所思。

晚上睡觉时,她睡在床上,我抱了毯子睡在软榻上,夜里太热,我起来喝水,「双双还没睡吗?是不是太热了?」

她看了我一眼,忙翻了个身背过去,语调有些奇怪,「没、不热。」

「我给你扇会儿,」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摇着风,「你睡吧。」

俞双双没回声,声音闷闷地应了我一句。

我扯了扯半截的小衣,见她呼吸起伏像是没睡意,便问她:「宝应县也这么热吗?」

「比这里好些。」她没有翻过来,却忽然起身,「我出去乘凉,姐姐先睡吧。」

话落,她抓了床头的衣服,埋头冲出了房门。

我觉得她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6

我觉得俞双双是腼腆了,我决定主动一些。

她年纪小,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更主动点。

更何况,她父亲对我父亲一直颇多照顾,现在他们兄妹来了,我一定要尽好地主之谊。

「双双,我们中午去杏花楼吃饭吧。」

她喝着茶,点了点头。

「你头发早上没梳?我帮你梳一梳吧。」

「不用。」她摆着手。

我还是拿了梳子来,「双双今年几岁?」

她回道:「十五。」

「那梳个双螺髻好不好?」我觉得她可爱,便给她梳了两个发包,她拿着镜子,表情很扭曲。

「不好看吗?」我问她。

「啊,没有。」她勉强笑着,「手艺真好。」

我笑了笑,打量着她的衣服,「是不是没有带衣服来?」

「我的衣服你大约穿不了,我陪你去买吧。」我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牵着她出门,「买完衣服和胭脂水粉,我们就去吃午饭。」

小姑娘就应该打扮得娇嫩些,她的裙子太老气了。

她盯着我们交握的手,想将手抽出去。

我觉得她是害羞了,笑着道:「我自小就想有个妹妹,可惜没有这个缘分。」

她指尖动了动,便安静地由我牵着。

到了成衣铺子,掌柜看见俞双双愣住了,「这位小姐的个子真高。」

「高些好看。」我笑着道,「可有她能穿的尺码?」

掌柜说没有,只能量身裁衣了,「不过很快,后天就能拿到。」

「也行。」我挑了一块鹅黄的布料贴着她,「好看,很娇嫩。」

俞双双红了脸,「紫色就行了。」

「紫色老气。」我让她别动,「我给你量尺寸。」

俞双双绷直了站着,我觉得她的样子十分有趣,不禁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都是女孩子,你羞什么。」

她脸更红了,脸撇过去看向别处。

「你脖子上的疤,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不涂点药膏?」

作为女孩子,脖子上有疤肯定很伤心。

「小时候没在乎。」她淡淡地道,「一个疤而已。」

我叹了口气,「你和我一样没有母亲,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以后有事和姐姐说,嗯?」

她垂眸看着我,没有说话。

给俞双双又挑了两双鞋,付了钱就带着她去隔壁买胭脂水粉。

 「别动。」我挑了一点口脂,「我帮你抹。」

抹了口脂,她少了两分英气,多了几分娇俏,我很满意,捏了捏她的脸,「真好看。」

她想避开,但没避得掉。

我们两人出来,迎面碰到了俞禄,我喊道:「俞大哥,我和双双去杏花楼,您要不要一起?」

俞禄正瞪大了眼睛打量俞双双,像看到什么惊恐的东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爷,你……」

他说了一顿,又道:「也、是不错的。」

俞双双攥着拳头,语调冷冷的,「哥,你很闲吗?」

「啊,我还有事,我好忙。我先走了。」俞禄卷起衣摆,拔腿就跑了。

俞双双磨着牙。

「是他不会欣赏,你很好看。」我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乖。」

俞双双面色一僵。

7

父亲和俞禄很忙,几乎只有吃晚饭时才能看到他们。

不知为何,俞双双也忙得很。

隔了一日,王知府送来请柬,他的千金王茜舒与韩舟婚期定在五月二十。

我看着大红的请柬,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在想什么?」俞双双从外面回来,脸晒得红扑扑的,我看着她,心头一动猛地坐了起来。

她一愣,「怎么了?」

「我将孟静姝忘记了。」

孟静姝是我和随韩舟成亲的第四年,随他去莲湖县赴任时结识的姊妹,她是当时莱阳县令赵明的妻子。

赵明道貌岸然,虚伪阴郁。

孟静姝生得娇美,性子温暾,嫁给赵明后,被他当作贿赂上峰的礼物,他也因此一路高升,仕途顺遂,我死的时候,他已经入了户部,成了四品京官,前途无量。

而孟静姝却死在她最好的二十二岁,无儿无女一身病痛。她弥留之际我去送她,她抓着我的手,悲苦地喊我姐姐。

她道:「姐姐,我真后悔嫁给他,若有来生我便去做姑子,也绝不与他再相见。」

她死在我怀里,而赵明从头至尾都不曾露面。

我决定立刻去太坪。

前世孟静姝是和安七年六月成亲的,但具体哪一天我不知道。

「三百里,你坐马车要七天。」俞双双拦不住我,「我骑马带你吧。」

我惊讶地看着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她,「你竟会骑马?」

「没什么难的,上来。」她拉我上马坐在她身前,「坐稳了。」

她策马扬鞭,我惊得抓着她的手臂,这才发现她手臂很有力,不由猜测她是不是习过武。

我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骑马。以前出门不是轿子便是马车,这样迎着风在空旷的四野急速奔走的感觉,竟是这般的美妙。

「双双,等回来你教我骑马吧。」

「行。」她咳嗽一声,声音有些闷,「姐姐往前坐些,别靠我太紧。」

我赶紧挪了挪,听到了她轻轻的舒叹声。

她的性子真有趣,我从未见过女子如她这样,既天真烂漫又随性洒脱。

骑马快了很多,第三天中午我们到了太坪,打听到孟静姝的家,也知道了她的婚期。

六月十四,我还有时间阻止。

俞双双问我:「直接去她家?」

「她不认识我,直接上门太冒失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坐在路边的面条摊边,斯文地吃着面条,「不然直接将那人渣打断腿?」

在路上,我和他编了谎话,说我也是听来的话,她不置可否,但也没有追问。

「我有办法。」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等我说完,才发现她耳尖通红。

她绷着腰背,低着头不看我,咕哝道:「好好说话,我听得见。」

她好可爱,我捧着她的脸,笑着道:「双双,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有趣的女孩,和你相比,我真是太平庸无趣了。」

她扒开我的手,不满地盯着我,色厉内荏地道:「你谦虚了,你相当有趣。」

我怕她生气,想笑便拼命忍着。

她白了我一眼,也勾了勾嘴角。

我凭着前世,孟静姝告诉我的关于赵明的事,在太坪准备了两天。

在赵孟两家纳征那日,我和俞双双坐在对面,等着看赵明的好戏。

8

孟静姝说,赵明的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改嫁两次。赵明儿时过得很凄苦,所以养成了他表里不一的阴狠性格。 

赵明行事不择手段,在他眼中,人只分两种,对他有用的人以及陌生人。

「那人就是赵明。」我指着来送聘礼的人群中最显目的那个,唾弃道,「真丑。」

俞双双附和我:「人渣。」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挑眉,「不对?」

「对,对。」我笑着道。

聘礼落地,两家人正准备点鞭炮,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妇人冲进人群,但不等她到赵明身前,就被追她来的男子揪住了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男子说女子不守妇道,还拿他的钱养男人,女子好不容易挣脱,冲过去抱着赵明的大腿。

「赵相公,你说好娶我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娶别人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一双双眼睛盯着赵明看好戏。

赵明当然否认,但妇人不依不饶,列举他们做过的事,求他不要这样对自己。

赵明想解释,可女子说的都是真的。

「这对男女,你花钱雇的?」俞双双问我。

我点了点头,「有问题?」

她冲着我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人是我花钱雇的,但事却是真的。前一世,确实有这样一个妇人,在孟静姝和赵明成亲后,闹上了门。

当时事情更大,因为女子还抱着一个孩子。

赵明当时认了错,只说年少无知,后来他将女子带走了,孟静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道真正的当事妇人在哪里,但这场戏却可以找人演。

不但如此,我还查了赵明外面的欠债,匿名送去给孟先生。

赵明不赌钱,但他要与人来往吃饭送礼,这些花销一点不小,他入不敷出就只能四处借。

现在债台高筑,他就等着娶妻后,拿孟静姝的嫁妆去还债。

前一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三言两语哄得孟静姝团团转,昏了头似的听凭他摆布。

事情闹得很难看,孟先生是极其看中脸面的人,当日他家的门就没开,只让媒人退了赵明的生辰八字。

第二天,两家就退婚了。

赵明还找过孟静姝,但孟先生将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来。

「她不会蠢到和赵明私奔吧?」俞双双问我。

「你担忧得有道理。」我想了想,「那打断赵明的腿吧。」

俞双双表情凝固,然后大笑起来。 

当夜,我们用麻袋套住喝醉的赵明,长棍短棒地招呼了一通,赵明先是喊疼,后来就晕了。

我尤不解气,在他家门上用红漆写上:欺世盗名,卑鄙龌龊!

「什么人?」

城中巡逻的差役发现了我们,俞双双反应极快,拉着我就跑。

我寻常不活动,跑了两条巷子就开始喘气,我指着深巷里的柴堆,「我跑不动了,躲、躲进去。」

「确定?」俞双双问我。

「没时间了。」我拉着她钻进去,她个子太高,两个人很挤,但追着我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情急之下,只好贴着她埋在她胸口。

他闷哼了一声,咬牙道:「窦宴,你干什么?」

「嘘。」我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忍一忍,他们很快过去。」

待追我们的人走远,我忙松开她,先钻了出去,又回身去拉她,「出来吧,他们走了。」

「等等。」她蹲在原处,「我腿麻了,缓一缓。」

「我给你揉揉。」我推开柴堆,蹲在她身边,手刚放在她腿上,就被她握住了手腕提起来。

她声音闷闷的,「窦宴,我不需要。」

我错愕地看着她。

9

「要不,我背你?」我问她。

她睨了我一眼,「你这个小身板,确定能背得动我?」

她说着人已经起身,抚了抚衣袍,行走并无异样,我跟在她后面问她,

「你生气了?」

「没有。」她侧目看着我,「我看上去像生气吗?」

我摇了摇头。

「我心情好,想喝点酒,你会喝酒吗?」我心情极好,这一世孟静姝不会再嫁给赵明,她一定能得到属于她的幸福。

晚上,我去买了酒,回客栈喝。

俞双双喝酒和她吃饭一样斯文,倒是我心中痛快,一时失了分寸。

酒醒的时候,我睡在俞双双的房间里,脑子里只有一些残存的画面,我好像是抱着俞双双大骂了男人。

她说什么我记不清楚。

「酒后失言了。」我敲了敲头。

「醒了?」她推门进来。

我很尴尬,「昨晚醉了,是不是闹着你了?」

她将早饭放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我,「没有,你喝醉了很乖巧。」

我松了口气。

回程前,我还是想看一眼孟静姝,却恰好碰见她出门。

她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望着我,「我们,见过吗?」

「前世见过。」我笑着,却忍不住哽咽,能看到如此鲜活的孟静姝,真的太好了。

孟静姝愣了一下,随即掩面笑着道:「你真有趣。我叫孟静姝,你叫什么?」

我们依旧像上一世那样,一见如故,聊了很久互留了地址。

送走她,俞双双面色古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她。

「你……」她琢磨着,「喜欢女子?」

我点头,「喜欢啊。温柔善良的女子多美好啊,谁不喜欢。」

俞双双表情几乎扭曲。

等回去的路上,一直没开口的她,突然出声道:「你就这么讨厌男人?」

「啊?」我想到昨晚喝醉后的狂言,怕影响她嫁人,忙道,「当然有美好的,只是我不喜欢而已。」

俞双双深看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有些热,昨晚又闹了半夜,我不知不觉睡着,等睁开眼时,马停在林子里歇息,我靠在俞双双的怀里。

「你怎么不喊醒我。」我忙坐正了,「压着你手了吗?对不起啊。」

俞双双甩了甩了胳膊,「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我总觉得她有点不高兴,但猜不到她因为什么。

回去后,她和俞禄说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也忙着盯人,上一世,父亲的死,我最后查到了他的助手马师爷身上,这一世,我想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他来这里做什么?」我停在巷口,看着马师爷进了一间小院,在外足等了两个时辰,他才从院内踉跄着出来,显然是喝醉了。

又过了一刻钟,院中又出来一个人,我便愣在原地。

出来的人,是王尧的幕僚,姓刘,我在知府衙门见过。

回到家,我正欲将马师爷的事告诉父亲,他却先一步开口,怒道:「这些日子运送来的石头,根本不是马蹄石,一敲就碎。」

「这种石头做堤坝,禁不住两年日晒风吹,很快就腐成了灰。」

我心头一跳,问父亲:「您打算怎么做?」

「朝廷没有遣监工来,但此事我却不能不管。」父亲要写书信去京城,「难怪你说,堤坝修好不过两年,便溃堤了。」

听着父亲说的话,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前一世,堤坝动工在年底,第二年的年初,父亲就出事了。

难道父亲当时也写信去京,被王尧发现后,而害了父亲灭口?

如果是,那一切的疑问就都解释通了。

「不可。」我扶着他坐下来,低声道,「先不提奏疏进京后,有没有人愿意管,最重要的,奏疏很可能都进不了京。」

「父亲,我记得圣上的生辰,是在七月吧?」

父亲颔首,「嗯,七月初二。」

我心头一动,和父亲低语几句,父亲听着却摆了摆手,「读书人,用这种歪门邪道,岂不让人笑话。」

「这样,我遣人悄悄走一趟京城,将奏疏送到陈阁老手中。」

「那您让谁去?」我问他。

「让你堂哥,他虽能力一般,但为人机灵,送信这种事,他没有问题。」

我愣住,父亲第一个想到送信的人居然是堂哥。

前一世,父亲去世后堂哥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去世前一年,才从韩舟口中知道,堂哥发了财,十多年前就已腰缠万贯。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

现在想来,堂哥一家那么穷,他是如何有本钱做买卖,又是如何发家的?

父亲当晚将堂哥喊来,郑重交给他一封信,让他送去京城,亲手交给陈阁老。

堂哥连连保证,说一定办成。

10

堂哥揣着信,出了衙门就被马师爷喊住了。

两人认识,聊了几句就去了杏花楼。

待夜深,堂哥醉醺醺离开后,马师爷就去了知府衙门。

第二天,堂哥被喊去了知府衙门,出来时他满脸堆着笑,去了钱庄。

我站在外面,并没有看清他拿了多少银票,但从他的表情看,显然不少。

父亲气得心绞痛。

他认为可信赖的属下和亲人,合起伙来在背后卖了他。

「一切都通了,堂哥前世就是卖了您给陈阁老的信,才发的家。」

父亲也心有余悸,「得亏你让我在信中不要提堤坝的事。」

我安慰父亲,至少我们父女没有白忙,也解开了我上一世的疑惑。

「那还是按照我的法子吧,虽是歪门邪道,可有用啊。」

父亲拧不过我,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六月底,清澜江捞淤泥的时候,在水底捞出一块石碑。

石碑上写着一行古文:带砺河山,万世无疆。

此石碑一出,整个济东府都沸腾了,济东布政使和王尧本不想大肆张扬,但消息实在压不住,只好让人将石碑送去京城,给圣上贺寿。

圣上大喜,大赦了天下。

此事后,王尧和京城的书信更加频繁,隔了几日父亲去江堤查看,先前运送来的烂木头和石头,都被调换了。

「现在的石料虽依旧参差不齐,但比起先前,要好了很多。」

王尧怕了。

现在清澜江里捞出了寓意吉祥的石碑,圣上越发关注堤坝的事,如果将来堤坝出事,他就算死了化成白骨,圣上也不会放过他的子孙后代。

钱可以偷贪,但朝廷的霉头不能触。

父亲松了口气,晚上高兴地开了一坛酒。

七月中旬,俞双双和俞禄又来了,父亲问他们可是回家了,俞禄笑着道:「是的,我舅舅生辰,回去祝寿了。」

「你们回去,应该和我说一声,好给你们准备些礼物。」父亲道。

「过些日子回去的时候再带也是一样的。」俞禄笑着道,「叔父,我听说清澜江里,捞出了石碑?」

父亲点了点头,起身关了门,低声和他道:「你我叔侄,也不瞒你,石碑乃窦宴的主意。」

俞禄和俞双双惊讶地看着我。

「叔父,您这是有意给圣上祝寿吗?可功劳并没有落在您身上啊。」

「功劳不重要,」父亲摆着手,笑得很欣慰,「堤坝能建好,百姓不受难,才是最重要的。」

房间里一时静默,俞双双和俞禄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我们父女。

俞双双道:「叔父胸怀天下,是个好官。」

父亲却突然挑眉,「双双莫不是以为,叔父也贪那些钱。」

「看到那些木头,叔父却不管,我确实曾有这样的想法 。」俞双双很坦荡,说完后端茶敬了父亲,「是我小人心之人了。」

父亲心情更好。

「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作为一县父母官,我虽庸碌无能毫无建树,可也决不能坑害百姓,违背人伦。」

我给让父亲去休息。

「嗯,我去睡会儿,你们年轻人聊。」我扶着醉了的父亲回房,再回来时,俞禄已经离开了。

俞双双问我:「最近可好?」

「挺好,一切顺利。」我道。

确实都很顺利,除了韩舟。他成亲后又来找了我一次,旧事重提。

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前世他春闱做的那篇策论,是事先练过的,而那篇恰巧是我帮他修改过的。

他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却不记得我改了什么。 

「你自己写的文章,你都不记得,我岂能记得。」

这次他没恼羞成怒,语气软了不少,「我若高中,对你也是助益。」

「可不敢占韩大人的便宜。」

「行,你等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我月底就去京城,不过,很快我们又会再见的。」

他前两天就走了,但他的话,却一直让我惴惴不安。

「你呢?家里没事吧?」我问道。

「不太好,」她靠在椅子上,有些意兴阑珊,「窦宴,你说权力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大过一切?」

我很意外,坐去她对面,打量了她许久。

她随意道:「随口说说,有感而发。」

「权力很重要,」我回答她,「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若是给我机会,我也会竭尽全力抓住它。」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你很需要权力?」

我点头。

「如果我们位高权重,这次修堤坝的事,就不会这么被动了。」我喝了口酒,低声道,「父亲要求已经很低,他不求功劳,只希望那些人不要从中作梗而已。」

「可还是很难。」

俞双双安静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我凑过去看着她,「小姑娘真的长大了。那日我看到你看和一位男子一起,你是不是……」

「男子?」她皱眉,嫌弃地道,「不可能,你看错了。」

看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你是不是也不想成亲,那不如和姐姐一起过吧。」

她被酒呛住,咳嗽起来,耳尖和脸都红了起来。

我给她拍着后背,她红着脸,「我还有事,你先休息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11

石碑一事后,王尧消停了不少,运送来的材料也正常起来。

但我和父亲却惴惴不安,因为我们都知道,此事他们不会罢手的。

中秋节前夕,他们的回击终于来了。

父亲验收的第二批朝廷拨款的库银,被人调包了。

库房里,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头。

父亲面色煞白。 

暗的贪钱他们不能做,居然明目张胆地偷。还将责任推到了父亲身上。

因为银两不翼而飞,最先怀疑的人,当然是父亲。

就算不是他偷换了银两,他也有失职失察的责任。

「还是我们大意了。」我恨自己疏忽,明明一直盯着马师爷和王尧他们,却还是着了他们的道。

「不怪你,是他们的胆子太大了。」父亲疲惫地道,「就算我死,也决不能让他们在堤坝的事上作假。」

当天,济东布政使就遣人带走了父亲,过些日子,他们查完案子,就会押送父亲去京城。

是砍头还是灭族,就看圣上的态度了。

现在,事情和前一世已经完全不同了。

王尧没有合谋马师爷害死父亲灭口,而是换了手段,让父亲做替罪羊。

我忽然想到韩舟的那句话,他说我和他很快会在京城再相见。

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第二日俞双双和俞禄都回来了,听到库银的事,俞禄十分愤怒,「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调换库银。」

「此事要快,赶在销赃前,找到那批银子。」昨晚一夜没睡,我现在头疼欲裂,但找银子的事,必须要尽快。

因为,失窃的都是官银,他们花不出去,只有将这些银子熔炼后,才能变成市面的银两。

「你别急。」俞双双道,「能藏这么多银子的地方,在整个岚湖县,也不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要尽快找到朝廷遣来的监工,有监工出手,总比我们自己查方便很多。」

真是不知道,这个监工到底想干什么,到现在还不出手。

俞双双咳嗽一声,「先找银子,监工既然在岚湖县,应该也会有所动作。」

我颔首。

这天,我找了父亲的镖局好友,让他出人手,暗中搜查。

俞禄也动用了关系,查找这批银两。

「从银子进库房,到丢失的时间,一共是五天。」我和俞双双道,「我们盘问过两个城门,八月十三和十四两天,北城门出去的车辆比较多。」

我们去了北城,官道上有很多车辙印,有的深有的浅。

「这一带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

北城门外都是平地,沿途有三个村庄,再往前去走十里就是清澜江。

我站在路边,心里乱乱的,努力回忆着前一世的种种细节。

但很可惜,一无所获。

所有的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双双,」我看着俞双双问道,「如果你有这么多钱,最好的藏匿地,是哪里?」

他们运不远的,这么多银子,走的路越多,就越容易暴露。

所以,偷盗以及转移的时间越短越安全。

我们说完,视线一起投向远处的清澜江方向。

「此事交给我。」俞双双低声道。

第二天,我收到了韩舟的来信。

12

韩舟在信中说,他可以帮我父亲。

他和都察院的人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为难我父亲。

但他字里含间却完全没有善心,只有得意。

信的末尾,他轻飘飘地说,等他高中,他可以让我做他的外室,我们做了二十年夫妻,这世上,我们是彼此最默契的人。

我将他的信收好,好等京城相遇,我送给王茜舒做见面礼。

「小姐,」马师爷急匆匆进来,「在下打听到监工了。」

他静静看了一眼马师爷,他被看得不自在,随即问我:「小姐,您这是……有事吩咐在下?」

「没有。您打听到监工在哪里?」

「在北城西路的青园中。」马师爷道,「在下陪您去一趟?」

青园是城中首富养的牡丹园,不对外开放,一般人进不去。

「好,我去看看。」

我知道,马师爷想干什么。他想利用我,去试探青园中住着的,是不是真的监工。

现在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试探了。

但我要去,父亲在牢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可等我到青园外,城中却传来惊天的消息,朝廷的监工到了,已经入驻府衙。

「到了?」马师爷比我还激动,当即喊轿子掉头回城。

入城后,满城都在传,来的监工大有来头。

「是宁王?」马师爷声音开始发抖,当着我的面和差役确认,「你确定没有听错?」

差役摇头,「摆的是王爷驾,不会错。」

听到是宁王,我有一瞬茫然。 

当今圣上有四个儿子,太子在四年前谋逆被圈禁在宗人府。如今朝中,晋王和齐王势力旗鼓相当,明争暗斗。

两位王爷这一斗便是十一年,朝中官员也都在暗中分成了派系。

前世,韩舟是晋王党羽,因为晋王不但母族势力强大,晋王妃的娘家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相比之下,齐王则略弱一些,但齐王却是圣上的宠妃所出,他母妃的枕边风,抵得过朝堂的千军万马。

波云诡谲的十一年后,齐王母妃忽然病逝,齐王少了依靠,很快分出了胜负。

天和十八年,圣上驾崩传位于晋王,齐王自缢。

对朝中大事,我多数都知道的,唯独对宁王,我却觉得陌生。

前一世,他去世得很早。

具体是哪一年?

是父亲上任岚湖县令时的天和三年?是太后薨逝的天和五年?是我和韩舟认识时的天和七年?

到底是哪一年?

前世的事在我脑海中划过,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父亲是天和八年二月意外去世,府衙往上报后,朝廷抚恤金迟了三个月才送到我手上。

对!是因为宁王外出被人行刺,死在了路上。

满朝官员忙着这件事,所以无暇管区区一个县令的死活。

但前一世,宁王没有来岚湖县做监工,这一世,他会不会死?

我没见到宁王,但宁王手段却雷厉风行。

三日后,马师爷里找我,「小姐,您还是去求见宁王吧,咱们老爷是无辜的,可不能再关在牢里。」

他给了我一个食盒,「听说宁王爱吃甜食,这是在下从杏花楼买的糕点,您提着带上就说您自己做的。」

「这礼不轻也不重,您送最合适了。」

我看了一眼食盒,和马师爷道:「我害怕,您陪我一起吧。」

马师爷脸色僵住。

13

马师爷同意陪我去,但在出门的时候衙门出了急事,他不得不去办。

我提着食盒,去了府衙。

将食盒给了宁王的侍卫,请他帮我转交,「臣女窦宴,求见王爷。」

侍卫接过食盒进了房。

我拢着手站在院中,过了一刻,房内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后衙乱了起来。

王尧赶到,带人将我捆了起来。

「你这女子胆大包天,竟敢给王爷下毒。」他呵斥道。

我告诉他,这食盒是马师爷给我的。

他让人将马师爷带来,马师爷当然不承认他给我食盒。

他辩解道:「在下今天一直在衙门里做事,从未去过杏花楼。」

「你可还有话说?」王尧冷声道,「你是窦清河的女儿,他偷盗库银你做贼心虚,所以谋害监工。」

我轻轻哭了起来,「大人,糕点中下的是什么毒?又是何人中毒了,为何肯定是出自小女之手?」

王尧愣怔了一下。

「是啊,本王中的什么毒?」隔着一道门,宁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皱了皱眉,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王爷,您没事?」王尧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您没事就好,下官方才看您晕倒,实在是惶恐。」

「是啊,本王吃完糕点小憩一刻,为何王大人就认为,本王中毒了?」宁王再一次追问道。

王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头出了细密的汗珠。

「窦小姐送来的糕点很不错,让王大人和马师爷都尝尝。」

侍卫上前来,捏着王尧和马师爷的嘴,给他们塞糕点。

王尧吓得跪地求饶,马师爷竟是失了禁,呼天抢地喊着饶命。

「看来,窦小姐糕点里有没有毒,你二位比她都清楚。」宁王冷哼一声,「这糕点确实不错,请王大人和马师爷多吃点。」

马师爷被拖着下去,回头看着我,满脸的震惊。

糕点我换了,并在里面写了一张便签,将来龙去脉道给宁王听。

他会不会听我不知道,但我被逼在围墙上,只有硬着头皮翻过去。

好在,宁王看到了字条并配合了我。

宁王让人买了两箱子米糕,请王大人和马师爷吃,吃不下就用长棍子塞,两人翻着白眼晕了数次。

当天晚上,马师爷就招了。

14

马师爷承认是王尧指使他的。

包括偷换的库银也是他里应外合,但银子在哪里,他不知道。

王尧有没有招,并没有风声传出来,但若我是宁王,我也不会透露风声,毕竟,王尧和马师爷不同。

现在,王尧是个巨大的饵,就看宁王想不想钓鱼,钓多大的鱼了。

我始终没有见到宁王,不知他高矮胖瘦,更没得到他的表态。

我只能静静在家等,等这件事尘埃落定。

九月初一,岚湖县库银失窃案,上交到都察院,宁王的人来县衙找我,问我可要随行去京城。

我给俞双双留了信,随宁王上京。

她说她负责找库银,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不过,现在库银在哪里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将父亲摘出来。

其他的事,宁王自然会去解决。

从岚湖县到京城,路程七八百里,快马五天,车队慢行要十天。

由于只有我一个女子,宁王随行的于公公一直陪着我,他为人和善,说话办事很妥帖。

「大官,宁王爷的母妃是哪位?」两日相处,我掂量了一下还是问了。

因为对宁王了解得太少了,他薨逝前,我还是父亲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姑娘,我开始注意朝堂动向时,他已去世数年,也几乎没有多少人提及。

「宁王和晋王是一奶同胞,都是淑妃娘娘的孩子。」

我愣住,前一世晋王最后登基,淑妃做了皇太后,但我却从未听过,他们追封过宁王。

我甚至都忘记了朝中有这样一位王爷。 

周身发寒,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晚上,我将韩舟在王尧出事前,给我写的信拿出来,又重读了一遍。

他依旧志得意满,但这次他的信中提到了,他这一世在王尧的引荐下,整整提前了十年,拜在了张阁老的门下。

前世,韩舟坐了庆安知府后,才拜在张阁老门下,并通过张阁老,入的晋王麾下。

所以,韩舟说的王尧背后得罪不起的人,是晋王。

那么,这一次堤坝修葺,敛财,调换库银的所有事,背后指使的人就是晋王。

可宁王是晋王胞弟,那他们不就是一丘之貉?

宁王来做监工,查来查去不就是做做样子,他怎么可能查自己的亲哥哥。

难怪他将王尧护住了。

我太大意了,居然没有想到宁王和晋王是兄弟。

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很危险。

杀了我,就等于灭口,他们随便给我按一个刺杀宁王的罪名,就能名正言顺让我父亲继续做替罪羊。

「怎么了?」于公公担忧地问我,「脸色这么白?」

我摇头,说没事。

我要离开这里,单独去京城,去找陈阁老以及齐王。

我有办法让齐王帮我。

夜幕降临,车队入住驿站,我借口上茅房,从后面翻墙出了驿站。

一路快跑,跌跌撞撞一刻钟后,我钻进了一侧的林子里,才敢歇下来喘口气。

可不等我坐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谁?」我攥着匕首,戒备地看着来人。

「是我。」那人道。

「双双?」我惊喜不已,「你怎么在这里?」

15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俞双双穿的是男装。

「你怎么做男子打扮?」

俞双双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窦宴,你……为什么从驿站跑出来?」

我打量着她,她脚上是官靴,一身锦袍虽夜色朦胧看不清,但质地应该不会差。

而且,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藏住戒备,「没什么,只是不想和宁王一行同路,所以出来了。」

「你不信宁王?」她问我。

我随口道:「没有不信。只是他们一行都是男子,我一个女子随行多有不便。」

「你不喜欢男子,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连和他们同行都不愿意?」她问我。

月色下,她眉头微蹙神色认真。

我正要解释,忽然林子里传来沙沙声响,俞双双气息微变,抓着我的手就道:「跟我走。」

我只能跟她,相比较林子里的危险,俞双双应该安全点。

但为时已晚。

转瞬之间,黑衣人已直奔我们身前。

「你跟着我。」俞双双放了信号,又急快地告诉我,「晚些时候,我有话和你说。」

她说完,便抽了腰间的软剑,迎了上去。

黑衣人很多,一波接着一波,但好在俞双双的信号出去,她的人也到了。

两方搏斗,俞双双拉着我退出来,「跟我来。」

她拉着我往驿站跑,我问她:「这些是什么人?」

「京中遣来的杀手,他们不想王尧活着到京城。」她说完,我们一起看到了不远处的大火。

驿站被烧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王尧一死,案子就更说不清楚了。

这把火是宁王放的,还是晋王的人放的?

俞双双是谁的人?她真的是俞伯伯的女儿,还是假扮的?

一时,无数疑问跳了出来,我飞快地整理着思路。就在这时,我们身前又出现了一批人。

对方这次出动的人数很多。

我甚至听到了轰隆隆的脚步声,鸟雀惊起四散而逃。

俞双双抱住我飞身上了树,将我放在树干上,她飞快地在我手中塞了一枚玉佩。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等我回来。」

她跳了下去。

树林中刀光剑影,俞双双武功很高,对方人虽很多但胜算并不大。

就在这时,林中有人信步走出来。

打斗停住,俞双双提着剑愣在原地,望着走出来的男子。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没听清,但我能感受到俞双双的失望情绪。

「像你这样吃里爬外的蠢货,留着你,只会坏我们的大事。」那个男子道,「母亲的意思?就是母亲和舅舅让我来的。」

俞双双踉跄了一下。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妇人之仁。没有权力在手,你还顾念天下苍生,他们在乎你吗?」男子提剑,指着俞双双,「你不是喜欢游山玩水,你死了,我一定将你葬在群山中,让你做个自由自在的鬼。」

剑到俞双双的身前,她非但没有避让,右手提着的剑反而脱力地垂了下去。

她放弃了抵抗。

我捂住嘴,心中绞痛。

16

俞双双不是俞伯伯的女儿。

她是谁我不知道。

但眼前这个男子似乎是她的哥哥,兄妹相残,而且,还是在得到了他们的母亲和舅舅的一致首肯。

所以,俞双双放弃了抵抗。

被至亲的人痛下杀手,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怎么救她,但我不能看她去死。

「等等!」我坐在树上,冲着俞双双的哥哥道,「你不就是不想让她插手你的事,那她不插手不就行了。」

我不知道喊完是什么结果,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隐姓埋名,她承诺一辈子都不出现在你们面前行不行?」

「一奶同胞,手足相残,你不觉得残忍吗?只要她离开,你的目的也能达到,不是吗?」

我大声说着,树下的人一起抬头看我,月色中,俞双双看向我的眼中,蓄着水光。

她很难过吧。

「你和你哥哥保证。」我冲着她喊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我们放弃生命。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杀了她。」俞双双对面的男子道。

立刻有黑衣人朝我而来,俞双双忽然暴起,速度极快地夺了她哥哥的剑,转眼之间,两个人的位置,发生了对调。

她的武功很高,只要她自己不放弃,谁都不能伤她。

「住手!」俞双双用剑抵住她哥哥的脖子,「放她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半个时辰后,我扶着重伤的俞双双,躲进了一处山洞。

她身受了两处伤,人很虚弱。

「先处理伤口。」我手在发抖,去解她的衣领,她急促地抓住我的手,「窦宴,我有话和你说。」

「不急。只要你活着,有的是机会。」我解开她衣领,帮她擦干净前胸的血迹。

「我是男人。」他闷声道。

「我不瞎。」我在他腰间摸索,他咳嗽一声,自己将伤药拿出来递给我。

过了一刻,他声音喑哑地问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笨,刚刚知道的。」我绷着脸,并不看他,「你扮相不错。」

他是宁王,今晚要杀他的人是晋王。

晋王为了掩饰贪污敛财的恶行,而不惜对自己的胞弟下杀手。

所以,前一世宁王是被晋王杀的。

「窦宴,」他闷闷地道,「我是男人,你讨厌我吗?」

我问他:「王爷,你刚才放弃抵抗,是因为听到他说,您母亲也要杀您的话吗?」

他垂了眉眼,神色蔫蔫的,「嗯。」

我叹了口气,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承受得住,来自亲生母亲的杀意。

一切都通了,前世宁王外出被行刺,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否则,他这么好的武功,很难有人能伤到他。

「她不爱你,可你要爱自己。」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你呱呱落地开始,你就是你,生命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你的母亲。」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绝望。

「晋王贪污敛财,害我父亲,给岚湖百姓埋下隐患,将来若堤坝溃塌,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您要活着,他们需要您。」

他闭上了眼睛,安静地靠在石头上,我也没再开口。

他需要时间去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他忽然开口道:「王尧没死。」

我松了口气。

17

宁王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一切,所以没有让王尧和我们同行。

晋王放的那把火,除了烧了驿站,根本无人伤亡。

这一切,唯一的意外,是晋王出现时说的那句话。

十天后,我们到了京城。

我被宁王安排在一处小院中,朝堂的事,于公公每天都会告诉我。

一个月后,库银失窃案尘埃落定。

王尧招认了张阁老,张阁老一党拖出晋王的舅舅蔡国公,从蔡国公府牵扯出晋王。

朝堂要讲究制衡,圣上没有将蔡国公一撸到底,而是降国公为伯公,晋王被圈去宗人府和太子做伴。

父亲被放出来那日,我去都察院外接他。

他不但没瘦,反而养胖了一些,看到我,他笑着道:「父亲没事,也没有人为难我,倒是睡了不少的好觉。」

我失笑,长长松了口气。

因圣上要召见父亲,所以我们暂时留在京城,依旧住在宁王安排的小院里。

父亲也开始忙碌起来,「难得来京城,为父出去走动走动。」

我很惊喜,因为前世里父亲是不屑这些官场人情走动的。

「你说得对,官不分清浊,只要能为百姓做成事,过程不要教条,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我的囡囡教会了父亲为官之道。」

我哭笑不得,给他收拾了衣裳,送他出门,转身回来时,看到了街对面的韩舟。

王尧出事后,他没有和王茜舒和离,但一通运作,他居然又搭上了陈阁老,去了齐王的阵营。

韩舟问我:「那一百万两库银,你知道在哪里对不对?」

「我怎么会知道,不然你去问宁王,让他将这个功劳让给你呗,说不定圣上一高兴,免了你春闱和殿试,直接让你当状元。」

一百万两库银,晋王和王尧都没招,宁王也没有说。

他们不说,我当然不会多事。

「窦宴,」韩舟忽然抓住我的手,「库银不提也行,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嘉安公主的?」

圣上有个胞妹,七岁的时候偷出宫完,却再没有回来 。

直到天和十五年,韩舟任庆安知府时,我找到了嘉安公主,并通过晋王送到京城。

晋王最后能成功夺嫡,和找到嘉安公主有很大的关系。

韩舟也因为这件事,深受晋王器重。

当然,前一世在韩舟眼中,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全是他能力出色。

我拂开他的手,「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至于怎么找到的,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窦宴!」韩舟暴怒。

就在这时,宁王出现在巷口,他穿的是男装,一袭绯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更加清秀俊郎,如谪仙落凡尘,超凡脱俗。

「干什么?」宁王冷着脸站在我们面前,韩舟心虚,忙行礼匆匆离开。

我也行了礼。

「窦宴。」他喊我。

我回身笑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他跟着我进门,我给他沏茶,端来了点心果子,两人对面坐着,都没有开口。

我不能再和他胡乱聊天,毕竟他不是俞双双。

「窦宴,」他看着我,眼里有些委屈,「你……讨厌我吗?」

18

「不讨厌。」我失笑,「王爷误会了,我只是不想成亲嫁人,并非讨厌男人。」

他眼睛一亮。

「人的好坏,不能以性别区分,是我狭隘了。」我笑着给他续茶。

他又委屈起来,「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哭笑不得。

「我没有不理王爷,王爷想和我说什么?」

现在,晋王失势,这一世的皇位很可能是宁王的,这样的靠山我便是不靠也不可能得罪。

更何况,我想靠。

「那你和我在一起,会不自在吗?」他问我。

我依旧摇头,他对我的误会太深了。

「我真的不是讨厌男人。」我解释道,「您误会了。」

他叹了口气,「那你喜欢男人吗?」

我被茶水呛着了,咳嗽起来。

他起身走到我身后轻轻拍着,无奈道:「便是不喜欢,也不要激动成这样。」

「不是,我没有。」

「算了。」宁王又叹了口气,「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有事就和于大官说。」

我看着他背影,跟着追出去,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

下午,京城迎来了大雪,父亲遣人回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闲着,便在厨房找了铜锅,洗了些菜,一个人坐在厅里烫菜吃。

后来又觉得单吃无趣,便撑着伞出去买了一坛酒。

回来时候,门口站着个女子,我看清对方,愣在原地。

「窦宴。」他咳嗽了一声,撇过脸去耳尖通红,「有晚饭吃吗?我饿了。」

我没忍住,大笑起来。

「俞双双?你这件裙子很不错。」我真诚地夸赞道。

他瞪了我一眼。

酒过三杯,我笑得更放肆了,一直盯着他看,「你怎么又穿女装了?」

「我这样穿你会自在些吧?」他扯了扯衣领,「你往后只当我是俞双双,别想着我是宁王。」

我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他。

「王爷,你不必这样,我们是朋友,我也愿意和您做朋友,一点都不生气你女扮男装欺骗我。」

其实,想起那夜我穿着小衣,给他摇扇子,我还是生气的。

可他要是寻常百姓,我怎么都要骂他一通,可他是宁王,我忍忍就翻篇了。

得罪不起。

「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他低声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闷着喝了一杯酒,又不说话了。

「王爷,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坐到他边上,低声道,「圣上走失了一个妹妹,你可知道?」

宁王点头。

「我知道在哪里,你遣人速速去找。」

宁王吃惊地看着我。

半个月后,宁王找到了嘉安公主,圣上喜极而泣,对宁王更加器重了。 

父亲在此事后破格升为济东知府,依旧负责清澜江堤坝维修。

宁王将一百万两库银的位置告诉父亲,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其实窦宴也知道,倒不用我说。」

库银就在江底,那里是最佳藏匿的地点。

父亲看看宁王,又看看我,没说话。

晚上父亲问我:「我看宁王对你……你如何想的?」

我做着针线,手上动作顿了顿,「父亲如今升官了,我更要跟着您,好做您的左膀右臂。」

「这世上,除了您以外,其他人的好都和我没关系。」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提。

19

我和父亲回了岚湖县,又搬去了府衙。

父亲将白银找到了,圣上嘉赏了他,手谕中,圣上说待父亲修好江堤,就调任京城。

宁王给我写信,我也回了,但都是浅交的来往,没有提男女之情。

但年后,宁王却来了济东府。

他说他要做监工,每天穿着裙子,在我跟前晃悠。

「爷,」陈加垂着眉眼 ,「您要的布料送来了,您确定要做鹅黄的裙子吗?」

陈加便是「俞禄」,实在不敢看宁王女装的样子,便一直垂着眉眼。

「你若再龇牙笑一次,本王便磕碎你的牙。」宁王磨牙道。

陈加捂着嘴,求救地看着我。

宁王又回头看着我,「鹅黄的好看吗?」

我大笑起来。

他已经不脸红了,坦然地望着我,「姐姐说我好看我就穿。」

「王爷,」我哭笑不得,「您这样就不怕传回京城,被人笑话吗?将来您若荣登大宝,让人晓得了怎么办?」

他一脸无所谓,「我知道什么对我重要,什么对我不重要。」

我一愣。

「你对我最重要,」他用鹅黄的布料半遮了面,露出一双凤眸,笑盈盈地,「其他人的看法,我都不在乎。」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跳了几下。

韩舟给我写信,问我晋王的事情,看他的意思,会暗中去辅佐晋王,他还威胁我不许告诉宁王。

我没回他信,顺道将此事告诉了宁王。

这之后韩舟失去了联系。

年底,清澜江堤坝竣工。第二年,天和九年初春,父亲回京述职,被留任吏部任职侍郎。

我们买了间宅院,在京城安了家。

春闱放榜那天,我特意去看了皇榜,没有韩舟的名字,我心情极好,对月喝了一坛酒。

宁王受了皇命,要领兵去北面,走前他来见我时,穿着银色的盔甲,威风凛凛。

我夸他英武,他站在房中笑,眉眼似画。

「你送我副护膝吧。」他盯着我桌上的新做的护膝,「骑马极冷。」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将护膝给他了。

其实,原本也是给他做的。

「王爷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我道。

「知道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窦宴,那枚玉佩是太后给我的,让我将来给我喜欢的女子。」

他说完,就走了。

玉佩?我猛地想起来,前年押王尧回京途中,在林中遇险,他当时给了我一枚玉佩。

我后来忘记还他,一直收在木匣中。

我翻出来细细看了一遍,又忍不住失笑。

五月时,他给我来信,还捎了北面的特产,说他中秋节前会回来。

父亲很忙,他任上的事也常和我商量,因为有过两世的经验,我对朝中官员的了解,要比父亲更深。

这年,父亲升到三品,是名副其实的高官大员。

端午节那天,我随着大家去看龙舟赛,锣鼓宣天时,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于公公。

「窦小姐。」于公公擦了额间的汗,「出事了。」

他说,宁王关外巡视时,遇到了北莽人,两方交战,宁王连人带马坠了断崖。

我周身冰凉,「去找了吗?」

「很多人在找。」于公公低声道,「这段时间,您在京城活动多小心一些。」

我懂于公公的意思,宁王和晋王是兄弟,只要宁王死了,圣上一定会将晋王放出来牵制齐王。

若晋王再次得势,我和父亲就有危险。

这一夜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宁王浑身是血,绝望地望着我。

他说:「我自小受母妃厌弃,外祖和舅舅也不喜我,现在姐姐也不喜欢我,这人世对于我来说,没有念想了。」

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朝中乱糟糟的,风云暗涌,父亲也更加忙碌。

八月,晋王从宗人府被放了出来,他收敛了很多,低调行事进退有度。

而这以后,我又见到了韩舟。

他得意扬扬到我面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窦宴,不到最后,咱们谁赢可不一定。」

「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念着情分,还能纳你为妾,保你父女一命。」

「是啊,不到最后谁知道谁会赢?」我拂袖,不再理他。

十月,父亲被人弹劾,十一月被贬为岭南交河县县令,但得陈阁老作保,父亲降职至六品,坐吏科给事中。

宁王没有消息,晋王开始沉不住气。

这一次他和三年前不同了,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二月初,京城到处在宣扬法华寺知恩大师,说他在腊八节那天开堂讲法。

我的预感更加强烈,便找了父亲,详说了我的不安。

腊八节那日,京中官眷在大量的宣传和鼓动下,纷纷去了法华寺 。

不但如此,郊外还设了杂耍,没去法华寺的人,便去看杂耍。

朝中休沐,我和父亲在家关好门,不敢擅自出城。

下午申时开始下雪,漫天雪花仅用了短短一个时辰,就为京城拢上了一层白幕。

不知从哪里传来擂鼓声,我和父亲走到院中静听着。

申时两刻,城门关闭。

于公公急匆匆来了我家,他喘着气道:「晋王起事了。」

「他是将所有在法华寺祈福的官眷抓了?看杂耍的百姓也控制了?」我问道。

于公公点了点头,「得亏您没有去。晋王抓住那些人做要挟,这一次,他来势不小。」

晋王,要逼宫篡位。

20

几乎所有的官员和勋贵的家眷都被控制了。

有了那些人做人质,整个京城就等于被捏在了晋王手里。

酉时,天渐渐黑了,积雪已近半尺厚,我拢着手站在巷口听着皇宫方向的打斗声。

半夜,韩舟来找我。

我和父亲都没慌,因为我知道韩舟不会要我的命,至少现在不会。

他要让我看着他平步青云,看着他攀高登顶。

「新茶没到,韩大人将就着喝吧。」我给他煮茶,又亲手为他做了一碟桂花糕。

他捻了块糕,喝了口茶,露出怀念的表情,「还是你做得好吃。」

父亲在桌底攥着拳,生忍着怒意。

「好吃你就多吃点。」我给他续茶,「晋王入宫了吗?」

韩舟颔首,「半个时辰后,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韩舟在桌面上握住我的手,「窦宴,和我回家吧,我休了王茜舒,你还是韩夫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轻拍了拍,「莫急,韩大人。」

这一夜过得很快,但似乎又很慢,天亮时,一群官兵将我家围住,韩舟眼睛一亮,噌地一下站起来。

「窦宴,跟我回去做韩夫人,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

我笑了,「多谢韩大人给我留活路,但我没你心善,我没给你留。」

他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宁王大步走了进来,卷着一身寒凉,杀气凌人。

韩舟看见他,跌坐在椅子上,「你没死?怎么会,前世明明……明明是晋王……」

「我不死一次,怎么能让他彻底死心?」宁王挥了手,让人将韩舟带下去。

韩舟哀号起来,喊我名字,「窦宴,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我虽对不起你,可也给了你一个家是不是。

「窦宴,求你,救我。

「窦宴,我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父亲快走两步,推了一把韩舟,将正厅的门关上。

我没看韩舟,因为宁王将我的视线挡得结结实实,他满脸风霜面颊清瘦,但一双凤眸却更加清亮锐利。

他道:「他说你们是夫妻,什么夫妻?」

我喜极而泣,哽咽道:「不重要。先说你的事。」

我不知他会回来,我和父亲只是和陈阁老见了一面,我将我预判的晋王可能的动作告诉了陈阁老,由他和父亲去见了圣上。

圣上信了,提前做了安排,就等着腊八节,晋王上钩。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宁王还活着。

这是意外,更是惊喜。

「你哭了?」宁王冷霜似的面容,立时展开笑脸,他将我拉进怀中紧紧箍着,「窦宴,你是因为我哭的吗?」 

「窦宴,我想活着回来,想问问你,在不在乎我。」

我泣不成声,回道:「在乎的。」

宁王说,他昏迷了两个月,又养伤两个月,再回来时晋王已经在筹谋。

于是他不动声色,一直蛰伏,等着入京勤王。

「我们算不谋而合。」他高兴地道,「心有灵犀。」

我破涕为笑,也长长松了口气,推开他给前世的自己上了香。

宁王在我身侧跪了下来,还虔诚地磕头,「谢谢您让窦宴如愿。」

我笑了起来,「你知我拜的谁,又知我许了什么愿?」

「知道。」他冲着我傻笑,「肯定是祈愿我能平安回来,祈愿你我能结成夫妻,和满一生。」

我白了他一眼。

「你没反驳。」他高兴起来,在房中踱步,又停下来,「明年五月怎么样?五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我望着他轻笑,心里空缺的一角悄然补平。

21

腊八节那天,晋王杀了齐王,圣上圈禁了晋王。

但第二日宁王进宫后,隔了一日晋王便自缢在宗人府。

晋王的死和宁王无关,是圣上让人做的。

圣上还在壮年,他需要听话的儿子,层层筛选后,他留一个就够了。

那年的团年饭上,淑妃在后宫锦湖投湖自尽,打捞上来时,人冻成了冰棍。

宁王没哭,只是在我家枯坐了一日。

三月,圣上祈福祭天后,便立了宁王为太子,父亲升入内阁。

父亲入内阁的第四天,圣上下了圣旨为我和宁王赐婚。

钦天监择了五月十八为吉日。

成婚那日,一向端肃的父亲哭了,他道:

「囡囡,以前所有的经历,无论甜或者苦,都是人生的积累和经历,都是走向成功和幸福的垫脚石。

「我们要向前看,而不是沉溺在过去的失败中。

「认真对当下,便是将来失败了,也不会怨悔。」

「女儿谨记。」

我拜了父亲,嫁入宁王府,揭开盖头那一瞬,便看到宁王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抱着我,泪盈于睫。

「那天你说你重活了一世,我就一直在想,你这一世一定是为我来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却一脸的认真。

他说,若非我重生,他早就死了,所以,我是来渡他的。

我不清楚,但却很高兴。

重活一次,遇见了他。

宁王番外

我自小不得母妃喜欢,她说因为生我,腹上长了许多斑纹,遭了圣上厌弃。

她恨我,外祖恨我,舅舅也恨我。

我常想人活着没什么意思,这人世实在无趣。

直到那天,父皇秘传我去说话,让我去岚湖县做监工。

我其实知道父皇的目的,四个儿子,没有一个和他贴心,他想试试我的能力。

我不太想去,但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于是便去了。

我不能大张旗鼓地去,于是我查了岚湖县令,知道他挚友姓俞,有个女儿叫俞双双。

那天我在清澜江畔,我第一次见到了窦宴,她戴着帷帽,负手立在人群中,我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待我也极好,但我没有想到,她让我和她睡一间房。

我根本睡不着,整个房间都是她的气息。

她竟还穿着小衣给我扇风,我极不安,若多看一眼,怕是将来我男扮女装的事情败露,会毁了她。

我急匆匆逃了,再不敢回去。

隔了两日,她竟要去太坪,说是听到几个书生聊天,说赵明是人渣,会毁了一位叫孟静姝的女子。

她只是道听途说,居然就去了。

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但去了以后,竟发现她是对的,那个赵明确实是人渣。

那天她说打断赵明的腿,我们偷袭后被人追着躲在柴垛后面,她贴在我心口,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还要给我揉腿,我哪是腿麻,只是身体……身体不便而已。

那夜她喝醉了,居然大骂男人,说她此生跟狗过,也不会嫁给男人。

她说还是女子好,体贴温柔又香又漂亮。

我大为震撼,愁思了一夜未眠。

回程时,她靠在我怀中睡觉,我忍不住细细端详她。

她很漂亮,睫毛很长鼻子小巧秀气,嘴角嘟囔着,有着醒时没有的乖巧。

我的心乱乱的,一直在胡思乱想,怎么样才能让她喜欢男子呢?

回去后,我发现堤坝上有很多烂木料,但窦县令却没有过问,我怀疑窦县令和王尧是不是一伙的。

我很怕他们是一伙的,这样我和窦宴就做不了朋友了。

还好,窦宴为了让父皇重视清澜江堤坝修葺,居然用了石碑祝寿这一招。

俗是俗了点,可却极其管用。

我很高兴,又兴冲冲去找她。

那夜,二哥提剑来杀我,他说银子是他偷换的,他说母妃要杀我,他还说母妃早就想杀我!

我又觉得没意思了,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可窦宴出声了,她的声音让我清醒。

我可以死,却不能连累她。

于是我拼死打杀,好在我们都活了下来。

但窦宴发现了我是男子,她好像很失望,我只好穿女装去见她,只要能和她说话,让她不要厌弃我,我无所谓男装还是女装。

好在,经历了苦难后,我成功了。

窦宴喜欢我了,她嫁给了我。

她说她重生了一回,前一世她嫁给了韩舟,韩舟负了她,所以她恨婚姻恨男人。

我也恨,于是去牢中将韩舟抽了一顿。

我告诫所有人,不许要韩舟的命,我要让他看着窦宴没了他有多幸福。

让他看着窦宴美满一生,儿孙满堂享受人间乐事。

让他悔不当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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