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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秦娘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651 更新:2026-06-08 13:55:52

秦娘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不愧是郡王府出来的丫鬟,穿着打扮也比旁人贵气得多,那丫鬟撅起嘴道:「妾也不算妾,不伦不类的身份,见了郡主不知行礼。平日里,相爷便是这么教你的吗?」

秋芜,春篱一时为难,我是她们的主子,却不及李清河这位正主身份高贵。

想到往昔,我失色怅然地笑起。

在洛阳旧宫时,每到年末,命妇亲眷会入宫贺岁朝见,李清河是清河亲王的重孙女,爵位一代代世袭下去,到了她这里只剩下县主的头衔。

彼时,她只是小小清河县主,比我年长一两岁,生得娇怯,入宫拜见时躲在命妇家眷身后,连看我一眼也不敢,说话轻声细语极为内秀的模样。

那时,我还是北唐最为尊荣的嘉芙公主,顶着无双的头衔,宫中下人有时还得唤我一声「小祖宗」。

宫中几位姐姐比我大得多,多半嫁了人迁出皇宫,我甚少有同龄玩伴,对这位细声细气的清河县主很好奇,想同她亲近,玩耍。

她见了我,只盯着鞋面不说话,像只畏怯的小兔子,十分无趣。

我无奈遣走了宫人,又拿了御膳房新做的糕点给她吃,她才同我说了一句话:「公主殿下,你身上的孔雀翎的百绣裙真好看……能让我也穿一下吗?」

夸我衣服首饰好看的人不少,她是一个想同我要的,我讶然后犹豫道:「这是公主服制,你怕是穿不得。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宫中绣娘为你做一件差不多的。」

她眸光沉了下去,嘴里轻声道:「臣女只是问问……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公主不要怪罪。」

我还拉着她的手,怕她害怕:「一件衣服,我怎会怪你?你住清河郡对不对,我出宫找你玩好不好,带孔雀翎的裙子送给你。」

可就是那一晚,我身上的裙子被清河郡带来的下人弄脏了,这些华服娇贵,难以清洗,算是毁了,再也穿不得。

四姐犹在皇宫,等着出嫁,知道这事后唤来清河郡的内眷,狠狠责骂一通,又罚了做错事的下人奴才跪在冰冷的玉阶上。

我只记得当时四姐的脸色很冷,像极皇宫冬暮的天色,阴沉欲雪。

那时我还小,又过去好些年,只隐约记得四姐说:「她哪是毛手毛脚,分明是故意的……本宫发落你们,不是因一件衣裳,若是那汤汁再烫一些,毁掉的哪是裙子,就会是十公主!你们真是好大胆子,在皇城里也敢动心思手脚……」

「给你们十条命,也赔不起十公主!」

……

我没想过会和李清荷再相见,在这种时候,以这种难堪的方式。

眼下我戴着人皮面具,她应该认不出我。

「桃儿不要说这种话,会吓着人家姑娘。」李清荷轻斥,说出的话轻柔温和,还和小时候一样,总给人娇怯不争的印象。

而我的脸烧了起来,觉得自己是个贼,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她上前两步,靠近一些后,打量我面容,柔声问:「是我不请自来,你叫棠姑娘吗?你不用害怕,我只想见见你。」

我的手指似有千斤重,坠在身侧抬不起来……

见我不回应,李清荷身边的丫鬟桃儿急了:「你是哑巴吗?我家郡主在同你说话呢!」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哑巴!

眼眶烫了起来,手指轻轻颤抖,我不知该用什么神情去面对昔日故人,还是陆帘青将过门的妻子。

「跟我走!」段宴陵阔步走到我面前,玉冠下这张线条冷硬的面容没有表情,只是握紧我的手腕。

我死死咬着嘴唇,和他走又算什么?陆家容不下的人,段家就能容下吗?

只是换一个人,被娇养着,被藏着见不得光!

我用力甩开段宴陵的手,眸光微微湿润盯着他,两只手颤抖比划:「耶律小侯爷,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和你没有牵扯!」

段宴陵望着我,喉结滚动,剑眉下寒星深邃的眸,闪过痛色。

温柔似雨的嗓音响起,带着惊讶歉意:「我不知棠姑娘真的不会说话,是我唐突了。」

「郡主,相爷的品位怎会如此奇怪,钟情一个哑巴,听闻好些日子宿在这里!之前还带着这个狐媚子当街纵马同行……」桃儿刺耳的声音不依不饶,「奴婢还听说她是教坊司出身,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里面没有一个清白干净的,估计床上功夫缠人得紧,才让相爷迷了魂,收了个哑巴。」

「本相要收谁,还要向你们李家,你这个奴才报备?」淡淡嗓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又让人如坠冰窖。

2

李清荷脸色微变,急急转过身,行了一礼:「相爷!」

她起身后,靠近陆帘青站着,清丽的小脸微红,一脸的慕恋心仪,藏也藏不住。

陆帘青眸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问:「你怎么来了这?」

李清荷同样有些紧张,声音怯怯,轻声柔语道:「我听闻……相爷在外养着一位妹妹,便忍不住想来见一见。棠姑娘温柔娴静,虽然身上有点残缺,但要是相爷喜欢,可以等我们成亲后,将棠姑娘接入相府里。」

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她说到「残缺」时,陆帘青眉心跳了跳,耸立的眉宇间染上一层戾气。

陆帘青似笑,靠近她一分道:「你在管我?」

洛阳官场中曲意逢迎,喝酒招陪是常有的事,后院女子都知道,却不会多过问,毕竟那些女子只是露水情缘,不构成威胁。

教坊司便是这样的场所,只是他一贯洁身自好,让人误以为他不近女色,陡然得知他有外室,也让清平郡的县主乱了心神。

李清荷瑟缩一下,抬起温柔似水,楚楚的眼睛看着他:「我……没有!我只是因为我们的婚事,叔伯和父亲要是知道棠姑娘存在,只怕不会答应。」

陆帘青直起身,笑容更淡了,无所谓的样子:「那便把婚事推了,这桩婚事也不是我订下的。」

李清荷无措站在原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身边的桃儿气不过出头道:「相爷怎么能这么说呢?郡主心仪于您,等了这么多年,您难道一点不知情吗?相府老夫人出面合了庚帖,定了亲事,相爷一句话推了,让郡主往后怎么做人?」

陆帘青看了她一眼,却没和她说话,直接向李清荷道:「这是你们李家的规矩?一个下人也能质疑主子的话,不分尊卑?」

「不是……」李清荷摇头。

「处理干净,本相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陆帘青厌烦地皱了皱眉心。

桃儿吓得脸色发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瘫软地跪在地上,接连磕头赎罪。

李清荷看了她一眼,示意带来的护卫拖她下去,回去后是发卖,还是让她永远开不了口,便不得而知了。

有了桃儿被罚做威慑,院子前安静许多,无人敢再多嘴,就连李清荷也柔顺站到了一旁,目光淑静地垂着。

陆帘青眯了眯眸,看向我和段宴陵。

又是相似的场景,我深深吸气……

段宴陵眸色冷沉,久在关外应战,满身杀伐寒气,他走到陆帘青面前,一言不发,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陆帘青没躲,这一拳砸在他下颌,唇齿立马破了,沁出了血。

「相爷……」李清荷又惊又怕,变了声音,当即挡在了陆帘青面前,恳求,「耶律小侯爷有话好好说,相爷脸上挂了伤,明日上朝会引旁人议论!」

段宴陵狠厉的眸光看去,只道:「让开!」

李清荷瑟缩,脸色微白却壮着胆不肯走,她知道段宴陵不对女人动手,何况她又是郡主身份。

陆帘青站起身后,直接推开了她,笑着用指尖捻过唇边血沫:「本相不知做错何事?」

「你不该这么对她!」段宴陵指着我,「你更不该护不好她,让你的其他女人欺她,侮辱她,说她是个残缺哑巴!」

陆帘青脸上没了表情,冷淡地看了一眼李清荷。

「我知道你也思慕她多年……」段宴陵嗓音沉了下去,「但你给不了她陆家正妻身份。」

陆帘青像是听见了极有意思的笑话,桃花眸多了一丝冷锐的笑意:「我给不了的东西,耶律小侯爷能给吗?再则,话不要说得太满,万一我给得了呢?」

我怔愣站在原地,耳朵嗡嗡乱响,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合在一起,我却似听不明白。

同样站在不远处的李清荷,身躯晃了晃,仿佛受不住洛阳渐渐燥热的春日。

「你和清平李家已定了亲,还在与我说能给她正妻身份。」段宴陵提起一口气,高大身形冷硬如铁,眉峰如剑极低地压着,「陆复观,我不是朝堂上、花巷里,三言两语被你骗去的蠢物!」

陆帘青摸了一下唇瓣伤口,桃花眸眯起,极为灿烂地勾唇:「本相不骗人,字字当真。」

段宴陵转身,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直接道:「我要带她走,谁也拦不了。」

「那也要她愿意和你走。」

陆帘青望向我,极为镇定,仿佛已预见了我的回答。

「棠儿……」他叫我,唇齿缠绵,极尽温柔。

我脸霎时烧了起来,低低地垂下脸,在床榻间他偶有动情温柔时,会缠着我,温声低沉地唤我「棠儿」,这一回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和他走吗?」

3

和他走吗?离开一个囚笼,去往另一个囚笼。

段宴陵和陆帘青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的事,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洛阳城,我本是教坊司的娼奴,又辗转两个男人之间,一女侍奉二主,本就不齿的名声更要烂到泥里。

心中略有思索后,我拒绝了段宴陵:「我不能和你走……」

段宴陵刀刻斧凿的峻刻面容,冷寂而沉默,他深深望着我,放了极缓的声音向我道:「我可娶你,给你名分,只有你一人。履行当年的承诺!」

「小侯爷不需要了……」他已改姓耶律,哪还有什么当年的承诺?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我打着手语,收回了目光。

段宴陵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我的面前,用儿时包容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他抬起双臂虚虚地抱了我一下,低声问:「今生,还能得到你的原谅吗?我怕他会欺负你!」

这句话激得我眼泪模糊,血气翻涌。

他的关心真可笑!是段家人亲斩了我的叔伯亲族,逼死了我的父皇母妃,还有姐姐……

血海深仇,谈何原谅?

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陆帘青!

我用力拽下段宴陵巍峨的身形,贴着他的耳畔,嘴唇开合:「我原谅你,除非大燕灭亡!」

留下这句,我转身回到院子,没去看段宴陵做出的反应。

厢房中一片安静,院外传来车马离开的声音,经这么一闹,秋芜、春篱脸色颇为难堪,还是秋芜走上前道:「棠姑娘,耶律小侯爷已经走了,相爷也送郡主回去了。您要不要传膳吃点东西?」

我怔然盯着窗外,天色暗了,柔和的晚风吹在脸上,却仍觉得冷。

不管陆帘青是不是真心想娶李清荷为妻,她都是他名义上未过门的妻室,他都要碍于颜面送她回去,周全礼数。

往后呢?是不是他也要常住在相府,陪着妻室,甚至还要勉强和她开枝散叶?

他有他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为什么他就不能放手,放我走呢?兼顾妻子、外室,两头奔波,他不觉得累吗?

我嗤笑扯了扯唇角,用手语道:「我确实有些饿了,弄些清淡简单的饭菜即可。」

我不想让这两个婢子为难,看出我的窘迫难安,可口的清炒到了嘴里难以下咽,当着婢子的面我勉强吃下,等她们离开只觉得腹内翻涌,想要吐个干净。

入夜后,陆帘青一直没有回来。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着后也睡得极浅。

夜半听到长街上的更鼓,算来有三更天了,我听见推门声,来人解了衣裳上榻,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肢。

「睡了吗?」

我转过身,用力想将他推开。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狼狈愤怒。

他的身上没了平日里的清冽麝香,然而多出了女子用的旖旎柔香,是清平郡主身上的味道!

我的力道又怎能与他相比?

他轻易按住我的双臂,死死地将我按在床榻间,混沌的光线也能看清他灼灼的桃花眸,跳动翻涌的焰火要将我吞噬。

暴雨将至……

「还在生气?」比起他手腕间的力道,说出的话可谓低缓柔和。

我咬着唇,微微扬着下颌瞪着他,像只浑身利刺张开的刺猬。

他俯下身,一言不发咬住了我的唇……

我差点忘了这个男人狠厉掠夺的一面。

在昏暗中,陆帘青掰正我的脸,柔薄微凉的唇贴上我的眼,轻轻啄了啄:「就这么喜欢落泪?」

我喉咙哽得难受,因他这句话,眼泪止不住滚下。

「是不是弄疼你了?」他低哑的声音,听出了一丝愧疚和小心翼翼。

我用力推了推他的肩头,要起身去拿药。

「别乱动,我去吧!」身上一松,他翻身下床,点了烛火,拿来药瓶。

点亮烛光后,才看清陆帘青还穿着朝服没来得及换下,眼下已皱成一团,满是暧昧的纹路痕迹,头上的发冠也歪了,青丝散了一半。

他站在灯下,仔细分辨几个药瓶,模样竟是柔和的专注。

找到止痛消肿的药膏后,他走回床边,握住我的脚踝,潋滟的桃花眸眯了一瞬:「我帮你上药?」

冰冰凉凉药效上来后,我抱着被子睡到了最里面背对着他,陆帘青出去洗干净手,回来后又贴着我躺下。

「棠姑娘,能否给我个开口解释的机会?」他嗓音透着无奈,低沉若风。

我只装作没听见,倔强地不肯转身看他一眼。

陆帘青知道我脾气,只单手支起身子望着我背影说了下去:「我是和李清荷待了一会。」

他要和我说这些作甚?我动了动身子,想要找东西捂住耳朵,他和清平郡主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没有资格去过问。

「等会……」他修长分明的手指按住我的耳朵,不许我乱动,「听我说完!」

「我和她待了一会,并非是我们两人,而是李家所有亲眷,我去李家是为了退婚,这件事也算重要,得当面说清楚才行,所以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顿挫,仿佛非要我听清才行。

4

我呼吸窒住,在自己还没回过神,已转过身去找他脸上端倪。

清河郡主相貌清丽,又是两朝皇亲,出身高贵,李氏残存的一族在大燕盘根极深,她会是他的贤内助,拿得出手的好夫人。

不管是他,还是陆家都不该拒绝这门亲事。

陆帘青唇角挂着一点笑,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何时才能信我,不再怕我?」

他靠近一些,温热的呼吸从我耳边擦过,我瑟缩一下,还是打了手语问他:「相爷的婚事退掉了吗?」

我想李家,应该不会轻易同意他悔婚,无论是为了李清荷的名声,还是因为陆帘青及陆家的显赫地位。

桃花眸暗了一瞬,他唇角压平,神色镇定如旧道:「我已传达了意思,两家退还婚书还需要几日。」

我偏过头,打量他的身上,他真没有被打吗?

订婚才几日,便亲自上门退婚,丝毫不顾忌两家颜面,陆帘青乃是第一人!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看什么?看我有没有被李家人打出来?你倒是关心我!」

「棠姑娘关心我,将我的唇都咬破了,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指了指唇角,唇角的弧度却是笑的。下午段宴陵那一拳没留情,他唇畔到现在还青紫肿着,看着有些狼狈可笑。

外人看他正经禁欲,在我面前却是另一副样子,薄情时薄情无比,待你好时又能捧你到天上去。

我咬了咬牙,不留神红了耳根。

「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又靠近一分,薄若杏花的唇贴了过来,「连我碰一碰你,你都不愿意了?」

桃花眸存了勾人的心思,便璀璨深邃,仿若春日漫山桃花,也不及他的一瞥。

「因为段宴陵?」他轻嗤一声,眸光微冷。

我没法告诉他,因为他身上染了其他女子的香气,我不该……计较这些,可是闻到属于李清荷身上熏香时,心口还是闷痛压抑。

只能贴了过去,温柔地安抚他的唇齿。

他诧异挑了一下眉,随即加深这一吻,手指抚上我的肩头,又抱我入怀,沉溺在这温柔晃动的旋涡中。

经过这一夜,陆相爷颇为满意,又因为李清荷已找上门,他放松了对我看管,我想要上街需得带着两个婢子,寸步不离便可。

马车在街上绕了两圈,我靠在窗边看洛阳城的繁华,焦土已重建,却再难找到当年北唐的影子。

春篱问:「棠姑娘想要去哪?」

去哪?我揉了揉眉心,觉得无处可去,还是比划道:「上茶楼坐一会。」

秋芜定了厢房,我坐在梨花桌旁一杯杯饮茶,忽然秋芜走了进来,道:「棠姑娘,一位自称是教坊司的司乐要见你。」

是秦娘吗?

我点头,示意她带人进来。

很快秦娘跟在后面进入厢房,我让秋芜和春篱到门口守着,她们见是一位女子,又稍有身份,没有过多盘问。

秦娘见到我,没有坐下,而是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我吓得一跳,连忙让她起身。

秦娘没有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抹在脸部边缘,很快脱下一层面皮,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相貌较为平庸的脸。

一股凉意从我心头升起,她和我一样都戴着人皮假面示人,她手里拿着的才是真正秦娘的脸,而那张脸的主人可能已经死了!

「你是谁!」我震惊地望着她。

她道:「殿下莫怕,我亦是留在洛阳城中的线人,几年前混入教坊司取代了真正秦娘的位置,为少主打探城中情报。」

听她说是月庐的人后,我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教坊司里也有我们的人,早知应该联系她,早点从那儿脱身,也不至于和陆帘青牵扯上。

「夜宴在即,蛰伏在洛阳城中的线人准备联手,混入宫廷取那契丹狗贼的首级!」她从牙缝里森然挤出这句话,他们打算弑君!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晃,温热的茶水烫在手背上。

「这件事你们筹备得如何,有几成把握?不可冲动行事!」我焦急打手语,心跳微乱。

秦娘的眸光,刀尖一样锃亮,她压低声道:「欲成此事,还需要殿下帮忙。我听闻陆帘青让殿下抄录契丹文佛经,打算在夜宴时作为寿礼呈上去!」

我大惊,这件事她竟也知道!

「你从何得知?画棠院里也有你们的人?」

秦娘避重就轻,不愿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汉人苦契丹久矣,当初他们攻入中原烧杀抢夺,女子无不受其凌辱!北唐宗室,也因他们而覆灭!」

「公主,国仇家恨,誓死不能忘!」

我定定望着她,等她说出下面的话。

5

秦娘袖子一抖,从里面拿出一方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淡黄色粉末。

刚打开,一股硫磺味扑了过来。

我用袖子略遮住口鼻,秦娘立马合了起来,道:「这里面装的是黄磷,遇火即燃,非把靠近的一切全部烧尽才会熄灭,否则用水也无法扑灭!」

几乎在刹那,我了悟了秦娘的意思,眸子睁大。

他们想用黄磷烧死契丹新君!

秦娘继续道:「殿下将黄磷混入墨中,写成经文,届时交上暗中会有内应用火箭射出,点燃经文。经文送入他手里,会将那契丹狗贼烧得尸骨无存!」

「此事深究下来,查到的只会是陆帘青以及陆家。夜宴之后,属下会连同旁人送公主出洛阳!」

秦娘缓步上前,搁下小盒子在桌上:「殿下,陆帘青和复国大业,二者只能选其一,殿下深思,莫要寒了我们这些为北唐效忠之人的心。」

我眸光摇晃,久久望着那一方小盒,微不可见地扯了唇角。

有的选择吗?需要选择吗?

秦娘转过身,再转回时脸上已戴上人皮面具,仍是我过去认识的「秦娘」,一颦一笑妩媚风情。

起身,我送她到了厢房门口,秦娘回眸冲我一笑:「棠姑娘,多保重。」

……

窗外下起簌簌的春雨,我盯着窗外走了神,一滴墨晕开在纸上,献给契丹新君的佛经不能有一点错处。

抬手扯下宣纸扔到一旁,又要重头抄录。

我揉了揉眉心,湿润的风吹起地上废弃的纸张,带起淡淡磷石硫磺味。

这条路踏上,注定无法回头!

我和陆帘青的立场,也注定水火不容!

不要怪我……我疲倦地重新换了纸张,蘸墨写了下去……

宝庆年六月,新帝寿辰,设夜宴,宴请百官同乐。

「打扮好了吗?」守在房间外的陆帘青,淡声问我。

我理正头上的簪花,推开房门走到他的身边。

他带给我的是陆家婢女的服饰,让我扮作婢女,随他一同入宫参宴。

「入宴后跟在我的身边。」他抚过我唇边胭脂,柔声嘱咐。

我乖巧点头,却在想今晚会是最后一夜与他相见,与他陪伴……新帝一旦死在宴上,他以及陆家会面临何等大祸,我能预想到。

掩在袖下的手指克制不住颤抖,我望着走在前面的挺拔背影,今夜的陆帘青穿着我为他挑选的碧绿锦衣,在月夜下分外清朗隽雅。

我痴痴地出了神,几次想要拉着他,提醒他……

唇瓣死死咬住,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泄露计划,绝不可以心软!

马车一路行驶到皇宫门前,我望着熟悉又陌生无比的宫殿,心如刀绞。

宫内华灯如月,照亮巍峨宫闱,宫外车水马龙,数不清的宝盖轩车等在宫门口。

「时辰到,开宫门!」

沉重华丽的宫门缓缓打开,所有人跪下,山呼万岁!

宫门后传来丝竹琵琶声,宛若仙乐,我在这一片声色光影中微微晕眩,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怎么了?还好吗?」陆帘青扶我起身,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阵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

宫门外人太多,为了避免旁人起疑,我拂开陆帘青的手,拉开了一段距离。

没走出多远,一道视线钉在我身上,我顺着看去,见到了盛装打扮,殊丽楚楚的清平郡主李清荷。

她站得太远,一时看不清她脸上表情,只觉得那视线又冷又执着,直到我跟在陆帘青走入宫殿,跗骨冰冷的感觉才消失。

夜宴还未开始,百官同家眷一齐站在太极宫外闲聊。

忽然来了两个内侍寺人,尖声在问:「清平郡主可在?」

李清荷姿态盈盈走了出来,寺人见了她后又问:「陆丞相身边叫燕草的婢女可在?」

此声一出,连同陆帘青都蹙眉看了过去。

寺人赔礼道:「相爷,这是贵妃娘娘的懿旨,娘娘想要见一见这两位。」

「你去吧。」陆帘青眉目缓和下来,平静道。

我却不想过去,我扮作婢女入宫的事,竟连深宫里的贵妃娘娘也知晓了!

「去吧,姐姐是想见见你。」陆帘青很温和地贴近我说,「姐姐她不同于一般女子,她不会为难你。」

我无法,垂着头和李清荷一道跟着寺人,去了另外一座宫殿。

宫殿内,美人躺在贵妃榻上,有宫婢跪在地上恭敬地为她敲腿,绮丽的襦裙垂在地上,上面点缀珠玉,流光溢彩。

贵妃娘娘见了我们,慵懒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她起身,缓步翩跹走近,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脚步:「你抬头给本宫看看,本宫那冷心冷肺的弟弟在外面养了个怎样的美人,接连顶撞了老夫人,连家规都不顾了!」

我依言抬起脸,这张面皮太过普通,当不起美人称呼。

陆芝瑶与陆帘青是一母同胞,在北唐旧宫时我也曾见过她,这张脸和陆帘青有几分相似,在盛装华服装点下,美若牡丹,艳压群芳。

「果然还是你!」她浅浅叹息,让我乱了心绪。

难道,眼前的贵妃认出了我真正身份?

6

贵妃陆芝瑶道:「你们都起身,本宫命人备了一些花茶果子,嘉芙郡主先同婢女去用一些,本宫有两句话要单独和这位燕草姑娘说。」

听到「嘉芙」二字,我背生芒刺。

李清荷规矩谦和行了一礼,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姿态柔和地跟随宫婢去了另一侧宫殿用茶。

等大殿中没了旁人,陆芝瑶撩开曳地的裙摆,坐下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我站着同她回话,打了手语。

陆芝瑶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你……你真的不能说话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手指放在两侧,我垂着面容。

「你坐吧,同我有何生分的呢?」她拉着我,在身侧软椅坐下,才道,「你这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瞳色清澈,如同小鹿,只怕整个洛阳也找不出第二双你这样动人的眼睛。」

我身子僵了僵,想要打手语。

陆芝瑶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摇了摇头:「我可不懂手语,可今日,我总算明白为何复观会突然让懂手语的先生入府,教了他一年多的手语。」

「复观在十几岁高烧之后,整个人便变得有些古怪,常有些别人不能理解的想法……所以他突然要学手语,我们也没有多问。」她笑了笑,雍容之中添了几分柔和,「原来是因为你,可那时他应该还不知道你哑了的事情,也是奇怪。」

我想了想,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娘娘可以命人送纸墨过来」。

陆芝瑶道:「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希望你能听进去。」

「当年的事,陆家是做得不对,可临帝并非帝王之才,他醉心诗词音律,不问朝政。北唐内忧外患,契丹连年逼近,民怨滔天。」

她顿了顿,望着我脸上神色:「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陆家逆反之事做辩解。但当年陆家不倒戈契丹,清平李家、段家都不会放过我们。天下更迭,大势所趋,非我们陆家能够独善其身。」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们,原谅陆家。我只求你能原谅复观,复观他为了你……做过很多事,或许以后有一天你能够知道。」

「他看着清冷倨傲,却最是长情的一个人。他身体不好,很多年前落下过病根,你好好对他吧……」

「别人羡慕他生在陆家大族,年纪轻轻坐上一朝丞相,可其中的迫不得已,又有谁知?我是他亲姐姐,我知道他这么多年想要的不过是你。」

我不明白陆芝瑶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我亦不想弄清。

既然下了决定,就已没了退路。今晚以后,世上或许再无陆帘青,也再无洛阳娼奴燕草。

原谅、仇恨……都将在新帝一死后,烟消云散。

只有等来生,没有灭国血仇,我和他只是普通人,才会有改变……

门外寺人颇为焦急的声音传来:「娘娘夜宴即将开始。」

陆芝瑶松开我的手:「我再受宠也只是妃,这种场合陪在皇帝身边的人只能是皇后娘娘。」

她没有资格在夜宴上露面,新君的发妻,也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契丹女子,传闻两人相敬如宾,新帝对皇后极为敬重。

陆芝瑶拖着长长的裙裾,陪我走到宫殿门口,望着太极殿前燃放的爆竹,手指抚过雕花的窗牖。

「我没入宫前,也想嫁一个心仪郎君,白头到老。」她回眸笑了笑,「可我生在陆家,就注定要入宫固宠。」

「咻」的一声爆竹炸开,陆芝瑶对我轻声说:「你虽背负仇恨,却还有选择……」

宫门推开,李清荷已站在廊下等了片刻,她见了陆芝瑶又是柔顺地行了一礼。

「听闻陆家和李家说了亲,我那弟弟品性刁钻,让你受委屈了。」陆芝瑶虚扶她起身,话语温和,却带上了贵妃的高贵姿态。

李清荷羞怯一笑:「相爷如青云白鹤,是云中君子,说来是我高攀,岂敢委屈。」

看得出,李清荷是真心爱慕陆帘青,想要嫁入丞相府。

「这样便好,你们俩快去赴宴吧。」

去太极宫的路上,李清荷走在我身侧,走路时裙裾不乱,绣鞋也只露出一点鞋尖,可看出李家对她的教导栽培。

「贵妃娘娘同你说了什么?」李清荷轻声浅语笑问,声音浅若晚风,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然而,我知道不是!

我迟疑后打手语……被她打断了:「棠姑娘,还是燕草姑娘?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去打听你的过往,但你是相爷中意的女子,我总要对你了解多一些。」

旁边点灯的宫人默不作声,如同不存在。

六月怡人的晚风,吹不散我和她之间尴尬难堪的气氛。

我默默掐了掐手指,听她继续说道:「你知道李家是怎么发家,成为大燕的开国功臣?」

「清平郡恰好有铁矿山,北唐尚在的时候,我们便炼铁制兵,想要等好时机起兵夺天下。后来契丹人来了,契丹人兵强马壮,我们区区的清平郡不是对手,只能放弃争夺天下的想法。但契丹本部在关外,兵线拉得太长需要粮草供给,是我们李家为他们鞍前马后,提供了兵器又给了粮草,才让新帝夺了天下!」

她每说一个字,就像撒了一把钉子在我心上。

我差点忍不住,质问她同为李家血脉,甚至她还是我远房堂姐,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勾结契丹,使天下民不聊生,他们不怕天打雷劈吗?

「怎么很惊讶吗?棠姑娘脸色都白了!」

我眼眶发热,死死地盯着她。那些想忘的,在梦里也忘不掉的怨魂哭嚎,此刻都在被契丹人占用的皇宫夜色中,向我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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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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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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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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