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情到荼蘼,可堪回首
反派有大病
1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真变成了孤魂野鬼。
我飘在空中,以幽灵的形式看到了被千瑞雪封印的记忆。
她刚好百岁那年,第一次领命外出除魔。
千瑞雪成功找到藏匿在仙镇中的魔物,并将其打伤,但那魔物极为狡猾,加上千瑞雪经验不足,魔物趁她不备飞速逃跑,千瑞雪一直追着它到了深林,她在深林中追丢了魔物,返回之时却不慎踩入沼泽,两条腿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看着她一点点陷落急得要命,但也只能作为一只孤魂野鬼在空中干跺脚。
可千瑞雪不急也不恼,只是一动不动地慢慢下陷,她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故意在沼泽里泡澡的呢。
就在沼泽要将她吞噬的时候,天上有声音响起:「可怜的人,你是否期待神的帮助呢?向神祈求,神说不定就在你身上降临福祉。」
我无语,怎么就这么中二?
千瑞雪很明显的沉默了一段时间:「…要不然我还是死吧。」
宿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展露了真身,逆着光站在沼泽边,桃花眼含情笑吟吟地伸向千瑞雪伸出手。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天下十恶不赦的大坏人笑吟吟地向落难仙女伸出手。
这段命运注定坎坷。
宿权轻而易举地将千瑞雪救出了沼泽,她一身白裙变成了泥裙,却仍挺直着腰背不卑不亢地向宿权行礼道谢。
「多谢道友搭救。」千瑞雪声音不大,清朗悦耳,「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但凡有什么想要或者想办的事尽管开口,千某定会全力为之。」
宿权挑眉问道:「你就不怕我是个修魔的,抓你去做炉鼎?」
千瑞雪淡淡瞥了宿权一眼:「道友就不怕我是个魔,杀了你饮血啖肉?」
深林树木被风刮得哗哗作响,两人的长发被风吹起,四目相对时皆扬唇轻笑:「在下千瑞雪。」
魔神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纠结半天才说道:「…宿权,宿命的宿,权力的权。」
啧,我怀疑这个名字是他现编的。
千瑞雪并不起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宿兄,我今日出山匆忙,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之物,唯有这玉佩是师门身份象征,见玉如见人,仙门之人都会听命于你,你可以拿这个玉佩换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当然,要在千某的能力范围内,也不能祸乱世间。」
宿权思量半晌,伸手接过玉佩:「好。」
千瑞雪出了沼泽还是要继续追捕魔物,她与宿权匆匆别过,我也只能随她一起在林中穿梭。
我只能以她的视角去看这段回忆。
她一直在深林里找到天黑,魔物的气息一直在此地,但就是找不到人影,千瑞雪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直接在深林中扎寨了,打算等魔物自己出现。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千瑞雪半阖着眼,一堆火也不点,就这样在魔气环绕的深林里静静打坐,任凭四周风吹树响,狼嚎虎啸,此心理素质之强让我叹为观止。
忽地,千瑞雪猛然睁开眼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出去,一剑刺中右边丛林中的魔气,那魔物现出原形,一个全身溃烂不成人形的类人生物,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她的声音在深林中是那么的小,那么容易被掩盖,却又如此坚定,如此清晰冷静:「尸魔,杀七十二人,食百具尸。」
「特令,诛杀。」
那魔物溅出腥臭的血液,溅到千瑞雪白润如玉的脸上,她用手抹去血迹,微微偏头看向另一侧的漆黑深林之中,大概是月光倾泻,她双目折射着凛然的寒光:「出来。」
漆黑的树林之中一阵异响,宿权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宿兄?」千瑞雪收起长剑,并不起疑,「确实很巧。」
月光之下,魔神的出现似乎助长了森林中那些魔物的嚣张,它们在深林中咆哮着对魔神以誓效忠,而魔神与生俱来可以使人臣服,使人迷恋崇拜他的魔力在月色的渲染下更加强大,他对千瑞雪很感兴趣:「你不觉得我出现在这儿很可疑?」
千瑞雪很迟钝,她默默处理尸魔的尸体,听到宿权的话也毫不在乎,向深林里走去:「无所谓,你若是坏人我杀了你便是。」
宿权对她更感兴趣了,追在她的身后自我介绍:「我可是很强的,有人叫我神,你大概杀不死我。」
千瑞雪停下脚步,宿权也知趣地停下来,她转身定定盯着宿权,像是要在他美玉无瑕般的脸上找到一丝瑕疵。
宿权到底是魔神,换作别人被千瑞雪这样的眼神盯了那么长时间早就心里发毛了,但是宿权始终面无表情,甚至可以和她保持着对视。
良久,千瑞雪红唇轻启,语出惊人:「你是要做我道侣的意思吗?」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始终是淡淡然的模样。
宿权被她的话噎住,挠挠后脑勺,眼神落在千瑞雪身后从远处找来的地龙上,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挥挥手:「不知道道友何出此言,但是,是要两个相爱,亲密无间的人才能成为道侣,所以,我不能做你道侣。」
我可以在小幅度内转动视线,我看到远处的地龙飞走,而地面上的千瑞雪表情无辜,很认真地开口:「我和师姐亲密无间,她能做我道侣吗?」
宿权又被噎了一下,他摇摇头:「不行,必须相爱,不管男女,最主要的是你要发自内心爱那个人。」
千瑞雪微蹙眉头:「可我都爱,我爱师姐,也爱师父,也爱苍生。」
「所以,不是这种爱。」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斑驳地洒下来,两人中千瑞雪才是更像神明的那一个,她黑眸中秋水潋滟,望向宿权时的表情纯真无邪。
她并非是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圣人,而是刚入苦海,初尝喜怒哀乐的谪仙。
初到人世,心如菩提因,只种因缘果。
从远处弥漫而来的灰色烟雾模糊了周遭的环境,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该有的色彩。
2.
宿权透过烟雾注视着千瑞雪,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软,烟雾中那人影影绰绰的身影拥有强大而温柔的力量,穿破扰人的浓烟触碰到宿权的手腕,似乎要将他从冗长的梦境中拖拽出来。
「别愣神了,前面着火了,快走!」她抓住宿权的手腕不断升空,一代魔神任由她拉扯着腾云飞起,地面上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浓烟不断升空,散发着呛人的气味,她神情严肃且坚定:「宿兄,我一个人定是灭不了这火,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宿权轻皱眉头,点头应允:「好。」
千瑞雪抬手捏了个水决,如瀑布一样的水柱直对大火浇下,但火势只是轻轻减弱了一点,宿权抬手变幻出两条巨大的水龙,源源不断地吐水灭火。
就在火势逐渐变小之时,深林火焰中忽然冲出一个满身火焰的怪物,速度惊人地向千瑞雪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宿权挡在了千瑞雪之前,飞溅的火星在宿权身边熄灭,他用水盾挡住了两人,而那怪物在和宿权对视的瞬间溃逃。
「你又救了我一命。」千瑞雪目光随着怪物溃逃的方向看去,忧心忡忡道:「火光兽并应该见水就死,可在水中挣扎许久仍能飞身袭人,可见它修行不浅,若是让它跑了定会为祸人间。」
宿权也随着望去:「不必忧心,它已是强弩之末。」他抬手,一只银白色的箭在夜空浮起,「去吧。」
箭羽划破云层,那只逃跑的火光兽惨叫一声之后便从夜空上坠落。
宿权勾唇轻笑,回身看向千瑞雪的眼睛:「现在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没有多余的玉佩了。」千瑞雪诚恳道。
宿权摇摇头,他将玉佩重新塞到千瑞雪手里:「我不要玉佩,等有一天,我会让你还。」
他又深深地看了千瑞雪一眼,沉声道:「我们会再见的。」
宿权消失在深夜里,千瑞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好半晌,才御剑飞回了仙山。
回到仙门的日子过得飞快,她每日不是在修炼就是下山除魔,只是次数越来越频繁,仙门大部分的弟子都接到了任务,他们几乎是没日没夜的除魔,有传言说是魔神重新出世,天下妖魔功力大涨,得令为祸人间。
再次遇到宿权的时候,千瑞雪被一群尸魔偷袭受了重伤,宿权从天而降,刚要杀了群魔之时,千瑞雪拼着性命拉着他瞬移到山林中,他们躲到了一处山洞,千瑞雪昏昏沉沉地靠在宿权肩上让他把自己葬在乱葬岗,说那是她生的地方。
长夜漫漫,为了不让千瑞雪昏迷,宿权由着她一个劲地说着胡话。
她说宿权的身上比夜风还凉。
她说宿权眉眼真秀气,比师姐都好看。
她说那些尸魔太厉害了,师兄弟全死了就剩她一个,不希望宿权也死了。
她说她想要天下太平。
她还是睡着了。
睥睨天下的魔神明明可以转身离开,或者杀了她,却只是坐在土堆上,从小小山洞往外看月亮。
良久,长叹一声。
魔神悄悄治好了她的伤。
天亮之际,魔神拿走了她的玉佩,同时也将自己的玉佩留了下来。
我在空中打转,不知道魔神知不知道在人间这是男女定情的意思。
千瑞雪拿着玉佩去问师姐这是啥意思的时候,师姐笑得一脸神秘,说这是好事,能成双那种。
饶是她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有点懵。
千瑞雪刚养好伤,又开始接任务,她这次不再组队,一人提剑前往。
她来到一片竹林,这竹林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好像就是千瑞雪隐居的地方。
这次的任务地点很古怪,这没有任何魔气妖气,清风朗朗,她一直向深处走去,直到深看到了一座竹屋。
她上前查看,却发现空无一人。
正当她走出竹屋之时,她看到远远走来的宿权。
她招手:「宿兄!」
宿权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缓步向前。
「你怎么在此处?」千瑞雪先问道。
宿权睨她一眼:「这是我家,我还要问你怎么在此处呢?」
千瑞雪闻言,微微后退一步,眼神中难免有试探意味:「我来这儿除魔的。」
「哦,那个混沌吗?」宿权不以为意,转身打开竹屋窗户,又开始泡茶,「它跑了。」
「跑了?」
宿权抬眸,手上动作熟练优雅:「对。」
千瑞雪很快就收起来惊讶的嘴脸,毕竟隐居的高手众多,宿权身上也没有魔气,她拉开竹椅,优雅落座:「能讨杯茶吗?」
「能。」
宿权身上还带着千瑞雪的玉佩,千瑞雪自然看到了,她手中摩擦着宿权的玉佩,口中不自然地问道:「上次,你留下了玉佩,又拿走我的,这是何意?」
魔神将茶递给千瑞雪,一脸淡定:「我收了你的玉佩,自然要还你一个。」
千瑞雪慌张地点点头,连声附和:「也是。」
她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匆忙起身要走:「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等等,要下雨了。」宿权急忙转身阻拦,连茶杯都没拿稳,洒了一地。
千瑞雪看着外面的艳阳天,紧皱眉头:「不会吧。」
话音刚落,大雨倾盆。
紧接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好不突然。
宿权面不改色地关上窗户:「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千瑞雪也不好再推脱,只能又重新坐回去,两人一个坐在竹椅上发呆,一个看着茶水发呆,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这场雨整整下到天黑,可见魔神多不想让千瑞雪走。
他又说:「夜黑路远,不如明日启程。」
千瑞雪还是留下了,她睡在床上,宿权睡在屏风后的地板上。
月光不改,透过窗户分给他二人一人一半皎洁。
千瑞雪看着天花板问道:「你说什么算是爱上一个人了?」
宿权的声音透着屏风传来:「我也不知道。」
「师姐说,对别人好,不求回报就是爱,可又和你说的爱没什么不同。」
「大概是愿意为其死,为其生吧。」
两个情感有障碍的人在交流经验。
千瑞雪声音在静谧的夜中低柔动人:「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千瑞雪和宿权都一夜无眠,他们都很迷茫,迷茫之后又各自分开。
一个要毁灭,一个要拯救。
3.
竹林之后,他们见面很频繁,似乎是巧合一样,宿权总是能在危急之时出现,或是救她,或是助她一臂之力。
再后来,妖魔之乱平息,千瑞雪不能时常下山,开始给宿权写信,宿权的信三天一封,两人时不时用信交流,字都很少,三言两语地写下近日的事,比如秋风凉爽,后山练剑,又比如竹林清幽,月下独酌。
大概过了半年,仙魔两界关系又开始紧张,千瑞雪受命下山除魔。
她追着来到一处魔气最盛之地,才发现那是宿权所居的竹林。
百魔聚此,血腥味和臭味冲天。
她握着剑的从来没有颤抖过,她应该立刻返回上报师门。
她以为是宿权遭难了。
烈日灼热,她站在上空,三十六柄天之剑第一次幻化成成千上万的飞剑,她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千瑞雪神情漠然,万剑齐发,地上的妖魔有一半没躲过她的剑,有的躲过了想要反击,她直接祭出白练绞死敌人。
整整一个下午,千瑞雪杀了一竹林的妖魔,洁白无瑕的白练染成了血红色,妖魔的血液渗进泥土,混成令人作呕的颜色。
她终于落在地面,地上的尸体的气味并不好闻,可她却走得极慢,一点点在地面搜寻那人的身影,明明面无表情,我却觉得她要窒息了一般。
她走上台阶,轻叩竹门。
自然无人应答。
她也不进去,静静地站在门口。
说来也怪,我从来没见过千瑞雪掉落眼泪,即使是恶战之后只剩她一人,她也不曾流下一滴泪,看起来冷心冷清,生得一副顽石心肠。
「宿权,开门。」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开门。」
她冷冷地重复。
我知道魔神没死,但估计也不在这儿,可千瑞雪这副神情还是让我难受,她不愿相信宿权死了,也不想亲眼看到他的死亡。
她声音陡然转厉,竟有些疯癫之意:「开门!」
谁料无端端地又下起大雨,像是要冲刷掉地面的血迹一般,她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固执至极,一遍一遍叫着宿权的名字:「宿权,开门。」
她就那样偏执地站了两天一夜,她昏迷之前,我看到门内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骗子。」她昏迷之前只留下这一句话。
我这次恍然大悟,她不进去的原因不是怕看到宿权的尸体,而是她知道宿权在里面,她也终于明白了宿权的身份不简单,宿权不应声,她就逼着宿权应声,宿权不开门,她就要逼着宿权开门。
宿权将她带回了魔界,魔界的医者说她气血攻心,透支了仙力,身体虚弱又淋了雨,又虚又累又急又气,休息好了就能醒了。
千瑞雪睡了三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剑架在宿权脖子上,沁出了一点血珠:「你是魔神吧?」
宿权也不否认:「我开始就说过,我是神。」
千瑞雪讥笑一声:「那你何苦屡次三番救我,你直接杀了我最好啊。」
宿权也笑一声,他用力向架在脖子上的剑撞去,血立即喷涌出来:「神降下恩典,不是为了让他的信徒刺向他的脖颈的。」
明明是你自己撞上去。
还有,原来他一直这么中二啊。
宿权的胸口被血打湿,千瑞雪再也看不下去,收回剑拿手绢捂住他的伤口,她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情愫:「没有神是要毁灭世间的。」
「所以我是魔神,一切痛苦仇恨罪恶丑陋卑鄙的人或妖魔的神,我的存在就是毁灭。」
他们离得很近,宿权坐在床边,千瑞雪的手捂着他的脖颈,默默开口:「我要走了,下次见面不必留情,我会下死手。」
道不同不相为谋。
千瑞雪起身之时,宿权却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先别走。」
宿权抬眸,定定地看着千瑞雪:「别走。」
千瑞雪想要挣开他的手腕,却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床边。
宿权夺过她手中的剑,站起身来,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温,睫羽如扇,黑眸幽冷,声音不带一点感情:「我反悔了,你要我开门,我开了,作为交换,我要你不许走。」
「宿权,解开禁锢。」千瑞雪挣扎几下仍是无果,恼怒地瞪了一眼宿权。
宿权垂着眉眼,反倒像是欺负了他一样:「我本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魔神,后来有个仙门的人告诉我再醒来之时就是宿命开始之时,我便取名宿,权不过是随口想的。」
「初遇那天是你苏醒之日?」
宿权坐到床边,眼神一刻不曾从千瑞雪脸上移开:「我刚醒不久,心情极为舒畅,看到你在鬼沼潭里慢慢下坠,大发善心救了你。」
「但我是魔神,我见你是个仙门之人,本来收了你的玉佩打算让你身败名裂,受尽冷眼叛逃仇恨仙门,堕入魔道,可你道心坚定,是我几百年来见过最心性无邪之人。」
「所以,我退回了你的玉佩。」
果然是魔神,心思真黑啊。
千瑞雪阖上眼,不愿意再和宿权说话:「骗子。」
4.
千瑞雪被软禁在魔宫的日子还是很逍遥的,几乎是有求必应,宿权时不时就来探监,还带来一些人间的小东西。
千瑞雪每天都在试图解开禁锢,但每次都差点反噬,她为了不让宿权怀疑假装在殿里坐起了针线活,她在缝一个玩偶,虽然从外形看不出来,但我能猜到是小白兔。
大概是外面局势紧张了,宿权连着三天没回来,第三天的时候千瑞雪成功冲破了禁锢,她留下了缝好的白兔,逃回了仙门。
她的步伐极快,明明已经逃回来了却还是漫无目的地在仙门中寻觅。
她没看到师姐。
「师父,师姐呢?」她声音在颤抖。
「你师姐…为天下而战,魂灭身亡,小雪,别太难过了….」
千瑞雪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紧闭着牙关,如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天黑她才麻木地往回走,她走到师姐昏暗的房门前,轻轻推门,点了一根蜡烛,倒在师姐的床上。
我本忧心她一蹶不振,可她第二日就早起练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千瑞雪真可谓是天赋异禀,她前不久刚突破瓶颈,闭关九日又突破一大境界,功力大涨。
她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接任务除魔,哪儿的魔最凶残上哪处,哪处最危险上哪处,简直是不要命。
又一次任务,她本是追着魔兽,但却一路追来了竹林,小屋仍在,物是人非。
千瑞雪轻而易举地杀了魔物,她又一次站在了竹门前,朗声道:「出来,既然引我前来,又为何不敢露面?」
宿权打开门,他一身黑衣,腰间还缀着玉佩。
千瑞雪已经准备好开打:「我说过,下次见面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宿权缄默不语,只是半垂着头,略显丧气。
见他这样,千瑞雪仍是咬牙向他刺了过去。
「没用的,你杀不了我。」宿权也不躲闪,面无表情地对上千瑞雪的眼,千瑞雪本是向他心口扎去的,但她不知为何,手腕一转刺在他的肩膀上。
千瑞雪也面无表情,让我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俩现在什么状态:「拔剑。」
宿权依言,变出魔剑。
剑柄上挂着一个小白兔玩偶。
他身上的血掉在小白兔身上,他讥讽一笑 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我开始救你,是为了让你看最后的毁灭,我想让你感受极致的痛苦,但后来救你,确实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你开始为什么要找个道侣?」他忽然想起来,抬眼问道。
千瑞雪眨眨眼,眼眶泛红:「我师姐说,她要有道侣了,要给我找一个,这样以后就有人日日陪着我了。」
宿权再次垂下头,恣肆地扯了扯嘴角:「我的要害是心,加以灵气使我经脉断裂,接着打散我的魂魄就好。」
千瑞雪几度哽咽,又再次开口:「放弃吧,仙魔人三界互不干扰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开战?为什么一定要毁灭世界?」
宿权嘴角的笑更加疯狂:「我存在就是为了毁灭,这是我生的理由。」
我看着直闹心,谈不拢,实在谈不拢。
千瑞雪一声不吭,拔出剑走了。
仙魔大战的前一天,宿权来找千瑞雪,他的眼睛很亮,似乎在等一个答案:「世人和我,你选一个?」
他在等一个他存在的理由,他生的理由。
他和千瑞雪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宿权理解的爱是为其生,为其死。
愿意为你而生,愿意为你而死。
而千瑞雪则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她爱恨交织,她选了世人。
宿权冷笑一声,眼底的疯狂几乎掩盖不住,他将玉佩放到桌前,转身离开。
这次仙魔大战,又称灭神之役,我却看到魔神故意飞到千瑞雪身前,等待着她致命的一击。
千瑞雪的剑刺破他的心口,他却是放声大笑。
他的灵魂和肉体都在慢慢消散。
他明明是故意找死,明明还会再回来,却疯狂地挑衅着:「你最好把我关起来,不然我几百年后再度重生之时,我仍然会毁灭天地,千瑞雪我倒要看看你要杀我几次才好。」
魔神死后,众人围绕着千瑞雪欢呼,掌门师父在这场战役中死了,师姐死了,除了我没人看出来千瑞雪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
她马上就要崩溃,已经处于决堤边缘,她麻木地从众人身边走过,她找到宿权的灵魂碎片,又缓缓地走回竹林。
她推开门,怀中的玉佩不知道为什么掉落下来,在地上摔个粉碎。
那是宿权送她的,千瑞雪蹲下身来拼命想要拢起聚合,可玉佩摔得太碎,根本没法再拼上了。
她抱膝蹲在那堆碎玉前,失声痛哭。
原来她并非无情无爱,只是未到极限,如今痛苦与悲伤汹涌而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天下之大就没留给她一个爱她的人。
也没留住一个她爱的人。
她休养了三天,再爬起来之后就一直在竹屋内看有关封印的卷轴卷宗,终于她找到了世间最残忍的封印,情人囚。
她将宿权封印在地牢。
地牢幽暗潮湿,地上又布着阵法,宿权绝无逃脱可能。
千瑞雪一身白衣,却毫不顾忌地坐在牢笼前,她蜷缩在黑暗中,面色平静,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再次陷入孤寂一人的囚笼中。
她才是被囚住的那个人。
她第一年守着地牢。
第二年回到竹林隐居。
第三年的时候,爱意忽如潮水般涌来,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宿权,她开始每天给宿权写信,每天学着他的样子泡茶。
她说,我明白什么是爱了。
时间证明了她的爱有多强烈。
几百年的时光眨眼而过,她在希冀与绝望中互相拉扯。
魔神沉睡在牢笼中,而她则活在亲手毁灭还封印了爱人的痛苦中。
她在无数个日夜中祈祷她们可以有重来的机会,祈祷她们的身份不再对立。
大概是老天实在不忍,听到了她的呼唤,在一个夜晚抽离了她的魂魄。
梦境结束,我清醒过来。
我双眼恢复清明,眼前不再是千瑞雪枯坐竹林中的景象,而是宿权和薛重山的激烈交战。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身边的慕仞扶着我,紧张地问我没事吧,我摇摇头,我肩膀上的疼痛比不上我心灵的巨大创伤。
我胸口发闷,甚至踹不上来气。
这比 be 文对我打击还大,数不清的年岁我只能看着千瑞雪苦苦煎熬,我原以为等待千年只是文学上的夸张表达,但时间在她面前只能退却,她的爱意坚弥而久,于无人之处肆意生长。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向还在打的两人喊道:「别打了!宿权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将情人囚的卷轴放在竹林的?还有,你明明是故意死在她手里的,孙子,你是真孙子啊!」
宿权率先停下了攻击的动作,生生受了薛重山一刀,他的目光向我看过来,沉默不语。
「她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她给你写了好多封信。」
「第一封她写她知道什么是爱了,她着眼之处无一处没有你的身影。」
「第二封信她写第一眼见你时便觉得人间失色,胜过芸芸众生。」
「第三封信她写她身外无一物,欠你许多,孑然一身无所还。」
「第四封信她写你的玉佩太不结实,她花了半年时间一点点修复还是缺了一块,下次她送你一个更好的。」
「别的不太记得了,她实在写了太多。」
我被虐得心肝疼,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祈祷着有可以和你不再是对立身份,可以重来的机会,还想问你,你会原谅她吗?」
凛冽暗夜,是他和千瑞雪无法醒来的噩梦。
魔神双眼猩红,似有泪要掉落,他偏是恣肆地笑了起来,否定道:「痴人说梦,怎么重来?」
「是重新相遇,还是再杀我一次?」
他们都在岁月中苦苦找答案。
宿权的答案是将性命交到她手中,要她以爱为囚封禁自己,只要千瑞雪还爱自己,他就心满意足。
他的心口处还源源不断地流着鲜血,低头粲然地笑着,笑声更像是倒吸凉气,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样子已经无心再战,薛重山是正人君子,只能持刀等着宿权动手。
慕仞给我包扎好伤口,凑到我耳边疑惑道:「还打不打?我看他有点不正常。」
薛重山也等得不耐烦:「还打不打啊?要不然你找个地方哭一会?」
面对薛重山的挑衅,他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已经不再笑了,垂眸俯视着人间。
看着他的神情,我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长公主就是千瑞雪。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手持三十六柄天之剑,心中默念:去找你主人。
天之剑先是颤动,随即挣脱了我的手,急速向下飞去。
我们都看到了天之剑的飞行方向,我想宿权从一开始就知道长公主就是千瑞雪了:「宿权,我现在也给你一个选择,是继续一意孤行毁灭,还是舍弃身份重新来过?」
宿权似是怕我伤害千瑞雪,想要飞身下去,但被薛重山拦住,他只得扭头狠狠瞪我一眼:「你想要挟我?」
好吧,开始我没想要挟他,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不要挟他有点说不过去。
我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反正我身边有慕仞给我撑腰:「对,快点选,不选你连千瑞雪转世你都看不到,天之剑就在她身边,我杀了她轻而易举。」
魔神大人一脸我怎么会被你这种渣滓威胁的表情,轻轻一耸肩:「我选继续毁灭,你大可以杀了千瑞雪,无妨,我会找到她的转世,恢复她的记忆。」
什么叫冥顽不灵,这就叫冥顽不灵。
我微蹙眉头,立即反驳他:「恢复她的记忆,她醒来之后还是会以杀了你为己任,你怎么做都不能圆满。」
「换句话说,只要你是魔神,你们之间就会存在矛盾。」
我此刻嘴炮王者附体,一点点动摇魔神的想法:「 她开始不懂情爱,所以后来的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告诉你,她爱你。」
「你说你的存在是为了毁灭,其实你摧毁的只有你爱人的心罢了。」
我正说到兴头,薛重山这个人完全没有眼力见,颇为赞同地点头说道:「真没想到你还有点文化,这句话说得还挺好的。」
我:「栓 Q,您介意闭上嘴吗?」
薛重山娇羞捂嘴:「不介意。」
但宿权显然听进去我的话了,我趁他还在状态,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子:「你既然有为其死的决心,怎么就不肯为她舍弃你这该死的魔神身份?说到底,你还是卑劣,你只想让她永远爱你,所以你甘愿让她封印了你。」
「而你到人间的所作所为也表明了你的态度,其实你已经厌倦这一切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其实也已经很明确了,你只想在千瑞雪的身边罢了。」
我向前一步,死死盯住他的双眼:「魔神大人,好好想想。」
忽地,飞雪重新飘起,绽放在此刻的烟火也转瞬寂灭。
无边飞雪细如愁,落在宿权的眉宇之间。
我想,他做好选择了。
我说的吐沫星子纷飞,这辈子语速没有这么快过:「千瑞雪向上天祈祷可以和你有重来的机会,只要你和她在人间转世九次,第十世你们会恢复记忆,但不再是千瑞雪和宿权,什么身份任你们发展,你们自由了啊,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话说至此,我也只能等待他的选择,我的心系于一弦。
他似乎在痛苦中挣扎,像是一件上好的,快要倾落的玉,只需一瞬就能坠落危险的人间。
宿权握着剑的指节近乎发白,许久,他莞尔一笑,却是释然的笑。
或许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也曾想过,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若是你胆敢骗我,我定会找到你将你粉身碎骨。」
我亦坦然笑道:「好啊,慕仞现在可以抹去你的记忆,从今天起,再无魔神,只有宿权。」
千瑞雪,你想说的话,他听到了。
我窥探到时间罅隙的她隐于残垣断壁,困于凄风苦雨中的坚决,命运视她为走卒,她却笨拙地捧着一颗心走过。
严冬索命,她偏许愿瑞雪丰年;宿命难捱,她偏决心激流迎上,既知微弱如蜉蝣,身世寸微,也不曾半点退却。
不曾见过,不曾见过此等决绝坚定之人,被命运裹挟可以淡然处之,被痛苦封喉可以笑望天地。
她仍有无尽的希望与爱意,满心期望着可以有重来的机会,今生无望,只待来世。
哪怕极有可能绝无来世,只剩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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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16 16: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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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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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有大病
莫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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