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赌一把
覆国
那一滴殷红的珠液玲珑剔透，仿佛能透过它看清一切的本源。
但它很快就坠落下来，落入相碰的玉盏之中，溅起同样殷红的液体，荡漾起一片清香——
「谁是敌人？」面前擎着玉盏，身着玉冠锦袍的少年深深看了我一眼，应着我的问题，然后注视着我的双眼，似笑非笑，「夺我朔方，侵我奉城之人，即是敌人。」
那双坚毅的眼刺得我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凝望我太久，而是抬手一拐旁边宽袍大袖的少年，笑道：「言之，你觉得呢？」
陈言之望着杯中酒沉吟片刻，抬眼环视了一圈，笑答：「我以为，背德离心者，是敌人。」
言罢，他饮了口葡萄酒，擎着酒盏敬了敬另一个少年：「无咎。」
魏无咎闻言微怔，垂眸转着酒盏思索许久，才慢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道不同者，敌。」
众人轻笑。
「那你呢？其时。」
他们问我。
我扫了圈桌上正期待望着我的众人，犹疑片刻，还是说了：「犯我王土，伤我子民者……为敌。」
好在众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而是齐齐望向了我身旁的阿惕，笑着怂恿着他：「阿惕，该你了。」
阿惕就笑了起来，拿起酒盏，向着桌上所有的人敬了敬，道：「阿兄之敌，我之敌。」
于是所有人微微一愣，相视一眼都不由笑了起来，相互敬着酒，邀约捧杯，一饮而尽。
——这是魏无咎送来的上好西域葡萄酒，清香柔和，甘美异常，令人赞不绝口。
「究竟什么人算敌人」这个问题是我提出来的，虽说是酒桌上的一个玩笑，可我们心里都知道，这个玩笑底下藏着的，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真正想要说的话。
其他人都还好，只有……
「裴子攸，」我笑唤着眼前的锦袍少年，为他倒上一杯酒，问道，「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们也会注定成为敌人？」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随后眉眼微弯，干净利落地回了我两个字：「不算。」
「不算？」
「不算敌人，应该是——对手。」
我微诧。
于是裴子攸又笑：「殷其时，你虽然是东齐的人，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蔑视生灵，暴虐屠戮之人。战场相逢，你为你的国而战，我为我的国而战，只是立场不同，无关对错，天经地义，所以我们是对手——但若有朝一日，你如东齐其他人一样，杀戮无度，屠杀百姓，你我就是道不同不相与谋的敌人——那时我若与你再见，便是不死不休，绝不留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双眼，认真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丝毫玩笑的痕迹。
一时间，空气凝滞，仿佛连时间也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心念一动，轻笑一声：「好。」
我为自己满上酒，然后举杯，向着裴子攸道：「那到时候我们就看看，他日战场相见，究竟是你棋高一着，还是我技胜一筹。」
「好！」
他朗声应下。
我二人酒盏相碰，溅起殷红的液，各自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魏无咎把话接了过去：「他日你们各自归国，可有平生之愿？」
裴子攸回答着魏无咎的话，两眼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笑得极具攻击性：「夺奉城，安朔方，壮我大冉军威。」
毫不意外。
「你呢？」
他问。
我亦是一笑，回望着他的眼，针锋相对：「守我大齐子民，喜乐安康。」
话音落了片刻，他大笑出声，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十分快活。
一旁的阿惕不乐意了，他拔高了声音，举高了酒盏，道：「愿大冉大齐永结盟好，天下太平。」
众人又笑。
即便素来沉郁的魏无咎也不由得笑弯了眼，他指着阿惕问道：「那与我大昭呢？」
阿惕答：「亦要两国无争，百姓安泰。」
「好！」魏无咎应道，随后又转向了一旁一直含笑的陈言之，「言之，那你呢？平生之愿是什么？」
陈言之略有思忱：「平生之愿么……」
「嗯。」
他环视了一圈，回答得很谨慎：「靖朝堂，安黎民；固大冉，扬国威。」
此言一出，我等俱是微怔。
别看他说的这十二个字轻松异常，可却比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都要难办。毕竟只「靖朝堂」这一件愿望，便意味着要以一己之力抗无数不公。
更何况，大冉的朝堂……
众人默然不语，但每个人却心知肚明，不肯言说。
然而陈言之并不以为意，反而转向魏无咎，笑得温润：「那无咎你呢？」
魏无咎回转了神，转着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他日大昭不再弱小，不再受西域诸国侵扰，我亦能……」
亦能什么？
我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他却咽了口唾沫，连带着后面的话一并吞了回去。转而很认真地看着陈言之：「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愿望能成功呢？」
陈言之就笑了，端起满满一杯的葡萄酒，敬向魏无咎：「少年人，赌一把，又有何惧？」
「是，」魏无咎一愣，转瞬就反应了过来，他极快地举杯，敬向陈言之，「赌一把，又有何惧！」
众人哄笑。
纷纷举杯，齐齐道：「对！赌一把！」
「赌一把！」
赌一把……
我听到这话的刹那，天地好像乍然失了颜色，明媚的空被暗夜迅速吞噬，左肩的疼痛骤然袭来，那一滴殷红的血珠也在我的面前极速坠落。
对。
赌一把。
在月光下闪着凛冽寒光的刀锋向我的头顶劈来，陈言之的话莫名地涌上了心头，无数思绪瞬间缠绕上来，却又迅速化作一片焦土。只一念间，我已做下了决定，咬紧牙关，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仰头直迎着永贞的钢刃，张开双臂，然后松手——
残刀坠地的脆响传来，而我却没有等到本该袭来的剧痛。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寒蛩似乎都忘了悲鸣。
我睁开了眼，锋利的刀刃就停在我的额前，不过寸许。
「你为什么不躲？」
永贞擎刀，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质问。
我看向了她，通红的双眼怒视着我，恨不得将我寝皮食肉。
「因为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是，」我望着她的眼道，「于公，他们嗜杀百姓，该承军法；于私，他们屠我旧部，该以命偿。」
「什么意思？」
永贞的刀撤了半分，所以我便借她此时犹疑冷静的机会，将曾经于村庄中遭遇的事情与她简略地说了一遍，她面带疑惑地听完一切。
待话音落定，我迎着她的刀锋上前了一步，扶着刀脊，让刀尖抵在了喉头。
我对她说：「永贞，你道我们的刀该向着敌人，可他们的刀向着的却是一众黎庶！二百余人的村落，大半的老弱妇孺，即便是不及膝高的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如此行径，与虎豹豺狼又有何异！可他们偏偏还得了军中默许，有上峰做保，法无裁决，军无挟制，待天光大亮之时，他们又是一群嗜生民血肉，屠黎民性命的禽兽！」
「永贞，当他们将屠刀举向村庄中的百姓，举向我那群旧部的时候，他们便不再是我的同袍，伤我子民，屠我黎庶之人，便是殷其时一生之敌——今日所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再多争辩一句。孰是孰非，孰真孰假，你自有论断。若你当这一切是我为求保命而编造的谎言，要将我正法于此，殷其时也自当引颈就戮，绝不反抗。」
于是她便迟疑了。
她望了我良久，一双眼如刀一般似要将我洞穿。
可我不惧，今日之行，我本无错，既无错处，又何惧死亡之胁迫？性命之威逼？
她错齿片刻，最终还是将刀抽离了我的喉头。
原本提着的心在那一刻终于沉沉坠下。
我知道，这一局——
我赌赢了。
就在我小有放松的时候，永贞挽了个刀花，将「贯日」横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一拉，霎时血流如注，直让我心惊肉跳，担忧不已，冲上前就要查看她的伤势。
但她却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眸警惕地望向我，疏离非常。
「殷其时……」
她捂着伤处，血从指缝间不断流淌出来，很快就晕染了衣衫，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永贞……」
她看了眼伤口，而后咬牙望向了我：「殷其时，你若今日所言不虚，这一刀就是我柏永贞助你逃脱隐匿之刀；可你若今日所言有半句虚言，这一刀就是我与你断情绝义之刀——殷其时，但愿你不会后悔。」
「永贞，我……」
「走！」
她呵斥道。
「走！」
纵我心有不舍，心有迟疑，却也不得不按捺心中所有的担忧，狠狠心，从地上捡起残刀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密林。
可我到底不忍，终究还是在拾起刀后犹豫地回头望向她。
「走！」
她再叱。
比我想象中还要决绝。
无奈之下，我只能彻底狠下心，咬牙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逃去。
尚不待我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骚乱，我在阴暗的林间回头张望，暗林之间火光大盛，荀隐正急急切切地追来，他追到永贞的身边，满面担忧地搀扶住假作无力衰弱、绵绵瘫软坐地的她，问了许久。
他大约是问了我的去处，因为我看见永贞极为虚弱地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了与我逃离路线截然相反的方向。
幸好，有她。
在永贞的帮助下，我终于狼狈地逃回了藏身之处。
此时肩上的绑带已被血液浸得透湿，还有一部分与干涸后的痂块粘连在了一起，每一次的撕扯都牵扯得伤口剧烈疼痛。
长痛不如短痛。
无奈我只能把心一横，攥着粘连的衣物狠狠一撕，连带着血肉与衣裳一并从伤口上扯了下来。
一时间疼得我汗如雨下，连呼吸都颤得厉害。
血又涌了出来，一股接着一股，怎么也停止不了，我潦草地抓过刚刚脱下的斗篷，拼命地摁住止血。
这伤口太深，血肉翻绽开来，单单扫一眼就令人触目惊心。若只是简单包扎，只怕入了冬这伤口都未必能够愈合。
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去往城中的药堂请人诊治，只能自己动手。
打定了主意，等到伤口的血止得差不多了，我才踉跄着脚步去往寒潭边上，撩起冷透肺腑的潭水将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回转到了藏身的地方。
我在军中时，曾见过军医处理过这般绽开的伤口，他们会用针线将伤处缝合，以加快愈合。
此时此刻，这显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于是我小心地从藏匿的东西中，摸出一枚缝补衣裳的骨针，又从衣服上寻了处撕开的破口，从中抽出一根麻线，然后在火堆边上穿引。
疼痛与失血让我的手都微微战栗着，几次失败方才将粗糙的麻线穿过了骨针粗壮的针孔——我可从没见军医用过这般粗的针……
我咽了好几次唾沫，在肩上比划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能下手。
毕竟……
这种情况下，还能毫不犹豫扎下去的人，恐怕才是真的有问题。
但不做也不行……
徘徊好一阵子之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寻了块布叠好，塞入口中紧紧咬住，然后取来那根极粗的骨针，过了一道火后往伤口处穿刺过去——
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我彻底撕裂开，我跪伏在地上，死死咬住口中的布块，若没有这块布，我丝毫不怀疑自己会将牙齿尽数咬碎。
急促的呼吸带走了些许疼痛，我颤颤地攥着针，在压抑至极的闷哼声中再度将粗糙的骨针扎入皮肉，而后牵扯拉拽。
一针接着一针，一针续着一针。
每行一针都几乎要耗尽我全部的气力，不伏在火堆边缓上半晌功夫，都是不能进行下一针的。
剧痛叠着剧痛，剧痛扯着剧痛，我的魂灵与肉身相互撕扯着，一个拼了命要脱离，一个尽了力地挽留，仿佛游离在地狱与人间，只有发黑的眼前，时不时闪烁的火光提醒着我究竟身在何处。
汗滴混着血液，在身下聚成了水洼，一片盈盈的火光下显得那般的清亮。
我以头触地，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只待这波汹涌的疼痛之后，继续着下一针的缝补。
那一夜我不记得在自己的肩上用骨针穿过多少次，也不记得自己的神思究竟游离于躯体之外几回，我只知道，当我仅凭最后一丝意识，将肩上最后一针收尾时，我已是彻底脱力，身子一歪，倒卧在火堆的旁边，任凭无尽的黑暗袭来，将我拉进万丈深渊。
「哥，哥！」
沉沉的睡梦中，好像有人在唤我。
是阿惕吗？
可是阿惕他……他不是……
我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有人在推搡着我，拽着我，一声一声的呼唤越发带着怨念：「哥——」
「阿惕？」
在他大力的摇晃下，我终于睁开了倦怠的眼。
孩提模样的阿惕正蹬着床沿，拉拽着我的胳膊，拼了命地把我往床下拽，一边拽还一边说：「哥，你今天答应陪我过生辰的，快点儿起来，你还说给我备了生辰礼，在哪儿呢？哪儿呢！」
他的小脸因为使劲憋得通红，却仍旧不肯放松。
我拗他不过，索性一骨碌爬了起来：「别叫了，我这不是起来了吗？」
「那我的礼物呢？」
我一时愣了，竟想不起要送他的是什么礼物。
见我茫然，阿惕瘪着嘴几乎哭出声：「哥哥说话不算话！你说好要将安师傅的匕首送我的！」
哦！
我突然想了起来，一阵仓皇摸索后，才从枕头底下翻找出了昨夜提前备下的锦盒递给了他，末了还不忘怼他一句：「哭什么哭？你哥答应你的事儿什么时候忘了？」
阿惕瞬间破涕为笑，捧着盒子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舍得撒开。
「打开看看。」
我怂恿着他。
于是阿惕这才十分小心地打开了锦盒，一把漂亮的匕首就此躺在盒中。
他欣喜地摸了摸，谨慎地看了我一眼，确定我确实没有丝毫的不舍之后，这才一把抓起了匕首将雪亮的刀刃拔了出来，那一刻他兴奋极了，挥舞着小匕首快乐得几乎要蹦到天上去。
他一把将还没睡醒的我抱住，蹭了又蹭，不住地说着：「哥哥最好了！」
还没等我在他面前得意完，他已然抱着他的小匕首跳了开，飞奔向外头，不住地乐呵高呼：「阿父！阿母！阿惕得宝贝了！快来看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
待我穿好衣裳，走出房门的时候，阿惕已经在院子中乐乐呵呵地挥舞着他的小匕首乐个没完没了了。
阿父在一旁慢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看着他，待他玩耍尽兴了，跑去喝茶吃果子的时候，才摸着他的头叮嘱道：「既然向你阿兄讨了心爱的礼物，可就再不许懈怠了……」
不待阿父把话说完，阿惕已经连连点头：「阿惕知道的，阿惕今后一定好好练功，好好学武，将来带着哥哥送的匕首上战场，杀好多好多的敌人，把那些坏人们都打跑，让他们再也不敢踏入大齐的领土！」
他说着，阿父听着，两人其乐融融。
只是话音未落，阿惕又快乐地扬着匕首在花瓣纷飞的树下快乐地玩闹去了。
我本远远地看着，可当阿惕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却不由得一阵阵地心神激荡，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地回响：「不、不要……」
不要去。
不要去战场。
不要带着那柄匕首去战场！
不，不，不要！
我想要追过去，从阿惕的手中夺回那把匕首，可是脚下却犹如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挣扎不开。
焦急万分的我嘶声呐喊，可阿惕就像是听不见一样，犹自快乐地玩闹——不，不仅阿惕听不见，一旁笑看着他的阿父和阿母也听不见，他们微笑着侧头低语，甚至丝毫看不见周围腾烧起赤红的烈焰。
烈焰焚烧了一切，将一切的一切全部吞噬，黑烟缭绕在四周，直到将如画的风景尽数焚成灰烬。
一阵喊杀声传来，我猛地一回头，只见无数铁骑向着我的方向飞驰，这般悍勇的模样，我若不躲避必将变成铁蹄下的肉泥。
于是那一刻，方才还犹如生根的双腿，已然能够动弹，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就在转头之间，我在铁骑奔向的方向看见了一列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的阿惕焦灼地端坐在马上，他呵叱着焦虑不安的坐骑，无惧地看着向他们扑去的铁骑，随后高举着长枪，呼喝着周遭的部将，快速地集结队列迎战。
一声怒吼，他夹着马腹催动着胯下骏马，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地冲向了敌阵……
万千惊惧向我袭来，我甚至都忘了奔跑。
铁骑穿过我的身体，怒号着杀向阿惕，我惊惶地低头，看着自己可以被随意穿透的半透明双手：「阿、阿惕……」
他被困在敌阵中奋力搏杀，却挡不住一波又一波早已埋伏好的工事和人马——
我明白了。
西岭，这里是西岭。
「阿惕！走！走！」我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撕扯着嗓子命令着他。
但他听不到，甚至连我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气急之下，我顾不得许多，一把攀住一旁驰骋过的铁骑——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阿惕，我要救我的弟弟……
可当我的双手触碰到铁骑时，一阵妖风骤起，骑兵化成了无数的风沙，遮迷了我的双眼，逼得我连连后退。
阿惕……
我抬手遮挡风沙，耳边呼啸轮转，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阿惕已经倒卧在我的眼前，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曾经无比珍爱的匕首，塞到我的手中，而后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不！
不可能了！
我不可能再下第二次手！
分明语气那样的虚弱，可他攥住我的手时，却有着那般不容抗拒的气力，他对我说：「哥，好好、好好……活下去……」
于是那道寒光再次不容置疑地举起，可声音却越来越遥远，回神间阿惕的身影已从我的眼前飘然而逝，偌大的西岭战场，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片粉末，飞扬在空中。
只有阿惕那一句话犹在耳畔悠悠作响。
「哥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瞬息间，一片黑寂向我猛扑过来。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前的火堆已经接近熄灭，残余的火苗却仍旧在灰烬上顽强地跳动着。我的心跳得飞快，涔涔的冷汗一阵一阵地从额头渗出，一时让我有些茫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想要挣扎起身，但左肩的剧痛将我的动作打断，却也把我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我还是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坐好，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双手，手上的血液已几近干涸，犹如一层薄薄的盔甲粘附在手上。
疼痛。难受。
还有饥饿，干渴和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的疲惫。
我叹了口气，闭目养神片刻，等到回转了几分体力，将跳得飞快的心平复下来之后，才重新睁开双眼。
拾起火堆边的干柴抛向灰烬，火舌很快缠绕着枯木螺旋而上，将其吞噬。
火也旺了些。
我将冷到几乎失去感知的手探向火堆，贪婪地索取着灼人的温暖。
看着既能救人又能将人吞噬无形的烈焰，梦中的种种场景又再度一一浮现在眼前——
是……
阿惕救了我吗？
我怔怔地望着火出神，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阿惕最后的那句叮嘱依旧回荡在耳边。
——不管是不是，都是我唯一愿意相信的答案。
从一旁的衣服上撕扯下一条干净的布，将早已采集好的草药嚼烂，随着布条一起绑缚在伤口上。这种平素里再习惯不过的事情，如今我做起来，也是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将身上的伤处都包扎好，喉中的灼烧感几乎将我焚烧殆尽。
我强撑着起身，却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地险些跌倒。试着向前走两步，也是脚步虚浮，犹如踩在波浪上。
等到蹒跚至潭边，洗去手上的血痂，贪婪地饮了几口水后，我终于有些许气力倚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细微的扑通声在潭中央激荡，我瞧了一眼，轻巧的涟漪漾开，应该又是笨拙的小鱼在底下游戏——可是此时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捉了。
借着残存的月光，我从石头边的草地上拔了几株无毒的野草，塞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泥腥气和青草的苦涩在我口中蔓延，多多少少填补了几丝耗尽的体力。
眼下贺州城中，申云行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包围了个严实，即便是之前的我，几次探查都无法接近到他身边。更何况如今，我身受重伤，唯一的一把刀也残缺得难以修补。
西岭之败疑点重重，我又岂能放任着最为重要的申云行如此逍遥，苟且在自己的将军府中，快活余生？
而我的弟弟……
此时此刻还躺在西岭之外，甚至没有棺木盛殓，只能就这么寒冷孤寂地葬在荒野中，成为一缕有家难归的孤魂。
想到阿惕，我心里的恨意又增长了几分。
目前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回到申云行的身边，伺机而动——这是我本就有的打算，只不过如今被迫提前了些许。
只要能够接近他，所有的那些事情都会不在话下。
不过……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瞬荀隐的身影，直觉告诉我，或许比起申云行，我更应该提防在意的应该是他。
在打定主意后，我安安生生地躲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休养了几天——也不知道永贞那日放我离开之后，荀隐是否怀疑过她，也不知道永贞有没有去探查那个村庄的往事。
毕竟，若是她能信我，我自然能够在贺州城中再多上一份助力。
可若她不信我……
我停驻了思维的脚步——这不该是我要思考的事情。
无论她相信与否，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得做下去，为了阿惕，也为了西岭八千枉死的弟兄，此仇不报，此恨不消，此败不解，殷其时一生都将寝食难安，生死无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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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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