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错付
长衣袖:戎马刀兵为红颜
燕窝薏米甜汤是我在宫里学会做的第一道膳食,我之所以学做,是因为它步骤最为简单。
年幼时我急切地想要得到衡帝的注意和宠爱,自然没有耐心去做难度高的膳食。
我为衡帝做了十多年的燕窝薏米甜汤,死前不久才从明贞的嘴里知道他不喜食甜。
明明不喜欢,但在我记忆中衡帝次次都吃得很欢喜。不知是他戏太好,还是当时的我太蠢。
我爱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未懂过他,怪不得会一败涂地。
我很快便将甜汤做好了,送固然是要亲自送的,但御书房我是不愿再踏进去一步了。
一来是不想让前朝的言官抓到我的把柄,引起注意;二来是不愿再同他演戏了。
春光正好,日光明媚。
这里曾经有我十八年的回忆,过往种种,时常浮现在眼前,心里总归是难受的。重生以来,我出凤闵殿的日子,屈指可数。
到了御书房,许文兰便守在门前。
她今日竟没在里面服侍衡帝,倒让人觉得奇怪。
她见了我,仍旧是淡淡地神情,俯下身子对我行礼。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还劳烦姑姑帮我将甜汤送给皇上。」我边说边示意宫女将甜汤递给许文兰。我还故意笑得很灿烂,不想让她看出我的不愿。
「娘娘不亲自送?」
我笑着摇头,「本宫进御书房,不妥。」
未等许文兰脸上惊讶的神情散去,我已先一步离去。
如果我要出宫,必定需要一技之长来养活自己。
上一世我在宫里度过了我的大半生,所懂所长只有勾心斗角而已。
所以我必须从现在起,培养一项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前世,我给衡帝绣过不少东西,但所绣都是海棠、龙纹之类,这些到了外面也不能卖。
于是我打算去司绣司找个人教我绣些别的花样,这样日后出宫就能靠卖绣品为生。
路过花房,发现一个宫女正顶着花盆跪在地上,双手有些发抖。
走过去细看发现是赵清荷。
赵清荷品性纯良、心思单纯,在宫里只能沦为牺牲品。
但她很幸运,有人爱她。那个人便是江槐。
江槐此人冷血至极,只有对着衡帝和赵清荷才有些温度。
衡帝幼年江槐便伴其左右,而赵清荷和江槐似乎是青梅竹马。
赵清荷和江槐的关系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前世我一颗心都扑在衡帝身上。
我前世无意中救过赵清荷一命,这亦是江槐在我落魄时对我略施援手的原因。
江槐毕竟是衡帝的心腹,费尽心思保住一个人对他来说过于奢侈。
前世赵清荷始终没能熬过在宫里的第二个寒冬。
「犯了什么错?」我问她。
「回皇后娘娘,这贱婢将原本要给娘娘送去的海棠花给养死了。奴才这是在罚她呢。」
站在她身旁的宫女笑得一脸谄媚。
「本宫问的是她。」
「皇后娘娘,这……」
「说得本宫头疼,掌嘴。」我揉了揉额角,眼神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
掌嘴声和求饶声夹杂着,吵得让人心烦。
「拖下去打,省得碍本宫的眼。」
半晌,终于清净了。
「皇后娘娘,此事奴婢冤枉……」赵清荷跪在地上,双眼又红又肿。
「本宫知道,别跪了。」我打断她。
「谢皇后娘娘。」
「从现在起,你就是凤闵殿的掌事宫女。」留赵清荷在身边,一是想报上一世江槐对我的照顾之恩,二是因为赵清荷品性单纯,待人真诚。
上一世在宫里斗了一辈子,同对手演了一辈子的戏;仅有的真心,也被人伤得破碎。
上一世的闻棠众叛亲离,这一世的闻棠想要一点点真心。
一点点而已。
赵清荷惊讶到松开了手里的花盆,瓷片和泥土溅落一地。
「奴婢何德何能担此职位,只怕会连累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收回旨意。」她对着我连连磕头。
「才德不够可以学,你若拒绝本宫,你便同她一样下场。」此语一出,我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前世威逼利诱人多了,一时还改不过来。只怕要吓坏她了。
「奴婢……」果然,赵清荷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谢皇后娘娘恩典。」所幸,她还是答应了。
我刚回到凤闵殿就碰见了不速之客——我的娘亲闻时氏。
她如今已经身怀六甲,怀里还抱着我那两岁的弟弟闻擎。
「参见皇后娘娘。」她并未向我行礼,一是仗着我是她的女儿,二是她如今有孕,认为我定会体谅她。
桌上摆的是上好的碧螺春,糕点亦不下四五样,地上散落着我库房中的玉如意长命锁等。
好大的排场。
「娘亲怎进宫前不让人先传个话,好让本宫有个准备。」
「你那堂兄闯下大祸连带你爹被人弹劾,臣妇哪里还等得!」她立刻敛起笑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便是我的娘亲。
闻奕靠我父亲混了个管盐运的官职,贪心不足蛇吞象,串通外人中饱私囊倒卖私盐,被人弹劾。
弹劾的人恰是我父亲的死敌宋丰凛,他连带弹劾我父亲,欲想将闻家连根拔起。
前世,我因为此事在衡帝的御案前跪了整整半日,以至于每逢阴雨我膝处必又肿又痛,严重时需终日卧床,日夜热敷。
我还被人分去了一半的后宫权务。
亲人原本是应互相扶持,前世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结果,在我失宠之时,闻家对我弃之如履。
「怎会这样?」我佯装惊讶地问道。
「你堂兄是个不争气的,连累了你爹!如今皇上正下令让都察院彻查此事。小棠,你也知道,这若是查出……」
「娘亲莫急,爹怎么说也是国丈,想必皇上会给闻家几分薄面的。」我打断她,她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去求衡帝罢了。我恨不得衡帝真的彻查闻家,可惜,这不过是衡帝给我爹的警告而已。
「如今皇上那边还得你多替你爹说话,别让小人的谗言害了你爹,害了闻家。」
说着,我那弟弟闻擎便挣扎着下了地,拿着玉如意咿咿呀呀地走到我脚边。
「你弟弟尚年幼,若是你爹真出了事,你叫他日后怎么……」她说着,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
「嘶……」我脚下忽地一疼,低下头,发现原是闻擎在拿玉如意敲我脚踝,还笑得没心没肺的。
清荷急忙把他抱开。
「过几日便是皇上寿辰,本宫还未想好要给皇上送什么样的寿礼。我记得父亲以前收了一件梨花木玉面山水屏风,娘亲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闻时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屏风可是你爹的宝贝。」
「宝贝?闻家若是抄了家,只怕连碎玉都不会给他留。」
我的娘亲和爹还想着空手套白狼的好事,真是可笑至极。
她愣了半晌,「那我回府劝劝你爹罢。」
「最近本宫睡得不大好,娘亲顺道将那岫岩玉枕一并送来罢。」我看着闻时氏此时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心情大好。
「还有,这宫里处处是用钱的地方,本宫的月俸光是打赏下人就不够用了,娘亲不如再送些银票进宫。」
「皇上这么宠你,光是赏赐也不少……」她自然察觉得到我在狮子大开口,语气里已然十分不满。
「皇上前些日子才罚了本宫的月俸,赏赐……只怕都在娘亲库房里了。」
我这话虽是夸张了点,但她绝对能听懂我是在说她每次来都顺手牵羊拿我的东西。
果不其然,闻时氏此刻脸色十分精彩,一瞬三变。
「你我之间到底是生分了。」她又要落泪。
可惜,我对这矫情的苦肉计提不起一丝兴趣。
「娘亲还是趁早回罢,待久了难免落人口舌。本宫如今在宫中也是自身难保。」
清荷再笨也看懂了我的逐客令,连忙请他们出去。
「夫人,请吧。」
闻时氏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她定是不信我会如此绝情。
但死过一回的闻棠已经不是闻家的人了。
「慢着。」我叫住他们。
闻时氏的眼神忽地又亮了。
我笑着走到闻擎面前,把他抓着玉如意的手指一一掰开。
不知是痛意还是失去玩物的痛苦,闻擎大哭,喊着:「不要……」
「娘亲这般大摇大摆地拿着御赐的玉器出去,被有心人看到了,本宫定要受罚。」我将玉如意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替闻擎擦去眼泪。
闻擎吓得哭得更厉害了,连忙背过脸去。
闻时氏也被吓得不轻,捂着肚子,甚至忘了去哄怀里的闻擎。
我则不在意地笑笑,让清荷将他们送出去,省得吵得我头疼。
午觉醒来,睁眼便是衡帝。
若非他吻了下来我都还以为又是一个梦中梦。
我下意识地将他推开,又慌又乱。
他自然没预料到我会将他推开,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半分恼怒。
我急忙坐起来,「皇上怎么来了?」
如今只剩我们二人。重生以来,我们从未独处,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朕来讨债。」他坐到床边,眉眼柔和。
「臣妾糊涂,竟不知欠了皇上什么。」
可笑,上一世我什么都给他了,还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还的。
「近来阿棠越发懒了,日日嗜睡。连给朕做一碗甜汤都偷工减料。」说着,衡帝便伸手要敲我额角。
我笑着又躺下了,正好躲过他的手。这些浓情蜜意的戏他演得还挺真,我还真的懒得应付。
「皇上说得对,春日人就易犯懒。臣妾还想睡会儿。」末了,我还打了个哈欠。
「淑妃有孕都比你勤快些。」
「淑妃有孕在身,皇上应该多去陪陪淑妃才是。」
「阿棠是在赶朕走?」他竟也躺下了。
「臣妾不敢。」心里却在骂他厚脸皮,既然都看出来,为何还不走?
接着便是一阵沉寂。
从前都是我在说话,衡帝在一旁听着。
如今我懒得说了,才发现我们其实无话可说。原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只是我知道的迟罢了。
我也不想去看他,索性闭眼继续睡。
才合上眼,耳旁又响起他的声音:
「听说今日封国夫人进宫了。」
封国夫人,便是我的母亲闻时氏。
「娘亲挂念我,便进宫同我说说话。」
他是想引我说出宽恕父亲和堂兄的话罢,可惜,闻家已与我无关。
「闻奕一案……」
真是可笑,见我不愿说,他还自己说出来了,还真是着急啊!
「堂兄出事了?」我佯装惊讶。
「阿棠不知?」他反问道。
「母亲今日进宫并未提及。想来也是不想臣妾知道,毕竟后宫不得干政。」
「闻家是你的母家,朕不会怪你。」
「臣妾虽姓闻,但进了宫,便是天家的人了。臣妾是皇后,也要为臣民着想。」
我仍旧合着眼,许久才听见他说:「阿棠近日同懂事不少。」
十四岁的闻棠确实很任性,但此刻已经是千疮百孔的三十岁的闻棠。
过往深情,皆错付。
曾经身在局中,看不清局势。现在身为局外人,清醒得很。
最后我还是起身了,同衡帝一起躺在床上,十分煎熬。
衡帝同我用完晚膳后,还是被我劝去了陪陈淑妃。
临走前,他还问我:
「阿棠喜欢孩子吗?」
我浅笑不语。
曾经喜欢过,但他不喜欢。
我同衡帝第一次床笫之欢,是我十五岁那日。
那日,是十二月初四,大雪。
清晨醒来,凤闵殿外都是冰雕,雕的是狐狸兔子之类,独独没有猫。
衡帝下完早朝来凤闵殿,龙袍上还带着些落雪。
「朕的生辰礼阿棠可还喜欢?」
我猛地点头,害得那支红宝石石榴步摇的珠子落了一地。
我畏寒,不喜冰冷之物,不过是爱屋及乌罢。
他一次吻我,是在那日夜里。我同他说,我想要个孩子。
我想要个女儿,因为女儿多似父亲,衡帝那样好的相貌,我们的女儿定是最美的。
至于皇子,当时年少天真,认为来日方长,也定会有的。
三个月后,我被诊出有孕。
欢喜不过月余,便是大悲。
太医说我体寒,极易滑胎。后来调理了许久,却再也没动静了。
一切不过都是衡帝的安排罢。
可怜那个孩子,还未出世就被父皇遗弃,更有我这个无用的母后。
他如今问我,让我觉得讽刺,更觉得悲哀。
我愿同他此生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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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1-13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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