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神仙男友:当替身真难
我是清水镇出名的无盐女,相貌丑陋,无人问津。
谁都没想到,我竟然会被位气质高贵,相貌俊朗的公子提亲。
我怀疑过,彷徨过,却还是栽了进去。
结果却发现,他才是我一切苦难的源头。
【金宝眷】
1.
我清白没了,完蛋。
昨晚在街道上,我被一个陌生男子突然抱住,懵了。
结果今日,「金员外家的丑女儿花灯会那天,和一陌生男子相拥于街边大道」这一消息已经十传百,百传全镇了。
虽然如今燕朝民风比较开放,但也不是能在街边男女相拥的情况。
而且重点是,这些谣言不对啊!得把「相」去掉,我只是单纯地被抱住没反抗啊!
然而,我爹娘还有妹妹在看到南羽(街边捡来的男子)的长相后,很怀疑,看着我的时候就差把「你个骗子」刻脑门上了。
真的太伤人了。
我是那种见色眼开的人吗?
可很快,我妹就唯恐天下不乱地把我「偷看赵秀才沐浴」、「给秦大夫送手帕」、「调戏南风馆小倌」等等,一桩桩一件件全列出来了。
我张口,想说都是误会,却察觉身边有点冷。
转头看去,南羽正低头看我,见我发现也没什么反应,很坦然地避开眼神。
我打了个寒颤。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他有点生气?
我们才认识不足半日啊!
后来,南羽和我爹诚挚道歉,说我长得像他一位故人,所以才会认错,并无轻薄之意。
听到这句话,我莫名有点失望。
不过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妄想什么美男爱上我的戏码呢!
全镇 18 岁都嫁不出去的,也就我一人了吧。
想到这,我垂眸看向杯子,茶水澄澈,倒映出我的模样——左额至脸颊处,有大块血一样的胎记。
原本父亲想给我招婿,可来的人不是好逸恶劳之人就是明晃晃问嫁妆会给多少车的人。
秦大夫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的,可惜,他喜欢的是妹妹。
不过我也不奇怪,一母同胞,她小我三岁,却是全镇最美的姑娘。
而我是最丑的。
想到这,我抬眼,正好看见妹妹打量南羽,心里暗叹口气。
他俩确实更相配。
突然,南羽起身,向我父亲作揖道:「此事是本……晚辈做错了,愿意负责,求娶贵府千金。」
我一愣,看向他诚挚的眼神,心猛地跳了下。
但紧接着,爹娘狂喜的眼神就出卖了我的地位,我咬唇,假意喝了口桂圆茶,明明甜得要命,却还是好苦。
「哦?公子您家是做甚产业的?」我爹咳两声,强装镇定道。
南羽有条不紊地说着,姿态高雅,一看就非池中物。
我看着爹娘越来越疑惑的眼神,知道他们也想不通这样的青年才俊娶我做甚,闭闭眼,站起身道:「我不同意!」
爹娘听到都惊了,妹妹也皱眉。
我抬眼看向南羽,努力保持着姿态,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死死攥住裙角,笑道:「公子来自都城,又是商贾大家,没必要娶我为妻,怪奇怪的,哈哈哈哈……」
好的,这一刻自卑把我吞没了,但好在,我已经习惯用笑掩饰难过了。
我避开他的眼神,和父母说回房间,径自走了。
扭头的瞬间,眼泪大粒大粒地落下,难以抑制。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丑,所以极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的景色、好看的人。
幼时不懂,总缠着漂亮的孩子玩,被推搡排挤也无所谓。
长大后我才明白,人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那一声声「丑八怪」「夜叉脸」「怪物」之类的词,早已埋入心底深处。
好在爹娘都待我极好,让我活泼开朗地长大了。
至于妹妹……
南羽这回,也会被妹妹抢走吧,赵秀才、秦大夫,全都被抢走了啊。
我嘲讽地笑笑。
也是,像我这样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红色胎记的,有几个男子会不嫌弃?
「咚咚咚……」
门被敲响。
「进来。」
我看去,是妹妹进来了。
她看着我皱皱眉,然后上前掰着我的脸看道:「没事吧?」
我挥开她手,懒懒道:「干吗?」
她轻哼一声,坐在茶几旁,浅粉色的裙边扬起个好看的弧度。
「你不嫁是对的,他那种,咳咳,你配不上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痛了瞬。
「我知道。」我垂首。
妹妹没说话,我也没抬头看她表情。
等再抬头,她已经出去了。
我抿抿唇,将门合上。
突然有点后悔了,南羽生得那么好看,又愿意负责,想必人品也不错,强嫁给他就算不能琴瑟和鸣,天天看看美男子也好啊。
我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没事,明天,明天就好了,反正早就习惯了。
2.
晚饭时,爹娘都小心打量我的眼神,妹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没吃几口就说:「吃饱了」。
见我不理她,气呼呼地走了。
餐桌气氛更加尴尬。
我只知道爹娘担心我,于是深吸口气,扬起笑道:「爹,这鱼不错啊,好鲜。」
说罢,给爹娘各夹一筷子。
我娘欲言又止,眼眶红道:「眷儿,女子终归要嫁人,那南羽条件真不错,而且是他自己认错人害你名声受损,你要不就……嫁了?」
我看向她,叹气起身抱住她,「娘,我身上的胎记和你孕期吃不吃蛇莓真的无关,大夫不也说了嘛。」
她呜咽声,边擦眼泪边道:「你身上、脸上,全是一片片的红色胎记,肯定是那个闹的!」
我无奈看向我爹,我爹叹气,拍了拍娘亲肩膀,「眷儿不嫁便不嫁,我们难道还养不起了?」
母亲听闻立刻抬头,「那我俩死了呢?你那些堂兄弟不来吃绝户才怪了。」
父亲怂了,嗫嚅道:「乱说什么,都……没影的事儿。」
「什么没影!你哥那废物儿子之前来求娶眷儿多少次你不知道啊!那目的还不够明显吗?!」
…………
我默默退出战场,回房洗漱睡觉。
反正明天就好了。
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男子,终于露出真容。
是南羽。
他一身骑装银甲,手持利刃,眼神无喜无悲,仿佛遗世独立的神,仁慈又冷淡。
而「我」,匍匐在他脚下,染血的手捏住他下摆,求他放过蛮月国。
可他只是看着我,然后一脚踢开我的手。
薄唇一张一合,「将她拉下去,处死。」
3.
我猛地醒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能是白天见到南羽,就把他那张脸代入梦里了吧。
这一整,我也睡不着了,起身倒杯水,突然发现,我手腕处的红痕,好像和梦中被踢的地方重合了。
越想越诡异……
我摇摇头,披上外衫打开门,却见南羽就伫立在我面前。
这算……私闯民宅吧?
我眨眨眼,刚准备叫人,却发现眼前什么都没了。
这、这、这……撞鬼了?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叫丫鬟随便洗漱装扮了下,便去吃早餐。
结果,看到院子里,妹妹正说着什么。
阳光下,她皮肤更加剔透,仿佛刚剥壳的鸡蛋,巴掌大的小脸眉眼含春,估计所有男子都扛不住吧。
她对面的男子我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果然,南羽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身看过来,然后直接走来,「你没睡好?」
他蹙起眉头,从腰间拿出盒脂粉给我,「这是燕城带来的,效果很好,你试试?」
我有些犹豫,突然,一双柔荑接过脂粉。
又是妹妹。
她挡在我面前,面对着南羽娇声道:「谢谢羽哥哥,我替姐姐收下了。」
南羽看她一眼,又看看我。
我笑着点头,「谢谢南公子。」
他眉头舒缓了些,点点头,又继续道:「你要是觉得好用,我再买些给你。」
他炙热的眼神让我心跳不太规律。
但紧接着我想起来,这眼神,估计是因为我和他口中的那位「故人」真的很像吧。
想到这,我心中自嘲地笑笑,面上笑着应了。
他张口想继续说什么,就被妹妹打断,而他好像不太愿意搭理,只是想着和我讲话。
最后,场面很诡异,从花园到饭厅的这段路变成:南羽试图和我搭话,妹妹试图和南羽套近乎,而我在一旁不想讲话。
终于到了饭厅,爹娘坐在主位,冲南羽招了招手。
很……正式。
紧接着,我看到母亲有些心虚的眼神。
我这才反应过来,对了,南羽一大早来我们府里干吗?
4.
我爹娘同意了南羽的提亲。
所以,清水镇最近又热闹了。
我去哪儿都能听到「金员外家的无盐女要成亲」。
各种消息齐飞。
那日的「街边相拥」已经传成「无盐女见色起意强抱路边男子,求他娶自己」。
我嗑着瓜子坐在茶坊角落,听说书的绘声绘色地讲我如何如何「饥渴」,又是如何强逼他娶我,软硬兼施,吓得新来镇里的都城少爷大惊失色。
那语气,简直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真的是绘声绘色,听得我都差点要痛骂自己了。
上回被赵秀才退亲时,也是这样,当时我整整一年没出门。
因为吧,太丢人了。
但脸皮确实能练出来,像现在,我还觉得挺有意思。
「哎呀,这不是金大小姐吗?好不容易要嫁人了,怎么还独自来茶楼啊?」
娇媚聒噪的声音。
我看过去,是周老板的女儿周玟。
她性格霸道强势,却自小什么都被压一头。
家境比不上我家,美貌比不上我妹,学识比不上我。
后来长大了,她虽然依旧五官一般,但好在皮肤白皙,身材丰腴,家底又厚,所以在镇上也算是个美人。
于是,她找到了乐趣,比如说:打压我。
去年年底,她成亲了,成亲对象正是赵云树,赵秀才。
可当时赵云树提出退婚不过 3 月。
因为这事,我本就被嘲笑,后来又莫名其妙传出我哭着挽留赵云树,还偷看他沐浴的事。
估计这背后,周玟没少撺掇。
「哦,和你有关系吗?」我抬眼扫她一眼,继续嗑瓜子。
但茶馆已经安静了,连说书的都不讲了,直勾勾看着我俩。
周玟见我怼她被这么多人听到,脸颊慢慢转粉,咬牙微笑道:「哎哟,这还没嫁出去就底气那么足了?不过你也是,为了嫁出去真拼命,抓住个男子就……」
她没说完,留下遐想。
茶馆众人眼睛都在发亮,眼里或好奇,或鄙夷,还有的竟然叫道:「金姑娘寂寞了找我啊,反正关灯都一样哈哈哈哈……」
那人是镇上的痞子,口无遮拦,却引得众人大笑。
周玟看着我,笑意温柔,「要理解人家啊,毕竟,恨嫁嘛。」
她说着,捂唇笑了,冲赵云树道:「是吧,相公。」
赵云树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糟透了。
突然,赵云树惨叫一声,被踢飞出去,然后,一只手将周玟推到地上。
是南羽。
他神色平静地走至我面前,在我讶异的眼神中牵起我右手,轻轻吻了一下。
我瑟缩了下,那里是我胎记的位置。
但他好似猜到我的反应,攥得更紧,庄重而克制地在上面印下一吻,好似在吻什么珍宝。
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向说书人,眼神冷漠,「你舌头不想要了?」
说书人颤了下,结巴道:「没……没有,爷,息……息怒。」
南羽不为所动,浑身散着戾气,好似下一秒就要取走他的脑袋。
我攥了攥他的手,他才道:「滚!」
说书人立刻屁滚尿流地爬远了。
然后,南羽站在台上,面向众人道:「南某心悦金姑娘已久,那日唐突的是我,而不是她,听懂了吗?还有,是我要强娶,不是她要强嫁,懂了吗?」
他神色冷漠,气场强大,宛如杀神。
见台下的人都不说话,才拉着我离去。
我被拉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跳如擂。
那个女子,一定很幸福吧。
被这样的人爱慕着。
想到这,我反握住南羽的手。
他愣了下,紧接着攥得更紧,一路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回家里。
这下全镇都看到了。
我知道,他是在帮我澄清谣言。
到府外时,他神色终于温柔几分,浅笑道:「进去吧。」
好像,他只对我一个人笑。
我张张嘴,有点想问他那名「故人」到底是谁,但不知为什么,问不出口,只能向他道谢,然后转身回去。
因为,我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他维护我的模样,舍不得他珍重吻在我胎记上的模样,也舍不得他求娶我时的认真模样。
就算我只是他故人的替身,总有一天,说不定就不是了。
晚上,爹娘估计也听到了茶楼的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我爹,平时不怎么催我,今日却喝了好几盅酒。
妹妹则埋头吃饭,一直不看我。
我心软几分,给她夹菜,她抽抽鼻子,默默吃了。
等晚膳结束,她硬要跟着我回我房间。
结果还没到,她就突然抱住我腰道:「姐姐,你一定要幸福!」
我回抱住她,点点头。
她吸着鼻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明明被欺负的是我,她却哭得比我还凶。
「南羽要是敢欺负你,我就砍了他!」
紧接着,她咬着指头转了转眼珠,抬头又道:「不行,我得叫管家查查他老底。」
我笑了,「他不是赵秀才和秦大夫那样的人。」
妹妹撇嘴,「那可不一定,万一装得像个人一样呢?」
话说完,她张张嘴,有些不自在,「你知道?」
我摸了摸她脑袋,笑道:「赵云树求娶我是为财,而秦大夫其实早就在家乡有了娘子,还爱慕你,想拿我做跳板。」
她脸涨得通红,嗫嚅道:「那……那你明知道我是为你耍他们,还……还和我置气。」
我冲她眨眨眼,「因为这样爹娘才不会催我成亲啊。」
妹妹气得小脸通红,但紧接着,她突然笑了,「南羽可以,他都不理我,嘻嘻。」
我想到南羽那生人勿近的模样,心底一软。
其实就算知道妹妹是试探,但说不伤自尊,也是假的,甚至真的觉得嘲讽,原来世间男子皆只看脸。
但南羽不是。
他那份温柔,我想紧紧抓住。
5.
茶楼事件后,风言风语的方向变得更加奇怪。
他们竟然开始编排起我俩的「爱情故事」。
其中最受欢迎又被众人欣然接受的说法就是:南羽是我在山里救的妖精,为了报恩,幻化成美男。
毕竟,人类长得像他那样俊美,已经不可思议了,还家财万贯,举止有礼,喜欢个丑八怪。
太符合话本子里的人妖相恋了。
我表示很无奈。
和丫鬟阿珠买个点心的工夫,已经听到无数次这种议论。
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加炙热,果然是闲的。
就这样,我放弃了买点心,躲到路边的小凉亭,这里人烟稀少,景色荒芜,没什么人。
坐了会儿,我突然被拍了下。
转头,发现竟然是南羽。
「眷儿,你在干吗?」
他很理所应当地递给我几包点心,眸色温柔。
点心样式都是我想买的。
我看向阿珠,她在我旁边笑得挤眉弄眼。
叛徒!
「谢谢啊。」
我有点害羞地接过点心,却不小心碰到他指尖,很暖,吓得我赶紧缩手。
但刚缩回,就更觉得丢人。
抱都抱过!干甚做这小家子气的模样!
「呵。」南羽笑声很轻。
我抬头,就看见他来不及收起的笑容,那感觉仿佛冰雪顷刻消融,春暖花开。
「你真好看。」我不由自主道,带着羡慕。
他听到,脸色变回冷漠。
不知为什么,眼神还带着歉疚与心疼。
只见他走近一步,轻柔拂开我额前碎发,语气虔诚:「眷儿,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别妄自菲薄。」
他离得太近,呼吸可闻,眼中的真诚烧得我按捺住的感情犹如火山喷发。
我知道我若想维持这个幻象,就不该问,但是……
「你眼中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那个故人?」
他一愣,张张口,垂眸放弃了解释。
我刹那间心领神会,将点心放在石桌上,然后避开他拉向我的手,落荒而逃。
…………
回到房间,我整整三日闭门不出,不哭不闹也不想讲话,只想自己待着。
不知为什么,自从我觉得自己爱上南羽,心里就一直有道声音。
她尖叫着,嘶吼着让我划破这些胎记,好像只要这样,我就不会再自卑,不会再痛苦。
划破吧。
划破它们吧。
全部都毁掉吧!
我缓缓起身,走至妆台前,镜子里的是我,也不是我。
镜中人和我长相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她气质高洁,宛如冰山之巅上洁白又不染尘埃的雪莲,却满身污血,憎恶地冲我喊道:「划破它们!谁允许你爱上他的!谁允许的!白痴!」
…………
我看着这异象,却一点也不怕,像被魇住了般,拿起簪子,冲着额头那道胎记狠狠划下。
血流至眼睛。
下一刻,我就被四面八方的水包裹住。
外面有人不停在喊:「用力啊!」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头被挤压,然后,被狠狠一扯。
有婴儿开始哇哇大哭。
不对……这个婴儿好像是我?我被关在她身体里了。
我迷茫地看着周围的黑暗,却根本没法控制这具身体。
还好没一会儿,这具身体就被温暖的面料包裹,缓缓睁眼,这时,我才看到一张美丽又苍白的脸。
她温柔看着我,低声轻喃,嗓音带着难掩的悲伤:「圣女大人,真好看啊。」
然后,一群人进来,抢走了「我」。
我看着那病美人挣扎着扑下床,咬唇含泪,求官兵再给她点时间,但是无人理会。
而我所在的这具身体,闭上了眼,我的眼前也重新陷入黑暗。
6.
谁能想到,我被关这身体里,一关就是十五年,像个看客。
这具身体就是月雅,也是蛮月国的「圣女」,被上天选中来庇佑国家的女子。
她们天生法力深厚,拥有保护国家的能力。
每一任「圣女」逝去前,都会说出一个详细地点和孩子的出生时辰,然后阖目。
百年间皆是如此。
月雅自小被严厉管教,一举一动皆有固定的标准,分毫不差。
她是全国最高贵、最圣洁、最美好的女子,汇聚着所有赞美之词,是百姓的信仰。
小小的月雅还没会说话,这些词就像一道道诅咒,刻入了她的骨血。
15 年过去,我看着她从活泼开朗,变成大家口中举止端庄,连一颦一笑都被精心训练无数次的「圣女」。
圣女要少食荤腥、味重的食物,以免失仪。
所以她的饭桌从没有上过肉菜,唯一的荤腥,便是偶尔的鱼片粥,即使闻到肉味口水肆虐,也要强行忍住,不露声色。
圣女要爱民如子。
所以她面对穷凶极恶的罪人污言秽语,也要柔声劝慰,眼露慈悲。
圣女要没有温柔且冰冷,不被任何人牵动情绪。
所以她身边的丫鬟每隔两个月都要换一批,从未有过朋友。
但她都忍下来了,而且表面风平浪静。
只有我才懂她心中有多痛苦,仿佛有只野兽在叫嚣,在挣扎。
…………
然后,我看到了南羽。
但在这里,他不叫南羽,他只是月雅去南方边境赐福将士时捡来的难民,被起名「阿南」。
他失忆了,问什么都不清楚。
善良的圣女把他安排在了方便照看的地方。
这时候的阿南不止比我见到的南羽小一点,还和南羽截然不同。
他眼里有光,藏着蓬勃而出的少年意气,伤未好透就天天爬高上低,半点也不消停,偏嘴上功夫厉害,说什么都有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刺激月雅产生了兴趣。
终于,久未喜形于色的圣女大人怒了。
说是怒了,也不过是轻轻皱眉。
但阿南却笑得开心,少年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你这样真好看。」
月雅愣了,她被夸过无数次,但她知道,那些人都带着目的。
没有一个人,像阿南这般直爽又单纯地夸她。
不是因为身份,只是她。
那一刻,我能感受到月雅心脏跳动的不规律了,像我被南羽从茶楼解救出去时一样。
这件事仿佛个插曲,谁都没注意。
只有月雅和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光阴如逝,转眼两年过去。
那些桌上突然出现的小糖人,行宫莫名其妙冒出的小兔子,还有每当月雅回行宫,都会在天上冒出的怪风筝。
这些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撩乱了她心房。
所以,在阿南邀她偷偷去集市玩时,她犹豫了下,同意了。
循规蹈矩小半生的她,第一次穿上白色之外的衣服,易容成丑丑的模样,奔向人世繁华。
那天她才知道,原来烟火气,是那样美好又朴实的存在。
原来人是可以大笑大哭,不拘小节的。
糖葫芦、红豆糕、烤肉串、小馄饨、烧煎饼,这些对于百姓来讲很平常的食物,她都没吃过。
那天,她第一回吃撑了,那感觉真好。
等她回神,却发现阿南不见了。
月雅有点慌,着急地找着,突然被一道道天灯吸引了视线。
而不远处,阿南坐在高高的树杈,冲月雅大声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无数天灯下,少年的面孔是那么鲜活。
这一刻,月雅沦陷了。
夜间,他们躺在草地,可惜天气不好。
月雅喃喃道:「希望明天天气能变好吧。」
阿南笑了,「阴天多好,也不热。」
月雅知道,阿南最怕热,连秋凉都挽着袖子,「那不行啊,乌云蔽日可没法赐福呢。」
…………
阿南没说话。
月雅看过去,就见张放大的脸,呼吸都停止了。
阿南轻轻印下一吻,认真道:「等我回来,我便接你成亲,你……不做圣女了,跟我走,我们走遍这天涯海角,行吗?」
月雅心痛了下,其实她知道,阿南今天就是在告别。
她想说「别走」,但话到口边,还是变成「好,我等你回来」。
阿南笑了,递给她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戒。
这是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说好了,这是信物。」
他笑弯了眼,将月雅送回行宫后离开。
月雅看着那背影,第一次生出些希望,她真想做回普通人,尽情喜怒哀乐。
只是她没料到,再相见,已是兵戎相见。
7.
蛮月国以巫术闻名,虽然国家并不强大,但也无人敢来犯。
毕竟被巫术缠身的滋味,可不好受。
但他们也没想到,燕国统一天下,是用蛮月国做开胃菜。
传说燕国少年君主曾为了打探情报,忍辱负重近两年,才将蛮月国的劣势摸清。
尤其是,乌云蔽日时,圣女无法赐福保护国土,而巫师们也无法使用法力。
那天,血流成河。
断壁残垣刺痛了月雅的眼睛。
她被按在血流成河的大殿上,看到了燕国君主冷峻的面庞。
「阿……南?」
她不可置信。
而高位上的人只是冷冷看着她,仿佛在看个无关的人,「圣女大人,许久未见,可还好?」
月雅张张嘴,心脏仿佛被活生生地撕裂。
原来那一切,都是骗她的?
原来那个弱点,是她暴露给对方的。
现在,他灭了她的国家,将她按在这满是国人鲜血的大殿之中,却问她「可还好」?
「哈哈哈哈哈……」月雅吐出口血,心脏仿佛被撕裂又扭曲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
她咳嗽着,大笑着,血一滴滴从口中漫出。
是她害了她的国家,害了自己,害了所有人。
这时,年幼的太子被抓住了,正满脸惊惧。
那是自出生就被她日日赐福的孩子。
她咬唇,匍匐在阿南,不对,是燕王脚下,丢弃了所有骄傲与自尊,「求你。」
然后将戴在脖间的玉戒扯下,递给燕王。
他皱眉,神色好似痛苦了一瞬,然后立刻变回清冷模样,拿过玉戒,一脚踢开她的手。
薄唇一张一合,「将她拉下去,处死。」
这时,有人建议应该用火刑,毕竟蛮月国将圣女作为信仰,把信仰彻底烧灭,百姓一定陷入恐慌,之后更容易收拢。
燕王点头,摆了摆手,没有一丝犹豫。
月雅被拖走时,看到燕王抽出利剑,毫不犹豫地杀了太子。
那刻,无数怨恨裹挟,彻底粉碎了她所有希望。
她嘶吼着,疯狂着,诅咒着,发誓生生世世都要将蛮月国逝去的鲜血永刻身上,不忘此仇。
哪怕一千年、一万年,也要让燕羽感受她此刻的痛苦,然后,杀了他。
而燕王,只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利刃上的血,转身留给她个背影。
然后,大火燃起,她被火光吞噬。
我在她体内,同样承受着活活烧死的痛苦,惨叫出声。
而月雅,一声都没有吭。
…………
猛地清醒,我满头大汗,镜中倒映出我疼到扭曲的面孔。
缓了会儿,才分清刚才那真实的幻境和现实,指甲后知后觉地开始刺痛,低头才发现,刚才不自觉狠狠抠着妆台,崩裂了。
而镜中,白衣染血的月雅在我身边,嘲笑道:「你看,这世又被他骗了心,可笑,真可笑。」
我张张嘴,她已经消失不见。
红色胎记像一道道血雾,从我身上缓缓散去。
那些是月雅在大殿中染上的血,而怨气,在我恢复记忆的瞬间,已经化为实质,变成月雅死时的模样。
我捂住脸,痛哭出声。
原来,我连个替身都不如,南羽,不,燕羽从头到尾,都是把我当作月雅看待。
8.
打开门,许久未见光的我眯了眯眼,才适应。
「姐?」妹妹张大了嘴,又惊喜又委屈,「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手怎么了?」
她着急地上前,看着我崩裂的指甲,眼泪流下,「这得多疼啊!」
然后招呼丫鬟给我请大夫。
我苦笑,「别管了,爹娘在哪?」
她皱眉,在看到我疲惫的模样后,指了个方向。
我失魂落魄地往那个方向走去,月雅因诅咒而残留的怨念不停在我耳边叫嚣:「杀了他,杀了他,他是骗子,他根本不爱你,他肯定又要利用你做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怎么可以再喜欢上他?」
那些声音犹如一道道魔咒,终于,在我走到房间时,我爆发了。
「闭嘴!我是金宝眷,不是你!凭什么要把你的仇恨加注在我身上!」
爹娘愣住,没来得及为我消失的胎记开心,就被我反应吓到。
「啪!」
娘手一松,杯子碎了。
「眷儿?你在和谁讲话?手怎么了?」
娘亲心疼得上前,却不敢碰我。
我痛苦地捂住脑袋,勉强冲她咧了咧嘴,想和以前一样假装没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但没办法,我心好痛。
他对我那么好,是第一个那样坚定着保护我的人,却是造成我满身诅咒的罪魁祸首。
而且,就连他的好,也不是冲我,而是月雅,我的前世。
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可笑。
我连在他面前做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就输了。
「退婚吧。」
我久违地在爹娘面前哭出声,大喊道:「退婚吧!」
这一声,仿佛要将我月雅彻底分开。
但没有,她死前的诅咒是「要让燕羽感受她此刻的痛苦,然后,杀了他」。
燕羽不死,她的诅咒会一直攀附在我身上,生生世世。
我的悲哀,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无力地倒在地上,睁眼看着横梁,疲惫到连动动手指都累。
大夫来了,检查我的瞳孔,给我包扎伤口,叫我忍着点痛。
我被抬到床上,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月雅在我身边,沾染着血渍的脸凑得极近,清冷美丽早已不复存在,残留着扭曲。
她笑了,笑得像厉鬼。
她冲我说:「杀了燕羽,我便放过你。」
我看向大夫,红着眼道:「你能看见她吗?」
大夫给我包扎伤口的手颤了下,莫名其妙的眼里漫上惊恐,摇摇头,迅速给我包扎完便落荒而逃。
爹娘和妹妹都被我轰了出去。
我感觉,我像个疯子,但我控制不住。
直到燕羽出现。
他在门口敲门的瞬间,月雅安静下来了。
她不再在我耳边呢喃。
门开了,我期待地望向他,却见他的眼神直接越过我,看向月雅。
我以为他之前对我已经很温柔了,但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他冷毅的面容能出现这样满含爱意的目光,好似从眼中溢出来了,带着星星点点的思念。
他说:「月雅,我好想你。」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当初在花灯会上抱住我时,因为哽咽害我没听清的前两个字,是「月雅」。
绝望铺天盖地,直接淹没了我。
同时,月雅趁我心灰意冷,夺走了我的身体。
我又回到了那个黑暗、逼仄的空间。
…………
我看到,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起身,冲燕羽道:「燕王,许久未见,可还好?」
燕羽苦笑了下,「你想怎样?」
抢走了我身体的月雅眼里透出恶意,趴在他耳边,「我要你亲手统一的燕国,生灵涂炭,哀声遍地。」
9.
月雅的出现,让蛮月国死灰复燃。
满月那天,她站在清水镇山巅,闭目祈福,求上天保佑她蛮月国的所有子民。
无数道光影飞往不同的方向。
那表示这百年间,蛮月国的势力并没有彻底被抹去。
因为国家覆灭,又有着神秘力量,所以被排挤了百年的巫师后裔们,从阴影处走向她们的希望——圣女,渴望着来一场巨大的改变。
而燕羽,选择陪着月雅,做一个旁观者。
对此,月雅只是嗤之以鼻,却默认了。
她不想杀了燕羽,因为,她的痛苦,他还没感受过呢。
而且作为圣女,法力并不是只能赐福,还很擅长夺命。
尤其是现在,月雅都不算是人,只能算作一道诅咒。
这个诅咒怀揣着恨意,只剩执念,心狠手辣。
自她出世,白衣常年染血,却笑容神圣,吸引了大批或恐惧或渴望她力量的人。
同时,她最开心的就是给燕羽展示她又屠了几座城,又杀了他几个血亲后代。
燕羽看着这幕,只是无力地捂住眼睛。
我在月雅体内求燕羽阻止他,可燕羽耳朵动了下,却选择沉默。
每到这时,月雅就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她嗅到燕羽越多痛苦,就越开怀。
她开始创造恐惧。
所经之处,草木无存。
但是,她会留下几个活人,让他们将恐惧口口相传。
终于,百姓们爆发了,出现一批抵制蛮月余孽的势力,还出现了其余国家的余孽,甚至是趁乱打劫的人。
短短两年,月雅就实现了她的话,让燕国生灵涂炭,哀号遍野。
高高在上的圣女堕落成魔,能止小儿夜啼。
我也很久没见过爹娘和妹妹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希望,还活着吧。
可清水镇,早就没了。
10.
月雅像猫捉老鼠般,戏弄着燕国的王室。
终于,她决定明日踏平大殿。
因为明日,就是她当年死去的那一天,只是这一年,可没有乌云蔽日了。
晚上,她睡着了,但很奇怪,她一般不会睡这么沉,连进门动静都听不见。
「对不起啊,眷儿,私自闯入你的生活。」
原来是燕羽。
他声音憔悴,我还听到有什么在滴落,但我早在他袖手旁观清水镇被毁后就心灰意冷,不想理他。
他听不到我声音,自嘲地笑笑,「我知道,你很恨我。」
我闭眼,冷静道:「杀了我吧,杀了我月雅也会死,你不是统一过六国吗?你再统一一次啊!」
说到后面,我在黑暗中蹲下,抱住膝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深深的疲惫,「她只是一道诅咒,不是真正的月雅啊!」
外面没了声音。
许久,我以为人走了,才听到他呢喃道:「可这道诅咒,也属于她啊。」
我听到这话笑了,笑得大声,笑得心痛如绞,「你那么爱她,干嘛闯入我的生活?我不是她啊!」
他又停了好久,然后他道:「对不起。」
然后离开了。
不久,我突然被一阵刺眼的光亮覆盖,那一刻我本能地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
【燕羽】
1.
我渡劫成功了,等记忆恢复的那刻,众仙来贺。
但我不在意,只是看向高位,那个我期待他认可我的人——父亲,也是天帝。
千百年来,他一直不喜我,我知道,因为我是仙胎,无需修炼,从出生便是神仙,未经历过任何历练。
他总觉得我难堪大任。
但这回,他应该满意了吧?
可惜他没有,甚至单独叫我去他殿中。
刚进到殿中,他一言不发地扔给我个盒子。
我打开,发现是万年寒冰,有一缕金光在其中痛苦挣扎。
上面的气息属于我。
「这是……什么?」我声音不自觉有些颤。
不知为什么,一接近这个盒子,就有密密麻麻的恐惧蔓延上来。
「哼,不堪大用。」
父亲终于说话了,他高高在上挥了下手,万年寒冰破裂,那抹金光钻入我体内,瞬间,带起密密麻麻的痛。
那是谁?
我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女子,她仿若遗世独立的雪莲,不可侵犯,却又在无人处不自觉露出麻木的眼神。
她看到动物会轻微地动动手指,却不敢去摸;她看到烧鸡会以最小的幅度,轻轻吞咽着口水;她在听到儿童欢笑声时,会露出羡慕,然后迅速地垂眸,掩饰情绪。
那是谁?
那是……月雅?
我心脏剧烈疼痛,不自觉跪了下去,巨大的感情瞬间填充我整个身体。
我看到她看到桌上的礼物,脸会偷偷红一下,然后将我准备的礼物藏起来。
我看到她遇见我时,越来越羞却还假装淡定的眼神。
我看到她和我穿梭在街道上,笑得美丽又开怀的模样,让我心动。
我还看到她带着泪光说「好,我等你回来」。
…………
父亲见我这副模样,声音更加厌弃,「你还是去苦情涯反省五百年再回来吧。」他冷声道。
我捂着心脏,眼眶酸痛到要爆炸,嗓音沙哑道:「父亲,神仙不是不能插手渡劫的吗?为什么抽走我情丝?」
他听到我的话愣了下,因为我从未质疑过他。
然后,沉下了脸,「要不是我帮你,你能成功渡劫?」
巨大的悲痛淹没了我。
那些过去毫不在意的场景,慢慢有了温度,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脑中。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回到燕国,是希望促成我和月雅的亲事,但是回国前晚,我突然没感觉了。
仿佛那汹涌而炙热的情绪都是假的。
情丝,主管男女之情,被抽走后,我自然断情绝爱。
所以我后来……
我沉痛地闭上眼,眼里都是月雅死前的模样,痛苦道:「可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抽走我的情丝让我忘情绝爱,渡劫成功,有什么意义?」
他面色难看,直接拂袖,将我从玉清宫中摔了出去。
「滚!」他声音怒极。
我笑了,笑得大声,冲里头大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那么看不上我又为什么生我?!」
我转身就跑向通往人间的路,却有无数神仙来阻我,叫我不要冲动,不要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仙位。
我直接抓住他就丢了下去。
一路上,我丢了无数神仙下去。
他们真令人厌恶。
个个都自诩看破红尘,自诩脱俗独立,却又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
神仙如何?凡人又如何?
终于,不知道扔下去多少个后,我被抓住了。
二郎神带着他的蠢狗在我跳下凡间的前一秒抓住了我,将我封印至殿中。
我厌恶地看着他。
他和父亲一样,都高高在上,却连自己妹妹被压在华山下都不管不顾。
不愧是最被看好的下任天帝继承人。
二郎神见我这表情,叹气,「那不过是你劫数上的一处业障,和舅舅道歉吧。」
我笑了,「是啊,也不知道你那个与凡人产子的妹妹三圣母怎么样了,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沉香被亲舅舅追杀,肯定开心!」
二郎真君抿唇,转身。
我狠狠打了下封印,大声道:「不过我听说,沉香可从你手上逃了数次!五岁稚童有这本事?还是你放水呢?」
终于,他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别闹!」
我嘲讽看着他,「你说,天帝若知道你阳奉阴违,会怎样?」
他捏紧了拳。
我看着他冷漠的模样,知道我赢了,「给我找她的转世,然后放了我,我便谁也不说。」
二郎神沉眸看着我许久,转身离开。
我知道,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我闭上眼,捂住心脏,脑中都是月雅的模样,害羞的、大笑的、感动的、羡慕的,还有……对我恨之入骨的。
「求你,再给我次机会吧。」
2.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怀疑杨戬是不是诓我时,他终于来了。
百天过去,人间早已百年。
封印解除的瞬间,我迫不及待想走,却被他抓住胳膊,「你刚渡劫,仙籍未定,这一逃,可就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了。」
我甩开他,继续走,却又被他拦住,「她转世后已不再是月雅了,可百年前的月雅,还留下道诅咒,你下凡也不会和她有好结果!」
我顿住脚步,看向他,「两个月前我听到声巨响,是华山的方向,这个结果,你猜到了吗?」
提到这个,他动摇了下。
我笑了,「你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说不定也可以呢?」
他看向我,眼神透出抹悲哀,摇摇头,指了指他自己额头那只眼,「我看到过妹妹被救的景象,所以拖着,等沉香长大,但你……我看到你死了。」
我笑笑,「那也没办法了,是我欠她的。」
说罢,我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跃下凡尘,她所在的方向。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再见她一面。
…………
久违的烟火气袭来,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重新遇到了她。
她呆呆看着我,浑身都布满诅咒的痕迹。
那些……是血。
我眼眶一酸,大步上前,克制不住地抱住了她,手不自觉颤抖。
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能再见到你,真好。
3.
次日,我直接去求亲。
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是那么开心,甚至拒绝了我。
打探后才知道,是因为诅咒。
那些常人眼中的血红胎记,让她这一世承受了无数流言蜚语和自卑。
于是,我想办法用身上仅剩的仙草给她做了盒胭脂,那胭脂可以遮住红色胎记。
虽然我不在意,但她收到应该会开心吧。
等等,她不会以为我嫌弃她的胎记才送她这胭脂吧……
纠结了几日,我还是忐忑地送给了她。
还好,她很开心,我看着她的笑,感觉这是我近些日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多笑笑就好了。
看着她的笑容,我简直太幸福了,却又不敢表露太过,怕吓到她,只能板着脸,并在心中劝自己:「慢慢来,来日方长。」
在我日日登门中,月雅,哦不,金宝眷的爹娘终于同意了亲事。
我努力提前,日子还是定在了一年后。
不过这样也好,我有更多的时间了解这一世的她,还可以每天都见她。
但可惜,她不经常出门,我日日登门,又好像于理不合。
所以她在府里时,我就隐藏身形,看着她读书,看着她在池边喂鲤鱼,看着她和她爹娘、妹妹插科打诨。
她出门,我就找个能看到她的位置,然后来场偶遇。
只不过那天,她去了茶楼。
我听着那些说书人的编排,气得想拧掉那人的脑袋。
她却嗑着瓜子,一脸淡定。
我突然意识到,她过去的十八年,早就习惯了这些,说不定在我之前,还有更过分的事。
我不可抑制地心疼她,想将她揽入怀中,捂住她耳朵。
…………
直到那聒噪的一男一女出现。
他们肆意诋毁着我心心念念的珍宝,我再也忍不住,过去直接把他俩打开。
看着她吃惊的样子,我压抑着情感,吻上她手上那一道怨念。
这里,被我踢过。
她想躲,但我紧紧握住,想告诉她,我爱她,想告诉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眸光闪烁了下,回握住了我。
然后,我拉着她的手,威胁了那说书人,并拉着她穿过大街小巷,宣誓所有。
我要她感受到,她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
将她送到家时,她看起来又开心,又难过。
我在想,她是不是被我在茶楼的反应吓到了。想到这,我很自责,应该背地里威胁的。
但好在,她最后还是笑着和我道别。
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我已经又开始想她了。
我想,我应该再多主动了解下这一世的她。
在和她妹妹、丫鬟打听不少后,我又有了和她接触的机会。
听说她想吃糕点,我便一大早去排队买。
这样她一来,就不用再排队了,而且,也可以让这些人看看,我们眷儿是有人疼爱的。
想到这,我不自觉嘲笑自己,怎么突然如此幼稚。
可等了好久,她都没来。
我找到她时,她坐在凉亭,看着远方的荒地,看起来有些脆弱。
我犹豫了下,转去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她总是笑着的模样,坚强又努力,应该不想我看见她这个样子。
果然,她转头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看到我递给她点心,瞥了眼她的丫鬟,有点害羞地接过点心。
真是太可爱了。
我不自觉笑出声。
她却痴痴望着我,眼带羡慕,「你真好看。」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她的境遇,我比谁都了解,恨不得代替她遭遇那些。
想到这,我走近,拂开她碎发,虔诚道:「眷儿,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别妄自菲薄。」
可她却突然问:「你眼中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那个故人?」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在我眼里,月雅和金宝眷,没有区别,都是她,她就是她。
可眷儿没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走了。
我没抓住她,因为我突然也疑惑了。
月雅和眷儿,是一个人吗?
她的前世和她的今生,能一样吗?
我在这弥补眷儿,就能弥补到月雅吗?
…………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我再次看到月雅时,就明白了。
月雅是月雅,宝眷是宝眷,她们是不同的。
哪怕现在的月雅不过是因为百年前所残留的一抹怨念,只有恨意,没有其他情绪。
4.
月雅以为,燕国混乱,我就会感受到她当时的痛苦,所以四处为非作歹,毁灭着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小镇,一个个都城。
但她不知道,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她曾语气铿锵地说过「生命,是她最看重的」。
所以我知道,真正的月雅是不会想要这种结果的。
这抹怨念,不是完整的月雅。
而同时,被月雅怨念夺取身体的眷儿也从绝望化为痛苦,最后沉默。
我意识到,我又错了。
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她们混为一谈,现在,我又伤害了她们。
二郎神,早就知道这结果了吧。
我颓废地坐在地上。
我什么都救不了,也什么都不行,只会让所有人都重新陷入痛苦。
父亲有了我这个废物儿子,月雅因为我从圣女化为一道诅咒,宝眷也被破坏了平安祥和的生活,被扯入这个漩涡。
我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如果我消失就好了,如果我从未出现过就好了。
想到这,我突然想到,一个禁术。
天帝之子,总有些出入某些地方的特权。
那个禁术叫作:湮灭。
可以吞噬一切。
这个吞噬不仅仅是指吞噬现在的一切,还会吞噬这个受体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
是上古时期处置魔神的法术。
正好,适合我,不是吗?
5.
施禁术需要些人间没有的材料,我只能把二郎神叫下来,让他给我带些龙麟,还有仙石。
他一语不发地把东西扔给我。
我默默捡起,突然听他道:「天帝说,你回去,他便原谅你。」
我抱着东西直接走了。
算了吧,他一直觉得我是给他抹黑的存在,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他抹黑了。
不过禁术就是禁术,我试了近两年,才终于成功。
最后一步完成前,我迷晕了月雅,然后去和眷儿道歉,她却让我杀了她。
怎么可能?
我连月雅对我的怨念,都不忍心伤害半分……
听着眷儿的一声声指责,我垂眸:「对不起。」
然后,咬破手指,往法阵滴入鲜血。
阵法成功启动,月雅醒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亲了亲她额头,温柔道:「对不起,闯入你的生活。」
随着刺目的光将我吞没,我看到她身上的血色也渐渐消失,然后,我看到她好像哭了。
真是……幻觉吧。
下一刻,光芒彻底覆盖了我。
从今以后,我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了,真好。
(正文完)
【番外】
我叫金宝眷,是清水镇金员外家的女儿。
那天逛花灯会时,我突然恍惚了下,总觉得,会有个人会冒出来,突然抱住我。
真奇怪。
这时,妹妹上前抱住我,招呼我去祭祀礼上看圣女赐福。
自从百年前,六国混乱后,如今,只剩下了我们蛮月国和清国。
毕竟,我蛮月巫术卓然,其他国家不敢擅自侵犯。
看着一身白裙,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女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心猛地一痛。
有什么人,好像被我忘记了。
是什么呢?
「姐?吃点心吗?」
我看过去,恍惚间竟是个骨节修长的手,再一眨眼,是妹妹的手。
她好奇地歪头看我。
我笑着接过点心,继续看台上的圣女祈福。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