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村子里起了瘟疫。
为了活命阿姐带着我们一路逃亡。
三年后阿姐成了白鹏山的土匪头子,而我则是叶氏医馆的小丫头。
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提出要剿匪。
夜里我便敲响了他的房门。
我解开衣带,取下头上的簪子,青丝瀑泄。
邓轻寒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我的手:「你要做什么?」
「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我在勾引你。大人不喜欢我吗?」
邓轻寒神色复杂,眼眸深深地盯着我,双眸中藏着化不开的浓雾:「我愿明媒正娶。」
「好啊,那大人可要说到做到。」
1
我出生在竹溪村,爹娘靠几亩薄田养活我与阿姐。虽然贫苦,但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也算安乐。
我七岁那年,村子里起了一场瘟疫,这场疫病带走了我的爹娘,也带走了村子里许多人。
为了控制疫病的传播,官府下令要烧了整个村子,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我缩在阿姐怀里,问她:「阿姐,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阿姐紧紧地抱着我,温柔道:「不会,阿姐一定会保护好阿笙。」
后来,阿姐联合了村子里幸存的人,在村里设下埋伏,将那些官兵们困了起来。
抢走了他们身上的财物,带着整个竹溪村的人一路逃亡。
村子里的老弱妇孺基本都已死在了那场瘟疫中,留下来的都是年轻力壮身体好的人。
我是唯一一个不满十岁活下来的。
逃亡的一路上,我发了好几次烧。同行的人便让阿姐早些丢了我。
毕竟这世道,带着一个小娃娃,还要躲避官府的追击,实在是累赘。
阿姐自然不肯。阿姐自幼便同男子一般,喜欢习武。经过这一路的生死逃亡,大家都敬服她的智谋与狠戾,对她心服口服。
但后来,她还是丢下了我。
她将我送给了江州城中的一位老大夫。
老大夫心善,其夫人见我年幼孤苦,便让我做了她们的女儿。
自那以后三年,我再不曾见过我阿姐。
老大夫家姓叶,我也有了新名字,叶成惜时,寓意珍惜这平安时日。
我还有个阿兄叶抱春,是叶大夫弟弟的独子,其大哥早逝,叶抱春便一直养在叶大夫家中。
叶大夫夫妇一生无亲子,待我胜似亲生。
我同叶抱春一同在医馆学习医术,他个性温和体贴,我们相处也很融洽。
十岁那年,叶大夫送我和叶抱春去了书塾。
我也能识文断字,看得懂诗书。
又是一年生辰了,这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
因为每到这日,阿姐都会在夜间偷偷来看我。
今年是我十四岁生辰,我像往常一样早早熄了灯,坐在窗边等阿姐。
阿姐嘱咐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行踪,亦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万不能叫人发现我与她的关系。
我知道,阿姐做的事很危险。
我曾告诉阿姐,希望她带我走。叶大夫一家都很好,可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阿姐不同意,她要我好好留在这里,做叶家的女儿,读书、学医、嫁人。
她答应我,会在每年我生辰这日来看我。
乘着夜色,阿姐进了我的房间。她一身黑衣,头发似男子那般束起,一张脸英气逼人,不输这世间任何男儿。
她给我带了槐花糖。这是幼时我们最爱吃的东西,那时家里穷,一年只有生辰那日爹爹才会给我们买。阿姐每次都会把糖偷偷留给我吃。她总说她不爱吃甜的。但我知道,她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我抱着阿姐不撒手,她轻轻笑道:「多大的丫头了,还这么黏人。」
我撒着娇:「我就是想你了,阿姐。」
她摸着我的头,眉眼里褪去了刚来的冷色,尽含柔意:「阿笙乖,要好好在这里生活,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阿姐就放心了。」
阿姐走了,我抱着那一袋槐花糖,心中默默祈求,阿姐要平平安安。
2
江州城马员外家昨日送货出城被劫了。
官府张贴了通缉令,百姓们也早已司空见惯。
这些年,谁人不知这江州城外白鹏山上有一窝土匪,这些年来不知劫了多少家来往客商。
白鹏山地形险峻复杂,易守难攻。加之这窝土匪最多也就是劫些金银财宝,并未害命。且所劫之人大多是些富商。官府每次也就是张贴一些通缉令,便不痛不痒地揭过了。
毕竟要拿下整个土匪窝不是易事,且需花费大量人力。
最近令这赵知州更头疼的是,朝廷即将派来钦差官,驻州办案,查探江州官员廉洁情况。
据说江州要迎接的是镇国大将军之子邓轻寒。
这江州城的官员虽算不得剥削百姓的贪官恶吏,但也不是什么为百姓造福的好官。
一连多日,官府大开粥棚,贫寒人家每日皆可领一碗白粥。
知州派人给每家每户都下了命令,钦差大人来了后,若有人敢造谣生事,后果自负。
两日后,邓钦差终于抵达了江州城,知州与通判大人们在城门口用红绸布置了夹道,道路两旁敲锣打鼓,欢迎钦差大人的到来。
我同阿兄本是要出去送药,却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去,不得已凑了这个热闹。
城门口,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钦差大人,头戴双耳官帽,身着紫金色官袍,皮肤白皙,眉目俊朗如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在他进城那一刻,知州准备的鞭炮声响起,锣鼓声连绵不绝。
邓轻寒下了马,眉头紧锁,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那赵知州连忙凑上前去,一脸谄媚。
邓轻寒不咸不淡地冷声道:「赵大人,我来前已派人送来了官文,万不可如此声势浩荡」
赵知州连连点头:「是是是。」
我和阿兄站在角落,看着赵知州的样子,互相给了彼此一个眼神,都懂的。
一番交涉后,邓轻寒便要重新上马进城去。
这时,李玉罗突然摔在了钦差大人的马旁,随即她微微抬头,一双含情眼直直地盯着邓轻寒。
这李玉罗是江州城富商李员外家的长女,也是赵知州娘家的表亲。
这一出,只怕是赵知州安排好的。
谁知邓轻寒并未动作,只是唤来了一名女侍,将她扶了起来。
「倒是个君子。」阿兄在一旁感叹。
「钦差大人如何,都不干我们的事,阿兄还是快些同我去送药吧。」
邓钦差来江州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江州城再未出过任何打家劫舍之事。邓钦差还同赵大人一起为江州城内的孤儿建了一个收容所。
百姓们都希望,邓钦差能多留一些时日。
直到一日,我去城西老伯家送完了药,因同那老伯聊了一些时辰,耽误了时间,回去时天已黑了。远远地路过那锦安桥时,竟瞧见那邓钦差背后悄然来了一个蒙面黑衣人。
我还来不及呼喊,邓钦差就被推入了锦河里面。我吓得连忙捂住嘴巴,藏了起来。
等了一会儿,那黑衣人才离去。
我是出生在河边的,自幼会水。没有多想,我跳进了锦河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钦差大人捞了上来。
这旱鸭子呛了水,昏迷不醒,但好在还有气。
我按了按他的胸口,让他将积水呛了出来。
好一阵,他终于清醒过来。
在河里这样折腾一番,我和他看上去都十分狼狈。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刺杀钦差,更没想到救他的是一个弱女子。
我起身一礼:「见过钦差大人。」
他点点头,声线冷冽,问我:「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邓某改日登门拜谢。」
我看他已无大碍,便对他道:「大人不必挂怀,天色不早了,民女便先走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更何况全身衣衫都湿透了,传出去必有谣言。
想来他也懂了,只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3
第二日,我便听阿兄说,邓钦差直接下令抓捕了赵知州。
说是查出这赵大人贪污了多年前朝廷的一笔赈灾银子,并且这些年和江州城的多家富商官商勾结,获取了大笔不义之财。
这对我们老百姓来说,其实不甚重要。因为就算换了新的知州,也未必是个好官。说不定比这赵知州行事更为恶劣。
因暂无合适安排,朝廷那边便让邓钦差暂管江州城。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担忧。
说实话,比起邓轻寒,我倒更希望是那昏聩无能的赵金水。
我在心里盼着他早日回京。
阿兄从小苦读诗书,他十二岁中了秀才后,一直未中举。
他虽然平日里也会帮着叶大夫打理医馆,但心中是不甘留于这方寸之地的。
他想为官,造福一方百姓。
而我每日的生活,除了在医馆忙碌,便是在房间里画画。
花朝节快来了,觉夏约我那日出去玩。
她家是做布庄生意的,因她的祖母身体不好,需要定时吃药。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她家送药。她也是我在江州城最好的朋友了。
我其实不太爱凑这种热闹,但架不住觉夏的盛情邀请。
好在那日街上大多人都会戴面具。对我来说也多了许多自在。
觉夏带着我一路逛,一路买,热闹的氛围让我心中也生出许多暖意。
恍惚间,我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姐,即便戴了面具,我也依然能一眼认出她。她身旁那个男子,应当是四桥哥哥。
今日是花朝节,人多杂乱,大户人家也多出门游玩。阿姐难道是要在今日行事。
突然,觉夏拉着我,兴奋地说:「惜时快看,那是钦差大人吧。他身旁跟着许多守卫,看来他是特意来巡街的。也是,往年花朝节,总会出一些小乱子。」
我朝着觉夏所指的方向,果然是邓轻寒。
阿姐是往城南方向去的。
我顿时冷汗连连,我在心中定了定神,对觉夏道:「觉夏,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逛可以吗。」
觉夏本想送我回去,被我拒绝后便自己离开了。
我取下面具,壮着胆子走到邓轻寒附近,大声喊道:「救命啊,有人抢了我的荷包。」
一时间周围的人朝我看过来,邓轻寒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看清我的脸后,惊讶道:「是你。」
随即又意识到了不妥,正色道:「这位姑娘,请问出了什么事。」
我对着他施施然一礼:「大人,方才民女的荷包被人抢了。名女追不上他。」
邓轻寒眉眼深邃,缓缓问道:「可有看清那贼人的样貌?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我派人去追。」
「样貌不曾看清,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高约比大人矮上一个头,着一身灰布衣裳,往城北方向跑了,我的荷包是蓝色的,里面虽只有二十文钱,但那荷包却是我家人留给我的。」
邓轻寒点点头,示意手下去追。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了,邓轻寒说要送我回家,待寻到荷包了会派人送还。
一路上,我与他都尴尬无言。
快到家门口的巷子时,邓轻寒问我:「这一次,你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吗?」
月上枝头,冷月映在邓轻寒脸上,衬得他神色比寻常要显温柔之态。
我轻声开口:「回大人,民女名唤叶惜时。」
他笑了笑:「我见过你的画。」
这让我有些吃惊,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道:「江安画坊里,有你的丹青。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叶姑娘的画中多含此意。果不其然,人如其画。」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世人皆非一面,画与人亦是不尽相同。」
说罢,我便对他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多谢大人今夜相助,还送我回来。惜时便先回家了。」
到家后,阿兄问了我一句:「惜时,今晚没出什么事吧。」
我摇了摇头,回到房间,一夜无眠。
没有消息也就是好消息。
4
胡老板家昨夜被劫了,匪贼嫌少入城打劫。昨夜趁着花朝节鱼龙混杂混入城中。
邓轻寒一早接到报案。
不用说,这样的手笔便是白鹏山的土匪干的。
从前赵金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赵轻寒不同,他下令要择日剿匪,换江州城百姓一方安乐。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知道,我必须要去找阿姐。
我告诉叶大夫和阿兄自己要出门采药,留下一封书信,便出门了。
白鹏山山路险峻,寻常人难以上山。
然而阿姐给我留下了一条秘密小道,只有山上的人才知道。
阿姐说,若有一天,我遇到了十分紧急的事,便可以从这条路去找她。
好不容易到了山门口,险些被那站岗的人给杀了。
我说了阿姐给我留下的秘密口令,然而那两个人依然不相信我,毕竟寨子里的人他们都清楚,我从未上过山。
正当他们要将我绑起来时,四桥哥哥出现了。
他喝退了那两个守卫。把我拉到一边:「谁让你来的,你姐知道了怕是要急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四桥哥,你快带我去见阿姐,我有话对她说。」
见我神色认真,他带我去了阿姐的房间。
阿姐一见我,便要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着急道:「阿姐,如今的江州城已不再和从前那般了,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个难对付的人,他和赵金水不同,你们万不能再随意行动了。我已探听到三日后官府要来剿匪。」
「你就是为了这事上山,我说没说过,除非是你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绝不能私自上山找我。」
我简直快要急哭了:「阿姐,现在要紧的不是我,是你们。」
阿姐态度强硬:「现在,马上给我下山去,我会派人偷偷跟在你身后,确保你安全下山。朝廷剿匪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我无奈道:「阿姐,你总说为我好,可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吗?我来,只是为了提醒你们。邓轻寒是个有能力的人,你们一定要小心。我先走了。」
我知道,阿姐的心,一定比我更痛。
出去后,四桥哥带我去了山上的后寨。
「阿笙,这是你第一次来,也看看你阿姐这些年的家。」
寨子里,有小孩在嬉戏,老人在晒豆子……
「四桥哥,你和阿姐,这些年辛苦了。」
「白鹏山能有今日的时光,全靠阿汀这些年的带领,当年为了活下去,她带着我们来到这里,建了这土匪窝。说是土匪,可她从来不允许我们抢那些穷苦人家的财物,更不能杀人害命。她下令寨子里的人只能劫那些为富不仁的财物。甚至遇上一些可怜的孤儿与老人,还会将他们带回寨子里收留。」
「阿姐在我心中,永远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正当我准备下山时,寨子里却有人来报,说是官府的人打上门了。
怎么会,分明说的是三日后。
阿姐立刻拉着我的手,要我下山:「下山的小路他们不知道,快走。」
那人却道官府传信来,要我们交出叶惜时姑娘。
我上山不过半日,家中也留有书信,官府的人如何知道我在山上,况且来时我是很小心的。
这下倒是进退两难了。若是我自行下了山,又如何能解释清楚。
阿姐假意挟持我到了山顶望月台上,那里可以看到山脚下的情况。
果然,一大队兵马浩浩荡荡列在山脚下。
阿姐冲着山下吼道:「若是想要放人,就拿一百两银子来换。」
这是我告诉阿姐的,邓轻寒一定会救我。
果然,邓轻寒同意了请求,当即让人抬来了银子。
我被放下了山。
下山后,那刺史大人便要审讯我,为何会突然被绑上山。
我答:「我本意是去采药,不料途中突然被迷晕了,醒来便已经在山上了。」
「那你总记得下山的路吧。」
「我不记得,她们蒙上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
「好了,都不许再问了。叶姑娘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能知道什么?」邓轻寒呵斥了那些人,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裹到我身上。
我惨白着一张脸,轻声对他道:「多谢大人相救。」
他瞧着我,神色凝重,眸中担忧之色不假。我心中隐隐有一丝愧意。
他将我送回了医馆。
5
叶大夫和叶夫人见我一身狼狈地回来,将我围作一团。
阿兄见我回来了,对我道:「平安回来就好。」
我在家里躺了好几日,官府的剿匪行动推迟了。那日解救我,邓轻寒已发现白鹏山难以攻下,他们连上山的路都找不到。
我也松了一口气,只是上次之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问过阿兄他们,他们并未向官府告发说我被绑架了。
我明白,我需要更加小心了。一时半会,我是真的不会再见到阿姐了。
这一日,我正在医馆替病人抓药,邓轻寒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轻咳了下,我才注意到他:「大人怎么来了。」
邓轻寒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道:「路过这里,便想进来看看你,那日匆忙,也不知你受伤与否?」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瞳仁是褐色的,却很显清亮。我定了定心神:「劳大人费心了,我没事。」
他坐在了看诊的凳子上:「叶姑娘,你自小习医,想来应当能看懂脉象吧。我近来夜里总是多梦,劳你帮忙看一下。」
我缓缓上前,坐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探了脉,那一瞬,我能感到他脸红了。
「大人脉象无虞,想来是公务繁忙导致的心神不宁,我可以给大人开一些安神的方子,平日里煎来喝。」
邓轻寒抬眸,望向我:「若是我说,我并非因为公务而心神不宁呢。」
「那大人可真要试试我的安神方子了。」
说罢我便转身去抓药了,邓轻寒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
过了好几日,觉夏才知道我的事,她赶来看我。一面哭一面替我担忧,说邓轻寒真是个大好人,救了我。
她还说,昨日有个客人来她家买布,那客人正是衙门的人,他说邓轻寒已经知道了如何攻打白鹏山了。
这让我心里很不安。邓轻寒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
借着感谢邓轻寒相救的名义,我拿着一袋安神药,走向了邓轻寒在江州的住宅。
寒夜微凉,月色清冷,看门的守卫上报后,我被带到了他的书房。
他瞧见我来,却没有意外:「惜时,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幅画。」
「大人画风中隐隐透着一股锋利之气,想来心中有事。」我站到他身旁,低头看画。
烛火摇曳,窗外风声作响。
我侧过身子,抬眸看向他,目光交接,气氛一下变得暧昧。
邓轻寒轻轻拉开了拒绝,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下。
我解开衣带,取下头上的簪子,青丝瀑泄。
邓轻寒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我的手:「你要做什么?」
「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我在勾引你。大人不喜欢我吗?」
邓轻寒神色复杂,眼眸深深地盯着我,双眼中藏着化不开的浓雾:「我愿明媒正娶。」
「好啊,那大人可要说到做到。」
手一松,身上的白色群裳垂落到地上。邓轻寒眸色暗了又暗,似是再也按捺不住。
一手捏着我的下颚,一手按着我的后脖颈,急切地吻了下来。
不知为何,这个吻凶狠且粗暴,并不似邓轻寒素日里的模样,他双眸通红,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放在了书案上。
一夜旖旎。
第二日,待我醒来后,邓轻寒已经去衙门了。
桌上留有字条:「卿卿年幼,昨日多有抱歉,三日后,妥善准备,登门求亲。」
我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个傻子。
我在房间里,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是白鹏山的地图,那是阿姐曾留给我的。我一直将它锁在箱子里的,平日里压根不会有人发现。
回到医馆,并未有人发现我昨夜一夜未归。
叶大夫开心道:「惜时啊,你阿兄如今得了邓大人的赏识了,说是将来要提携他入京做官呢。」
是了,是叶抱春。我一直大意了,没有发现他。
有了上次的经验,阿姐让我以后有讯息直接留到山脚附近的一户农户里,那里是自己人。
我将邓轻寒已经掌握白鹏山路线图的事情告诉了阿姐,希望阿姐毁了这上山的路。
这一切都是我的疏忽,才为阿姐惹来了祸端。
阿姐从前的教诲都是对的。
阿姐派人在农户处留下了信息,他们要走了,江州城如今已经不适宜留下了,即便官府不来剿匪。可山上的人要生存,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我求阿姐带我一起走,叶抱春已然知晓了我与阿姐的关系,或许是碍于多年情分并未向邓轻寒揭穿我。
我和阿姐约好了,三日后城外十里坡见。
阿姐会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大多留给山上的老人和小孩,他们在江州城,找个地方谋生,邓轻寒也不会置之不理。
其余的人一起往北走。
6
三日后,我偷偷收拾好了行李。
虽然诸多不舍与感激,但我是必须要和阿姐离开的。
约定的时间是傍晚。午时三刻,邓轻寒命人送来了一堆东西。
邻里乡亲们都跑来凑热闹。
隔壁的王婶还打趣我要山鸡变凤凰了。跟了朝廷命官,是多大的体面。
邓轻寒一身便衣,亲切有礼地向叶大夫和夫人阐明了来意。
他要求娶我,他已经传信于父亲自己要娶亲。
今日来是希望求得叶大夫他们的同意。
叶大夫只说还需再问问我。
邓轻寒走后,叶夫人来我房间,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邓轻寒。
我摇了摇头。
他们一向尊重我的意愿,自然不会勉强我。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早早等在了十里坡,却一直未见人。
我知道了,阿姐她还是不愿带我走。
她只想我过安稳的日子,不做杀人犯和土匪的妹妹。
可她就是不明白,我就只想做她的妹妹。
就在我蹲在地上无助时,邓轻寒走了过来,抱住我。
「你跟踪我?邓轻寒,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
「我不会嫁给你的。」
「可我是真的要娶你。」
我看向他,只觉得十分荒唐:「你既然知道,就应当知道,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你。」
他苦笑道:「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我被邓轻寒强行带回了他的宅子里,他说,他办完了这里的事,就可以回京了,到时候他会同我成亲。
回府后,我便再没有开过口。
邓轻寒每日都要强行抱着我睡觉。这个人外表看着温润,实则骨子里也尽是偏执。
直到有一次,我看着府里的动静,觉得不对劲。
邓轻寒增加了两倍的人手看管我。
常年在医馆,我在身上随身藏了迷烟。就这样,我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城外十里坡,官兵和土匪们打得不可开交。
阿姐她受伤了。四桥哥死死地护着她。
邓轻寒骑在马上,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我拿着一把匕首,横在脖颈上:「邓轻寒,放了我阿姐,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他红了双眼,恨声道:「别逼我。」
匕首划破了颈项,邓轻寒翻身下马,我转而将刀锋对准他的脖颈。
「都退下,放他们走,否则我就杀了你们大人。」
邓轻寒似是没有料到我这般决绝,他闭上双眼,抬了抬手。
那些官兵立刻停下了刀剑。
我对着四桥哥和已经昏迷的阿姐:「四桥哥,你一定要保护好我阿姐,等她醒来,千万不能告诉她今天的事情。」
四桥哥神色悲痛决然:「阿笙,你一定要保重,阿汀她最在乎的人,便是你。」
就这样,邓轻寒最终放过了白鹏山一行人。
我将匕首从他颈间移开,众人都以为就此便能了结了。
谁知我转手给了邓轻寒一刀:「对不起,我这个人,不论对错,这一刀,是你还我阿姐的。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审判我阿姐。」
说罢我翻身上马,一旁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驾马离去了。
邓轻寒最后似乎对我说了一句话,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7
我一路辗转,到了朔州。
因我颇通一些医术,朔州刺史大人的夫人王少华留我在府上做了一名府医。
我换回了我原本的名字,陆菀笙。
王夫人是个心善之人,她常会带着府中的人去施粥,照顾稚童。
一个多月后,我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我怀孕了。
那日分明已经喝了避子药,想来老天爷就是爱和我开玩笑。
我没有犹豫,给自己配了一碗堕胎药。
沿途一路打听,都不曾有阿姐的消息。
就这样,我在刺史府待了一年多。
直到有一日,刺史大人回府说,边境出了一位女将军。
骁勇善战,不输男儿。
择日便会由骠骑大将军匡连海带领回京受封。
我告别了王夫人,准备赶往京城。
一路山高水长,行至关河地带,我救了个病秧子书生。
他叫云知白,本是进京投亲科考。路上感染了风寒,身上又无银两。
我便救了他。
后来,我便同他做了伴,一同入京。
入京后,我便开始打听骠骑大将军的住处。还未入得将军府,我便遇见了一个故人。
叶抱春如今已是脩撰,见了我,他还是一如往常。
「妹妹入京,怎得也不来找哥哥。」
「脩撰大人想来事务繁忙,想来不便打扰。」
我不愿与他废话,转身离去。
他在我身后喊:「邓大人一直在找你。」
我没有回答,回到了客栈。
从小二那里我已得知,陛下会在三日后进行封赏。
传闻这个女将军姓陆,于淮关一战深入敌营,斩下敌首。骠骑大将军匡连海对其一见倾心,想来届时还会让圣上赐婚。
我打算三日后,给阿姐一个惊喜。
如今我们,终于能好好在一起了。
然而三日后,我没有等来阿姐的封赏,阿姐一行人被下狱了。
她是为了一场公道。
八年前云州关中县,多地起了瘟疫,当地官员暴政,对百姓不以医治,反而赶尽杀绝。
那一年,十里八村,染了病的等死,没染病的被活活烧死。
除了竹溪村。
究竟是官员的暴虐还是上位者的不作为。
那年的瘟疫轰动全国,朝廷却没有派任何人,做出任何举措。
下方官员的作为,朝廷也未必不知,也不过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是当年,官府肯接纳那些幸存之人,能少多少生灵涂炭。
我的阿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还有如四桥哥一般从村子里一同走出的人,他们求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活着。
竹溪村是我们的家,那里有我们太多亲人的血与泪。
阿姐放不掉那段过去,其他人也放不下。
我去了开封府。
「民女陆菀笙,是云州关中竹溪村陆菀汀的妹妹。还请大人将我一并收监。」
是啊,我也是竹溪村的人,阿姐一人走在前面,替我遮风挡雨这么多年。
这一次,我也想与她并肩而行。
马大人将我和阿姐他们关在了一处。
阿姐见到我是又气又心疼。
「你这个死丫头,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
我高兴地缩在阿姐怀里:「阿姐,别骂我了,我好想你。」
「是啊阿汀,阿笙她已经长大了,她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勇敢。」四桥哥在一旁温声道。
阿姐摸着我的头,叹息道:「是啊,我的阿笙,是个大姑娘了。」
「阿姐,你瘦了好多啊。」
……
在牢里的这段日子,我每日都很幸福。
我与阿姐每日都抱着睡,我缠着她给我讲淮关之战。
我也知道了阿姐的心思,她是喜欢匡连海的。
我瞧着那隔壁牢房里的四桥哥,只叹一句可怜。
我没想到,云知白竟来看了我。
他给我送了衣物和吃食,也不枉我救他一命。
8
一个月后,我们被放出去了,圣上封了阿姐靖安将军,赐婚于匡连海。
指派二人于三月后驻守青州边界。
据说是邓轻寒与匡连海联同上书,圣上最终改变了心意。
我的阿姐要成婚了,姐夫虽是武官,待我阿姐却是极为温柔。
我打算给阿姐绣婚服。
我去了京城最好的布庄选布。
邓轻寒却等在了门口。
一别这么久,他看上去廋了些。一身月白色长袍,显得修长俊朗。
邓轻寒见了我,缓缓走到我面前:「阿笙,对不起。」
「邓大人言重了。」
他见我态度疏离,眸色低沉了下去。
「阿笙,我后来查清了所有事情,也知你阿姐虽未匪盗,却也帮助弱小,心怀正义。是我片面了。那时我初入官场,以为为官者,必然应当黑白分明。」
「后来我一直想起你当日对我所说,世人皆非一面。」
我抬眸看他,退了一步:「邓大人,其实我从未怪过你,你是个好官。是我辜负了你。」
他神色中还有期待:「那你可愿回到我身边?当日的承诺,一直作数。」
我摇了摇头。
他却执拗地拉住我:「阿笙,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看着这样的他,冷声道:「邓大人,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般,他绝望道:「所以从那时候,你就从没想过要同我在一起,对吧。」
「是,我自幼出生于乡野,家乡逢难,但我却没有吃太多苦。是我阿姐一直替我扛着。如今往事已去,我也不愿再同过去纠缠,你我之间从最初便夹杂了太多利益,那时江州城相遇,接近你,是我抱歉。」
「从今往后,我阿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往后,我会照顾她和她的孩子。」
邓轻寒走了。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邓轻寒,祝你往后余生,平安和乐。
阿姐大婚那日,四桥哥一人在院子里喝着闷酒。
我走到他身旁:「四桥哥,谢谢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也谢谢小阿笙。」
临别前,我去见了叶抱春。
「阿兄,烦请你将这封信和银票带给叶大夫和夫人。这些年来,多谢他们的照拂。阿笙此生无以为报。」
许是没想到,我还会见他。
他迟疑着开了口:「抱歉。」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
「那阿兄可要记得当日所言,做个好官。」
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妹妹一路平安。」
经过这么多事,阿姐也不似从前那般固执了。
她尊重我的想法,我随着他们一同赶往青州。
驿站休息时,云知白匆匆赶来。
他说他不想科考了,要向我学医,将来做个军医。
就这样,他也同我们一起上路了。
9
三年后,阿姐和姐夫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取名匡成蹊。
云知白同我习医也有了些成效。
譬如小澄儿昨夜起了烧,他也能帮着我一同应对。
小澄儿是我的女儿,两年前从朔州接回来的。
平日里最爱同匡成蹊打架。
偏偏大家都宠着她,尤其是阿姐,对她的要求是无有不从的。
这些年,阿姐总催我的婚事。她说我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有个人照顾我。
想了想,阿姐说得也有道理。
我瞧着正在给云儿喂药的云知白。
问道:「云知白,愿不愿意同我成婚。」
这家伙竟然迟迟没给反应,半晌才激动地大喊:「我愿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