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判官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广场舞的大妈,几乎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惹不起也躲不起。
如果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试图泼个粪水,断个蓝牙,撒个图钉,换来的一定是更加凶猛的反扑。
只能祈祷上帝佛祖真主一起开眼,让他们能离我们普通人远些。
这次,有人下狠手,真不惯着他们了。
死人了,一连死了好几个,还是凶残的谋杀和示众。
他们一下偃旗息鼓,消失不见了。
1
我睡得正香,美梦正做到关键时刻,电话把我吵醒了。
一看表,还不到六点。
我很是无奈,却也第一时间接听了电话。
这是我们的工作,二十四小时必须保证手机畅通,电话也必须及时接听。
每一通电话可能都是一个命案
杜队长在电话里让我马上到滨江小区,说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报警,出命案了。
我刚开始还以为那帮老太太又给人发生纠纷,惹出了麻烦。
心想这帮老太太也实在有点为老不尊。
公交林黛玉,超市鲁智深就说的他们。
半年多前,就在一个超市因为抢鸡蛋引发了踩踏事件,让三个孩子无辜丧命。
这个小区的广场舞也是让人头疼,晚上在小区里找块空地开着音乐跳到半夜已经很过分了。
现在发展到大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祸祸,都引发了好几次斗殴事件了,那些老太太却越来越来劲,这次终于闹大了。
但赶到现场,我还是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这不是什么斗殴造成的误伤,而是恐怖的处刑现场。
一个老太太被人勒死在一个路灯上,而这个路灯就在他们日常欢快跳舞的正前方。
现在她舌头伸得很长,身子被绑得直直的,身前就是她们曾经的领地。
领地上,还被泼上了血一样的粘稠液体。
上面被划出几个字:「自私自利者,死!」
像是判官的判词,触目惊心。
一个挺大塑料桶倒在一边,里面还有一些残留物,同样的暗红色,带有浓重是腥味,后来经过鉴定,这些液体就是血,猪血。
死者姓刘,是一个寡居的老太太,老伴得病去世已经好几年了,儿子儿媳在城市的另一边居住,他一个人也乐得悠闲自在,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这个滨江小区是 2000 年之后第一波新建起来的商品房小区,很大,三边临路,一边临江,进出口很多,也很是自由,加上已经有二十来年的年头了,小区各方面也比较陈旧,监控设施并不齐备。
但在小区的出入口和小区内部几条主要的道路上,还都是安装着摄像头的。
我们立即调集了监控,在前一天晚上,大概在晚上 23:00 左右。
小区的各个道路上零零散散出现了一大批老太太,间杂着零星的老头,向小区的各处散去。
应该是结束了广场舞活动,各自回家,其中,就有这个刘老太太的身影。
但在接近凌晨 2 点的时候,这个刘姓老太太竟然又出现在小区的道路上,看他的方向,似乎要回到他们跳舞的小广场。
她掂着一桶东西,很是沉重,那桶的模样和早上倾倒到广场上的一模一样,刘老太太一路上走走停停,还不时掏出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时间。
但拐进监控盲区的小广场后,她的身影就再未出现,再次被别人发现时,就已经是被勒死在路灯上的尸体了。
刘老太太半夜掂着一大桶猪血到广场上干什么?
没有影像。
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其他人进入到那个被绿化树林环绕的小广场,也不得而知。
按物业的说法,至少有三条小路可以完全避开摄像头走到其他楼栋或者小区道路上。
我觉得有些奇怪,便问物业的负责人怎么回事,按理说,像这种群体聚集的广场是应该有几个摄像头的。
物业负责人叹了一口气,也很无奈。
他说这里以前是有的,那块小广场过去啊,也是一个开放的篮球场。
慢慢的,就被刘姓老太太他们这群广场舞大妈占据了,当成了自己跳舞的据点。和打篮球的小孩子们发生了几次冲突之后,摄像头就被人故意砸坏了,就是那刘姓老太太带着几个人给砸的。
后来,就出现了打篮球的小孩子被人砸伤的事件,由于没有监控,也弄不清究竟怎么回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物业上怕把事情搞大,便把篮球架给拆了,算是向这帮老头老太太投降,但没有想到他们得了胜却又变本加厉,每天晚上大喇叭弄到深夜,现在又搞起了早操,造成了不少冲突,没想到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至于谁有可能和刘姓老太太有仇,物业负责人叹了一口气,想都没有想,就报出了十几人的名单,说这刘姓老太太是这一片广场舞的头,极其泼辣凶悍,蛮横又不讲理,跟很多人都有过冲突。
2
这个案子的调查,集中在两个方向。
第一,刘老太太半夜掂着猪血偷偷去广场,还不停看手机,是约了人?还是有别的目的?要是约了人,那这个人就有重大嫌疑;
第二,跟刘老太太有矛盾的都有谁?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有没有作案时间。
实际上,当时我最关注的,还是凶手的作案动机。
从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这刘老太太很让人讨厌,但讨厌和动杀机笔记还差着一大把仇恨呢,这隐藏在暗处的仇恨究竟是什么?
从刘老太太的手机里和通讯服务商的记录里,没有发现半夜约人的线索。
近几天通过话的电话号码,除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广场舞里的几个姐妹。
要不就是广告骚扰电话,拨过去后,不是房屋中介,就是抵押贷款,还有一个是竟然是算命的。
而卖个刘老太太猪血的商贩,说刘老太太三天前在他专门定的一大桶鲜猪血,说要回家自己做血豆腐,有点奇怪,不过现代人各有各的癖好,只要给钱,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而跟刘老太太矛盾最深的,是姓谢的一家,就是他家的孩子打篮球被砸伤了,他们始终认为刘老太太就是罪魁祸首。
这家的男主人是一家企业的通信工程师,妻子是一座大学的讲师,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有两个孩子,大孩子 14 岁,就是他与老太太们争场地时,被飞过来的一块砖头砸到了额角,破开了一个口子,血流如注。
一起的孩子一开始说,看到砖头就是刘老太太扔过来,
但刘老太太咬死不承认,还坐在作证的那孩子家门口要死要活,说冤枉她孤老婆子,要吊死在他家门口。
于是,那孩子就改口说没看清。
所幸,受伤的孩子只是划破了皮,血流的很多,却没有太多危险。这姓家人找刘老太太理论了好几次,每次那刘老太太都仿佛自己是受害者,大呼小叫,寻死觅活,说对方仗着人多欺负她,还躺在地上说心脏病发,拉到医院两次。
要不是他们一家人始终保持着克制,一直没有刘老太太发生任何肢体接触,说话也讲道理,否则很可能还得搭上一大笔医疗费。
慢慢的,他们一家也没了心气,自认倒霉,也不再去找刘老太太的麻烦。
但不去找不代表甘心情愿,就在几天前,有人就说,曾看见这家的八九岁的小孩子拿砖头砸过刘老太太家的玻璃。
面对刘老太太的上门质问,谢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咬死了毫不知情。
而刘老太太半夜又拿猪血泼了谢家的大门。
其实,在我们心中,他有很大的嫌疑。
谢先生是通信专业,小区物业还请他解决过监控的安防通信问题,他对小区的监控和盲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而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是能够留下「自私自利者,死!」这样精炼的评判语的,而不是像常见的「谁在这里倒垃圾死全家」句式。
最主要的是,这位姓谢的男主人,是攀岩爱好者,不仅身强力壮,家里还备着许多的登山绳。
而勒死这刘老太太 并将它绑在路灯上的,就是相似的登山绳。
另外,物证上同事说刘老太太的死亡现场被处理的很干净,路灯和绳索上没有任何指纹,在那滩猪血上划字的,是扔在旁边的一截木头,上面也没有任何痕迹,说明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大概率具有较高的学识。
而且,能够看出,谢先生对刘老太太是有着恨意的,虽然对于刘老太太的死很震惊,但也直接表示这样的「垃圾人」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谢先生说:「我们不愿意跟这样的垃圾人一般见识,尽量躲得远远的,就是知道她一定会有这一天。」
问起他们一家跟刘老太太的冲突,谢先生直言不讳,说自己恨不得掐死这样的泼妇,但为了扎眼的垃圾人赔掉性命,有点理性的人都觉得不值,所以早就不理这个疯婆子了。
我再度询问前几天砸刘老太太家玻璃的细节,说搞不明白为啥还要招惹她。
谢家的小孩子坐在旁边,作为当事人,他急忙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
但刚说完这一句,就被谢先生用严厉地制止了,说:「小孩子不能撒谎!」
随即,有些尴尬地承认,确实是自家孩子气不过,夜里往对方家里扔了一块砖头,只是面对着刘老太太,心中有气,实在不愿承认,而且如果承认了,也不光是赔块玻璃钱的事了。
至于案发当天的行踪,谢先生很明确地表示,自己一家从九点就在家待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学上班,都没有离开屋子,单元门口的监控就能证明。
谢先生的说辞,符合他的身份和逻辑,而单元门口的监控,也证明了他的所言非虚。
只是,他承认自己家孩子砸了刘老太太玻璃,实在是显得有些急迫了,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3
就在我们继续排查其他嫌疑人员的时候,竟然又发生了一件案子。
那是刘老太太死亡后的第三天晚上,21:30,一辆失控的汽车冲进了正在大街上喊着口号的暴走团。
这条街道其实并不窄,双向 4 车道,两边还有人行步道,但这些服装整齐划一的暴走团并肩而行,直接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路面,浩浩荡荡往前涌。
看见前面有车过来,也不停留,更没有避让的意思,纷纷举手向前,意思是让对方停止,或者往剩余的三分之一路上赶。
但这辆汽车并没有减速,而是一头扎进了人群。
暴走团一直与汽车对峙,用他们一个成员的话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真敢撞我们。」
等到汽车真的冲到跟前,他们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当场就撞死一人,撞伤三人。
但这并不是交通事故,而是谋杀。
车里空无一人,油门被人用重物压住,而目标就是冲这些暴走团成员而来。
因为车座上就放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用鲜红色的墨水:「协众霸权者,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了,甚至算是恐怖袭击了。
局里连忙召开紧急会议。
先是务虚,强调事态的严重性,要求必须限期破案。
然后务实,公开信息,统一思路,建议将本市发生的这几期案子串并侦办。
原来,除了刘老太太和暴走团这两件案子之外,之前在本市别的区域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案子。
一个热衷于高空抛洒垃圾的范姓老人,被人用塑料袋子闷死,尸体被胡乱剁成了数块,然后混合着垃圾被抛洒到小区的各个垃圾收集点。
每个装尸的袋子里,都有一片被扯碎的纸,纸片被拼到一起之后,是一句判词:「为老不尊者,死!」
这三起案子,有着鲜明的共性,并案侦查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从现场来看,凶手留下那样的言语,显然把自己当成了主持正义的判官了。
但这,也有可能是凶手的障眼法。
专案组成立。
各方面的信息从各处雪片般汇总而来。
撞向暴走团的那辆车,是被偷的,车主常年住在国外,辗转联系上他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车变成了凶器。
这辆车被嫌疑人开到现场 200 多米外地方等着,那里是一处施工区,没有路灯,夜间过往的车辆和行走都很少,等到暴走团接近时,便将一块砖头压倒了油门上,冲了过去。自己则很可能通过附近一些四岔八拐的小巷溜走了。
这条线路并不是暴走团的常走线路,暴走团为了宣传运动健身,基本都是选择车流人流密集的大路暴走,这条路是这几天的轮值团长李亮定的,他自己走在最前面,就是那个死者。
但根据现场复原,当时有着不寻常的一幕,李亮在车亮冲过来的时候,竟没有一点躲闪的意思,虽然也是害怕的大叫,但并没有逃离,甚至还调整了一点脚步,让自己位于车辆的正前方。
而从交警部门传来的道路监控上看,这辆车从郊外开过来,因为天色已经黑了,在经过监控摄像头时,车内的场景很昏暗,很模糊。
偶尔拍到的驾驶人,头戴宽檐帽子,带着口罩,脖子上还裹着围巾,脸上架着一副变色眼镜,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形貌,只能推断是个体态中等的男人。
而按个高空抛洒垃圾被人分尸的范老头,是个退休的城管干部,和老伴一起住在一栋高层建筑。
他们居住的楼层不算高,在七层,而楼内是有电梯的。
但范老头很少下楼,经常把垃圾随手就从窗口扔出去,从烂瓜果剩饭,到坏掉的凳子腿,好几次都差点砸到人,邻居苦不堪言。
这老人却油盐不进,面对指责,就耍无赖,说:「砸到人了,你们就去告我,老子给你们赔命。」
范老头的老伴去女儿家小住几日回来后,发现他没了踪影,手机也打不通,但自家客厅的墙壁上却出现了几个字。
「垃圾者当与垃圾同在」
而自己厨房和浴室还有许多可疑的血迹,老伴等了一天,觉得情况不妙,便慌慌张张报了警。
结果,在他们小区的若干垃圾桶里,发现了包裹在黑色塑料袋中的尸块。
而值得注意的是,这几个垃圾桶都处于小区的边角偏僻处,平常垃圾较少,清理频率比其他地方低,并非一天一清理,而是三天一清理。
而小区监控录像里,除了外卖小哥和快递,也没有任何陌生人出入,老人自己走出单元门后,再也没有回来;经过鉴定,那客厅墙壁上出现的字,就是范老头自己写下的。
物证相关的信息也传递了过来,在这三个案子里,都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就是大量的猪血。
刘老太太面前泼洒的是猪血;
范老头厨房和卫生间出现的奇怪血迹,也是猪血;
就连暴走团被撞身亡的轮值团长李亮,身上也沾染了大量的猪血,而他的身体上还有一个破碎的血袋,装的就是猪血。
4
事情很异常,大家却很兴奋,越是反常的情况,越能总结出规律。
现在,有明显的规律自己蹦了出来,很是鲜明,却又互相矛盾,让人挠头。
凶手对受害者居住环境或行为模式十分熟悉,如果不是小区内部人员,就一定是经过了十分详细的踩点和观察。
如果凶手是一个人的话,那就只能属于第二种可能,在现在社会环境下,能不受注意做到这一点的,大概率是外卖或者快递小哥了;
但现场留下的短句很见文化水准,作案准备也很严谨,反侦察意识很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指纹和图像,具有高智商犯罪的特征,心理素质一定也很不错,这样的人,应该算是社会精英人士,又怀有整肃社会风气这样的执着想法,从事外卖和快递的可能性不高;
三起案子都出现了猪血,这还是受害人自己准备的,这很让人费解,也说明,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指导或者胁迫他们这样做,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专案组立刻分工,针对这些问题进行逐一的排查和落实,而高学历的外卖和快递小哥成为了排查重点。
出乎我们认知的,这几年市场行情的问题,导致外卖和快递小哥中的高学历者并不鲜见,这让这项工作变得很艰巨,进展是缓慢的,结果是越来越让人失望的。
就在大家越发焦躁、一筹莫展的时候,继续深挖受害人背景的同事,带来了一个新的信息。
从邻居中探听消息,是了解一个人的重要方法,很多案子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得以侦破的。
这几个受害者,在大家口中的风评都不太好,以至于关于他们的事,许多人说不上幸灾乐祸吧,但也很少表现出同情,还有人叹息一声,说出类似于因果轮回了这样很具宿命感的话。
正是这样的氛围下,有人就脱口而出,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做了坏事鬼都不放过,这姓范的老头出事前家里就闹鬼了,吓得不轻,他老伴都吓得回闺女家住了,范老头逼得没法,都准备请什么神棍法师了。」
这是蹊跷的事,而更蹊跷的,暴走团的李亮家里似乎也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李亮的老婆承认出事前李亮每天半夜起床,一声不响贴着墙壁听什么,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就说有怪声音,没几天就张罗着要找大仙。
如果这是共性,会不会在刘老太太那里也有同样的情况?
我再度赶到刘老太太的小区,找到了谢先生的小儿子,这个小伙子夜里用砖头砸碎了刘老太太的玻璃,上次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的父亲谢先生还以为他在说谎,很是诚恳地承认了这件事,但总让我感觉怪怪的。
或许是直觉吧,在得知了另两件案子的受害者,都遭遇了所谓闹鬼的事情,我就第一时间觉得这谢家的小孩子可能知道什么隐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我单独找到小孩子,并给他聊了几句后,他就道出了实情。
说那天之所以砸刘老太太家的窗户,是因为看到了她的窗户上趴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耸动,敲击着玻璃,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当时天色已经比较黑,刘老太太的家虽然在一楼,但和步行道路之间隔着一条五六米宽的绿化带,还有一个小院儿,根本看不太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他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但还是随手捡起了路边的一个碎砖块,朝着那黑影的地方就扔了过去。
小孩子太高估自己的准头和力度了,砖头没有砸中的黑影,而是砸开了玻璃,砸进了刘老太太的屋内。
他先是看见黑影受惊飞走,又听到屋内的刘老太太惊叫和大喊,便急忙跑回了家。
我问小孩子他的家里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小孩子点点头,说他已回到家便把这一切告诉了家人。
这就让人感觉到奇怪的原因了,在上次询问谢先生的时候,他毫无必要地隐瞒了这一切。
我没有直接去找谢先生对质,而是又找到了刘老太太一起跳舞的广场舞成员。
刘老太太的死和外界的一些传闻,让这些广场舞大妈没有了以往的风采,也不再去跳舞,听说警察来了解情况,也表现得很配合。
对于刘老太太最近有什么反常这一提问,大多人都说,她一直和往常一样,风风火火,没见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内向的老太太说,刘老太太曾问过她,认不认识比较准的算命或者看事儿的。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也似乎有了反应,说确实确实,这刘老太太也问过他们,不过这不算什么反常吧,老人家找算命的问问健康寿命,听听子女的婚姻事业也是常见的事。
但又有人说道:「刘老太太好像不是算其他的,我只想找人看事,就是驱邪,东北叫出马仙,南方叫请神。」
其他人一下有了八卦的兴趣,问怎么回事?那人便咳了两声,讲起了故事,说刘老太太出事之前,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敲窗户的声音,但打开窗帘却什么也看不到。
一次,两次,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把刘老太太吓得够呛,自己就介绍了一个大仙儿给他认识。
说:「这个大仙儿,大伙也应该知道,时不时的来小区门口发广告——现在大仙儿都发广告,也挺有意思的。」
5
我马上带着鉴证科的同事,再次来到刘老太太的家里,这次的目标是她的窗户。
果然在他的窗户外侧发现了一些血液,虽然血液已经干涸,大部分也脱落了,但能确认这是被人故意涂抹上的,经过鉴定,这是一种黄鳝的血液。
这是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叫做「鬼叫门」,他们经常把黄鳝血涂在窗户或者门上,吸引蝙蝠晚上过来舔食血液,蝙蝠舔食的过程中会撞到门板或者玻璃,发出一些敲击声音,但是等人开窗或开门的时候,蝙蝠已经受惊飞走了,由此,造成有鬼物缠上该主人的假象,自己在假装成驱鬼大师,骗钱骗物。
那个撒广告的所谓大仙,就有可能就是采取了这种方式。
如果这事只是单独出现,也许仅仅是一个骗局,但闹鬼的事情在三个受害人家里同时出现,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我们一方面继续去调查别的受害者有没有接触过所谓的大师或大仙,一方面直接行动,去找刘老太太可能接触的那个大仙,我记起刘老太太通话记录里就有一个广告骚扰电话,是算命的,有很大概率就是他。
那个姓谢的通信工程师也主动找上我,说他想起一件事,说曾经瞥见一个身着外卖衣服却有着大胡子的人,在刘老太太的小院外面停留,似乎在往窗户玻璃上涂抹什么。
那大仙姓黄,确实一脸大胡子,而范老头和李亮家人这都证实,这两名受害人也和一位黄姓的所谓大仙有过联系。
这个姓黄的大仙嫌疑巨大。
但当我们找到黄大仙的住处,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却发现当地片区派出所的两个同事,他们带着一个中年人也要敲黄大仙的门,说那中年人是黄大仙楼下的租户,屋里已经漏了两天的水,还是臭的,找物业也联系不上黄大仙,就打电话让警察过来看。
黄大仙已经死了,他躺在自家的浴缸里里,大胡子飘散在血水里,手腕被割开,身边还放着安眠药的空瓶子,他的胃里,也有着大量的安眠药残留物。
在他的茶几上,胡乱地摆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既是遗书,也像是犯罪自白书。
字迹很潦草,说自己游荡江湖五十年,觉得世人越来越自私自利,世间距离自己理想的人间社会,已经越来越远。
道德崩坏,礼仪废驰,损人利己之类的事情越来越理所当然,世人不以为耻,反而因为占了些许便宜而得洋洋自得,再不诫世人警醒,人间将变成鬼域。
所以,黄大仙自称要替天行道,选取若干道德低下、而毫无悔改之意的人,让他们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用于警醒世人。
随后,他便详细介绍了自己如何杀人的过程,说这三人都有许多亏心之事,他便利用一些江湖技艺装神弄鬼,譬如将黄鳝血涂在了刘老太太的窗户上;譬如将鲶鱼偷偷放入李亮所在单元的下水管道中,让他误以为墙壁壁经常发出一些怪声之类……
俗话说生平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那三个人本身就心虚,这些装神弄鬼的方法就起了效果,他们先是疑惑,后是惊恐,觉得家里不太干净,黄大仙再趁机接近他们,投其所需,让他们对自己深信不疑。
于是自己黄大仙以驱邪仪式要求的理由,让他们买好猪血,或者泼洒到自己屋中,或者绑在身上,或者半夜搬运。
然后,再让他们按自己的要求到达约定地点,而这些地点,正是黄大仙为他们选取的行刑之地。
在遗书的最后,黄大仙还用嘲笑的口味,给自己的受害者按愚蠢程度排列顺序。
其中,他认为,李亮是最为愚蠢的,对他深信不疑,几乎算是顶礼膜拜了。
他告诉李亮已经被小鬼缠身,必须以惊吓的方式以毒攻毒,把小鬼驱走。
李亮为了得到黄大仙的帮助,甚至要下跪了。
黄大仙才出主意,让李亮在身上绑上猪血,护住心脉,利用猪血的驱邪效果,将所谓小鬼的鬼魂逼至身体表层,然后在暴走的时候,引导队伍走新路线,让小鬼把注意力放在周边陌生的景色上。
然后,重点来了,黄大仙自己驾驶汽车,做势撞向李亮,用这突然而至的惊吓,将鬼物逼出身体。
李亮竟然深信不疑,这就导致李亮被车撞上时,不光不加躲闪,还张开双臂迎接汽车。
黄大仙嘲笑他是史无前例的愚蠢,还给他点评,这正是内心有恐惧,才会相信这样极不靠谱的鬼话。
剩下还有几张纸,没有文字,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列出了几个数学竖式,没有答案,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看上去,这是黄大仙在写遗书的时候,随手拿了哪个小朋友的演草纸。
6
黄大仙的死亡,从各个方面看,都符合自杀的特征,刀口走向,手腕伤口从外到里由深到浅的变化,都指向了这一点,室内也没有搏斗和外人闯入的痕迹。
黄大仙的家里,存有大量的证据,不仅有类似于供状之类的自白书,还有外卖小哥制服和头盔,沾有大量胡须等毛发的围巾、口罩、帽子也藏在了一个箱子里;
最主要的,还有疑似的凶器,一把家中几乎用不到的砍肉刀,以及和勒死刘老太太一模一样的登山绳。
剩下的工作,主要就是验证细节,将案子办成铁案了。
因为案子有了答案,很多同事变得轻松起来。
但我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倒不是挖出黄大仙的过程很突然,现实中很多案子就是很迅捷,在大量的、看似无用的排查工作中,突然就能发现关键线索,一把抓住嫌疑人。
我感觉怪的原因,是一个最根本的疑问没有被解答,那就是黄大仙杀人的动机,看上去有些勉强。
范老头,刘老太太,李亮这几个人的行为确实很让人讨厌,我们在日常见到,也难免在心中暗骂,甚至诅咒,但顶多是喊打喊杀过过嘴瘾而已。
即使黄大仙自以为判官,认为自己有资格对生命和道德进行审判。那么为什么会选择他们三个?他选择的标准和理由又是什么?按说他们这几个人的行为并不是个例,是随机的?还是他们背后有联系?
而且,黄大仙只是一个人在行凶吗?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局、接触、准备、行动,这效率实在太高了一点。
这些问题直接决定这个案子会不会是铁案,不能草率。
而同事们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他们也发现了很多的问题。
根据尸检,我们发现黄大仙有病。
黄大仙的双脚关节处以及手指处,都有明显的结石,鼓成大大的包,经过检查,那是痛风石。
而在黄大仙的家里,发现了成盒的秋水仙碱和双氯氢钠,以及药店购买的小票。
这两种药品是治疗急性痛风的,从购买的时间和已经吃掉的药量来看,
黄大仙死亡前一个星期都处于痛风急性发作期,
而他尸体的右脚脚踝,有明显的肿胀。
如果黄大仙处于痛风急性发作期,走路都是困难的,怎么能跑到外面接连杀掉三人。
不过,在不同案发现场的附近,确实都发现了黄大仙的行踪,在各种不同的监控录像中,他那几乎齐胸的大胡子特别明显。
从黄大仙居住小区提取的监控录像中,也能看出进出单元门的黄大仙步履轻松,一点也不像有什么病痛的样子。
我陷入了沉思,盯着黄大仙遗书的复印件发呆,上面的字迹跟留在凶案现场纸条上的字迹一样,经过鉴定,也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7
盯着后几页的数学竖式,我不由开始心算那个竖式的答案。
之前,我们曾以为那只是从别处随手拿过来的演草纸,而且案子已经接近完结,就没有认真研究,现在没有头绪的我,忽然发现这些数学竖式的答案有些奇怪。
我赶紧拿起笔,当答案都写在纸上的时候,我发现这些答案竟然反复重复的一组数字,组成的是显然是一个日期,一个距今大约大半年的日期。
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我屏气凝神,把这一串数字打进了搜索栏。
结果很快出现,电脑页面里出现了一则新闻,一则在本市很轰动的新闻。
「安惠超市促销出惨案,三名小学生无辜惨死。」
这个事情当时众所皆知,我们本市的一家超市举办促销活动,当天前 100 名顾客,可以一元的价格抢购 30 个鸡蛋。
这个消息吸引了大量的市民,特别是时间比较充裕的老年人,在开门前,就有几百个老头老太太聚集在超市门口,等待抢购。
当时正值暑假,有三个小朋友觉得好玩也混杂在其中,结果超市开门放客的时候,汹涌而至的老头老太太狂奔向前,三名小朋友被冲倒,引发了踩踏事故,两名死亡,一名重伤,据说很可能高位瘫痪,终身残疾。
最终,超市因为组织活动不善,没有规避可以预见的风险,承担了主要责任,对死伤的孩子进行了赔偿,但冰冷冷的金钱,怎么也换不回活生生的生命的,有消息称,那两对死亡孩子的父母,实在无法承担精神负担,都已经离婚,也都陷入对孩子的自责中。
可以说,这件事,毁掉了几个家庭。
而我找到的那张新闻配图,正是众多人围在超市门口等待开门的场景,照片是从侧面拍摄,构图很好,人物神情也很传神,当时的热烈拥挤氛围展现的很是充分。
而在这些人里面,有一个胡子很长的人,很像黄大仙。
我赶紧把图片下载,放大。
不过新闻用的照片,并不清晰,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立即联系这篇新闻的报道方,从他们手中拿到了这张图片的原版照片。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立刻惊呼出来,那个大胡子的人正是黄大仙。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挤着的几个人,赫然就是刘老太太,范老头和李亮。
而在他们身前,在众多成年人的夹缝里,有三个小小的脑袋。
还有一个人,在一个孩子的一旁挤着,好像有些焦急,对着周边的人喊着什么。
这人的形貌有些面熟,似曾相识。
其中,有两个同事反应最快,最先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黄大仙楼下的那个租客,就是他报的警。」
案子远没有结束,这里面还有大量的隐秘。
8
就在我们找到这个叫何安的中年人,让他协助调查的时候。
他对我们的到来毫不慌张,甚至可以说是等待已久。
更是很爽快地承认,自己才是这一系列案子真正的凶手。
他叹了一口气,举起一叠纸:「你们终于找到我了,答应我的要求,我鼎力配合。如果不愿意的话,真相将随我一起走进坟墓。」
何安举着的那叠纸,是诊断证明,他得了癌症,晚期,已经没有多少时月了。
而他的提出的要求,却是我们专案组权力范围之外的。
何安的要求,是他的案子结案之后,必须把他案子的前因后果、完整细节向社会报道,任由公众评说。
这是一种殉道者的姿态,他应该到现在还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
杜队长很明确的答复他,新闻媒体是否选择报道,是我们公安机关无法左右的,但所有的审判都是公开、可以查询的,如果认为自己的事情有警醒作用,说出真相是最佳的选择,而即使不说,警方也会调查清楚。
何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你们找到了我,说明没有仓促结案,也证明你们是追求真相和正义的,这点很重要。」
「真相,一直很重要。」
「但有些真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我该怎么办?」何安反问道:「我只能自己去惩罚他们,再用自己的生命证明我是可信的。」
「如果人人都这样自己做主,就没有法治和公平可言了。」
「所以,我承认自己犯了罪,我也应该受到惩罚。」何安说道:「但我不能饶恕杀人犯,特别是杀害孩子的杀人犯。」
「谁杀了孩子?」
「那四个人,刘老太太,范老头,李亮和我楼上那个装神弄鬼的黄大仙。」
「他们杀了谁?」
「你们既然找到我,就一定知道了那次踩踏事故——两死一残。」何安狠狠说道。
……
大半年前,那件踩踏事情的现场,何安也在现场。
在超市开门放客之前,那些老头老太太已经挤成了一团,混在其中的三个小朋友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了。
此时,何安就有些感觉不妙,喊着让大家缓一缓,别挤那么近,但并没有人听他的。
而超市的大门打开之后,所有人立刻往前涌,何安能够明显感觉到身后有海一般的大力传来,自己几乎站立不稳。
自己踉踉跄跄了几步,一回头,就发现三个小朋友扑倒在了地上,他们彼此相识,面对着场景,很是害怕,彼此手牵手,也因此全都摔倒在地上。
后面有人见孩子摔倒,赶紧往旁边跑,害怕踩到孩子。
正在何安准备过去将孩子拉起来时,刘老太太正好赶过来,竟然觉得往旁边绕一下路很费劲,竟然一脚踩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背上,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随后,范老头,黄大仙、李亮,同样不加思索地踩着孩子们的身体,去抢那 1 块钱 30 个的鸡蛋去了。
后面的人群,见到前面有人如履平地,惯性地接踵而至。
可怜那三个孩子,就这样,在还未盛开的时候凋谢了。
死伤的孩子,最终由超市出面进行赔偿,但不顾孩子生死,将脚踩踏在他们身上始作俑者的的几个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惩罚,甚至还有人因为抢鸡蛋时发生碰撞造成的一些小的外伤,也讹诈超市,得到了补偿。
受害者的家人也陷入了长久的悲痛中,甚至家庭分崩离析;
早已经知道自己罹患癌症晚期的何安,决定惩罚这些和杀人犯无异的坏人,并让他们的恶行被众人所知。
他分别跟踪了这些人一段时间,制定了计划,先是租到了黄大仙楼下的房间,偷偷配了黄大仙的钥匙,并成为了黄大仙的朋友,了解了黄大仙的起居和行踪。
他趁着黄大仙痛风发作的机会,冒充黄大仙,仿制了对方的手机卡。
因为黄大仙那一脸的大胡子,冒充他也不算太难。
准备好了这一切,他便开始在各家制造异动,让他们以为房间闹鬼,并主动在附近发广告或者主动出现,让他们找上了自己。
随后,他便以驱鬼法师的名义约这些人到特定的地点,将他们一一杀死。
最后,他再将各种物证放置在黄大仙家中,设计先给黄大仙喂下安眠药,接着便将割腕,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
9.
何安的供述和我们找到的各种证据相互匹配,他自己也对一些作案细节也描述清晰、准确。
而他的病情也恶化的很迅速,还没有走到公开审判的时候,他就最终病发去世了。
在他最后的日子,三位孩子的家长纷纷过来看他。
不过都没有什么话,只是愣愣地盯着何安看,有些还暗暗落下了眼泪。
不过,从始至终,我都有一个疑问依然没有得到解答。
在那短短十来天的时间里,何安冒充黄大仙,一个人完成那么多工作。
效率会不会太高了点。
我追问那些孩子的家长,之前是否和何安有过接触。
他们都很坚定的摇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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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8 13: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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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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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朱鲤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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