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无情道里最强的大师姐,只因我伤了刚入门的小师妹,将我养大的师尊就要拔剑杀我。
我不得已沦落魔界,他们却又疯了似的来找我。
逼我做出选择。
1
浑身浴血的我回到山门时,天才蒙蒙亮。
「大师姐。」「大师姐!」
守门弟子毕恭毕敬,垂首为我开门,我点了点头。
直到我走远,那两个弟子的窃窃私语才飘来——
「哎,顾白师姐还真是个冰美人,高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啊。」
「你疯了还敢望?你忘了上次有个弟子只因多对大师姐笑了一下,就被岑师尊发配到后山看坟去了!」
「那、那是讹传吧……话说你有没有感觉顾白师姐出任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每次回来都一身血,这样下去迟早会累垮的吧?」
「怎么可能,大师姐可是最强的!再说老魔王快死了,魔界正是动荡,谷宗主和岑师尊的打算岂是你我这种小弟子能料?」
「也是……」
议论声逐渐被风淡去,我依旧面无表情,径直回到自己的宁休宫。
沐浴更衣时,血衣黏在被魔物撕烂的伤口上,浴桶里的水换了五次才恢复清澈。
直到铜镜映出的少女不再狼狈,我才动身来到菩提宫。
「师尊。」我恭敬跪在后院门外。
被竹林簇拥的院内,岑寒正在练剑。
长身鹤立,白发玉容,眉宇凝着一点终年不化的冰。
而他手中的那柄十方剑,更是寒光四溢,锐不可当。
「过来。」岑寒淡淡开口:「拔剑。」
「是。」我垂眸,没有一丝迟疑。
天问剑出鞘,嗡鸣声震耳。
「铮!」「锵!」「琅琅——!」
我的进攻全被岑寒轻易挡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太慢了。」随着岑寒冷冷的声音落下,十方剑已经抵在我的颈前,剑气割断我鬓边的发丝。
如果这是实战,我已经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唔……」伤口二次崩裂,我支撑不住地半跪在地,抑制不住疲乏的喘息。
「起来。」岑寒俯视着我,声音宛若冰霜:「在战场上,没人会怜悯你。」
「是……」我额头痛出冷汗,正挣扎要起身,肩膀上却摁上一只有力的手——
「嘛,嘛,阿岑,别这么严苛嘛。」
耳边的男声如他的服饰般松散又轻佻:「要是累坏了我可爱的白丫头,我找谁哭去呢?」
「宗主。」岑寒收剑,神态漠然,谈不上半分恭敬。
我也忙转身行礼:「拜见宗主。」
谷庆云,无情宗宗主,也是岑寒的师兄。
「好久不见呀白丫头。」谷庆云笑嘻嘻,伸手就要捏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岑寒也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不知为何,我很怕他。
「嘛……」谷庆云无辜地眨巴他那双桃花眼:「我这算是被孤立了吗?」
他打趣道,「还有阿岑,你这总想把白丫头藏到身后的习惯,也该改改了吧?她可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奶娃了哦。」
岑寒不语,我也抿唇不言,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暖到我身上的伤都好像不那么疼了。
谷庆云摊手叹息:「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崽,当初我就不该把她丢给你,结果大冰山养出个小冰块,可怜我这个孤家寡……」
然而下一秒,一串莺啼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顾影自怜。
「师尊尊尊尊!」
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扑来,岑寒先一怔,接着本能地伸手接住。
「啊,大师姐和宗主大人也在!」少女扑在岑寒怀里,探出个小脑袋,冲我笑得灿烂。
「师妹。」我有些局促地点头。
那是我的小师妹,也是岑寒才收的关门弟子,邵瑶瑶。
「我们瑶瑶终于睡醒啦。」谷庆云笑盈盈过去揉揉她的头:「方才我去看,你还在你师尊床上睡得像个小懒猪呢。」
邵瑶瑶气鼓鼓反驳:「哼,我才不是小懒猪呢!谁叫师尊的大床就是比我的小床舒服嘛,一睡就起不来了——宗主大人!要不你考虑下给我们小弟子改善住宿条件呗?」
睡在师尊……床上。
小时候因为怕黑,晚上我也是和师尊一起睡,但自从我十岁起,无论我在夜里害怕得如何哭泣,师尊都不再允许我踏进他的卧房。
师妹她,昨晚也是和师尊一起睡的吗?
可我记得师妹年方十八,已经超过十岁了啊。
我内心困惑又不安,想开口询问,却见岑寒垂眸注视着怀中与谷庆云讨价还价的邵瑶瑶,唇角噙起一丝纵容而宠溺的弧度。
师尊……笑了。
我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师尊笑了。
我正看呆着,谷庆云忽地扭头看向我:「啊对了,白丫头,听说魔族的新魔王不肯继位,原岱山那边又有魔物作乱了,麻烦你去解决下啦。」
闻言,岑寒唇角的弧度消失了,他皱眉看向谷庆云:「她才回来,需要休息。」
「嘛嘛,阿岑你别这么瞪着我嘛。」谷庆云笑着耸肩:「我知道你护崽子,但白丫头可是很强的,再说剿灭魔族本就是我们无情宗的使命嘛。」
不想岑寒被谷庆云责难,我忙接话道,「没事的,师尊,我不需要休息。」
岑寒沉默片刻,才道:「原岱山魔物聚集,你一人恐怕对付不了,让路定与你一道前往。」
「是。」
路定是我的师弟,也是个傀儡人。
在被谷庆云救回前,路定一直被魔族的黑商当做药蛊,从小浸泡在毒药里,任由蛇虫鼠蚁撕咬,如此长大的路定百毒不侵,亦没有知觉。
而刚被谷庆云领回无情宗时他甚至不会说话,不哭不笑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只听从谷庆云和岑寒的命令。
事实上修无情道的人都是这样。
忌贪嗔痴,忌爱恨欲,无心无情方能成道。
而小师妹的到来,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投入一只鲜红的小鱼儿,搅乱了……
「师,姐。」
路定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哪怕跟着谷庆云学了三年写字说话,路定的断句和语气依旧一塌糊涂,表情生冷得像是最差劲的腹语师控制的粗糙傀儡。
我只简单摇头,面无表情。
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他。
我忍不住想,假如我能像小师妹那样自然地与师尊嬉闹撒娇,师尊是不是……也会对我露出那样的笑?
可是,撒娇,从未有人教过我该如何撒娇。
也许……我可以学小师妹?
我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身边的路定:「师弟,站这里,不要动。」
路定毫不犹豫站定,眼底没有一丝疑问——在谷宗主和师尊之下,他同样无条件听从我这个大师姐的命令。
于是我后退五六步,边喊着「师弟」边朝他冲去。
路定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被扑过来的我蛮牛似的撞倒,脑袋磕在山石,小腹也被我腰上的剑鞘捅到,他生冷的表情却不变分毫。
「嘶啊……」
我压在路定身上,路定腰上硬邦邦的剑鞘同样捅在我的胸口,疼得我一时起不来,内心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羞愧。
和小师妹那时完全不一样……难道是我太重了吗?
这大概就是书中所说的「东施效颦」吧。
路定依旧毫不反抗地充当我的肉垫,那双因毒性入体而泛出浅绿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我。
「唔嗯……」肋骨好像被撞断了,我几次试图爬起身都失败。
看出我的意图,路定两手伸到我腋下,轻轻松松将我提起。
「谢谢。」我咬牙忍痛道,「抱歉。」
路定则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师,姐,是,在和,我撒,娇,吗?」
我一怔,仰头看去:「你怎么知道?」
「师,姐,不擅,长,表,达自,己。」路定移开眸子:「但师,姐,的感,情,很纯,粹。很好,懂。」
说这话的少年脸上冷冰冰,既没有露出岑寒那般的笑意,语调也没有变得柔和,但我却能感觉到,他似乎……
有些高兴。
我不禁想,路定他,其实也很好懂呢。
2
原岱山果如师尊说得那样魔物聚集。
虽然路定也很强,再加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受伤了也不会退避,奈何寡不敌众,我和路定直到傍晚才将原岱山的所有魔物全部剿除。
腥臭的血染红了整座山。
而回到宁休宫,我几乎累瘫。
但我还是咬牙沐浴更衣,让自己看上去状若平常,这才到岑寒的菩提宫汇报。
到了菩提宫,却见师弟早在那,小师妹也在。
就见邵瑶瑶小小一只贴在他面前,拿白嫩的手指一下下戳着路定的胸口。
她好奇宝宝似地问:「师兄师兄,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挠痒痒肉也没感觉吗?」
路定垂眸看向她:「没。」
邵瑶瑶「唔」了声,忽地眼前一亮道,「有了!那这样呢?」
说着,她努力踮起脚,纤细的两只胳膊攀上路定的脖子。
奈何身高差摆在那,路定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一手护住她的腰,顺从地由她摆布。
邵瑶瑶撅起粉唇,「吧唧」一口亲在路定的脸颊上。
路定登时僵在原地——
厌恶。
没错,我分明看见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浓郁的厌恶。
但紧接着,那浅绿色的眸子恍惚了一下,就像是在眼底起了白而厚的大雾,再看去,路定的眼中分明只有茫然与羞涩。
有些,奇怪?
路定面上依旧冷冰冰,耳根却一点点红了:「师,妹……」
见状,邵瑶瑶得意一笑,声音娇俏极了:「嘿嘿,怎么样,这下有感觉了吧!」
这时,一袭白衣的岑寒转了出来。
他寒眸微眯,威胁似的落在路定身上,随后他看向邵瑶瑶,目光又变得温和:「瑶瑶,过来。」
而路定不为所动,护在邵瑶瑶腰上的手甚至紧了紧,用臂膀将邵瑶瑶半禁锢在怀里。
「欸,师尊?师兄?」
修罗场中央的邵瑶瑶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左右为难的视线最终落在殿门口:「啊,大师姐来了!」
那莺啼似的呼唤一响起,殿内对峙的岑寒和路定这才注意到我。
「师,姐。」
路定最先做出反应,他松开手,邵瑶瑶也立刻蹦蹦跳跳地扑向我。
我忙伸手去接,好似接住了一朵软绵绵的云朵,好闻的香气扑鼻。
「大师姐!」
邵瑶瑶笑得灿烂,小猫似的在我怀里蹭了蹭:「瑶瑶最喜欢大师姐了,可大师姐总是好忙,都没时间陪瑶瑶玩。」
我木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情宗里女弟子远少于男弟子,被岑寒养大的我也从不知晓该如何与女孩相处。
「我、也很喜欢师妹。」我尽力扯起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
听着邵瑶瑶咯咯笑,似乎并不抵触,我刚松了一口气,抬眸却见远处的岑寒眸色深而冷,好似雪夜里的银月。
师尊……是不高兴了?因为小师妹与我亲近。
「嘛,嘛,真是姊妹情深的一副好景观呢。」
恰在这时,穿得松垮的谷庆云晃来,他笑眯眯看向我:「白丫头,不如明儿你带瑶瑶下山玩玩?瑶瑶自从拜入师门后还没下过山吧?」
「可……」
我刚想拒绝,毕竟山下魔物横生,对柔弱的小师妹来说太过危险,邵瑶瑶就欢呼起来。
「哇太好了!我早在山上憋疯了,师尊却怎么都不许我下山玩。」
说着,邵瑶瑶转头冲岑寒调皮地吐舌:「现在宗主大人都发话了,还有大师姐保护我,师尊你总该同意了吧!」
看得我心里一紧,小时候我也曾这样做鬼脸想逗师尊开心,却被师尊极严厉地教育说不规矩。
然而此刻,岑寒只是轻叹一声,眉宇里萦绕着无奈与宠溺:「罢了,随你。」
然后,那双我最敬爱的黑眸凝视向我,带着冷然而陌生的命令。
「保护好瑶瑶,不得有闪失。」
「如果瑶瑶出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3
好陌生。
那一刻的师尊,好陌生。
我不知道内心产生的这种感情什么,因为强烈的感情在无情宗是不被允许的。
我只从书上学得喜、怒、哀、乐。
可如果感到很冷,由内而外的冷,冷到像是坠入冰窟,又算是哪一种感情?
下了山后,便只剩我和小师妹两人。
不知为何,邵瑶瑶的兴致明显低下去,不再爱说爱笑,即使我努力找话与她说,邵瑶瑶也回应得很敷衍,像是不耐烦。
我不安地抿直唇角。
小师妹她一定也觉得我很无趣吧……
从我记事起,我的日常除了练武练剑,就只有与魔物厮杀,读的书也大多四书五经之类。
我的确,很无趣。
直到步入山下的小镇,逛商街时邵瑶瑶才提起几分兴致。
她眼睛亮亮地跑来跑去,嘴里时不时冒出「原来古代也有糖葫芦啊!」和「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烧饼和现代有什么区别?」之类叫人听不懂的话。
「师妹……师妹请别乱跑……」我尽力跟在后面。
今日正是镇上赶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邵瑶瑶身材又娇小,一眨眼就没入人群。
「师妹?师妹!师妹你在哪儿!」
眼看跟丢了人,我慌得后背沁汗,四处拽住路人,询问他们有没有见到邵瑶瑶。
好在邵瑶瑶身上还穿着浅蓝色的宗服,特征明显,我根据路人的指引一路追出小镇,奔至小镇后山时天色已晚。
据上一个路人所说,他的确见过一个无情宗的少女,只是那少女并非一人,手里还牵着一个模样极俊美的小公子。
咯噔一下,我的心脏急速往下沉。
不出多时,我就在山崖边缘瞧见邵瑶瑶以及那所谓的「小公子」——
伪装成人类的,魔物。
「师妹!到我身后来!」
无情宗弟子经过特殊训练,能够闻见魔物身上的魔气,我立刻拔出天问剑:「他是魔物!」
「我才不要!」邵瑶瑶却挡在魔物面前,「大师姐,你冷静点!
她背对着那片橘粉色的夕阳而站,柔美的脸上神色坚定:「许公子他虽然是魔族,但他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一愣,下意识反驳:「可是魔物必须绞杀……」
邵瑶瑶蹙起柳眉,满脸不赞成:「大师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魔物和我们一样,也有好人有坏人,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无辜呢?」
我握剑的手一僵。
滥杀……无辜?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魔物,就要杀死。
这是谷宗主教会我的第一句话,也几乎是我活至今的最高信条。
我并不享受杀戮,但相应的也不感到痛苦,只要是宗主和师尊的命令,我都会去执行。
见我明显犹豫,邵瑶瑶越发恳切道,「大师姐,魔族除了能变出野兽的四肢,其实就和我们人类一样啊!大家都是有思想有感情的生物,人类为什么一定要仇视魔族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和魔族和平相处呢?」
和平相处。
从未听过的词语冷不丁闯入我的脑袋,宛若一道惊雷,赫然劈开我混沌的思绪。
如果……真的能和平共处……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杀戮……不用再看见眼泪和鲜血……
「呃啊!」
然而也就在我想入非非的这一秒,邵瑶瑶遽然尖叫一声,脸上期待的表情也变为惊恐。
她的视线缓缓向下,分明看见一只兽化的利爪从后贯穿了她的小腹,登时瞪大眼睛,「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师妹!!」我瞳孔骤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魔物狂笑着,俊美的面孔狰狞:「啰唆的人类!还说什么魔族与人类和平共处,愚蠢!天真!人类都是该死的杂种!都是……呃!」
天问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他的心脏。
我拔出剑,顺势夺回受伤的邵瑶瑶:「师妹!」
魔族大口吐血,不甘心地瞪着我:「你……呵,是你!无情宗的狗!你不过就是无情宗利用的工具……弃子!」
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遗言,魔物死不瞑目地向后跌落山崖。
而我也没工夫再搭理他,只是拼命掏出止血丹,哆嗦着塞进邵瑶瑶嘴里:「师妹,师妹你坚持住……」
「瑶瑶!」
也就在这时,岑寒的声音远远传来。
「师尊?!」我六神无主地循声望去,却见不止岑寒,在他身后还有路定和谷庆云。
而我也从未见过岑寒那般慌乱、那般失态的模样。
同样听见岑寒的声音,原本痛到失声的邵瑶瑶突然挣脱我的怀抱:「师尊……师尊!」
「师,妹!」路定率先冲过来抱住邵瑶瑶。
邵瑶瑶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颤抖着朝岑寒伸手,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师尊……师尊我好痛啊……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大片大片的绚烂晚霞里,岑寒双目赤红地质问我:「你对瑶瑶做了什么?!」
我拼命摇头,想要辩解:「不是,不是我,是魔……」
然而不待我说完,那柄我最熟悉不过的十方剑就已经捅入我的心口——
寒意蚀骨。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心口的十方剑,那里很快溢出猩红的血,却一时却感受不到疼。
我只觉得好冷。
冷到好想哭。
「师……尊?」
再抬起头,我试图从那双冰冷的黑眸中看出哪怕一丝悔意,一丝心疼。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4
我是……
死了吗?
被师尊一剑穿心,向后跌跌撞撞直到坠下悬崖。
我应该是死了吧,可人死了……还会感觉到痛吗?
「我他妈不是说叫你马上杀了她吗?!」
好吵……是什么声音?
「抱歉,做不到。」
「哈?怎么就做不到了?只要你不救她,她自己也会死在山崖下啊!你没看见她身上的宗服吗?她可是无情宗的啊!无情宗可是专杀我们魔族啊!」
无情宗……魔族……
在我身边说话的……是魔物吗?
「即便如此,她并没有伤害我们,况且不杀女人和老幼,这是我的原则。」
「什么狗屁原则!你这家伙就是见色起意了吧!等她醒了她肯定会杀了我们的!或者等她的同门师兄弟找来,肯定会以为是我们害她成这样的!」
「你如果害怕,可以离开,她是我带回来的,我会负责到底。」
「哈?!谁他妈害怕了?把无情宗的人留在魔界简直是胡闹!无情宗里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唔!」
「别吵,她好像醒了。」
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我勉强看清床边的两人。
就见左边那人五官俊秀昳丽,丝绸般的长长墨发高束,气质稳重而温和。
另一人则有一头火焰似的红发,正老大不高兴地拧着眉头,一对红眸也警惕地瞪着我。
鼻腔里灌满了魔族的气息,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实在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我,还活着?
还被魔物给救了?
「我……」我试着发声,发现嗓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干哑,显然不久前才被人仔细喂过水:「我,没死?」
大约是我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好笑,那红发魔族嗤笑一声:「你命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命硬的人类,明明受了致命伤还掉下山崖,却能被崖下的树藤挂住,然后被这个男菩萨给救回来!」
「男……菩萨?」我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看向黑发青年:「你是,神仙?」
这下红发青年嗤笑得更大声了:「我说安奈林!你怕不是救回来一个傻子吧!」
黑发青年却不为所动,他温和注视我:「抱歉,我不是神仙,我叫安奈林,他是阿尔瓦克,对你们人类来说,我们应该算是魔物。」
真的是魔物。
若放以往,我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立刻拔出天问剑,不惜一切代价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但不知是不是心口才挨过一剑的缘故,此刻的我平静到近乎麻木。
「我叫……顾白。」我顺着本能回应,「我这是,在哪儿?」
名叫「阿尔瓦克」的红发青年阴阳怪气:「还能在哪儿?魔族生活的地方,对你们人类来说就是所谓的『魔界』呗。」
魔界,魔物的地盘。
正如魔族进入人类的地盘就会被无情宗追杀一样,魔界向来是人类的禁忌之地,也是无情宗人最不齿的肮脏之地。
我竟然沦落到了魔界。
可事实上若不是安奈林,我这会儿沦落的地方就应该是地狱了吧。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垂眸道。
阿尔瓦克诧异挑眉:「你……竟然还会道谢?呵,我还以为你们无情宗的人都是见到魔族就要喊打喊杀的杀人魔呢。」
曾经的我确实是这样,但现在……
岑寒一剑刺穿我心口的画面还清晰烙在我的眼前。
我沉默着低下头。
但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错,更不知道接下来又该怎么做了。
「没关系,顾白姑娘,在你伤好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像是看穿了的心思,安奈林安抚我道。
我一怔,下意识回应:「谢谢……」
「啊啊啊,我他妈实在看不下去了!」
阿尔瓦克忽然暴躁起来,「噌」地弹起身,轮流指向我俩:「一个菩萨魔族!一个傻子人类!简直跟黄鼠狼和鸡相亲相爱一样滑稽!」
「白痴!我他妈怎么总是碰上白痴!烦死了!」
骂罢,阿尔瓦克气冲冲甩门而去。
安奈林对我歉意地笑了笑:「请别在意,阿尔瓦克只是脾气差,本性并不坏。」
我抿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救了我,就不怕……我恩将仇报吗?」
安奈林轻轻摇头,平静的神色叫人忍不住联想到清风拂过的竹林:「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至于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接受。」
他真的是魔物吗?
我听得发怔。
谷庆云总是对我说,魔物都是粗蛮的、嗜血的,他们甚至会吃掉自己的孩子,是像未开化的野兽一样的低劣种族,因而掠夺他们的生命时不需要犹豫,更不需要心软……
谷宗主是骗了我吗?
不,那并不是欺骗。
就像邵瑶瑶说的,魔物和人类一样有好有坏,之前那个魔物伤害了她,现在这两个魔物却救了我。
被师尊一剑穿心的我。
真正想杀我的,是人类,是将我一手抚大的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
原本麻木的心房突然疼到像是要裂开,我捂着心口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5
再次醒来时,屋内只剩下我一人。
我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染血的宗服,但外露的伤口都被处理了,包括我之前没来得及处理的旧伤。
我正环视这简朴的木屋,房门被从外推开,安奈林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盘上摆着一碗肉粥和一些小菜。
「抱歉,我的厨艺不太好,平时自己只是将就吃,不知道合不合顾白姑娘你胃口。」他歉意笑道。
我却没立刻伸手去接:「安奈林……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嗯?请讲。」
「在这之前,我杀了很多……魔族,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魔族,我都会杀掉……」
我两手攥起,嗓音嘶哑。
「我是魔族的仇人,不值得你这样对待,或者说,你该杀掉我,为你的同类报仇。」
闻言,安奈林沉默良久,才道,「顾白姑娘,你杀死他们,是出于你的本心吗?」
我的,本心?
我,其实不想掠夺任何生命,不想对上那一双双或仇恨或绝望的眼睛……
可是我必须那么做,我是无情宗的弟子,承着宗主和师尊的养育恩情,必须遵从他们的命令。
这也是我曾经浑浑噩噩活着时的全部意义。
见状,安奈林叹息一声,将木盘放在床边:「不论如何,一些事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活着才是赎罪。」
活着才是赎罪。
我喃喃默念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对于师尊他们而言,我应该已经是死了吧。
在无情宗生长起来的我,始终背负着猎杀魔族的使命,背负着师尊与宗主的恩情,但假如作为无情宗弟子的我已经死去……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竟松快了许多,混沌的思绪依旧很空,但却没之前那般压抑了。
「谢谢。」我小声道着谢,接过安奈林递来的瓷碗,舀了一口肉粥……
才舒展些的眉头重新皱紧。
这肉粥,居然是甜的。
我又尝了一口那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小菜。
还是甜的。
我:「……」
对上安奈林那期待评价的目光,我想了想,如实道,「好难吃。」
安奈林:「……」
「噗哈哈哈哈哈!」
只听那放肆又猖狂的笑,阿尔瓦克不知何时站到门口,幸灾乐祸得一头红发火焰似的摇晃:「安奈林!我早就说你的厨艺烂到家了,现在你总相信了吧!」
说着,阿尔瓦克径直走向床边,俊朗的面上还带着笑痕,眼底却冷了下来:「不过人家好心收留你,又辛苦给你做饭吃,你还这样挑三拣四,真有够不知好歹的啊。」
听出他的不悦,我也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不像话:「对不起,我不太会撒谎……」
「不会撒谎?」阿尔瓦克嗤一声:「呵,你这女人还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啊!照你这么说……」
「阿尔瓦克。」安奈林皱眉,略显严厉的声音阻止阿尔瓦克继续讥讽我。
他再转脸看向我,露出温和而歉疚的笑:「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总是分不清调料还有它们的用量,这粥你就别喝了,我再去重新做。」
「啊,不、不用!我……」我来不及说完,忙举起碗一口气灌完,再两三口将小菜塞进嘴里。
这下安奈林想拿回碗的手落空,一旁的阿尔瓦克也挑起单边眉毛。
「咳咳咳……」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但原本冰窖似的肠胃也因此暖和起来:「谢谢……咳咳……我吃饱了……」
「你还好吗?」安奈林看得一脸担忧,「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待安奈林出去,阿尔瓦克依旧环臂站在床边,上上下下打量我。
「喂。」见我不噎着了,阿尔瓦克不掩敌意地开口:「你还想赖在这到什么时候?」
确实,作为魔族的世敌,我一个无情宗的弟子赖在这儿他们一定很为难吧。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说着,我强忍胸口剑伤的剧痛,咬着牙就想下床。
「啧,别动!」阿尔瓦克眉毛拧起,将我重新摁回床上,语调烦躁极了:「你这笨女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又没说要现在赶你走!躺好了!」
他又接着补充:「先说好了,不是我不想你走,我巴不得你早滚蛋!是安奈林那男菩萨非要等你把伤养好,现在你要是被我赶走了,安奈林一定会揍飞我的!」
我僵僵躺在床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状,阿尔瓦克又嗤笑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吃饱了就睡啊,难道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摇篮曲?」我迷茫地看向他。
阿尔瓦克一怔,反应过来:「你不会连摇篮曲也不知道吧?你小时候你妈妈没哄过你睡觉吗?」
「妈……妈?」我更迷茫了。
这下阿尔瓦克都呆住了,「喂喂……真的假的?你连妈妈都不知道是什么?那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骗人的吧!」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好道歉,「对不起……」
阿尔瓦克瞪着眼:「对不起个毛线啊!妈妈就是生你养你,关心你保护你,陪着你从小宝宝变成大人的人——你身边难道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吗?!」
「啊,有!」我先眼前一亮,接着又有些犹豫:「师尊……原来就是妈妈吗?」
「哈?」阿尔瓦克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容很快淡去,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你这笨女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活到今天的?你那个狗屁师尊……」
正巧这时安奈林端了水进屋,阿尔瓦克便戛然止住话头,怒气冲冲似的扭身摔门而去。
「是我惹他生气了吗?」我有些不安。
安奈林回望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不是在生你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自己也会生自己的气?可……为什么?
我听不懂,也无法理解。
迷迷糊糊入睡前,我仿佛又回到了无情宗。
山门、台阶、宁休宫、菩提宫。
树荫下,宗主谷庆云笑盈盈朝我招手,叫我「白丫头」,后面是面无表情的师弟路定,一字一顿地唤我「师,姐」,然后还有小师妹邵瑶瑶。
啊,师妹……师妹……还活着吗?
我没能保护好师妹,还与魔族同处一室……谷宗主和师弟他们,会责怪我吗?
迷糊的意识最后,我再次站到了被夕阳染红的悬崖上,无可挽回地向后坠落。
而师尊岑寒静静立在悬崖边,冷冷俯视来的黑眸像是在凝视我。
又像是凝望深渊。
6
从那之后,我一直寄宿在安奈林家养伤。
以往出任务时大大小小乃至致命伤我都受过,身体素质似乎也因此磨砺上来,不出十日,我的伤没好,但基本能够恢复行动。
而我下床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从安奈林手中接管厨房。
今天的午饭就是我做的,三素两荤一汤。
安奈林:「……」
阿尔瓦克:「……」
我惴惴不安地捏着锅铲:「很难吃吗?」
安奈林:「啊,不……」
阿尔瓦克:「不!可!能!」
他瞪着眼,激动得险些拍案而起:「你这笨女人,烧饭不可能这么好吃!」
不可能这么好吃……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很好吃。」安奈林微笑着看向我,眼中满是真挚的赞美:「或者说,是好吃到叫我都有些吃惊了,原来吃饭可以是这么享受的一件事。」
头一次被人当面如此热烈的夸奖,我双颊发烫,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中咕咚咕咚冒泡:「谢谢……」
强烈的感情在无情宗是不被允许的。
可这种感情并不强烈,暖暖的、温温的,像是一股从地里涌出的清澈温泉。
我只从书中学得喜、怒、哀、乐。
而这种叫人忍不住挺起胸膛、勾起嘴角的,又算是哪一种感情呢?
那边,阿尔瓦克不信邪似的又夹起一块肉,他看看肉又看看我,一脸笃定:「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你烧的,一定是换人了!一定……啊,痛!安奈林你干嘛踹我?!」
「我说过,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另外还要坦诚。」
「所以我很坦诚地怀疑了啊!」
「……」
「啊痛痛痛!好了好了我坦诚!再踹我腿就要断了!」
「……」
「咳,那什么,你烧的,嗯,还算,可以入口吧。」
「嗯!」我握着锅铲,忍不住咧出一个大大的笑颜:「谢谢你!」
阿尔瓦克先一怔,接着猛地涨红了脸:「哈?!你、你谢我干什么!?啊啊,烦死了!你这笨女人真是叫人心烦意乱!」
说罢,阿尔瓦克竟直接推了碗,转身跑出木屋,途中还差点摔一跤。
「阿尔瓦克?」我本能地伸出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安奈林则淡定地又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不必在意,他只是害羞了,阿尔瓦克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并不是讨厌你,先吃饭吧,他饿了会自己回来的。」
「哦……」
我愣愣地被安奈林拉到饭桌前,一口一口吃起了自己做的饭。
在无情宗,伙食有专门的弟子负责,但当出任务时就要自己解决,有些任务并非一天就能解决,风餐露宿好几周也是常事,偶尔我也会打点野兔烤着吃。
师弟路定也吃过我的烤兔肉,但路定是傀儡人,没有味觉,我那时一心想着任务,进食只为充饥,很少注意味道。
原来我做饭有这样好吃,原来做出让别人觉得美味的食物,是这样开心的一件事。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方才,是笑了吧?
上一次这样发自内心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见我只顾摸着自己的脸发呆,安奈林也放下筷子,话语是深思熟虑后的温和:「顾白姑娘,对于将来,你有什么打算?等你的伤好了后,你要回无情宗吗?」
回无情宗?
才朦朦胧胧洋溢在心间的喜悦刹那间像是被全部冻住,冰冷而沉重。
对啊,我到底还没死,还是无情宗的弟子,何况这里是魔界,人类不宜久留,安奈林他们只是出于好心暂时收留我养伤,等我的伤好了,除了无情宗我又能去哪儿呢?
「顾白姑娘,你别误会,我并非是要赶你离开,也不想在这时候扫你的兴。」
安奈林解释道,「只是今早边界传来骚动,说有无情宗的人闯入魔界,我猜想,他们或许是来找你的。」
什么?
我不由得瞪圆眼睛。
无情宗的人……难道是师尊他们?
「他们是你的同门,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去找他们,当然,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一直留在这,我会保护你。」
对上安奈林那双沉静的黑眸,哪怕此刻我再心慌意乱,还是听出了他后半句的言下之意。
安奈林也意识到,那些闯入魔界的无情宗弟子不一定是来接我回宗——
他们很可能,是来处决我这个背叛宗门的叛徒的。
与势不两立的魔族同住这么久,甚至就在刚才我还为魔族做了饭,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我是投靠魔族了吧。
而背叛师门的先例,我曾见过,那是一个与魔族相爱后私奔的女弟子。
我奉岑寒之命先去捉拿叛徒,却被她的魔族爱人拼命缠住,大喊让她快跑,快跑!
我与魔族厮杀,眼看着那女弟子在林间飞奔得像一只小鹿,隐隐期待她能就这么跑开,跑走。
然而下一秒,嗖——!
一支利箭,穿透了小鹿的胸膛。
路定面无表情地松开弓。
只因谷庆云对他下达的命令,是将叛徒就地处决。
魔族抱着他爱人的尸体仰天嚎叫,我抓住想要上前杀掉魔族的路定,近乎拖拽地将他带离。
那是我第一次放过一个魔族,也是我第一次对谷宗主产生恐惧。
人类,原来也是会杀死人类的。
冷不丁的,记忆中魔族那张绝望嚎叫的脸清晰了起来,与另一段记忆中狰狞的面孔重叠——
是他!
我恍然收缩瞳孔。
那天诱骗小师妹邵瑶瑶到悬崖上,兽爪捅穿邵瑶瑶小腹,最后被我用天问剑杀死的魔族,是他。
当时他癫狂大笑着喊「人类都是该死的杂种!」
只因他唯一深爱的人类,被人类亲手杀死了。
『你……呵,是你!无情宗的狗!你不过就是无情宗利用的工具……弃子!』
他那时嘶吼的遗言,像极了一种警告。
「抱歉,让你思虑太多了,你现在身心都需要休息,但不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安奈林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此刻不知在他眼中我的表情是如何,只见他眉头微蹙,眼底似乎有些为难和心疼。
我摇摇头,「我身体没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我并没有背叛宗门,也从未想过背叛宗门。
我之所以滞留魔界只是因为受伤,也许我回去与师尊和谷宗主好好解释、好好认错,他们会原谅我——
假如小师妹还活着的话。
出神之际,饭菜都凉了,阿尔瓦克还没回来。
我心中莫名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站起身:「安奈林,我去找阿尔瓦克!」
不等安奈林回应,我已经冲动地跑出木屋,奔入山林。
胸口才愈合的伤一阵阵钝痛,我不敢大喊阿尔瓦克的名字,生怕引来无情宗的人。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假如师尊和谷宗主他们真的来到魔界,安奈林和阿尔瓦克一定会被连累,假如阿尔瓦克碰上了……
好在一路上我没闻见熟悉的血腥味,最终在一片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中看见了阿尔瓦克那一头扎眼的红发。
「哈哈!我又赢了!弹珠拿来!」
就见三四个魔族小孩蹲在一圈玩弹珠,阿尔瓦克欢呼着跳起来,正好与气喘吁吁跑来的我对上眼。
「……」「……」
这一下我愣住,阿尔瓦克面上得意的笑也僵住,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来。
「哇!」面面相觑之时,有魔族小孩起哄:「阿尔瓦克的小妻子来逮人了!」
阿尔瓦克这才反应过来,恼红着脸去揪那小孩的耳朵:「小鬼头你乱喊什么!谁说她是我的小妻子了?!」
接着阿尔瓦克又狠狠瞪我,模样凶极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身体还没痊愈你瞎跑什么!不要命了?!」
我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低头,「对不起……」
见状,另一个才输了弹珠的魔族小孩趁机打抱不平:「姐姐你别和他道歉!你别看他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就是个超弱的废柴!还好意思凶女孩子,羞羞脸!」
此话一出,其他小孩也哄然大笑。
「喂!你们这群小鬼头输不起啊!不许笑!不许笑听见没?!」阿尔瓦克的脸更红了。
见我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那小孩嘻嘻哈哈道,「姐姐你不知道吗?阿尔瓦克他啊,不能化作兽形!」
我一愣,阿尔瓦克不能化作兽形?
魔族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魔族的身体部位多多少少能够兽化,其中较普遍的就是将耳朵变成兽耳以强化听力,将手脚变成兽爪以强化速度,也是抵抗无情宗刀剑的最好武器。
就算是魔族的小孩都能兽化,对魔族而言兽化部位的多少就象征着能力的强弱,据说魔族的皇家一脉能完全兽化成狮子或老虎,力量堪比一支人类军队。
而在魔界,你不会兽化,是会遭到轻视甚至歧视的。
「明明就很可笑啦!自己是废柴还这样耀武扬威!」
「哈哈哈哈!废柴废柴!」
眼看阿尔瓦克脸红成番茄,在孩子们的嬉笑嘲弄中逐渐闭嘴沉默,连带着那头骄傲的红发似乎都耷拉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的,阿尔瓦克其实很厉害的——你们知道无情宗吗?」
这下阿尔瓦克猛地抬头,孩子们也止住笑,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点头的明显带着惧色。
我微微俯身,指指自己,「我就是无情宗的弟子哦,我现在被阿尔瓦克俘虏了,你们说他厉不厉害呢?」
之前点头的孩子先呆了呆,接着畏惧地看向我,忙不迭大力点头:「厉害厉害!」
而之前摇头的孩子也懵懵懂懂跟着点头:「阿尔瓦克原来这么厉害啊……」
我满意地笑了:「所以你们以后不许嘲笑阿尔瓦克了哦。」
又是一片小鸡啄米似的齐刷刷点头。
「够了!」阿尔瓦克「噌」地站起身,头顶的红发也跟着翘了翘,他拽过我的手大步就走。
直到视野里看不见那群鹌鹑似的孩子,阿尔瓦克才停下脚步,扭身恶狠狠瞪着我:「你!你……」
我垂眸等着阿尔瓦克的责骂,然而他「你!」了半天,却没了下文。
我想了想,还是小声为自己解释:「我想吓唬他们一下也好,有无情宗的弟子到魔界,这段时间他们还是少出来玩的安全。」
阿尔瓦克沉默片刻,向来暴躁的声音罕见的低沉下来:「安奈林告诉你了。」
是陈述句。
我点头:「我想,他们可能是来找我的。」
阿尔瓦克直勾勾盯着我:「那你打算和他们走吗?」
我犹豫着,还是点头:「我在这只会连累你们……嘶!」
额头上一痛,我抬起头,阿尔瓦克还保持着弹人的手势。
「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是我的俘虏吗?」他似笑非笑着,似乎有些气恼:「是俘虏就少操心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喂,手拿出来。」阿尔瓦克道,「摊开。」
我抿了抿唇,还是依言照做。
却见阿尔瓦克手一翻,两颗晶莹剔透的弹珠就轻巧地滚在我的掌心。
「笨女人。」阿尔瓦克朝我咧嘴笑,自信又骄傲:「我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哦。」
7
好在后来经过打探,那些闯入魔界的只是普通弟子,迷路似的绕了一圈后除了引起些骚动,并没有与魔族发生正面冲突。
我仍寄宿在安奈林家,负责起了每日三餐。
开始阿尔瓦克还颇有微词,嘟囔我的好厨艺一定碰巧,但几顿饭下来他就彻底闭嘴了,认命似的闷头大吃,舔过的碗比水洗的都干净。
只是常在一个屋檐下,矛盾难免还是会发生——
「喂,笨女人!你一会……」
这天阿尔瓦克推门进来,一抬眼:「哎!哎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嗯?」我转过身。
「嗯什么嗯!?」就见阿尔瓦克拼命扭过脸,耳根通红:「你是女孩子吧!不要随便在男人面前乱脱衣服啊!」
我不解地看向自己半解的外衣:「可是我想洗澡,而且我里面还有衣服,你看,就是这件。」
阿尔瓦克慌忙按住我的手,脑袋几乎要冒烟:「笨蛋!不要脱给我看啊!你们无情宗除了杀戮其他什么都不教是吗?!」
被阿尔瓦克不小心摁到伤口,我不禁小幅度挣扎:「阿尔瓦克,你放开我……」
正巧这时安奈林过来,他先敲了敲敞开的房门:「顾白姑娘,我找到一个小瓷瓶,可以给你装……」
然后抬眼就瞧见了房间里被阿尔瓦克扯着衣服、半露肩膀的我。
我趁机挣脱,松了一口气道,「阿尔瓦克,我先去洗澡了,一会你再教我怎么脱衣服吧。」
阿尔瓦克:「……」
安奈林:「……」
只听「咔嚓!」一声,安奈林手中的小瓷瓶竟被他生生捏碎。
安奈林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阿、尔、瓦、克?」
阿尔瓦克边后退边疯狂摇头:「安奈林!安奈林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奈林——!」
自那以后的一周里,阿尔瓦克都是瘸着腿走路的。
我问阿尔瓦克怎么了,他就使劲瞪我,说别让他碰见我那个啥都不教的狗屁师尊,否则他至少叫他断一条腿。
但总的来说,我在魔界的日子很开心。
没有任务、没有杀戮、没有伤痛和鲜血,每天都像是活在梦里。
我喜欢下厨,喜欢安奈林和阿尔瓦克吃我烧的饭,喜欢看阿尔瓦克舔得比洗过还干净的碗。
说来好笑,曾经师尊的命令和无休无止的杀戮赋予我活下去的理由,如今我失去了这些理由,却更想活下去了。
我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惊醒这场美梦。
然而我忘了只要是梦,都会醒的。
半夜,潜意识里倦怠多时的警钟忽然敲响,我在床上猛地睁开眼,对上房间暗处那一双因毒性入体而泛出浅绿色的眼眸。
「师,姐。」
!?
是路定。
那一瞬,我的四肢五指仿佛被看不见的银针钉死在床上,冷得一个激灵。
是路定,路定找到我了……
那么说……师尊他也……
「林,中。」
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路定的身影也好似融化在黑夜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而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了。
「师、师尊。」
我嗫嚅着,宛若梦呓。
皎洁的月色下,路定默然侍立在岑寒身后,许久未见,岑寒依旧是那般清冷孤傲,神圣而高不可攀。
唯独他眉宇间常年凝着的冰好似被什么融化,化成一层叫人心惊胆战的郁气。
「顾白,你背叛师门,投靠魔族,宗主已向全宗下达对你的追拿令。」
我猛地抬头,不知为何喉咙堵得厉害:「我没有……」
岑寒却不理睬我的辩驳:「依照宗规,任何无情宗弟子都有权就地处决你。」
我心脏一阵抽痛,遍体生寒,垂在身侧的两手攥紧成拳。
「如果你想反抗或逃脱,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的,岑寒很强,强到与我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只能任人宰割。
「顾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岑寒声音冷淡。
「小师妹……她怎么样了?」我愧疚地问。
「死了。」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旋即又感觉自己的这种惊愕太过可笑。
明明是自己当时没能保护好邵瑶瑶,没能从魔族手里救下她,害她受那样的重伤……
「她的死不是你的罪过,而是她罪有应得。」
出人意料的,岑寒忽然说道,他的语调平静异常,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可是……」我无法理解。
明明师尊曾经那般疼爱小师妹,一次次为小师妹妥协,甚至对我说出「保护好瑶瑶,不得有闪失」、「如果瑶瑶出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的话。
更是在看见邵瑶瑶受伤后,发疯似的赤眼一剑捅入我的心口,叫我坠入悬崖。
为何现在说起小师妹邵瑶瑶的死,岑寒却这般冷漠?
岑寒不语,仿佛光是提起都觉得肮脏,他身后的路定便冷声开口道,「邵瑶瑶,会,巫蛊之术,她,死,蛊术,解开。」
小师妹会巫蛊之术?
「邵瑶瑶,不是,魔族,但,有,异常,能魅惑,操控人心。」路定的断句明显有了进步:「宗主,发现,让,师尊,收徒,趁机,观察。」
魅惑、操控人心……
我想起邵瑶瑶曾「吧唧」一口亲了路定,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的路定开始是流露出了厌恶,但很快他眼中闪过迷茫,接着就只剩下羞涩。
连无心无情的傀儡人路定都能被影响,这等强悍的巫蛊之术,也难怪慕强的谷庆云会想研究。
那也就是说,我不禁看向岑寒,师尊也是因为中了蛊术才……
「邵瑶瑶,受伤,后,她的,蛊术,削弱,她,濒死,宗主,便,施刑,逼供。」路定继续道,「邵瑶瑶,供认,她,来自,千年后……」
接下来,路定又说了一些「穿越、万人迷系统、攻略、男主」之类的词。
不知是不是因为路定断句有误的缘故,我都听不太懂,只能大略听出邵瑶瑶是受谁指使,目的就是要师尊他们爱上她。
我感到匪夷所思。
听着路定复述谷庆云是如何一面用名贵药材吊着邵瑶瑶最后一口气,不让她轻易死去,一面又用各种刑具折磨她,逼她说出知晓的一切,甚至开始有些同情起邵瑶瑶。
被自己渴望被爱上的人虐待致死,那该是何等的绝望啊。
而我,马上也要体会这种绝望。
「你并没有背叛无情宗,也没有投靠魔族,我知道。」
岑寒注视着我,带着我所不敢相信的怜惜:「所以你既不被魔族接纳,也要面对无情宗全宗的追杀——」
「你已经没有活路了。」
岑寒的话宛若刀割,残忍地切碎我最后一点希望。
果然,是我太天真了。
期冀师尊或许会相信我,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我已经死了,当世上不存在顾白这么一个人。
想来岑寒没有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杀掉我,已经是看在我和他这么多年师徒情谊的份上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方才那些,只是其中一个选择的后果。」
「什、什么意思?」
岑寒不动,师弟路定垂首上前两步,月色在他手中的利器上折射成蚀骨的寒光——
那是我的天问剑。
我的心脏用力跳了跳。
「如果你还想回到无情宗——就去杀了那两个魔族。」
那两个魔族,安奈林和阿尔瓦克。
去杀了安奈林和阿尔瓦克。
「不可以!」
我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到尖锐:「安奈林和阿尔瓦克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救了我,师尊!」
喊到最后,我近乎哀求。
而岑寒只是默默闭上眼眸。
「他们是魔族,顾白,你忘了你身为无情宗弟子的使命了吗?」
「如果你无法做到,那包括我和路定在内,无情宗的所有弟子都会对你展开追杀,直至死亡。」
岑寒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孤傲如霜雪的清眸里有悲、有痛,甚至,还有与我一样沉重的哀求。
「记住,阿白,他们是魔族,不是你的同胞,更不是你感激的对象。」
「如果你能在明天傍晚前杀死那两个魔族,你叛徒的嫌疑就会被洗清,无情宗的门还会向你敞开。」
「阿白,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身后的小娃娃了,你自己决定吧,这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师尊……」我似乎是哭了,脸颊湿漉漉的,我在岑寒的眼中看见了心碎,「这个选择,是为了让我的生命直到最后都为无情宗所用吗?」
岑寒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垂下眼帘,转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路定将天问剑放在脚边,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随后也跟着岑寒没入山林。
而我终于支撑不住身子,瘫软在地,指尖碰到天问剑的刀锋,触雪似的寒。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非要逼我做出选择……
做不到……我做不到。
杀死安奈林和阿尔瓦克……我做不到!
可如果做不到,师尊一定会亲手杀死我——
再一次。
8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岑寒静静凝望着我。
「对不起,师尊。」
我握着干净的天问剑,像曾经无数次对练时一般将刀锋对准他。
「我不想再杀死任何人了,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
我甚至是在平静微笑:「所以我会尽我所能的战斗、逃跑,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
岑寒神色不变,只是他眸中的霜雪下的更大了。
「路定。」
他声线平直:「杀死,这个叛徒。」
路定面无表情:「是。」
心口才愈合的伤在这一刻痛到了极点。
忌贪嗔痴,忌爱恨欲,无心无情方能成道。
无情道啊无情道,真是这世上最可笑、最可悲的道。
「铮!」「锵!」「琅琅——!」
论实力,路定不是我的对手,哪怕我还负伤。
可我下不了死手,只一味地防守。
「请,反击,师,姐。」
路定手中的刀寸寸杀机地逼向我,可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里只有哀伤。
「路定,更,希望,活下来,的人,是,师姐。」
这是路定第一次叫对了「师姐」,因为在他想要停顿的那一刹,我的天问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停手吧!你已经失去行动力了!」我几乎是在哭喊。
可路定只是固执又自虐地操控那只被斩断经脉的手,想要重新握住浸满鲜血的刀柄。
没有岑寒的命令,他就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直到报废。
在这场战斗里没有谁是对的,也没有谁是错的。
没有仇恨,没有复仇,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我非要和自己的师弟这样自相残杀啊?!
这太痛苦了,这太绝望了,我根本无法接受。
我不顾露出破绽,转身就逃。
「阿白。」
我听见身后传来岑寒的重重叹息——
「对不起。」
十方剑一出,无人能抵其锋芒。
寒意直逼后心,我下意识闭上眼,连举剑抵挡的勇气都没有。
也许,在这里死去,死在将我养大的师尊的剑下,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归宿与结局了……
然而下一刻,我猛地回身,天问剑「铮!」地拼命挡住十方剑的进攻,手腕发麻。
开什么玩笑啊!
我生命的意义,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赋予了!
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啊!
岑寒眼中闪过一抹意外,接着又浮现出几分欣慰与赞许。
「我的阿白,长大了。」
我仿佛看见他嘴唇张合,呢喃轻到好似幻听。
「琅!」「锵!」「铮铮——!」
奈何我与岑寒的实力差距摆在那,我的负隅顽抗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太慢了。」随着岑寒的声音落下,十方剑的剑气已经割断我颈前的发丝。
我仰着头跌坐在地,再有一秒,我就将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但,狮子——
一头火红的狮子,像是疾驰的太阳,咆哮着扑来。
「锵!」
岑寒连退好几步,虎口震裂,与利爪相击的十方剑剑刃上也豁开一条口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来,「什么人!」
不是人,是狮子。
火红的狮子,就那么威风凛凛地挡在我面前。
我也看呆了。
与此同时,岑寒的肩上忽然摁上一只的手——
「嘛,嘛,阿岑,别这么严苛嘛。」
缓步登场的谷庆云依旧穿得如他的声线一般松散又轻佻,只不过此刻他僵硬地举着两手。
而在他背后,是用匕首死死抵在他喉结处的安奈林。
刀刃威胁地嵌入皮肤,谷庆云艰难地滚动喉结,露出苦笑:「要是真杀了我可爱的白丫头,我就也要死在这了。」
我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奔向那边昏倒的路定,好在他只是昏迷,呼吸还算均匀。
眨眼间,那火红的狮子幻化成了人形——
竟是阿尔瓦克。
「我说了。」他侧过头,微挑下巴与唇角:「我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
「抱歉,顾白姑娘,我们来晚了。」安奈林冲我歉意地笑了笑,平静而温和到叫人瞬间心安:「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什么……事情?」我下意识问道。
阿尔瓦克耸耸肩,红发随之满不在乎地翘啊翘:「继承王位。」
据说魔族的皇家一脉能完全兽化成老虎或狮子,力量堪比一支人类军队。
王位,魔王——魔族的新魔王,阿尔瓦克。
我的脑袋还是转不过弯:「可是……阿尔瓦克……不是不能兽化吗?」
「哈?那都是骗小孩的!」阿尔瓦克耳根微红,「微服私访懂不懂,你这笨女人!」
「那安奈林……」
「安奈林是本王的发小兼侍卫,现在也是魔族的丞相。」
所以谷庆云是早就探查到这些,所以才要我杀了安奈林和阿尔瓦克的吗?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边狼狈的谷庆云身上。
谷庆云刚对我笑了笑,就「嘶」一声笑容扭曲,被匕首抵住的脖颈上又蜿蜒出一道血痕。
「嘶啊,轻点轻点。」他颓然挣扎两下:「我已经认输了,善待俘虏啊。」
安奈林微笑着,一脚踹在谷庆云的腘窝,逼他跪下:「闭嘴,人渣。」
见状,岑寒眉头微蹙,却纹丝不动。
从无情宗宗主谷庆云跪下的那一刻起,所谓无情宗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默默垂下眸:「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阿尔瓦克挑眉道,「魔族与人类互相仇视,整天打来打去简直无聊透了!所以我不想继承什么狗屁王位,只想在林间当个逍遥散人。」
他狠狠瞪向谷庆云和岑寒:「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人类都是愚蠢的、野蛮的!特别是无情宗,都是群没脑子的杀人魔!」
「但是,当我遇见你……发现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阿尔瓦克飞快瞥了眼我,耳朵红了,语调却认真了起来。
「因为你这个除了杀戮什么也不懂的笨蛋,让我意识到这后面还存在着一个大阴谋。」
「人类和魔族的关系是被刻意调拨的,人类的朝堂想挑起战争,借机侵占魔族的地盘。」
「于是无情宗作为朝廷的走狗,一直恶意屠杀着魔族,甚至专门训练出杀魔机器,肆意损耗,直到他们报废。」
「是你让我看见,原来人类和魔族的天性是一样的,魔族和人类是能和谐相处的,战争,是能避免的——所以我决定继承王位。」
「从我这一任王开始,终结这场闹剧。」
阿尔瓦克朝地上的我伸出手,咧嘴笑了:「顾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工具,是弃子。」
「而是我的……」
朋友、家人、爱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只紧紧握住那只手,迎着林间的光站起身。
真正,成为了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