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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实习男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39 更新:2026-06-08 13:56:06

实习男友

月光出逃

除夕夜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天。

在舅舅家时早在年前就开始忙了起来,办年货,贴春联,年夜饭,放鞭炮……

今年我一个人在家,也懒得折腾,只在大年三十把银行送的春联拿出来贴上。

佳佳回老家陪父母过年了。

我也想回去,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都不用猜,舅妈肯定会问,裴覃呢,为什么没带他回家。

到时候我该怎么说。

不管是实话实说,还是撒谎糊弄都是尴尬。

我长叹一口气,从冰箱里取了块卤牛肉,给自己做了份顶配版季师傅牛肉面。

赵鹏飞老早就开始给我发照片,跟报菜名一样,出一盘,拍一张,糖醋排骨锅包肉,地三鲜松仁玉米,还有我特别爱吃的酱骨头。

大鱼大肉,卖相诱人,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姐姐你吃的啥?」

谢邀,你姐正在喝零糖零脂的西北风呢!

我搜了张酒店宴会的网图发过去。

然后对着照片开始给自己画饼,画饼充饥。

电视里每个台都是春晚,一大堆人站在台上唱唱跳跳,他们都穿得喜气洋洋笑容满面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很开心。

除了我。

这个房子还是太大了,尤其在这样阖家团圆的节日里,电视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挤压着我本来就不多的生存空间。

我抱膝坐在沙发上,心里的孤独要往外漫出来。

我想我妈了。

虽然时间太久,我连她的面容都有些忘记了。

每当过年这些天,是我们娘俩最忙碌的时候,那会儿我能清楚地背出过年前后每一天的每一个习俗,打扫卫生擦玻璃,买年货,灌香肠,炸一大锅的小麻花从年前吃到元宵。

除夕的一大桌年夜饭,放到第二天继续吃,只有在这几天,我抱着大桶可乐怎么喝都不会挨骂,还能吃各种坚果零食。

现在我已经不爱吃糖了,可乐也喝得少,我能买得起更多东西,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是那个催促我起床,唠叨我小心蛀牙,在我眼巴巴守着油炸小麻花出锅时含笑看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在了。

干什么都没意思。

突然,微信叮咚响了一下。

是隋安。

「新年快乐,祝你心想事成。」

我回了两句吉祥话。

心里烦得厉害,干脆掐表去做了一套历年真题,对答案,批改订错,俩小时就打发过去了。

正好上床睡觉。

与此同时,裴覃静静站在楼下,黑沉夜色里,他仰头望着熄灯的楼层愣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

手抖得不像话,好半天才撕开糖纸。

他的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带他一路来到这里,心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接二连三往外冒。

上楼,去敲她家的门。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她就算不想看见他,出于礼貌,也总会给杯茶喝。

去找她说说话,你很想她不是吗?

想见她,想抱她,想告诉她最近有在好好学习厨艺,别说包饺子,就连她喜欢的糖醋排骨也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

裴覃咬碎糖块。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甜得有些发苦了。

他用理智生生抑制住心里的种种冲动。

她会不高兴的。

市图书馆年初一就开馆了。

我又回归到了学习虐我千百遍,我待学习如初恋的日子中。

固定位旁空了好几天,趁着别人合家欢乐享受其乐融融春节假期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复习了两轮专业课。

节后,隋安没有再来图书馆。

他进了公司实习,听说很受器重,手里有项目,忙得不可开交。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我和隋安似乎默默退回了朋友的关系。隔着手机有问候,但也仅此而已。

六月中旬考笔试,七月底面试,岗位只招七个人,我笔试分正好擦线进,面试当天紧张又忐忑,一进备考室,想到这半年来的努力,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状态不错,而且很幸运地抽到了我备过的课。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就连讲台下坐着的几位评委老师看起来也和气极了。

运气似乎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考完知道分数后,我心里开心地在噼里啪啦放烟花,莫名想起高中时听过的一句鸡汤,当你清楚自己要去何方,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天地有无限大。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重新谱画,新的工作,新的人际,新的朋友,和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轻得像要飞起来。

七月的天阴晴不定,出考场,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我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水汽溅在屏幕上,落下彩虹色的光点。

我的手在联系列表划了划。

舅舅舅妈,佳佳,隋安,还有……裴覃。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找什么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下一瞬,电话响起。

「宝贝考得怎么样?有好消息吗?」

我点了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笑着嗯了一声。

「我要上岸啦!」

佳佳笑了起来,比我还要开心,「太好了,以后就要叫小季老师了。」

「网上都说,千万要好好对待你做老师的闺蜜,以后生了孩子,就往她班里一塞。我可要好好巴结巴结咱们小季老师。」

「请你去吃大餐,吃贵的,好好庆祝一下。」

挂断电话,我看看小了一点的雨势,学校附近的公交站离得不远,也就五百多米,淋点雨也不怕。

在这样的好日子,就是淋雨我也开心。

我抱着书包跑进雨里,雨丝清凉,突然从后面出现一把伞挡住我头顶的风雨。

我转头。

裴覃轻轻笑了一下,「恭喜你。」

「我来接你回家,可以吗?」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纯色卫衣长裤,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头发有些凌乱沾着水汽,看起来格外柔软。

裴覃拿伞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倾伞,自己却往后推了半步,半边肩膀露在风雨下,不过片刻便被打湿。

我皱了下眉,往他身边靠了靠。

透明的大伞把我们两个人都纳入怀抱。

外面的风雨声好像都被隔绝。

我耳畔回响着的窸窣雨声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一时安静,只能听到他的心跳和骤然急促的呼吸。

裴覃开车把我送到了约定的地点。

没有问,也不纠缠,只是把伞递给我,低低说了声,「再见。」

我体检,报道,入职京市第三初级中学。

再见到他已是两个月以后了。

学校要求七点半打卡,要是轮到看早读,七点十分就得要到班,我住的地方太远,来往通勤时间都要一个小时,为了节约时间睡个懒觉,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说来也巧,我刚想租房,就碰到一个绝好房源,两室一厅,月租很低,房子里有装修有电器,几乎可以拎包入住。

似乎从我打定主意离开过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段时间顺顺利利的,真对应上了心想事成这个词。

直到下楼偶然碰到裴覃,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就住在我对门。

倒是没有避着我,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这里距离他的公司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每当我早上开门,总能看到他,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学校门口的早餐摊种类丰富。

我时常能看到一身妥帖西装的裴覃站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前买小笼包。

眉眼带笑,很有礼貌。

旁边急着付钱的初中生挤到他也不说什么。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我做好邻居。

我下班回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就听见敲门声。

裴覃端着一盘排骨站在我家门口,垂着眼眸,顺毛,围着一条深蓝色史迪仔的围裙。

一开门,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问,「不小心做多了,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吃不下。」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如果不吃,就只能浪费了,多可惜啊。」

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我本来中午就没吃饱,这会儿直接被勾出了馋虫。

这谁顶得住。

我但凡犹豫超过三秒,都是对这盘排骨的不尊重。

人家送了好吃的,我也不好意思空着手,晚上在家里烤了些黄油曲奇,早上出门前和盘子一起送还给他。

麻辣牛肉换自制酸奶。

可乐鸡翅换柠檬茶。

小酥肉换手工月饼。

日子悠闲。

我过上了朝七晚五的规律生活,忙且充实,每天斗志昂扬地走进校门,和小崽子们斗智斗勇,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在沙发上躺一小会儿,就能听见当当当三声敲门声。

我拎着包打开了门。

「今天要出去吃吗?」

裴覃惊讶地睁大眼睛。

「有学生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面,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若是一年前,我肯定想不到自己和裴覃还能有这样安安生生和谐相处的时候。

现在的我是崭新的我,现在的他也是崭新的他,看着对面那个小口吃着面条的人,我几乎不能把他和从前联系起来。

卫衣牛仔裤,不像个总裁,倒像是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

温和,柔软,好脾气。

还挺有家庭煮夫的潜质。

吃完东西,又去逛了超市,两个人才慢慢走回家。在家门口分别时,我突然叫住了他。

「裴覃。」

「生日快乐。」

他的眼睛骤然明亮。

楼道的声控灯忽然暗下。

我眼前一黑,几乎同时被纳入一个炽热的怀抱,耳边靠在他的胸膛,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过快的心跳声还是泄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呼吸打在侧颈。

我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周遭黑且静,只有他。

我的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

我闻到他身上甜甜的柠檬糖味,感受到他怀抱的热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头发上,安抚地摸了摸,手臂有力地揽在我的腰间。

「谢谢然然。」

他的声音低而哑,带着欣喜若狂的笑意,「谢谢你还记得。」

我脸红,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小声让他放手。

裴覃低笑。

他松开手,拍亮灯光,后退了两步。

一瞬间亮起的白炽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桃花眼里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身影,嘴角,眉梢,连眼睛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张开双臂,直直望着我。

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再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我脸烧起来,热得不像话。

但是怎么办,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光里,闭着眼睛,睫毛在紧张地颤抖,乖乖的,不吵不闹,就像是等待奖励的孩子。

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上前。

交换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中秋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我下午一般五点半放学,如果有安排晚自习的话,需要把住宿生送回宿舍,巡查结束才能下班,往往就要忙到九点左右了。

九点,天完全黑透。

我有些怕黑,走出校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旁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昏暗,树影密密匝匝,像是一张张连接成的黑暗巨网。

哗啦一声。

我脚边踢到了个易拉罐,马路牙子上那团黑影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醉语。

我头皮一下子麻了。

双腿发软,不理会醉鬼的纠缠,蒙头往前走。

沉重的脚步声始终不近不远地坠在身后。

我钻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才慢慢放下悬着的心,服务员小姐姐给我递了杯热水,我缓了缓,呼吸慢慢平复。

望着玻璃门外的黑暗,我心里还是发虚,本来想打个电话给裴覃,却发现白天忙得没时间充电,手机已经黑屏开不了机了。

反正最黑暗的那段路已经走过,附近有不少店铺还亮着灯,我猜那个醉鬼可能已经走了,就和小姐姐道了声谢,走出门。

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盯着我。

就像是被阴冷的蛇的竖瞳摄住,背后阴森森的。

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我愈发毛骨悚然。

加快速度上楼回家,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是个男人,黑瘦,在我关门时,一只手硬生生插进门缝里用力往外掰。

我吓得大声呼救,一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死死抵着门。

那人浑身恶心的酒味。

还在说着不三不四的话,我被恶心得想吐,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哭喊抵抗。

好在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对门。

裴覃一手拽着那个醉鬼的后领子把人囫囵摔翻在地,眉眼凌厉,膝盖抵在他的脊背,一手死死锁着他的脖颈,一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砰砰」两拳下去,那醉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鼻青脸肿,嘴里的口水直流,说着求饶的话,畏惧得想往外爬。

裴覃把他的脸狠狠按在地上。

一想到这个畜生刚才想要做什么,胸膛里横冲直撞的暴戾情绪就无法遏制。

裴覃手臂青筋暴起,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抡。他用了全力,三拳下去,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脱力地缓缓滑坐在地上。

惊魂未定。

裴覃在我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别怕别怕,没事了。」

「有我在,不用害怕。那个人已经被我打跑了,不会伤害你的。」

他轻轻把我抱到了床上,掖好被子,亮着灯。

「睡吧,我陪着你。」

「休息一下,明天我陪你上班去好不好。」

「是我的错,你下自习这么晚,我就该去接你的,我太蠢了。」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

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紧绷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眼皮越来越重,竟然真的睡着了。

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打电话叫小周处理,又听见门外人来人去的动静,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他离开。

我做了一夜噩梦。

一直在奔跑,在黑暗里慌不择路,身后是绿幽幽的怪物眼珠,我想跑,想哭,想求救,可身体就像是陷进了烂泥塘里一样,越挣扎陷得越快,眼睁睁看着黑暗吞噬四周,层层叠叠的绿眼睛向我围来。

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不怕啊,我在这儿。」

「然然乖,我陪着你呢。」

「……我他妈怎么这么蠢,我为什么没有去接你,吓坏了吧,睡梦里都这么难受。」

「心疼死了。」

「狗东西,便宜他了,我真该把他的狗牙打掉,骨头踹断,直接废掉他。」

梦里的黑暗渐渐消失,我恍恍惚惚又睡熟了。

再睁眼天还没亮。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红彤彤有些肿的眼睛。

我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里?」

裴覃把水递在我手里,他别过脸不说话,憋了很久,才瓮声瓮气道,「今天我送你去上班吧。」

明明是我被人跟踪,他却比我更加紧张,他狠狠蹙着眉头满脸烦躁的样子,倒是有几分高中时校霸的影子。

就是那双桃子眼有些滑稽。

桃花眼变成了桃子眼,红红肿肿,委屈巴巴。

我的视线几乎没法从那双眼睛上挪开。

「我有薄荷眼霜,你可以抹一下,活血消肿的。」

他受宠若惊,像是个老旧坏掉的机器人,缓慢而机械地走到我的梳妆台前,然后愣住了,他对化妆品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也不敢随意乱动,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你右手边,那个绿色的小罐子。」

他那么大只,我的眼霜在他手心里显得格外袖珍,我也怕他一指头戳进去给我造光了。

拍了拍床边。

「过来,我给你涂。」

一小罐三百块钱呢,可别浪费了。

我的指腹沾着眼霜轻轻涂抹在他眼睛周围,手感软软的,热热的,他皮肤本来就白,哭完之后藏都藏不住。

不过他也太爱哭了。

我以前还取笑他像娇花公主睡美人,说他哭起来丑死了,现在看到这个哭包却心里软软的。

安静地涂完,我刚想撤回手,却被一把抓住。

裴覃睁开眼,面红耳赤的,结结巴巴地叫我的小名。

「然然。」

「我想照顾你。」

他下定决心一般握着我的手,目光认真而又坚定,「我本来想再慢一点,让你看到我的改变,我的真心实意。我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一见到你就想笑,看不到你的时候脑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想你的每一句话,想我是不是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想你会不会在工作的间隙偶然地能想起我一下。」

「我一直觉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前是你顶着我的臭脾气坚定地走向我,现在我想用漫长余生慢慢地向你靠近。」

「但是,昨天晚上,我看着你在睡梦中还紧紧皱着的眉,惊恐又害怕地喃喃自语,心里很难受,我从没有这么心慌,这么后怕的时候,比我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一百倍,我是真的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

「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保护你,珍惜你。我会像爱护我自己一样爱你。你考虑考虑我,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

我难得见他这样笨拙又小心的样子,心中猛得一跳,嘴上却不服输,「你照顾我什么呀,裴大少爷。我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

他的脸空白了一瞬,立马正襟危坐,忐忑不安地掰着手指头说自己的优势,好像他是个来面试的实习生,而我是决定他人生大事的 HR。

「我可以当你的专属司机,接送你下班。」

「我去学了厨艺,还可以给你做好吃的早饭,你每天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了。」

「……当长工也可以,保姆能干的我都能干。」

我靠近,「还有吗?」

他一紧张什么都忘了。

呼吸间是凉凉的薄荷味道,暧昧的气氛却让周围的空气升温。

我犹豫。

「家里不缺保姆。」

「但是还有个男朋友的岗位空缺。」

「一个月的实习期,怎么样?」

裴覃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睛,呆呆的,怪可爱。我拍拍他的脑袋,「行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现在才四点多,我再睡个回笼觉。」

我脸热,「书房桌子的收纳盒里有备用钥匙。」

早上七点,我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唤醒。

「早上好!」

一碗粥放在我床头。

红豆芡实莲子粥。

还有虾仁蒸蛋,红豆餐包,蔬菜沙拉,和两截煮玉米。

这也太过丰盛了吧!

我惊呆。

裴覃怔怔地盯着我喝粥的嘴唇,脸上慢慢爬上笑容。

「好喝吗?」

他红着脸小声说,「我特意去学的,就是想有一天能做给你吃。」

「是不是特别贤惠?」

我点点头。

「嗯,很贤惠。」

裴覃如梦初醒地抬头,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愣神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脸怦的一下红透了,逃也似的跑进了厨房。

我家一共几个碗,擦得锃光瓦亮。

常年不开火的灶台也被擦洗得和刚出厂一样。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份我的课表,算早晚自习算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风雨无阻。

我每每出门,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冲我招手,接过我的包,两个人逛逛超市,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去。

周五家长来学校门口接送学生。

不巧正赶上下雨,秩序就愈发混乱了。

我没带伞,也怕他找不到我会着急,于是去小卖部买了根小布丁,站在屋檐下边躲雨边吃。

正咬着雪糕发微信,一扭头看见几个学生叼着辣条出来。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个个人高马大的,比我高出一个头。

这几个学生都是男生,还是平时班里的几号刺头,被我狠狠催过作业。

为首的叫隋风,在初二全年级十五个班里是出了名的彪,爱打架,没人管,整天上课睡觉,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我还因为叫他起床写课堂作业,在课堂上和他起过冲突。

初中生各方面都不成熟,隋风凶名在外,我那会儿真的害怕他拎起板凳给我脑袋开瓢。

我们俩互瞪了一会儿,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写就写!」

把我逗得够呛。

现在就尴尬了。

都没带伞。

都手拿赃物小零食。

老师和学生谁也别说谁。

屋檐下的气氛莫名有些凝重。

我两口吃完雪糕,轻咳了一声,「在等家里人来接啊?」

学生猛点头。

隋风冷哼一声。

几个人手里的辣条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悄悄往身后藏,脸上都急得冒汗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尴尬得整个人都麻了。

捏开我的保温杯战术喝水。

大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我的学生也是尊师重道有礼貌,有个外号叫小胖的小孩凑过来问,「老师怎么还不走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师你家住哪里啊,要是远的话,等我妈来了,我让她送你。」

我摆了摆手。

「不用,我也是在等家里人来接。」

刚说完,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裴覃的身影,不由笑着招了招手,「这里!」

他大概也是刚结束会议,没有换衣服,穿着件铅灰色西装,大步朝我走来。

「下班晚了,等着急了吗?」

我笑了笑,快走几步,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把真知棒往他口袋里塞,「顺便给你买的。柠檬味儿。」

他愣愣地歪了下头。

「傻样!」

我戳了戳他的腰,「走吧,回家。」

转头和学生们告别。

「你们回家注意安全啊,老师先走了。」

「放假记得写作业啊,周一我要检查的。」

我带的班是初二,十一班,班风不太好,一个班五十多人,四十多个都是男生,调皮捣蛋,还在青春期,十分叛逆,不好管班。

狠狠抓了大半个月的作业,这才保证不漏一个人,写是写了,写得怎么样就另当别论了。

我每次批完全班的作业都要缓一缓。

被气的。

蜘蛛爬行的字迹生怕我能看清。

回答问题的角度能歪到外太空去,题目说城门楼子,答案写胯骨轴子,让人哭笑不得。

尤其是隋风的作业,十个字能看清三个,当代草书大师。

搭班的老教师吹着茶叶,乐呵呵地安慰我,「你还管他啊。他我早都放弃了。这就是纯吃力不讨好的事。人家爹妈都不管。」

「这孩子单亲家庭,精神不太正常,你可小心一点,他打架可猛了,经常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混在一起,初一那会儿就总是鼻青脸肿的带着伤。」

「现在的小孩不像我们那个时候,自我得很,脾气上来了,老师也招打不误。」

「我们要尊重人类的参差,有的人他就不是学习那块料子,混过九年义务教育,不是个文盲就行。学生出人头地,还是打工搬砖跟咱们又没关系。」

「像有些个刺瓜烂菜,你管他,他还以为你是为难他,好心全当驴肝肺,反正上课不捣乱,他要睡就让他睡,作业不交也无所谓,现在不是素质教育吗,也不能把孩子逼太紧了,检查作业的时候打个条子,就说是问题少年就行了。」

「咱们十一班,常年全年级倒数,大家都习惯了,小季啊,你刚来,别给自己那么大心理压力,我知道你想干出点儿成绩,但班就是这么个班,比不上人家一班二班资质好,优生少差生多,孩子们不在学校出安全事故就万事大吉了。」

我皱了下眉,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但什么也没说。

作业照样批,生气照样生。

一不小心就过了下班的时间,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见搭班张老师匆匆忙忙地跑进办公室,脸上带着压抑不下的烦躁,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小季,能麻烦你看一下班吗?」

「隋风这小子又给我惹事儿,刚刚课间,在洗手间里把人家一班的尖子生给打了,打的还是教师子女,难办啊,你说说,他怎么这么手欠,没事找事!」

「烦都要烦死了。」

「现在对方家长找过来了,他爸爸却一直联系不上。我要留下处理这个烂摊子,班里没人不行,小季,咱们换一个晚自习吧。」

我点头答应,又问,「伤得严重吗?」

她说没啥大事儿。

「就是脑袋肿了个大包,但是对方家长挺难缠的,不依不饶的,说要报警,还要告教育局,好像还喝了酒,状态不太对,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下班。」

我给裴覃发了消息,然后去看班。

在学生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个别班的尖子生叫李朝,一直纠缠我们班的一个叫戴玉的女生,表白过被拒绝,就老是在背后诋毁人家。

女孩性子软,都忍了。

这次是她一个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被拦住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戴玉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个晚上了。

裴覃应该是去帮她出头,把人关在厕所里给揍了一顿。

我心里半信半疑。

他应该不是个冲动的孩子啊。

我还记得他凶巴巴地说写就写时候的样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晚自习结束,我看着独自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还趴在桌子上哭的女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都怪我,是我的错。」

「老师你帮帮隋风吧,他只是为了帮我,冲动了,但他不是个坏人。」

我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想听一听发生了什么,她红着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只能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想那么多,这个事儿张老师已经联系了双方家长,那个李朝伤得也不重。明天说不定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别哭了啊,乖乖回去睡一觉。」

现在处理校内纠纷就是这个流程。

先送医院检查,然后叫双方家长,把起因经过掰扯掰扯,该道歉就道歉,该赔钱就赔钱,尽量让家长私下解决,班主任做个调停,不掺和进去。

大部分家长都通情达理,互退半步,实在解决不了的,就要上报给年级组长,主任,校长,一层层一轮轮地调解。

也不知道这个事处理的结果出来了没。

班级群里风平浪静。

已经过了九点,我也不想在同事的休息时间打扰人,但看到张老师又在朋友圈里晒娃,应该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我送学生回了寝室,然后揉着咔吧作响的颈椎打卡签退。

刚穿过小花园,就听见一阵喧哗。

校门口堵着几个人,有老有少,全都骂骂咧咧地,神情亢奋,满嘴脏话。

嗓门最大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啤酒肚能有两个人那么宽。

隋风孤零零地被他们包围在中间。

「小兔崽子,你横什么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种。」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还私了,私不了我告诉你,没个两万块钱,这事儿平不了。」

「我录抖音了,大家都看看啊,就是这个人,京市三中,初二,十一班的隋风,小小年纪就把同学关在厕所里打啊,这不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吗?小时候是校园霸凌,长大了就是杀人犯啊。」

刀疤脸拽着隋风的头发,把手机往他脸上怼,「大家都记住这张脸,见到他可小心一点,一头的黄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覃咬紧后槽牙,梗着脖子,不低头,像是走投无路,被鬣狗环伺的小豹子。

满脸不服输。

下一秒就被一巴掌打偏了头。

「你还敢瞪老子!」

眼看着那人的巴掌又高高抬起。

我急忙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呼吸急促,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就说,别动手。」

「几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围在学校门口也怪难看的。」

「我知道咱家长也着急,自家孩子自家疼,都是宝贝,磕了碰了的,都是家里人最心疼了。」

我表面堆起社交假笑,装得一副老油条还能再聊俩小时的样子,一边把学生扶起来,一边捏了捏他的手掌。

做了个口型,「跑!」

下一秒撒丫子狂奔。

好在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趁着对方滔滔不绝,我拉着学生就跑过了两条街。

这会儿药店还没关门,我去买了些药。

这孩子也是倔,疼得脸都抽抽了,还硬忍着,一声不吭。

我叹气。

「你傻啊,看见他要打你不会躲吗。就那么傻乎乎地站着让人欺负。」

他顿了一下,别扭地说,「不疼。」

不疼才怪,气死我了。

在我去之前,那些人肯定也动手了,隋风脸上还有被指甲挠破的划痕,半边脸都肿了。

见我生气,学生扯了下我的袖子。

「老师,真的不疼的。」

「我都习惯了。」

我更生气了。

习惯这是个什么破词。

小小年纪对挨打习惯,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支老冰棒,给他一只冷敷,自己吃一支,败败火气。

正咯嘣咯嘣咬着,就见裴覃攥着手机焦急地快步走来。

我心虚。

糟糕,完全把他抛到脑后了。

我刚想怎么样解释能让他消气,就被用力抱住,他气息不稳,声音低低的,「去哪儿了,我要担心死了。」

我赶忙拉拉他的衣袖,双手合十,求他收敛一点,当着学生的面,我为人师表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隋风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安静地低头摆弄药瓶。

裴覃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嗔怪了一句大冬天还吃冰的,然后挑眉看向隋风。

「喂小朋友,你该回家了吧!」

「你老师的下班时间是给我的。」

隋风嗤笑一声,拍拍身上的灰尘就要走。

我拦下,感觉自从当了老师,就格外有当妈的感觉,操心的命,「你家在哪儿,到了给我回个消息。」

「家,我才没有家。」他冷笑。

隋风不想去那个黑洞洞没人气的屋子。

他迫切地想要去个热闹的人多的地方。

学校附近的黑网吧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浓郁的烟味汗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的堕落味道,会让他觉得很放松。

他挑衅地冷声道,「我去网吧,刷夜开黑。」

很好。

我的拳头已经硬了。

当着老师的面说去网吧,这小子是真的狂啊。

「去什么去。」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要上网我家里就有电脑,去什么网吧,乌烟瘴气的。」

见他瞪眼睛,我也不害怕,这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在学校里我是你老师,出了校门我也比你大,还是你姐,怎么,你想翻天啊?」

隋风顿了一下。

咬牙切齿,「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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