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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守贞(下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9692 更新:2026-06-08 13:56:10

守贞(下篇)

解连环:女主她想逆天改命

41

禹若莹抬起白瓷般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颗珐琅镶玻璃种的戒指,蛋面上倒映着梳着妇人头的我,看起来格外老气。

我莫名觉得自己不配和她握手,人家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跟艺术品似的,我碰坏了怎么办?

我回头看禹兰昭,发现他和禹若莹长得可真像,仿佛同一个模子上了不同的色,禹兰昭是捉摸不定的蓝,禹若莹则是浓淡掺杂的红。

禹兰昭默默推开禹若莹的手。

「你不该来这里。」

禹若莹抿了抿唇,这个动作简直是禹兰昭复刻版,他们的嘴唇颜色都淡,轻轻一抿就会压出血色来,带着任人宰割的单纯意味。

显然,禹若莹比禹兰昭更明白怎么展示自己的美丽。

她眼波流转,不着痕迹地用手按了按鬓角的碎发,「好奇嫂子,所以来了。」

禹兰昭从未对人如此冷漠过,「见过了,可以走了。」

「三哥,好歹让我尽尽心,送份礼物吧。」

「不必。」

「无情……」禹若莹「啧」了一声,「你不要,嫂子未必不要呀。」

「禹若莹,我再说一次,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三哥何必这么避着我,我又没去当戏子给人唱戏取乐的,哪里就脏了你家的地?」

禹若莹灵活地绕开禹兰昭,娇嗔问我:「我叫你嫂子可以吗?」

她一靠近,一股鸢尾花香袭来,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嫂子出身好,又留过洋,一般的礼物你不一定看得上,不过我送的这个,你一定喜欢。」

她说完,就冲外面的随侍招手,似乎想让人拿东西进来,我却淡淡地摇头。

「你和禹兰昭的事,你们解决,和我无关。」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凝滞了。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禹兰昭,又看回我,然后轻轻地嗤笑一声,目光变得锐利,眼里涌起更深更沉的色彩。

她左手撑在桌上,腰肢倚靠着,身体呈现出看似随意实则过分轻佻的曲线,「果然,禹家的一切还是这么无趣。」

皮鞋鞋跟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是不加掩饰的不耐,「听说你们把孙豹抓了,我来带人走,他身后的老板你们禹家惹不起……喔,嫂子估计是不怕的,不过我也只是传个话,放不放的,由你们。」

她打开手中坤包,从里面拿出烟盒,掏出一支女士香烟,用火柴燃了,纤细嫩白的手指捏着往红唇中一送,灰白的烟袅袅上旋,整个人就像是脱了画皮的精怪一样妖异夺目。

「本来,是想把乌玉佛还给你们的,不要就算了。」

乌玉佛有两枚,是禹家跟荣家定亲时的信物,两家各执一枚,我的乌玉佛为了凑留学学费被我自己当了,禹家的被他爹赌输了。

我和禹兰昭都不在乎这玩意儿。

禹兰昭抓着她的胳膊,不准她撑着桌子,「站直了,禹若莹!你很缺钱吗,还要帮人做这种跑腿的事?你……你接了人就走。母亲的遗言怎么说的,你忘了?你自己发过的誓,你也忘了吗?」

「没忘,也不敢忘。」

她将香烟碾灭在酸枝木的餐桌上,拍了拍刚才被禹兰昭抓过的手臂,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转身离开。

从她出现,到她离开,就像一场繁花绽放的戏剧表演,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着所有人的目光,这就是顶级交际花的本事,和凯瑟琳那种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直到鸢尾花的味道淡了,四周的禹家人们才重新开始交谈,说的也都不是什么好话,纷纷咒骂禹若莹让禹家蒙羞了。

禹兰昭心情很差,罕见地没控制住自己,连喝了几轮酒,到后面撑不住了,我本想让惊蛰把他带回房休息,但惊蛰去放孙豹,解苍又不知道去了哪儿,只能跟长辈们告退,自己带他回去。

我将几个软枕堆在枕头处,让禹兰昭靠着软枕坐下,然后去给他倒热水。

转身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他眼眶泛红,一滴眼泪要落不落地挂在下睫处。

他虽说醉了,神智还比较清醒,意识到被我看见,他失措地说:「对不起……」

一边说,那滴泪就一边跟着落下。

我将热水递给他,「不就喝醉了哭一哭吗,正常的。我去前面招呼,你休息一下。」

他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叫住我:「念祖!」

他叫得很急,甚至抓住了我的手。

我们是契约结婚,所以反而比一般男女还避嫌,这是他第一次握着我的手,感觉可真奇怪。

不知道是他醉了还是什么原因,他的手心有汗,很热。

「你知道吗,我还有个大姐,禹若清。十几岁该许婚的年纪,被父亲说是嫁,实则卖给一个生意人,生意人把她送给政府官员,几经转手,最后到了一个卖鸦片的手里,孙豹是那人的手下,强奸了大姐,跑了,那人知道后,把大姐打死了。」

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禹兰昭的声音都在抖,手更是无意识地用力,死死抓着我。

他用平静没有变化的表情说着这些话,因为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装作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就像他不在意别人说他是破落户,贬低他是戏子,嘲笑他不名一文一样。

但是此时的他醉了,所以自己都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在落泪。

一滴一滴的泪在告诉我他很难过,难过到装不下去了。

「他们不许大姐葬在祖坟,让大姐做孤坟野鬼……大姐是为我们家死的,她的聘礼换成了父亲的鸦片和族人的新衣,她死了,他们却嫌她的牌位脏……」

「你大姐不脏。」

「若莹很美,所以他们觉得,她可以卖更高的价钱。」

我心中咯噔一下。

「若莹离家出走,成了现在这样,母亲死前,说永远不许若莹回来。」禹兰昭摇着头,「但是不是这样的,念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是不要若莹,她只是不想若莹像大姐一样,被禹家这些水蛭吸干最后一滴血,不管是母亲还是我,都不会让若莹和禹家再扯上一丝关系。所以我要这样对她,我是为了她。」

我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痛着无法挣脱。

若清的惨死,禹兰昭母亲死前的言不由衷,若莹以为自己被母亲和哥哥抛弃的不甘和癫狂……

还有禹兰昭,从小到大,目睹这一切,深陷其中又无可奈何的绝望。

这一切我都明白,因为这些都是每时每刻在发生的事情,禹家有,荣家有,顾家一样有,最可怕的是,每每你以为可以摆脱的时候,现实又会将你拉回地狱。

就像我有了钱,有了事业,有了朋友,但是祖母一病,我还是回到了荣家。

如果绝对的自由意味着祖母死前都见不到唯一的孙女,那我也只能割舍一部分我的骄傲和自我。

禹兰昭恨抽大烟的父亲,恨禹家,可他不恨缠绵病态的温柔母亲,也不恨忠心一生的孟管家,这些东西是他丢不掉的。

我甚至知道为什么他的母亲能够放若莹,却死死抓着禹兰昭。

因为在他们眼中,家族永远至高无上,男人永远要继承家业。

她会在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哀求禹兰昭,说些「禹家只有你了」的鬼话,丝毫不管自己亲生儿子的命运就此被钉死在这里。

禹兰昭走不掉逃不脱,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仅剩的妹妹一次次赶走。

「禹兰昭,我知道的。」

「荣念祖。」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说不出话来,我再次问他:「为什么把你的事告诉我,不觉得越界了吗?」

禹兰昭想抽回手,我却不肯松开。

「因为你怕我误会,怕我看不起你,因为你很在乎我。这没什么,禹兰昭,喜欢我不丢人,不用偷偷摸摸,更不必自惭形秽。」

「荣念祖……」

「我允许你喜欢我。」

我不懂当时自己是醉了,还是被禹兰昭感染了,脱口而出这些话。

我可怜禹兰昭,但跟对路边乞丐的可怜不一样,我想要救出他,让他开心一点。

42

到扬州的第三天,禹兰昭带我去夜间游船听小曲儿。

昨天他喝醉了没睡好,说话带着鼻音,整个人恹恹的,我本来想跟他说不去也成,明天一早要赶路回上海,别弄得那么累。

可孟管家很激动,反复保证他家少爷身体很好,别说去夜游船了,就是去湖里夜游都没问题。

我换上杏色的绒面旗袍,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觉得冷,还没回头就看见禹兰昭去拿了我的毛衣外套。

那件毛衣是顾清家的女佣给我做的,扣子用的是花瓣一样的紫色贝壳,肩上和胸口都勾了白色的蕾丝,领口还加了一圈绒毛,整体风格十分「顾清」,这次我随手扔进行李箱带到了扬州。

禹兰昭从后面帮我穿上外套,我有种被他抱进怀里的错觉。

领口的白色绒毛飞了一根粘在他鼻尖,在空中晃呀晃呀的,像是某种莫名的情愫在蔓延。

我伸出手,想拈走它,禹兰昭站着不动,依旧有些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看起来乖极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指尖触到他的鼻梁时,他睫毛闪了闪,温热的鼻息扑到我手腕。

这样好的时刻,应该接吻的。

可惜,我还没继续,就被讨厌的人打断了。

「我出去了,晚上不回来。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解苍硬挤着从我们中间穿过,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禹家。

他戴着草帽,穿着满是补丁的破旧短褂和棉裤,左边裤腿被挽起来,露出沾着泥巴的小腿。

从穿定制燕尾服的少督军到土生土长的泥腿子,我最佩服的不是解苍祸害自己的本事,而是不管他怎么打扮,都毫无违和感。

看他那摇头晃脑的样子,谁敢把他和解家少爷联系到一起?

孟管家叫了黄包车送我们过去,惊蛰也想跟着上来,被孟管家一把拉下去。

走远一阵了,我隐隐听见孟管家呵斥惊蛰的声音。

「你凑什么热闹……」

我问禹兰昭:「是孟管家让你带我去的?」

禹兰昭很诚实,「是。他觉得我对你太冷淡。」

我笑着看他,把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怎么是热络。」

他以为偏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不知道红耳朵已经暴露了一切。

「我只会唱戏,可你不喜欢听。」

这倒是实话,禹兰昭要是给我表姐唱戏,表姐能幸福到晕过去,可我却会困到晕过去。

我试图引导他,「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钱。」

禹兰昭低声笑了,笑声里也带着轻轻的鼻音,听起来有些缠绵,「这可是戳到我伤心处了,毕竟我是个破落户,荣大小姐可千万不要嫌弃我。」

禹兰昭所说的游船很小,是那种乌篷船,船上除了我们以外,只一个船娘和一个抱着中阮的女孩子。

抱阮的女孩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眉身量都很孩子气,画了柳叶细眉,涂了红色胭脂水,像是在白瓷坯子上泼洒了过浓的色彩。

乌篷船容易摇晃,船娘扶着我们坐下,四周的灯火闪烁摇曳,同水面被我们的动作搅碎的月光一样。

某个瞬间,灯光照着船娘的侧脸,我发现膀大腰圆的她和那个唱曲的小姑娘轮廓相似。

我问她:「那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她一开口,婉转细腻的扬州口音和她的外表形成极大反差,「回太太的话,那是我女儿。」

她不好意思地将手用围兜擦了又擦,才从食盒里端出准备好的酒菜,动作干净利落,说的话也很动听,「我一直开船,不放心她,恰好她又拜了师父学了唱,就让她上船了,小打小闹,太太听个有趣就是,我家价钱公道,不叫太太先生吃亏的。」

我觉得挺有意思,在这充斥着鸦片和火药味儿的世道,这对母女能够在一艘船上相依为命,不失为一种幸运。

船渐渐离岸,女孩子的歌声在船头响起,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也不觉得无趣。

我问禹兰昭她在唱什么,禹兰昭说是一首童谣,小孩子的爹娶了小妾,娘亲在巷口哭,小孩不明白,问母亲在难过什么……

好吧,我宁愿自己不明白歌词的意思。

湖上不只我们,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小船在穿行,有的船上也有女子在弹唱,有的是琵琶,有的是古筝,乐声和人声在这片湖面掠过,不觉吵闹,交织成美妙的混响。

旁边的船上坐了一家三口,夫妻两个文质彬彬,女儿已经困了,小声吵闹着要回家,他们急着靠岸,经过我们时,不小心撞了一下。

那家的妻子说了声「见谅」,丈夫也微微颔首,撑船的船夫却朗声笑着,从他们的桌上拿了一个绽开的石榴,顺手扔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扔到我的怀里。

「太太莫恼,我们客人祝您和先生多子多福!」

船夫的爽朗感染了众人,周边几艘船的人都看了过来,笑盈盈地盯着我手里的石榴,我本来也不生气,就笑着说:「多谢!」

话音刚落,一声刺耳的枪声在寂静的黑夜响起。

「砰——」

远处有人叫嚷:「索家的船上有枪响,大家快躲开!」

霎时,所有的船工都紧张起来,船上唱曲的姑娘们抱着乐器躲回船身,船工们大力摇桨,尽快远离枪响的方向。

又是几声枪响,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声几乎就在我们附近了,旁边船的小女儿被吓醒,立刻哭出声来。

不久前的静谧气氛消失殆尽,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险来临,但越忙越乱,几艘船都急着走,反而撞到一处更加动不了。

禹兰昭抓着我的手腕,表情凝重,「你会游泳吗?」

我迟疑了一下。我是可以在游泳池慢悠悠地游个来回,而现在面对的是黑夜里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没什么信心。

禹兰昭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握着我手腕的手收紧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抓着我,我水性很好,不会让你出事。」

「好。」

「砰砰砰——」

这枪声不对,越来越近了,而且如此密集,是在追杀什么人吗……

在我恍神这阵,船娘已经将我们的船划出了刚才几船相撞的区域,但她不仅没有往岸边靠,反而往枪声的方向。

「方向不对,快回去,前面危险!」

可船娘像是没听到似的,更加快速地往前面行去,我们也越来越接近有光的地方。

船身忽然猛地震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船娘放下船桨,没有任何预兆地跳进水中。

同时,水中爬出了一个人,狠狠地甩了甩头,把脸上身上的水都甩开,然后旁若无人地脱掉湿衣服。

唱曲的小姑娘不仅不意外,反而从船舱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裳递了过去,将湿衣裳叠成一团扔进水里。

煤油灯熄到只剩下一盏,所以我刚才一直看不太清,但小姑娘扔下去的那身衣服我隐约是记得的。

船头换好衣裳的人拿起船桨,回头,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配上那无法无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欠揍。

「荣荣,小月季,坐稳了,掉水里我可不捞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小月季,我也不想的,谁让你们刚好定了这艘船,这真是太巧了。」

禹兰昭向船头走去,掏出手帕递给解苍,「你去休息,我来。」

「和我客气什……」

「在扬州,你这样体格健硕的都去码头搬货了,不会做船工的,挣得太少。你在这儿,很容易被发现。」

我身边的小姑娘低呼一声,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禹兰昭的话,他们的确没考虑过这一点。

解苍接过手帕,将船桨放下,禹兰昭果断脱下长衫,我一直以为他很瘦,没想到光膀子看着还挺不错的,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骨骼突出的模样。

解苍和他快速换了外衫,禹兰昭拿起船桨往岸边划,解苍一屁股坐到我身边,发觉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旁边船工送的石榴,已经被他压烂掉了。

「至于用这种眼神看我吗,不就压坏你一个石榴,之后我赔你一筐。」

「闭嘴吧你姓解的,看见你就来气!」

解苍不以为意,或许是累狠了也饿狠了,往后一倒,掰开石榴就往嘴里扔。

「说真的,荣念祖,这次我们要是能活下去,你和禹家小子要什么我都给。」

本来我还挺淡定的,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解苍真的很会把人好好的心情搞崩掉。

43

「所有的船都不许走,全部停下!听不懂话吗,是不是想吃枪子儿!」

步枪在水面扫射一圈,吓得小船上的客人们尖叫,有人慌不择路掉进水里了,大船上毫不犹豫地朝落水处开枪。

我低声问解苍:「你到底惹到什么人了?」

解苍依旧脱力地瘫着,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看样子会搜船,他们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找着你。」

解苍敷衍着回答:「哇,好害怕哟。」

「我真想把你推进水里!」

抱着阮的小丫头警惕地盯着我,明明才到我胸口高,却摆出我要是敢动解苍她就跟我拼命的架势。

解苍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梳得整齐的辫子拍乱了,支出碎发来,显得更加孩子气。「没事儿,少爷我在呢。」

我看了眼独自在船头的禹兰昭,心想你在有个屁用,就是你在才危险。

一艘大船渐渐靠近我们。

那是一艘亮眼的游船,有精美雕绘的船身和布满了丝绸彩带的廊柱,船上挂了许多灯笼,照得那上面如同白昼。

五个男人站在船头,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军装的,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二十个女子,化着精致的妆容,在起风的夜里露着肩膀胳膊,有的裹紧了披肩御寒,有的小心翼翼张望,但更多的是瑟缩在后面船舱的位置,不敢靠近船舷处持枪的男人们,即使枪头并没有对准那群娇滴滴的美人。

看样子是舞会进行到一半被打断了。

大船上的人喊话,让我们等着检查,然后放了小船下来一艘艘验看,我们被驱使到离大船更近的地方。

也是这时候,那群女孩子中走出一个穿着紫色钉珠旗袍的女人,不同于其他女人的不知所措,她一手端着酒,一手拈着一支女士香烟,袅娜而优雅地走到男人们中间。

她的发间别了一支鸢尾花式样的绒花,上面和她的旗袍一样缀着细碎的钻石,在灯笼光下闪烁摇曳的样子很好看。

男人们自动给她让开位置,她走到中心,为首的穿军装的男人转头看她,她仰着头笑了一下,微微张开嘴唇,朝他呼出一缕香烟。

男人解下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搂着她的腰说了什么,她不在意地喝光杯里的香槟,骄矜地抬起手腕,身旁另有男子主动来拿走空酒杯,她一面冲那人笑,一面又往给她披风的男人身上靠。

禹兰昭仰头看着那香艳暧昧的场景,抓着船桨的手背青筋浮现,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睫毛不安地闪动。

禹若莹,船上的女子是禹若莹。

我早猜到她是交际花,也猜到她必然不止一个男人,可是对禹兰昭来说,心里知道和真正看到,感受是不同的。

他可是看见禹若莹站姿不端庄用手撑着桌子都要制止的。

搂着禹若莹的男人朝身后动了动手指头,手下从后面抓出一个女人,刚才一堆女子挤在一起我看漏了,这会儿她被押到船头灯火最明亮处,我立即认出,那是曾经从我这里买走一副袖扣的舞女凯瑟琳。

「解苍,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从上海追到扬州?你有病吧?你手下都是死人吗?」

没想到解苍没说话,船上的小女孩儿倒先生气了,「你怎么能什么都不懂就这样乱讲少爷!」

凯瑟琳被扇了一耳光,狼狈地朝下面喊:「解苍你救救我吧,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爹在华北只手遮天,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我冷笑,「解大少爷,都被人看穿了包围了,还要躲着吗?」

解苍讳莫如深地摇摇手指——主要是他可能没力气摇头了,「只要我不承认,我就不是解苍。」

人都说不到黄河不死心,解苍估计是那种在黄河泡发了都不会死心的人。

搜查的人靠近我们这艘船,举着枪让禹兰昭把船桨放下用手抱头,禹兰昭还在盯着禹若莹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直接抬枪对准他胸口,「给老子放下!」

禹兰昭这才回神,缓缓放下手中船桨,但那人似乎不耐烦得很,踹向他的小腿,让他半跪在地。

禹兰昭闷哼了一声,我担忧地走出去,那几人立即吼:「不许乱动!」

这声响惊动了大船上的禹若莹,她转向我们这里,因为是俯视,自然而然地垂着眼,罕见的有了一丝茫然。

那一瞬,我突然意识到,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而已。

她看见了禹兰昭,往船舷边走了几步。

原本搂着她的男人也跟了过来。

禹兰昭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这样,忍痛想站起来,却被对面的人误会了,一枪托砸向他肩头不许他动。

禹若莹状似无意地回头,冲跟过来的男人说:「怪可怕的,我不想看这个,咱们走吧。」

这时大船已经离得很近了,加上有朝我们这里的风,我顺着风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那个男人回她:「嫌无聊就回去躺一会儿,我们马上走。」

「不嘛,我现在就要走。」

「我让副官送你回去……」

「我要你送。」

这时禹若莹是背靠着船舷的,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已经盯上了我们这艘船。

那个男人相貌倒是英俊,五官都极周正,然而瞳仁被眼皮遮住的部分比常人多,便也比常人显得凶狠。

他的风纪扣扣到脖子最上面一颗,即便这样也露出一截皮肉,上面隐约可见一片文身。

我猜到这是谁了。

西林觉罗·显勋,几年前带着一队兵做了扬州的镇山关土皇帝,论地盘和实力自然无法与解家比,但背后的主子可大有来头。

他自小被送去日本,被椎名家养大,日本名字叫椎名鹫,在演武讲堂毕业后回归本家,靠着背后的主子坐稳扬州一带。

脖子上的秃鹫是他回国后自己纹的,不像是少年叛逆,更像是要提醒所有人,他是日本人养大的秃鹫。

我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小子曾经狠狠打败过我父亲,害荣家失了扬州这块肥肉,狼狈地逃去了上海。

我本来想着,可以拿我父亲的名号来避一避,这倒好,遇到父亲的仇人了。

显勋似乎要吩咐什么,禹若莹却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强行让他看向自己,「看看我吧,将军。」

「若莹,你在紧张,你认识那个人。」

显勋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关键是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无论若莹认不认识禹兰昭,都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我家三哥。」

「不要你的那个?」

「是啊,不想你的人动他,我想亲自羞辱的……你让他们走好不好嘛。」

「不行。」

「你说过的,我不接其他客人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显勋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异常坚定且迅速,听到若莹这么说,稍微回忆了一下发现确有其事,立刻说:「放这艘船走。」

前后思考了不超过三秒。

禹若莹的美在于柔情似水的缠绵,可是显勋基本上都是水来土掩,一点缓冲都不给的。

若莹刚才步步生莲走过来的样子多好看啊,他反手就是一件斗篷给盖住了。

有种暴殄天物的错觉。

于是,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放走了。

禹兰昭受了伤,解苍也没好到哪儿去,最后还是我和那个女孩儿俩人轮着划船离开,两个男人在里面休息。

我听见禹兰昭质问解苍:「你故意让我们上这艘船?你知道若莹会和椎名一起?你让若莹救你?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小月季,你一下问这么多,我不知道回答哪个呀。」

「好,你只用回答我,若莹有没有危险?」

「禹若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

「我要你保证她没有危险!」

「小月季,我不骗你,我保证不了。」

禹兰昭骂出了自己知道的最脏的话:「无耻小人!」

解苍:「哦。」

我看着湖面上那艘渐渐远去的大船,总觉得不安,今晚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解苍到底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又是怎么惹到了椎名鹫这个怪人,禹若莹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还有凯瑟琳,为什么她也在这儿……

我不能被搅进这些事里,这不符合我明哲保身的原则。

下船的时候我扶着禹兰昭,在他耳边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对不住,只能辛苦你回上海再养伤了。」

「没事,本来也要走。」

「如果你担心若莹……」

禹兰昭摇摇头,「解苍在这里,对她才是最大的危险,我们要快点离开。」

44

「我希望你们多留几天,相应地,我也会给出报酬。」

「我希望你闭嘴。」

解苍嘴唇泛白起皮,眼下一片青黑,昨晚的行动让他感染了风寒,人一生病,气势就弱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和禹兰昭收拾行李,剑眉微微皱着,似是没想好怎么说服我们。

「看在我们合作那么久的份上……」

「解苍,我不觉得我们是合作,一直以来都是你威逼利诱我们帮你隐藏行踪,我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会被你带入什么样的危险,而你的所谓报酬,无非就是钱。钱是很能打动我的,但赚钱的时候我懂得评估风险,迄今为止,你给我带来的风险,已经超出了钱能打动我的范畴。」

「所谓富贵险中求,荣荣,考虑一下?」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在法国有酒庄,在美国有赌场,在英国还有地下拳台,我喜欢钱不代表我缺钱。」

解苍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禹兰昭跟孟管家话别结束,将院子的电闸关上,从惊蛰手里拎走自己的行李。

「我这里好了。」

我冲解苍挥挥手,「再会,少督军。」

禹兰昭和我并肩走着,就在惊蛰快打开院门的时候,解苍咳了几声。

禹兰昭没回头,对他说:「解先生,巷尾那家药铺很管用,大夫也会治外伤,你可以试试。」

「禹兰昭,荣念祖,我在扬州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们不帮我,日本人立刻就能得到上海的情报,华东会变得跟筛子一样。」

惊蛰打开了院门,禹兰昭让他去外面叫一辆黄包车来,趁着这个空隙,我对解苍说:「华东的事怎么让你少督军来管?你们这些大事,我不敢掺和。」

「是不敢掺和,还是不在乎?荣念祖,你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现在我跟你说日本人觊觎这块土地,你却说不敢掺和?亏你还是生意人,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可笑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你不明白?」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回国后那些破事儿一件件在我面前滑过,像是一幕幕黑白的版画,无声而压抑,阴暗吵闹的荣家,富丽堂皇的汪家,颓败腐朽的禹家……

在我的脚踩在这片土地上的瞬间,我就被套上一个又一个的壳子,我得是忠贞大方的,谦逊有礼的,我要奉养长辈友慕兄弟,不然我就是坠了荣家的名头,给汪家总长大人丢脸,甚至连我死了那么多年的母亲都要被拿出来说:「看看,毕竟是没有亲娘教养,长成了这副模样」……

我常常在想,我犯的哪门子贱要回来?

「解苍,我其实,无时无刻不想离开。」

解苍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目光由惊讶变得鄙夷,接着狠狠地踢了门槛一脚,像是发泄无名的怒火。

巷口传来黄包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我提着行李箱欲走,禹兰昭却拦了我一下,「不对劲,叫车不会这么快。」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后,又一步一步地退回。

一支枪指着他的鼻尖逼他回转。

宅门被踹开,穿着黑布绸衣的孙豹高声说:「大人您看!就是他!」

十来个人冲了进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椎名鹫领着孙豹进来,直接对上解苍。

「解将军,您好。」

椎名鹫穿着制式军装,马靴从鞋跟到小腿的位置都有泥浆和血迹,然而他身上却干净整洁,靠近时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审讯室一类的地方。

解苍「呵」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躲不过了,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找你爷爷什么事?」

面对解苍的态度,椎名鹫表情毫无变化,简直像个假人,「有两件事麻烦解先生,第一,请你将山本一郎的密信还给我;第二,请你在扬州多留几天。」

「我似乎没有选择。」

椎名鹫认真回答:「你也可以选择自杀,那样我就没办法对你做任何事了。」

「那你还是抓走我吧,说不定我家老爷子良心发现,带兵来救我呢。」

椎名鹫朝属下示意,几个人端着枪围住解苍,将他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椎名鹫对孙豹说:「这次你做得很好。」

「不敢当不敢当,为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

「你想要什么?」

「大人,小的缺个住的地方,禹家虽然老旧,不过,与我也有些渊源,请大人……」

我打断孙豹,「这位先生做的什么美梦,主人还在你就要强占房子,真以为扬州没有法律了?」

椎名鹫转头看我,「你是?」

禹兰昭挡在我跟前,「这是我妻子。我是禹家现任家主,椎名将军,这所宅院是禹家所有,房契地契都在,你是无法将它送给孙豹的。」

「窝藏犯人的罪,足够我罚没你的财产。」

椎名鹫漫不经心地说:「禹家的家眷,是那个荣女士吧,难道荣将军没有叮嘱过你,在扬州要夹着尾巴做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如果没有差错的话,汪宗昌在十七分钟之前已经被杀了,所以我无须顾忌你的姨父,至于你的父亲,窝囊废一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说什么?!」

椎名鹫懒得跟我解释,「把他们都抓起来,带回将军府。」

我激动地冲向他,他阻止了下属朝我开枪,赤手空拳朝我击来,我闪避开,习惯性地踢他下身,他却早有防备,用膝盖抵住我的腿,抓着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摔了出去。

我被甩出几丈远,呛了满腔灰尘。

而椎名鹫取下手套,像是嫌脏一样,随手扔掉。

「上海的情报里说你很厉害,看来夸张了。」他施舍给地上的我一个目光,「汪宗昌今天被暗杀,没了他,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荣家,一如既往的无能。」

我被人捆起来,和禹兰昭解苍一起关在车里押送。

但我连反抗都没反抗。

椎名鹫说,姨父被暗杀了,他的样子不像是骗人。

我脑子完全乱掉了,说是无法思考也不为过。

送我出国念书,帮我开工厂的姨父,被杀了……

禹兰昭察觉到我状态很差,轻声劝我:「荣荣,别太担心,这只是一面之词。」

我看向禹兰昭,想让他跟我保证姨父没事,但这有什么意义,谁都无法保证姨父没事,而我心底是信椎名鹫所说的话的。

一直不发一言的解苍不再看窗外,忽然问我:「难过了?恨了?」

他冷冷地说:「国破意味着家亡,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聪明人,是最不愿承认这件事的。」

「荣荣已经很伤心了……」

「她只是伤心少了个靠山。」

「解苍!」

「荣念祖,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没动你家人,我也没侵略过你国家,我甚至……」解苍自嘲地笑着,「我甚至想要救你们,可是父亲不听,上海的富豪们不听,连你也不听……」

我仿佛被扇了一巴掌,那张岌岌维持的假面被椎名鹫和解苍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竟然就是这样一个卑劣小人。

我如此讨厌这个地方,不过是因为害怕去改变这里,害怕救不回想救的一切。

「如果,姨父真的……出事,我不会放过他们,死也不放过。」

45

我被关在一个单独的房间,看起来是客房改造的,有床有桌椅,住着不算难受。

因我和禹兰昭本来也不是椎名鹫的目标,除了一开始的搜身,之后我一直被锁在里面,没有谁为难我。

第二天,不是送饭的时间,房间门被打开,几个士兵带着凯瑟琳进来。

在我印象中的凯瑟琳,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普通交际花,她不够白皙的皮肤、不算多情的眉目、不懂得色彩穿搭的俗气,都能被一眼看穿,像个简单到不需要探究的标点符号。

然而此时的她,虽然穿着更加优雅,妆容更加精致,却也有了惊弓之鸟般的紧张,神色易碎,仿佛随时会崩溃。

她的脸上和露出的小臂都有伤,在椎名鹫手下,她似乎并不是「功臣」。

椎名鹫是演武堂毕业的优等生,崇尚的是武力至上那一套,向来不懂得怜香惜玉,那日他把我直接甩出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不过,那样的他,会小心翼翼地给禹若莹披斗篷,实在稀奇。

「你仔细看看,是她吗?」

凯瑟琳抬起头,「是……是她,我被人追的时候,是她把那些人赶走的。」

「你那时候不知道她的身份?」

「是的,我只知道那是上海的大小姐。」

询问凯瑟琳的男人看向我,「你见过她没有。」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人,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让椎名鹫来见我,我不跟你们说话。」

那人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康桥大学的毕业生,和米洛斯女爵是好友,女爵的堂兄是现在的英国驻华大使。小兄弟,劝你把眼睛放远点,别以为我仅仅靠着汪家这样的政坛新秀,就能在上海做出事业,哪怕我只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也没资格来收拾我,听话点,去叫那只秃鹫过来。」

对不起顾清了,关键时刻借用一下她母亲的名号,等我回去了会补偿她几天假期的。

那人表情微变,忖度我话里的真假。

照椎名鹫的意思,他们的眼线应该观察过我,知道我的大致资料,所以他们也该知道我的确留学归来,并且在社交圈混得不差。

这样真假掺杂的话,最难以分辨,他只能将选择权给椎名鹫,转身锁上门去找他。

凯瑟琳莫名被和我关在一起,她畏畏缩缩地站在屋子中间,看起来很可怜。

我不想放过这个套话的好机会。

「见过好几次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荣念祖,是个开工厂的,你好。」

凯瑟琳戒备地后退了一小步,「你和汪家的人认识……」

「原来你认得汪太太啊。」

她想要否认,我打断了她,「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现在是个阶下囚呀。」

「你们……你骗不到我的,你一定跟解苍有关系。」

说到解苍的名字时,凯瑟琳身体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这种生理的反应太明显了,我不由得猜测,椎名鹫是否对她刑讯过。

只有这样,凯瑟琳的种种举动才有解释。

解苍拦截凯瑟琳不成,说不定会通过种种假象让椎名鹫以为凯瑟琳已经被策反。

椎名鹫一旦怀疑凯瑟琳的立场,就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这样才能给他之后的行动留出机会和时间。

但这也会把凯瑟琳置于险境。

「的确,我是汪太太的侄女。别紧张,我和解苍以前真的不认识,这次到扬州来也是为了跟先生拜祭祖先。解苍非要跟着我们,甩都甩不掉,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敢拒绝呢,毕竟我们只是小生意人,惹不起这种大人物。」

凯瑟琳苦涩地笑,「真当我是傻子,你刚刚还说认识大使。」

「我还认识解苍呢,这不是吓唬吓唬他吗。」我一面说一面倒了两杯热水,给她一杯,自己端了一杯喝起来,尽量显得自然,「我是真的倒霉,莫名被牵连关到这儿,结果你还认识我,更说不清了。」

凯瑟琳不说话,也不喝水,想来是不信我的。

「你当时从我这里买的袖扣,解苍在和汪小姐第一次公开见面的舞会上戴了,他还为你包了馆子吃饭,可见是真心喜欢你,你怎么舍得背叛他的。」

「真心?是黑心吧!」

凯瑟琳终于被我引出了话头,我乘胜追击,假装不解地说:「怎么会呢,少督军对汪小姐的敷衍,满上海都知道,对你可完全不是那样。」

「我也以为他是真心的,没想到,他只是把我当钓出山本的棋子,山本一死他就追杀我,要不是手册早就被……」

凯瑟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闭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怎么就被搅进这些事来,家里人不拦着你吗?」

凯瑟琳垂着眼睛看着脚尖,「我娘死得早,后娘要把我卖给地主当小,我逃到上海,无亲无故,哪有人管我。」

「是吗,原来你也有后娘,我后娘……唉,天下后娘都是一样的。你原本叫什么名字,现在你不是舞女了,我们相识一场,总该知道你的真名。」

凯瑟琳不再那么抗拒我,「我叫招娣,钱招娣。」

「你有弟弟吧?我家太太也生了两个弟弟,宝贝极了,一旦感冒发热就要让我去外面住,说我属相冲撞,嫌我晦气。」

她又喝了一口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好好找个男人,反而做日本人的手下?」

「我不想的!我长得一般,又没念过书,大字不认识一个,好多客人都嫌弃我,只有山本,他很聪明,又会讲笑话,还教我写字,他对我真的很好。一开始我只是把听到的舞厅里的闲聊讲给他听,后来他把我介绍给日本人,又把我送进一些机密的酒局,我以为我只是传几句话而已,我没想到……」

「傻姑娘,这怪不了你啊。」

钱招娣痛苦地闭上眼睛,「后来,解苍看上了我,他坚持要我待在解苍身边,解苍对我也很好,我不想偷他的文件。但是,山本变了,他会骂我,还会打我,他还说,解苍一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会杀了我。」

「可是解苍为什么这么在意山本啊,难道他有很重要的东西?」

「是……」

钱招娣刚说了一个字,房门就被打开,椎名鹫走了进来。

钱招娣吓得站起来,因为紧张而打翻了手里的杯子,所剩不多的水洒了一身。

「将军……」

椎名鹫看都不看她,冷冷地面对着我。

「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不必套这个蠢货的话。」

「将军今天对我突然友善了?」

「别跟我绕弯,我时间不多。」

「我姨父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问我:「解苍在扬州还有什么下属?」

我挑了挑眉,明白他这是让我用回答换回答。

「我不知道。」

「那好,我们没得谈了。我给英国大使馆发了电报,下午九点之前会有答案,如果你和大使馆没有利益关系,我今晚会刑讯你。」

椎名鹫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打算跟我废话。

「椎名鹫!」

他停下脚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走到他跟前,仔细注视他,发觉他眼底丝毫未变的冷漠后,我确认了一件事。

姨父确实已经死了,不然,他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我。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提醒你,你的本名是西林觉罗·显勋。」

椎名鹫皱起眉,仿佛我的「废话」浪费他的时间,让他非常不满。

「荣家人都像你这样装腔作势又不堪一击吗?」

「你以后会知道我是不是不堪一击的。」

「我一点也不期待,你远远不配做我的对手。」

椎名鹫走远了,钱招娣勾着手指,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他不会对女人手下留情的,他讨厌你,你……」

「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狠毒吗?」我看着椎名鹫离开的方向,心里为他悲哀,「因为他从小就在那种环境长大,恶鬼在恶鬼的土壤里长成……钱招娣,别被他吓到了,一个被白眼狼养大的孩子,以为世界都会按他们的法则转,嗜血和疯狂不过是掩饰自己一无所有自卑弱小的假象。」

「荣小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冲她笑了笑,之前是为了套话,现在是真心想安抚这个被日本人和解苍反复利用反复丢弃的可怜人。

「听不懂算了,不懂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没教育好你。」

「虽然我不懂你的话,不过,还是谢谢你,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想知道我真名的人。」钱招娣低着头离开房间,走到一半又转头对我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如果有机会,跟禹兰昭说声我没事。还有解苍。」

「好的。」

门再次被关上。

晚上九点,远处的院子传来一声枪声,外面乱了许久,似乎有极大的事故发生,白天扬言要审讯我的椎名鹫压根就没来。

不久后,用人来收我吃完饭的食盒,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久前才学写字的样子。

我知道,那是钱招娣的「报答」。

字条上写着:禹无事,解自杀。

我握紧了字条,觉得一切都更加凶险。

46

那短短一个月,发生了许多事,但我被关在椎名鹫那里,毫不知情,竟然堪堪躲过了最凶险的一段时间。

我接收不到外界的讯息,所以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上海出事了,华北也出事了。

钱招娣只给我送了一次消息,后面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能,再也没出现过,我能够在几天后重新走出小院,是因为孙豹。

如今扬州是椎名鹫的天下,孙豹帮椎名鹫办事,身份水涨船高,在这地方很说得上话了。

我将从床上抠出来的铁钉藏在发间,任由他们将我的手用麻绳绑起来。他让人将我带去了牢房,关押禹兰昭的地方。

禹兰昭没有我那么好的待遇,他被反手锁在一张木椅子上,穿着单衣,身上有被鞭打过的痕迹,唇角受了伤,肿胀发紫,还没有结痂。

孙豹身上那鸦片的恶臭弥漫到整个牢房都是,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被推进去后靠墙站着,谨慎地看着他。

禹兰昭缓缓冲我摇头,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孙豹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啁哳刺耳,「啧,高高在上的禹家媳妇儿,一定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地步吧。」

如果说椎名鹫还让我有讽刺两句的兴趣的话,面对孙豹这种渣滓,我连开口的兴趣都没有。

孙豹见我这样漠然的态度,气上心头。

他走过来,从身后钳住我的腰,逼我面对禹兰昭,他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带着恶臭的热度。

他的手在我下巴到脖颈处游弋。

「你们禹家因为狗屁的贞洁,不肯让若清的牌位回去,让她做孤魂野鬼,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对你的女人。」

禹兰昭的声音气息不匀,显得很虚弱,「她不只是我妻子,也是荣将军的女儿,孙豹,你没那个命动她。」

「哈哈哈,姓荣的早不知道又躲去什么地方了,你这金尊玉贵的女人,现在已经跟你们禹家一样,不名一文了。老子想碰就碰!」

我刚刚张嘴,禹兰昭就抢了话头,他很紧张,怕我激怒了孙豹。

「孙豹,害死大姐的是你,不是我们禹家。」

「狗屁!我和若清是真心相爱的!」

禹兰昭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牵动伤口的位置,他痛得皱起眉,眼里的清明却半分不减。

「大姐出生的时候,禹家如日中天,即便败落了,她嫁的也是殷实富贵人家,你凭什么觉得她会与你一个抽大烟的街头混混相恋,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鸦片,你不知道吗?」

孙豹一把推开我,冲到禹兰昭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皮肤本来就白,所以受了伤红肿起来也快,脸上几乎是迅速地起了棱子,红色的掌痕格外明显。

孙豹尤不解气,踢了他小腿一脚,禹兰昭咬着唇,只发出闷哼。

我借倒下的机会,用头磕墙,让那枚钉子落下,然后攥在被麻绳绑住的手心。

「我与若清就是真爱!你们把她卖了,让她像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是我一直陪着她!」

「是你恬不知耻赖着我姐姐。」

「你放屁!」

孙豹又是一拳,禹兰昭偏过头躲了一下,如果不躲,大概鼻梁都会被打断。

我使劲将手抽出,捆我的人估计觉得我一个女人闹不出大事,所以绳子不算紧,硬蹭着皮肉往外挣还是能挣脱的。

禹兰昭还在「不知死活」地惹怒孙豹,「观你所作所为,哪里像个男人,被发现奸污我姐姐就逃跑,害她被活生生打死,你若真的在乎她,怎么不留着自己担了罪,无耻!」

「我没有!我逃跑是为了给她报仇!」

「可笑,那你该自杀才对,你死了她的仇就报了。」

「禹兰昭你该死!」

孙豹抬脚朝禹兰昭腰间踩下去,只是还没落下,我就已经抓着铁钉,从他身后偷袭,扎进了他的左眼。

孙豹剧痛之下捂着眼睛,我将绑住我的麻绳绕在他脖子上,踢他的腿弯让他跪下,在他背后死死卡住,活生生绞死了他。

孙豹从拼死挣扎到渐渐失去气息,差不多过了五分钟。

我松开绳子将他的尸体踢到一边,才去看禹兰昭。

他倒在地上,因为疼痛昏迷过去了。

外面的守卫或许早就习惯了这间牢房的吵闹,孙豹都死了也没进来看看。

我将禹兰昭扶起来,解开他的手脚,本想帮他擦擦脸上的血,却发现自己一身上下也没块干净的地方。

我按了按他的小腿,还好,没有骨折。于是将他平放在干燥的地方,找了点干草垫在他后脑,给他调整了一个还算舒服的休息姿势。

然后我就坐在地上缓神,顺便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看这个意思,我们现在都是椎名鹫的阶下囚,生死都在他手上了,情况不容乐观。

钱招娣说解苍自杀了,这件事存疑,第一是他那种人不像会干出这种事,第二就是,即便他想死,椎名鹫也不会让他死。我更倾向于解苍现在还活着,不过境况不会太好。

我得琢磨琢磨该怎么打动椎名鹫,至少先回到我的势力范围。然而随即我又想到孙豹刚才的话,上海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那我现在回上海也不安全。

还有姨妈和表姐,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没了姨父,她们会不会也陷入了险境。

顾清我稍微放心一些,她毕竟是混血,虽然不想承认,但当下的中国,洋人的指甲盖都是金贵的,没人会不长眼去动她。

我陷入沉思的当口,牢房门忽然开了,守卫一眼看见孙豹的尸体,忙举起枪对准我,却被一只嫩白的手压了下去。

「放下,我要单独跟她谈谈。」

「小姐,这太危险了!」

「将军说过让你们听我吩咐,怎么,我吩咐不动你们了?」

「……是,小姐,但请让我陪着您。」

「去外面守着,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

棕白相间的皮鞋踏进了脏乱不堪的牢房,禹若莹用手帕捂着鼻子,似是承受不住这里的味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关门,在外面守着。」

那人拗不过她,只得关上了门。

禹若莹打量着我,然后又看了看昏迷的禹兰昭和死得彻底的孙豹,眼里神色莫名。

我盘腿坐着,只能仰视她,看见她下巴上有没有涂匀的脂粉——这种时候我还能注意到这点细节,只能归咎于禹若莹太美了,一点点小瑕疵都显得很明显。

禹若莹倒是也不跟我废话,开门见山就问:「你杀了孙豹?」

「嗯。」

「这么淡定,不是你第一次杀人?」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的确不是我动手杀的第一个人,地下拳场暴动的时候,我也曾开枪打死过人,不过跟这种亲手绞死的感触是不同的。

另外,当时杀的拳手是在逃的罪犯,多少有点他本就该死的心理,孙豹却不是。

「也好,我早就想杀了孙豹。」

「我不明白,你明明去保了他。」

禹若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味道,放下帕子,露出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注视着孙豹的尸体,眼神淡漠到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恨禹家,时不时会找些麻烦,我想,欣赏狗咬狗也挺有意思。」

「如果是我会一早杀了他的,他强奸了禹若清。」

禹若莹低下头笑了一下,她早已练习出了不论何时何地都恰到好处的完美笑容,但这时的笑配上她嘲讽的神情,莫名让人发冷。

她说:「人人都以为是他强奸了大姐,其实真的不是。大姐给我写的信里说了,她是自愿和孙豹在一起的。」

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她继续道:「不可思议是不是,大姐怎么会看上这种东西……或许是被当礼物送来送去的那些年里,遇到的男人都太虚情假意,偶尔遇上这么个有几分真心的东西,就贪恋了。不过我那三哥是不肯承认的,他们禹家只愿相信大姐是被奸污后打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仅禹兰昭,我也不愿相信。

禹若莹不想再跟我回忆旧事了,她直接说:「今天来找他,本想跟他商量,我放他走,条件是禹家必须接回姐姐的牌位,还有,承认我是禹家女儿。」

「禹若莹……」

「他多半不会答应,所以你也帮我劝劝,毕竟蝼蚁尚且偷生。至于你,恕我无能为力,你很重要,椎名不会放你走的。」

「你恨禹家,为什么又要禹家的承认?」

「我就是想看看,沽名钓誉的禹家认下万人唾骂的大姐和我,是怎样有趣的场景。打一打他们的脸不行吗?大姐为家里这群人被打死了,我想拿她的骨灰臊一臊他们的脸皮,让他们在祠堂给我大姐叩头谢罪,不行吗?」

「这正是你哥哥想避免的。」

禹若莹怨恨地看着禹兰昭,「那我就更要忤逆他了!」

禹若莹的想法,其实不难理解。

就像马戏团里用于表演的象,从小被用铁链子拴着,不能随意跑动,长大后即便没有铁链子,大象也会乖乖听话。

禹兰昭宁愿被怨恨,也要斩断禹家和禹若莹的牵绊,只希望妹妹能过得自由些,然而禹若莹从未挣脱那无形的枷锁。

她的目标是飞黄腾达,然后风风光光回到家族。

就像一个总被母亲责骂的孩子,即便自己都垂垂老矣了,还是会为得不到母亲的认可而难过。

禹若莹不像我,有开明睿智的姨父,有正直热忱的朋友,他们给我打开一片开阔的世界,让我有信心自己去闯一闯。

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只有阴暗破败的禹家和无数觊觎她的脸与身体的男人,她只能经历无数磕绊与陷阱,受尽伤害与毁谤,到最后也很难拥有自由的灵魂。

禹兰昭的母亲是如此,禹若清是如此,母亲和姨妈同样是如此,这个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女人都是如此的。

「禹若莹,我算你名义上的嫂子,那我就直说了。兰昭不让若清的牌位进祠堂,是不想那些唾弃鄙夷她的人祭拜她。你母亲赶你出家门,你哥哥宁愿被你恨,也不要你再沾染禹家,是不愿你做第二个禹若清。你怎么不想想,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如果重回禹家,多少叔伯兄弟会同你要钱要差事,他们会扑上来嚼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粉身碎骨的。」

「当我是小孩子吗,冠冕堂皇的,无非嫌弃我是个风尘女子!」

「我和禹兰昭认识这么久,别的不敢说,但有一点我敢保证,他不会看不起任何一个为生活所迫的人。他为了小厮惊蛰,能忍下在众人面前唱戏的羞辱,更何况你是他亲妹妹。」

「不,我不信,上海谁不知道你姓荣的巧舌如簧……」

我无奈地说:「如果禹兰昭真的不在乎你,一开始把你送给哪个军阀做姨太太不就好了,和若清一样,拿一大笔嫁妆,还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禹若莹用手撑着墙,神情恍惚地有些站不稳。

「我问过孟管家,你母亲让你离开禹家的时候,禹兰昭给过你一笔钱,本来想圆了你去北平念书的梦。后来呢,为什么没去念书?」

禹若莹猛地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待不下去了,踉跄着离开了这里。

禹若莹离开后,没人管我们,我和昏迷的禹兰昭以及孙豹的尸体凑合着睡了一晚上,夜里的风很冷,我怕禹兰昭病情加重,把孙豹尸体上的衣裳脱下来都盖在他身上。

除了我自己,我可能再也不会对一个人这么好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用人来,他们说,椎名鹫昨晚向禹小姐求婚,现在我们是未来椎名夫人的亲眷,可不能再这么受委屈了。

于是,该换客房换客房,该请医生请医生,当然,依旧是被关押的状态,也依旧不能与外界联络。

我打探解苍的消息,用人也不遮掩,说解家小将军自杀未遂,现在在养伤。

与此同时,禹兰昭也醒了,他环顾四周,看见富丽堂皇的床帐,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若莹吗?」

我不忍回答他。禹兰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若莹明白禹兰昭为她承受的痛苦后,一定会不惜代价维护他——禹兰昭很久以前就料到了,所以与她残忍决绝地分割,但我,出于我的私心,还是让若莹明白了这一切。

从这一点来说,我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很久以后,我听惊蛰说,当年若莹离开禹家,拿禹兰昭给她的钱定了一条旗袍去参加酒会,一举成为扬州城炙手可热的交际花。

无论是他们母亲的愿望、禹兰昭的愿望,还是她自己的愿望,其实都落空了。

即便已经过了很久,我还是为她一时意气下的选择难过。

47

我又见到了钱招娣。

她穿着一套绛色和服,梳着日式妇人的发髻,樱花流苏发簪垂在额角,她垂首敛眉,合手而行,露出脆弱的颈部,像是丛林里无知懵懂的野兔,谁都可以猎取。

她对我说,山本一郎的堂弟是一位军官,愿意为死去的堂兄照顾她,纳她做自己的妾室。

她不再是钱招娣,也不再是凯瑟琳,山本家为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山本顺子。

「先生的中文很好,但他比较忙,没时间教我,我跟着翻译小姐学日语。山本家送了我这套和服,还有许多首饰……」

我抓住她的手,强行掀开和服的袖摆,手臂上赫然几道鞭打的痕迹,上了药,但依旧在渗血,隐隐有化脓的趋势。

钱招娣吓坏了,无助地后退。

她压制着声音尖叫,「荣念祖!」

「我不知道你住的哪间屋子,但是这几个晚上你的哭声吵得我睡不着!」

「对不起……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这该你道歉吗?!」

我的手因过于气愤而发抖,「为什么要跟日本人,他们有把你当人看吗?山本顺子……顺他妈的子!」

钱招娣挣脱不开我,情急之下跌坐在地上,眼泪和着脂粉落下,眼底被打得乌青的地方再也遮掩不住。

「我不做日本人,还能做什么?是我把山本搜集到的密报带给椎名鹫的,我是卖国贼啊!」

钱招娣用手擦干泪水,又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袖摆,将手臂的伤痕遮住,她依旧坐在地上,用说不清是渴望还是绝望的神情看着我,「你那么厉害,你教我啊。」

用人们走过这里,见我和她的模样以为我们争执了,急忙过来扶起钱招娣。

「顺子小姐,荣小姐,太太还在等你们。」

钱招娣站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荣小姐,我们进去吧。」

眼前的女人变成枯萎了的花、死了的树,让人无法将她与那个跟我抢袖扣的俗气却艳丽的交际花联系到一起。

钱招娣死在了乡下的土墙枯井,而凯瑟琳死在了上海的花花世界。

我们跟着用人到了二楼,三个红木衣架上分别挂着白色蕾丝婚纱、日式无垢衣,以及一条正红色的旗袍。

禹若莹的头发没有打理,松散着用发带挽了个纂儿,她穿一条吊带睡裙,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玉石雕刻般的脚踝上拴着红绳。

她半倚在窗边,侧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嘴唇颜色浅淡,转头看我们时,有种无以言表的慵懒。

她刚刚抽过烟,房间里烟味混杂着鸢尾花的香气,像是色彩诡谲的一张网,让人陷入旖旎的幻境。

她摆弄着一把西洋扇子,见到我们,用扇柄挥了挥,让用人们都退下,又看了眼钱招娣,没有说话,钱招娣了然地鞠躬行礼,也乖巧地到门外去等着。

禹若莹用扇子敲了敲妆台旁边的椅子,「坐。」

「若莹,我……」

「你别说话,时间不多,听我说就好。」禹若莹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眼底深处是紧绷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状似无意地看窗外,暗暗观察有没有人来。

她让我坐在妆台旁边的椅子,那里旁边就是她的婚服,布料堆砌着,能隔绝大部分声音。

我安静地听她说话。

「解苍曾经帮过我一个忙,那晚上我答应他帮他离开,我以为他会连夜逃跑,没想到他不死心,还想阻止椎名,所以第二天椎名才有机会抓住你们,说到底,你们和我都被他算计,又被他连累,这其中的故事不必再深究,反正都没意义了。

「椎名得到的命令只有抓解苍,之所以抓了你们,是因为他认为你们和解苍是一伙的,担心你们把扬州的情报透露出去。

「我答应和他结婚,条件是放你们回禹家,他同意了,但不许你们离开扬州。」

禹若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羽毛形状的暗纹,「婚礼那天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这里的守卫最严,反之,其他地方就松下来了,只要你们能趁那时候出去,就能逃回上海,所以……我打算用福寿堂的人。记住,你和三哥一旦离开,不论发生什么都再也不要回来。」

「福寿堂?」

「生死攸关,尊严算得了什么。」

「连我都知道,是福寿堂带你爹抽上了鸦片,禹兰昭死都不会求助福寿堂的。」

禹若莹不耐地将扇子掷到地上,仰着头看向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从妆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再次开口时,已经带了一丝鼻音,「我没其他办法了,你劝劝三哥吧,抽大烟也好,当妓女也好,都是活下去的手段而已……」

我抬手,本想拍拍她的肩,不知道怎么改为轻抚她的头,像以前安慰顾清时那样。

禹若莹蓦然转头,眼角泛红,她的脸在灰色的烟幕之后,美得那么不真切。

「你们必须得走,椎名是个疯子。」

「那你呢?」

「我很脏的,我可以死。」

「不是,若莹,你不脏。」

她摇了摇头,一滴眼泪落下,「我刚过十八岁生日,许的愿望是三哥能变回和小时候一样……我的愿望实现了,我也该帮他实现他的愿望,放他自由。而我适合烂在这里,和椎名鹫那个疯子一起。」

我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若莹,我是禹兰昭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姐姐,我不许你死。」

……

椎名鹫直接闯了进来。

他见到的是若莹正在试西式婚纱的场景,我在她身后为她调整衣带,钱招娣蹲在地上整理裙摆。

椎名鹫愣了一下,若莹用扇子遮住脸,笑着赶他走,「出去,婚礼前见到新娘会不幸的,你不知道吗?」

椎名鹫有些无措地抓着手套,却忍不住继续看穿着纯白婚纱的若莹。

禹若莹也就放下扇子,大大方方让他看。

她提起裙摆走下试衣台,脚踝的红绳忽隐忽现,层层叠叠的纱掩盖不住她的轻盈,她亲昵地牵着椎名鹫的手,引导他环住自己的腰。

我和钱招娣默默离开了房间。

看守我的女佣和教导钱招娣日语的女翻译都守在楼外,一旦走出这个小楼,就再也没有沟通的机会。

但我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最后,反倒是她向我深深地鞠躬。

「对不起,今晚开始,我不会叫出声来打扰你了。」

「钱招娣……」

「我是顺子,荣小姐。」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就让我是顺子吧,这样我犯下的错……会小一些。」

我应该厌恶她的,但面对这样的她,我只觉得无力。

48

扬州城第一美人,将要嫁给满洲正白旗出身的少年将军,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

下人们当着禹若莹的面称颂他们这是天作之合,背地里却唾骂:「小娼妇嫁了日本人,蛇鼠一窝的脏东西,丢尽了扬州人的脸哦!」

见我走过的时候,又露出亲热的笑意,变脸之迅速,我自愧不如。

禹若莹毫不在意,用她的话来说,像她这样曾经一无所有的女人,凭借好看的脸过上比旁人好的生活,这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了,别说她嫁的是椎名鹫,就算她嫁的是黄包车夫、村口瓦匠,她也必然会成为旁人口中的「娼妇」。

禹若莹一遍遍地试穿修改后的婚服,她对着镜子反复思量,一会儿一个念头,在裁缝和绣娘不停出入的过程中,我终于联系到了芮家。

姨父曾告诉过我,芮思明的父亲与我父亲相识,我那时就大致明了,荣家驻扎扬州那些年应当与芮家有过来往。

与其求助福寿堂,不如找「诗书传家」的芮家求助。

我相信无论姨父在与不在,芮思明都会选择帮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的价值。

芮思明没有让我失望,很快就让芮家做好了部署,只待婚礼当天带我们逃出扬州。

头一晚禹兰昭一直睡不着,独自站在窗边吹风,浅淡的唇色与月光融为一体,嘴角的伤还没有好全,留着淤青,显得格外扎眼。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如果你没有跟我回扬州就好了。」

「不用自责,我留在上海,说不定正赶上姨父被刺杀。」

他偏过头看我,微微垂下眼的样子,和那天夜里站在船舷往下看的若莹很像很像,懵懂又莽撞,干净到让人想要破坏。

他忽然说:「回上海过后,我们就离婚。」

「为什么?我说了我不怪你。」

「我受够了。」

「受够了?受够什么了?」无名的怒火自心底攀升,「你给我说清楚!」

他竟然平淡的口吻回答:「和你在一起,够了。」

「禹兰昭,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不,和我离婚吧。」

「好得很,禹兰昭。」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浮现许多念头,想立刻回到我的酒庄喝个酩酊大醉,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但更想把他关起来,只能看见我,只准看见我,看他还敢不敢说这种戳人的话。

我忍住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冲动,在生死尚且不能保证的时候,这些情绪似乎都变得很可笑,我不懂禹兰昭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些,让我讨厌他难道对他有好处吗?

「荣荣,太晚了,早点睡吧。」

「不用你管!」

……

婚礼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禹若莹穿着白无垢与椎名并坐,宾客们纷纷上前恭贺,本该是热闹喜庆的,奈何椎名是个严肃到刻板的人,而若莹无聊到不停摆弄手中的西洋折扇,连对宾客笑一笑也很勉强。

即便在那种时刻,椎名偶尔也会转头去看他,狷介桀骜的眼神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就被融化成一捧春风。

即便在我看来,白无垢就像死人穿的丧服一样,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恋人。

钱招娣的丈夫山本先生也出现在婚宴中,圆圆白白的青年男子,个子不高,体型微胖,单看他的脸会觉得很好相处。

特别是他说话和鞠躬时那诚挚的语气动作,是无论如何无法把他和折磨钱招娣的恶魔联系起来的。

禹兰昭按照计划,在午宴后借口身体不适回房间,山本先生用不算熟练的中文缠着他,侵略性的目光逡巡在禹兰昭伤痕未愈的嘴角,热切地要去搀扶。

山本对于伤痕的热衷,不分男女。

我恶心到了极点,抓着他的肩搡了他一把,他没有防备,整个人「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吃痛地抱着肩。

他看向我时,之前的平和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略带癫狂的怒意。

他反反复复骂了几句日语,还想要冲我动手,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到我这里时,若莹忽然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我去换身衣裳敬酒,各位,失陪了。荣荣来帮我。」

禹兰昭按计划先走,我们要准时在外面汇合,此时不能再招惹宴会上的人,于是我不再挑衅山本,跟在若莹身后离开。

进入更衣室后,若莹快速打乱发髻,我从床底扯出早早藏好的衣服展开。

「那个山本刚刚骂我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日语。」

「骗人,你肯定听懂了。」

禹若莹撇了撇嘴,「他说你是个大混蛋。」

「骂人都不会骂,脑满肠肥蠢东西一个,出生的时候他娘就该用脐带勒死他,免得到世上来恶心人。」

若莹转过身,我将她腰上一层层的腰带解开,这时更衣室的门忽然开了。

我吓得一颤,手上的腰带也成了死结。

我们早就吩咐了用人不许打扰,根本没防备有人会进来。

穿着绛色和服的钱招娣出现在门外,她看清我和若莹的动作,以及我脚边的用人服饰后,嘴巴微张,又迅速闭上。

应该过了几秒,或是十几秒,分辨不清了,当时我的脑子太乱。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陷入沉默。

我在想该怎么做,是劝她不要叫人,还是相信她不会伤害我们,或是以防万一,在她有所动作前打晕她。

短暂的沉默之后,钱招娣双手合在腰下,微微蹲身,朝我们行了个万福礼。

这样的礼仪被和服的袖子遮挡着,难免不伦不类,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缓缓关上了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声渐渐消失,显示她已经走远了。

我救不了她,我也没打算救她,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在各种各样的旁观下沉入泥潭。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拉我们一起沉没。

当时太匆忙了,以至于我都没有跟她说声谢谢。

……

芮家人混入婚宴,早在窗户下面准备好了干草,我们跳窗而出。

计划是我和若莹装作外院的用人,提着器具往外走,若莹的皮肤太白了,哪怕抹了黑粉,偶尔露出的脖颈也会显示主人的养尊处优,她只能放下一部分头发遮住领口,显得十分邋遢。

婚宴上的喧嚣热闹渐渐远去,侧院的守卫都被芮家人放倒了,但门外还是椎名鹫的兵,我们依旧不能走侧门,只能从有竹林的一处翻墙。

然而,就在我们走到墙边时,一声枪响,带路的芮家人被射中心口,瞪大了眼睛倒了过去。

椎名鹫带着被反绑着的禹兰昭出现。

他穿着黑色纹付,脖子上的秃鹫文身冷冰冰地盯着我们,仿佛在看待几块将死的肉。

他拿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虎口卡在刀柄处。

「我说过,我讨厌撒谎。」

若莹穿着用人的靛蓝色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涂抹了黑粉,从前那种风情万种的骄矜气质消失殆尽,显得小了好几岁,像个茫然无措的小女孩。

她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椎名鹫却没那个耐心,他抓着禹兰昭将他带到前方,踩着他的腿弯让他跪下。

椎名鹫单手拔出短刀,刀尖对准禹兰昭的后颈。

「椎名鹫你敢!」

我脱口而出的话让提醒了他,「就是你蛊惑若莹的。」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的士兵示意,「开枪,杀了她。」

禹若莹冲到我面前,用她的身体挡住,「椎名你让三哥和荣荣走好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我以后永远陪着你。」

「不要和我谈条件,你是我的所有物。」

跪在地上的禹兰昭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却不容忽视,「不是,若莹不是你的。」

椎名鹫想也不想就扇了禹兰昭一耳光,禹兰昭的头骗过去,血从嘴角和鼻下飞溅出来,他跪不住了快倒下去,椎名鹫踩着他的肩膀压着他不许动弹。

「我拿上海的工厂跟你换,你放开禹兰昭!」

「整个国家都是帝国的,你们这群劣等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将刀尖从禹兰昭的耳后滑到下巴,一条淡红的线渐渐洇出鲜血来,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在玩一场游戏。

禹若莹崩溃了,「我错了,你别动三哥,椎名……」

「我要杀一个人作为对你的惩罚,你选谁,荣念祖,还是禹兰昭?」

「椎名!」

刀尖继续往下,越往下用的力越大,伤口也越深,到了禹兰昭喉咙的位置,几乎要刺进去了。

「我死!让我受罚,你放他们走!」

椎名摇摇头,「你是我的,我不许你死。」

若莹想冲过去,但椎名喝止了她,「别动,听话。」

禹兰昭的身上被血染红,他忍着疼痛抬起头看若莹,嘴角因为伤口无法张大,却还是坚持对她说:「你不是椎名的,也不是禹家的,你……就是你,要为自己活。」

「三哥……」

禹兰昭微微转动脖子看向我,刀身划出的伤口被放大,他咧嘴笑了一下,「荣荣,你也是。」

禹兰昭话音刚落,地面一声巨响,四周震动着,火光和尘土吞没了一切。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和枪声在周围响起,我凭借记忆冲到禹兰昭的位置,却发现更多的人闯了进来,我不敢妄动。待烟尘落下,穿着另一种制式军装的军队出现在椎名家中,跟随他们而来的是扬州城的普通民众——男女老少,穿着打扮各异,却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没有防备的椎名部下死伤大半,其他人无力抵抗,也纷纷逃离,同时,越来越多的扬州人涌进了这个院子。

我揉着眼睛寻找禹兰昭,发现他被压在两个日本兵士的尸体下方,在他附近,椎名鹫倒在若莹身上,俯身拥抱的姿势,新鲜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婚服,他的整个背部都被炸烂了,露出白色的脊骨,也露出他肩膀上的另一处文身,是中文写就的「报国」二字。

字体已经变形了,颜色也浅淡模糊,应该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文上去的。

是他还叫西林觉罗·显勋的时候。

禹兰昭用手按着伤口,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若莹的名字。

一只手从椎名鹫腰间伸出,我急忙过去掀开椎名鹫的尸体,将若莹拉出来,她满头满脸都是血,我着急问她有没有事,一连问了好几遍,她却只是摇头,我这才发现,她的耳朵里也流出了血。

「没事,我们马上去医院。」

我的心莫名慌乱,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我牵起她的手,冲她笑了笑,用手指比了一个「三」,然后指了指禹兰昭的方向。

她看懂了我的意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在日本兵的尸体上摸索,没当回事,满心想着赶紧去医院。

「砰——」

枪声在我耳边炸开,温热的血渐了我满脸,我愣住了,不敢去看。

然而身边的人已经无力支撑,我不得不转头。

我看见,若莹的半个头被子弹打碎,扬州城最美的一张脸,变成了一摊血泥。

在我们身后,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因枪的后坐力跌倒在地,却依旧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若莹。

他身边的老人家高声说:「打得好!日本人的娼妇该死!」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若莹?」

没有回答,死一般的寂静,若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她比顾清还小,她是个小姑娘啊。

她那么爱美,不该的,不该这样死掉的。

若莹不该死啊……

若莹的尸体软倒了下去,被爬过来的禹兰昭接住。

那张可怖的破碎的脸正落在他手中,他极爱惜地抚摸上去,然后为她合上仅剩的眼睛。

禹兰昭将她的头按在怀里,像是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想说话,禹兰昭用手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不远处,一身军装的顾湄扶着虚弱到站不直的解苍走了过来。

「是我连累你们了,我立刻送你们回上海。」

禹兰昭抬头,若莹的血沾在他下巴上,与他侧脸的伤口一起组成一张恶鬼般的面孔。

「别吵,让若莹休息。」

解苍还想说什么,我冲他摇摇头。

解苍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朝我的方向说:「对不起。」

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

49

禹兰昭用外衣盖住若莹的头,抱着她走在兵荒马乱的街上,脸上未结痂的刀痕和被炸弹波及而微跛的腿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路上。

我问他,你要做什么?

禹兰昭说:「我带若莹回家。」

他说到做到,后面几里的路,都靠那一份念头坚持下去,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打扰他和若莹最后的时光。

禹家老宅外的青石巷还和从前一样,自带做旧了的色彩。

孟管家惊魂不定地守在那里,哪怕扬州城兵荒马乱,也不影响他在那里等他的三少爷。

孟管家见到了禹兰昭,自然也见到了他手中的若莹,那双浑浊的眼睛充盈起泪光,他站不稳似的扶着墙,「三少爷,这是……」

「是若莹。」

惊蛰开了门,宅子里挤挤挨挨藏着许多族人,都是那时祠堂中出现过的面孔,留着辫子的男人们和梳着紧绷妇人髻的女人们,既恐惧又麻木地挤作一团。

「兰昭这是怎么了,孟管家,快去拿药箱!」

禹兰昭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里走,一个叔爷挡在他面前,刀刻般的皱纹耷拉在眼下和鼻侧,「你这是要去哪儿,没见一家子人等你一个吗!」

禹兰昭看着祠堂的方向,「别拦我。」

叔爷一把掀开盖着若莹的外衣,露出她残破不全的面容,吓得退了几步。

「禹若莹?你带她回来做什么?她是我禹家的奇耻大辱,别说死了,就是挫骨扬灰了也不得挨着我们家半步!还不快扔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禹兰昭回答时已经有气无力,他罕见地用带着恶意的讽刺笑容面对那些「爱他若珍宝」的长辈们。

「脏了禹家的地?这块地上,死了多少人,出了多少烂事,怎么就是若莹弄脏的?让开。」

「我看你是魔怔了!只要我还在,禹若莹就不许进祠堂一步!」

「哈……哈哈哈……」

禹兰昭莫名笑了,笑声中间杂着浑浊不清的吼音,他脱力到半跪着,即便如此也没有放下手中的若莹,他越笑越大声,笑到胸口剧烈起伏,不堪负荷地佝着背颤抖。

再度抬头时,他不再看禹家人,而是注视离他十几步的祠堂大门,眼里闪过灼热的恨意。

「惊蛰,搬油桶过来。」

「混账东西,你要做什么!」

「做早就想做的事情。」

他亲手推开祠堂的大门,不顾亲眷族人们的阻拦,将柴油泼洒在祠堂里那些阳光都照不到的角落,再也不理会任何责骂或哀求的声音。

毁掉是世间最容易做的事,不论是毁掉一个人,一个家族,还是一个国家。

难的是做出那个决定,我做不到,禹兰昭曾经也做不到,因为在那些我们想毁掉的事物里,有我们存在的理由。

然而现在,禹兰昭没有那个理由了。

他自由了,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将祠堂上供奉的牌位挥落在地,那些曾经显赫过的名字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像神佛一样成了后人的信仰,终有一天落到地上,沾了灰磕破了角,然后人们才会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堆木头啊。

为什么木头都能进的地方,真正的人却进不来呢。

「禹兰昭你这枉顾祖宗的狗东西,你……」

他不愿听完,将剩余的柴油都泼向阻止他的人。

他们恐惧地后退,但辱骂劝解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禹兰昭点了一把火,将象征百年辉煌的禹家祠堂,烧了个干干净净。

熊熊火光冲天,禹兰昭瘫坐在地上,扶着禹若莹的尸体,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说话,像是怕打扰她的深眠。

「以后这里不是禹家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有娘,有大姐,有阿忠阿诚两个哥哥,还有三哥陪你。

「若莹,回家吧。

「我很想你,若莹……」

……

我们将若莹火化,骨灰撒在若清当年被抛尸的山坡,结束这一切。

然后,禹兰昭就昏了过去,他不想醒,我也不逼他醒。

我以他妻子的名义,将禹家老宅转给了剩下的禹家族人,给孟管家留了笔养老钱,然后带着惊蛰和禹兰昭到了火车站。

离开前,解苍来车站送我们,他大病初愈,瘦得只剩个骨头架子,军装下空空荡荡,撑不起来。

他说话时气息不足,总是断断续续的。

说是割喉咙那一下伤了声带,或许以后都是这种声音。

「听起来吓人吗?」

「有一点。」

卫兵抬着担架把禹兰昭送上车,解苍克制不住地咳了十几声,越咳声音越大,脸色因咳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守在身后的顾湄挤开我,给他披上斗篷。

「回去吧,你也还没好。」

解苍摇摇头,冲我说:「说好送你们,总要看着车开。」

说完,他又咳得更加厉害了,顾湄心疼不已,立即回候车室去给他拿药。

见顾湄走远了,解苍极快地说:「父亲和日本人做了交易,让了华东,我帮不了你了,父亲很快会让我和汪乘风解除婚约,你尽快带她们出国。」

「那你……」

「下次再见,希望你我一切平安,山河如故。」他说着说着又克制不住地咳了几声,嘴唇沾了点血迹,红得扎眼。「算了……我只希望山河如故,你一切平安。」

顾湄拿着药回来,解苍装作什么也没说的样子,从她手里接过药,仰头吞下的时候露出脖子上的绷带。

那一刻,我忽地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要身先士卒地跟一群间谍周旋,为什么他追山本一郎把自己追到这般险境,为什么他身上总是或多或少带着伤,以及,为什么他会选择割喉这种决绝到残忍的自杀方式。

因为他知道解闻要卖了华东。

对他来说,生养他的父亲摧垮他看得比生命还贵重的国家,除了用笨拙可笑的手段反抗,他别无选择。

我无视顾湄的愠怒,在众人注视之下,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我会平安,山河也会平安。要活着和我再见,解苍。」

火车开动,站台上的解苍和他身边的顾湄渐渐凝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我打开报纸,头版头条写着:「上海新任总长芮思明先生冬至日致辞。」

我看向窗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呵成白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

50

「表小姐!」

「荣小姐。」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上海的车站等着我的有两拨人。

姨妈的贴身女佣带着汪家的人。芮思明则带着总长府的警卫。

芮思明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驼绒大衣,里面是深色西装衬衣,他从黑色轿车上下来,取下手套,抱着一束花走向我。

花上沾着淡淡的雪茄味道,是姨父最喜欢的那种。

「路上看到月季花,这么冷的天还开着,觉得挺好看的,买来送你。」

他身边的警卫拦着汪家的下人,芮思明云淡风轻地与我讲起了花。

他在扬州帮了我,我没理由不给他面子,当着众人的面接了他送的花。

他的金边眼镜在晨雾中闪着冷光,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没吃早饭吧,我请你。」

「禹兰昭还病着,我想先去趟医院。」

「我会安排,你放心。」

他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但语气挟裹着强硬,显然是不容拒绝的。

上海已经被日本人和洋人占据,我最大的靠山汪总长被刺杀死亡,荣家生死不知,我的确没有和他相持的资本。

但莫名的,我就是觉得芮思明不会害我。

大概是直觉吧,芮思明和我一个认识的人很像,我总是忍不住对他抱有莫名的信任。

如今,是信任也好,无奈也好,我只能顺从他的想法。

「我同她们说几句,这就跟你走。」

「好,我等你,念祖。」

半小时后,我和芮思明坐在暖和奢华的西洋咖啡馆包间里,桌上摆着新鲜的俄罗斯面包、蔬菜奶油汤、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炸物,还有几块造型精致可爱的甜点。

我搅弄着杯里的咖啡,往里面加了两块方糖,他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甜食。」

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走神了。

他打开被餐纸包着的面包,熟练地切成几片,用餐刀涂上黄油递给我。

接着,他将餐纸铺平,取出西装上兜的钢笔,在餐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对我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你的家人和朋友,你放心,他们都很好。」

纸上写着:骂我。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四下打量,芮思明用笔尖指了指我们左侧的墙壁,继续写道:窃听。

我立即明白他与我的处境了。

「芮思明,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实话,姨父被杀,你是他的机要秘书,你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上海沦陷,你是前政府的人,为什么能做新任总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卖国贼吗!」

「守贞,别这么气,你是个生意人,有朋友,有家人,总该识时务才对。」

钢笔下的字随着他话音结束而停笔:我叫你「守贞」时,说的都是假话。问我你的家人朋友。

「我姨妈和表姐现在怎么了?」

「汪叔叔头七过了,但是她们不肯打开汪家大门,一直停灵,不让汪叔叔安息。顾清小姐倒还好,她母亲是英国人,在英租界没人招惹她。至于荣家,你父亲独自跑了,留下一家子妇孺。别担心,我让人照顾着他们,日本人是很友善的,他们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纸上写着:汪家谁都不信任,以停灵的名义闭门,日本人盯上汪乘风,危险。顾清躲在租界,安全。荣将军带军北上抗战,荣家举家为人质,危险。

我不自主地倾身,抢过他手中的笔写道:祖母?

他接着写:卧病。

一时间,我的心口像是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好了守贞,我们好久不见,聊些开心的事吧。」芮思明喝着自己那杯温水,镜片被蒸汽遮住,他取下眼镜,眼下泪沟明显,清贵又冷峻的气质被深深的疲惫掩盖。

「解家已经发了解除婚约的申明,乘风处境很艰难。汪叔叔对我有恩,我是很感激的,所以我想,不如以后由我来照顾乘风。可惜,乘风似乎对我有误会,认为我和汪叔叔的死有关。」

他写着:日本人要建立临时政府,需要汪家人号召,要我娶汪乘风。

「说得好听,不过是觊觎姨父的政治遗产!」

「守贞,你别把我想得太坏。要是没有我,你的祖母和弟弟们或许早就死在监狱里了,我以为我们是有情谊的。」

「你威胁我?」

「你可以理解为威胁,也可以理解成合作。帮我劝劝乘风,答应我的求婚,她依旧可以住在总长府,做上海的贵妇人。至于你的工厂,日本人需要军用物资,而你又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帮你争取。」

他冲我摇头。

「你做梦!我绝不会……」

「守贞,现实点吧,在这里挣点钱,带着家人去国外过幸福美满的生活不好吗,你明明恨这个国家,不然也不会十四岁就离家出走去国外读书。你在英法和马来都有普通人一辈子未必敢想象的产业,没必要在这里拼命。更何况,你祖母年纪大了,荣将军现在在打日本人,没有我挡着,你知道她会遭遇什么?」

纸上写着:答应我,谈条件,贪心。

「好,我帮你。但是你要放了我的家人,还有,我的工厂要继续经营。」

「我保证会照顾好荣家人,也会给你足够的生意。我们一个是鸦片商人的后代,一个是军阀家的小姐,天生就该合作。」

「希望如此。」

纸上写了最后一句话:危机四伏,步步小心。一有机会就出国。

不论是解苍还是芮思明,都劝我带姨妈他们出国,似乎从不怀疑我会选择离开。

芮思明用火柴点燃面包纸,烧出的灰落在水杯里,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知道他在这段时间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和表姐一样大,他的父母亲人现在也生死不明。

他默默选择了荆棘密布的一条路,始终面不改色。

若这片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如芮思明和解苍一般的人,我就没资格嫌恶这里。

……

姨父的尸体前,姨妈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

「你姨父是被日本人和芮思明害死的,你竟然做他的说客……你……狼心狗肺!你姨父那么疼你,把家传的书画卖了给你买船票啊!你敢当着你姨父的面再说一遍吗!」

姨妈一把掀开白布,露出姨父灰白的脸。

他是被枪杀的,伤口在心脏,脸上没有伤痕,但停放了这么久,尸体上长出了尸斑,有些皮肉已经腐烂。

我仔细看着,誓要把姨父的样子刻在心里。

十多年前,是他将我带出了荣家,开着借来的车送我上了轮船,已经发福的身体提着我的行李箱快步走着。

那时候他还不是总长,只是个不起眼的政府官员,穿的是廉价西装,不吸汗,热得发间都在滴水,回头的时候用袖子擦汗,眼里却闪着光。

「守贞,要读书上进,往上游,看看顶上的世界,别怕掉下来,我和你姨妈都在,你是有人疼的孩子,知不知道?」

一年前,也是他在机场接我。

他穿上了高级定制的西装,手表是意大利皇室品牌,他有了司机替他开车、替我拎行李。

他抽着雪茄,指点着上海的地图,「就在这里建厂,土地我帮你买,过几天商会会长的女儿结婚,穿好看一点,我带你认识叔叔伯伯们,以后你做生意,多的是他们帮忙的地方。」

转过头时,他笑得中气十足,「等你以后成了上海头号人物,我这个总长说不定还要沾你的光,哈哈哈!」

……

表姐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手帕。

她的脸水肿了,失了血色,再也没有曾经上海第一名媛的娇艳夺目。

我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表姐,芮思明不是叛徒。」

「我知道。」

我惊讶地看她。

她揽着我的肩,既是和我相互依靠,也是虚弱到站不稳,靠着我才好一点。

她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妈精神不好,受不了刺激,别跟她说这些。我知道芮思明想做什么,所以才要将他关在门外,如果他和我都立刻做日本人的走狗,谁会信?」

搭在我肩膀的手抓紧了,表姐狠狠地咬着下嘴唇,打了一个冷战,「我真羡慕你还有眼泪,我哭了好多天,已经哭不出了。」

「汪乘风……」

「你回来就好,出去就告诉他们,我愿意嫁给芮思明。爸爸的仇,我要亲手报。」

第二天报纸头条:上海名媛汪乘风与新任总长芮思明订婚。

医院里,禹兰昭放下报纸,对我说:「走吧,我们去离婚。」

我正削着苹果,听到这句话,苹果皮断了,同时心里某一处也断了。

「好,离婚。」

51

我记忆里的荣家阴沉逼仄,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怎么也好过现在。

院墙被日本人包围,持枪看守着古老的荣家,芮思明亲自送我进去,还要被以近乎骚扰的方式搜身。

就在看门的狗杂种要碰到我胸口时,芮思明适时递了一只金表过去,他用日语说了什么,带着讨好的口吻。

我低着头,避免自己眼中的怒火被人看见。

进门以后,荣家的萧索更是让我心惊。

树叶落了满院,灰扑扑的,像是失真的相片。

记忆里那些碎嘴的婆子丫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弟守信穿着臃肿偏大的棉袄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守成陪着弟弟,看见我身后的芮思明后瑟缩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身后。

「守成,祖母呢?」

太太缓缓从里屋出来,我还从未见她穿过那样老气的颜色,紫不紫棕不棕的,衣服浆洗的走形变样了,头发也挽得凌乱,未施脂粉的脸上淡褐色的斑点明显,像普通巷弄里见到的为生活所苦的憔悴妇人一般。

「念祖回来了。」

奇怪的是,就连她的眼神也不亮了。

从前那双眼睛很是精明,一转就是一个主意,都不是什么好念头,但好歹能夸一句明眸善睐。

现在真像是死鱼眼睛一样了。

如果一个女人所有的光都来自男人,那么没了男人,女人也就没有一丝色彩了。

「进来吧,你祖母念着你很久了。守成,给芮先生泡茶。」她苦笑着,「里面都是女人,芮先生还请在堂屋稍坐,怠慢不周,请见谅。」

「无妨。」

守信扔掉手里的树枝,用带有恨意的眼光盯着芮思明,把太太吓得不行,给守成使眼色让他把弟弟拉下去。

我难得的不嫌弃我那两个傻弟弟,至少知道对着「汉奸」要恨一恨,不像政府里好些人恨不得给芮思明跪下三呼万岁。

大多数人已经很蠢笨愚昧了,若再没有一点血性,不如找个池子跳进去溺死算了。

太太带着我往里走,从前觉得没几步路的地方,因没了仆从女佣簇拥,便觉得很长很长。

太太走在我身前,冷不防地问:「怎么是芮思明送你回来,禹家那个呢?你和芮思明……」

「他要娶表姐了。」

「哦。」太太淡淡地回了一句,又是许久不开口,眼看就要到祖母屋外了,她才说,「我知道你恨我,我该的,但要是有那么一天,好歹救救你弟弟。」

她垂着头,槁木死灰般地立在门外,不愿与我对视。

这辈子能让她给我低头的,也就只有守成守信了。

我没回答她,兀自推门进去。

祖母的屋里往常是有檀香的,如今香味散了,一股老人家的汗味和着许久不换的棉被味道扑面而来。

祖母一生荣华,是没有吃过这种苦的。

「念祖!」

她靠着枕头半坐着,伸出枯槁的手,我连忙过去握住,她抱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念祖啊……我的囡囡啊……」

她的手指在我眼下擦了又擦,她以为我哭了,其实不是,是她哭了,浑浊不清的眼睛不停掉眼泪,看不清楚也想不清楚,所有的动作都急切又鲁莽。

我只得反复安抚她:「我回来了,祖母,什么事都没有,你放心。」

「念祖,不许恨你爹,我让他走的,带上我们跑不快,他是要去打倭贼的,不能被老弱妇孺拖累!」

「我明白。」

来之前芮思明就说,父亲现在在一线战场上,荣家的兵本来就不多,武器还落后,态势不好,让我做好准备。

多想无益,我如今自身难保,管不到荣将军身上了。

「祖母,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你一定放宽心,养好身体,我会想办法带你走的。」

「好啊……好……囡囡……」祖母握着我的手腕时,触碰到那个手镯,忽然想起了,「禹兰昭呢,他不同你一起回来?」

我顿了一下,「他回洋房整理一下,不然不好住。」

「那就好。祖母早就活够了,只想你们都好。」

……

从祖母房里出来,太太竟然还在门外。

她咬牙冲到我面前,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太太没理会,径自磕起头来。

「大小姐,你想我怎么样都成,求求你救救你弟弟们吧,你从前还带守成踢毽子给他买糖葫芦的,守成小时候最喜欢你了,是我教坏了他,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

「母亲你做什么!别跪她!」

守成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拉着太太要她起来。

太太却推开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快给你姐姐赔罪!」

「她?我才不……」

啪——

我一耳光扇向守成,他被我打梦了,捂着脸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冷静了?」

「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荣家现在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少爷脾气该收收了吧?看看祖母,看看你娘,再看看你弟弟,你以为还有谁给你遮风挡雨吗?!你要是有本事,你娘不该在这里给我磕头。」

我本想一走了之,无奈祖母的话言犹在耳,没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该求人就求,求我不丢人。」

出了荣家,芮思明已经走了,他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司机送我去顾清的公寓。

英租界比起从前冷清许多,戒备森严多了,要不是有芮思明的关系,我不一定进得去。

顾清穿着睡裙光着脚就给我开了门,淡绿色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扑到我身上,委屈地嚷着:「我好怕你出事!妈妈买了船票,我们后天就走,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我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我没事,乖,别哭了。」

好一会儿,顾清终于缓过来了,她用袖子擦眼泪,眼眶一圈都是红的,也不知道是哭肿了还是擦肿了。

我和她一坐下,用人就端上来热茶和点心,我仔细分辨,都是新鲜的西点,即便上海沦陷,顾清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顾清哭得太急,这会儿停了还忍不住打哭嗝,她仰头喝光一杯茶水,用英语对我说:「我想过了,工厂就不要了,反正现在也赚不到钱,我们能多早就多早离开,回到英国我让妈妈给我们投资,在哪里都可以开工厂。」

我没回答,顾清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用中文问:「你怎么了?」

「顾清,对不起,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祖母还在日本人的看守之下,我父亲正在前线打仗。」

「可是你在这里就有改变吗?你留下来日本人就会被赶跑吗?」顾清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固执,为什么非要留在这个鬼地方!我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我心中一动,「顾清,顾叔叔出什么事了吗?」

顾清别过头,肩膀因啜泣而耸动着。

「顾清?」

「爸爸给我写信,说北平很不好,老家还有很多古籍和字画,他要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运出去,不能离开……念祖,我真的很怕……他好固执,他不听我的劝,也不听妈妈的劝……」

吾儿顾清:

北平的月季又开了,但已无心赏景,今家国有难,匹夫有责,原谅爸爸无法送你离开。摘下月季一朵予你,将来若无法送你出嫁,请以此花戴在鬓间,此间红色,如我爱你之心,如我爱家国之心,年年月月,常开不败。

顾仲民

52

「家里人还好?」

「还成,祖母让我送块田黄石给你。荣家好东西不剩什么了,留着也是被抢的命。收着吧。」

禹兰昭从我手中接过那块田黄石,指尖触到我手心,短暂的热度让我俩都很不自在。

「怎么没看见惊蛰?」「怎么没看见顾清?」

同时问出与现在的场面不想干的话题来,又同时沉默。

还是我先开的口,「顾清在收拾行李,要回家了。」

「真巧,惊蛰也是。」

「你也要走?」

「不,洪大哥要送青爷去香港,惊蛰去照顾青爷。」

「那你呢?」

「禹家祠堂都没了,我孤身一人,不需要人照顾。」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离婚处的办事员还没回来,我和禹兰昭干坐着,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办公桌上放着烤好不久的鸡蛋糕,香味光是闻就知道很松软——我不得不关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洋房里面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回去住。」

「那栋房子送给你,上海不安全,那里离法租界近,至少……」说到一半,我忽然觉得怪可笑的,但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冲动问他,「一定要分开吗?」

「对不起,念祖。」

我深吸一口气,「总要有个原因!」

「念祖……」

禹兰昭的话起了个头,门忽然被推开,芮思明急匆匆地走向我,大衣上沾着尚未融化的雪粒,似乎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帽檐和大衣衣领形成一个夹角,隔着夹角我看见外面走廊探头探脑的日本守卫。

「荣将军战死。」

那一瞬间,我先是疑惑的。

实在是想不通,一个我出生前就在的人,从我记事开始就一次次令我失望的人,我越长大就越看不起的人,怎么会死呢?

死得如此突然,死在三言两语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消化「战死」这两个字,直到禹兰昭揽着我防止我晕倒,我才回过神来。

芮思明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拍了拍我的肩,「不是伤心的时候,守贞。」

他叫出那两个字,我瞬间被点醒。

我咬着唇,克制着失控的泪意,用讥诮的口吻说:「终于死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荣大将军,那个贱女人和她的两个杂种还要怎么活下去!」

按在我肩上的手加大了力度,金边眼镜下的眼里盛着对我的担忧与赞赏,禹兰昭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念祖你……」

我推开他,「荣家禹家都没了,我终于不用再跟你这个破落户在一起了,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芮总长,劳烦您帮我办理离婚手续,我一刻都不想再忍。」

芮思明背对着门外的日本人,用冷淡的声音说:「樱田将军本来还在担心你的立场,现在看来你与帝国的目标是一致的,走吧,我带你去见樱田将军。」

「好。」

我将婚书扔给禹兰昭,「洋房给你,算是买断我和你的关系,你是配不上我的。」

禹兰昭微不可觉地摇摇头,他已经明白这是我和芮思明的一场戏,不能破坏,但他也无法不担忧。

「荣……小姐,万望保重。」

我没回答他,转身和芮思明离开了办事处。

直到上了车,车窗的黑色布帘被拉上,芮思明才从衣兜里拿出手帕给我,「司机是我的人,你可以哭五分钟。」

我拒绝了他的手帕,努力睁大眼睛,克制自己不去想关于父亲的一切。

「会被看出来的,我不能哭。」

「我很抱歉,念祖。」

「不用抱歉,他是个将军,为国战死,死得其所。」

「你之后会从其他地方听到这些消息,所以,我宁愿由我先告诉你,免得你在日本人面前失态。

「荣将军死战不退,日本人很气愤,在他死后,将他的头砍下来,当成足球踢,还办了一场比赛。

「还有,荣家的军队剩下了两百余人,被挂在城门上,剥皮示众。」

我的手颤抖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恨不得把那些狗杂种剁成肉泥。

「樱田将军是天皇的亲信,掌控整个华东,他十分谨慎,轻易不肯相信人,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尽量在他手里争取到军需物资的制造生意,把你的工厂开起来。」

芮思明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手心处已经被我自己的指甲戳出血口子,他用手帕压住伤口,「我们急需港口的渠道,运送抗生素。」

我点头。

「念祖,一旦荣家的看守松懈,我就想办法带他们出来,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走,但无论如何,工厂留给我。」

我再次点头。

我说不出话来,害怕自己一开口都是嘶吼。

三个小时后,我的工厂得到了樱田将军的认可,可以重启。

樱田将军为了表达对我的感谢,送了我一份礼物——父亲的头骨。

我抱着用骨灰盒装着的已经碎裂的头骨,身后的日本人监视着我,我不能哭,只能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带他回到荣家,让荣家的先祖看看,他没有给他们丢人。

你看,我不仅失去了姨父、父亲,甚至连悲伤都不被允许。

一个国家的耻辱,落到每个具体的人身上,是椎心泣血的灭顶之痛。

53

「你好,我找顾清。」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厚重而温润。

我只在报纸上见过顾仲民的照片,这个声音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您好,我是顾清的朋友荣念祖,她两小时前已经乘船离开了。」

对面沉默了一阵,我以为掉线了,正要开口问,顾仲民的声音又响起:「啊,已经走了。」

「是,已经走了。」

「打扰了。」

说完,顾仲民咳了一声,却久久没有挂断电话。

局势变成这样,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顾清说话,但他却错过了,所以他舍不得挂电话,仿佛这样顾清就还不算真的离开。

「顾叔叔……」

「对不起,我失态了。」

「顾叔叔,顾清很安全,她会一切顺利的。」

「好的,好的,谢谢,荣小姐,谢谢你。」

涉及亲生女儿,以善辞令著称的顾大人也会前言不搭后语,我挂断电话,忽然很想知道,那位荣将军死前会不会想到我?

有时候我挺庆幸,他不是一个像顾仲民那样的好父亲,这样他的死让我难过的程度就有限,但时间久了,我又发觉,这有限的难过是会累积的,越来越重,变成了枷锁。

我总是想起他,后悔与他最后一次见面都充满算计。

秘书敲门提醒我准备开会,我拿好钢笔刚出门,一个球状的东西就朝我砸了过来,黏腻的腥臭味在脑袋上绽开,我用手擦了一下,发现是坏掉了的鸡蛋。

「狗汉奸!帮日本人做事!丢你爹娘的脸!」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瘦小,衰老,沟壑纵横的脸上是浓浓的憎恶,秘书和管理人员过去拦他,阻止他继续对我动手,他气急了,蹬得鞋子掉了一只,赤着脚朝我的方向踢。

真是很可笑的场面,我也的确笑出声来。

「你还有脸笑!」

「老板,我们马上叫警察。」

「不用了,没必要。」

反正以后骂我的人会越来越多,没必要一个个计较。

用帕子擦掉头上的鸡蛋液,那股腥臭味却怎么也散不掉,会议室里关着窗,臭味道愈发明显,有人偷偷捂着鼻子,有比较敏感的忍不住干呕起来。

「好了,暂定两班生产,下午五点前排一个计划出来试运行,明天这个时候我来验收。另外,我知道现在招聘工人有难度,不论男女,至少要五十岁以下,我们毕竟不是慈善机构。散会。」

我起身欲走,想尽快让大家都解脱,没想到被人叫住。

「老板,东山几个大厂都接收了战俘,我们可以……」

「战俘?」

我下意识地瞪了过去,发现是刚招进来的大学生,他被我的目光吓到,嗫嚅着改口:「就是战败了的……」

「秘书!」

接替顾清的新任秘书立刻站起来,「老板?」

「开除他。」

那个年轻人不可置信地反问:「为什么开除我?」

「不为什么,我想而已。」

我气冲冲地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车库就发现车子被砸了,车头凹陷下去一块,车窗也碎了。

工厂的安保很严,不会是外人干的。

秘书气喘吁吁地跟过来,「老板,这是……这……我马上去调查!」

「还需要调查吗?」百分之八九十就是砸我臭鸡蛋的工人,「给我叫辆车去东洋百货,再把我的车送去修理。」

「好的!」

秘书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等车来的当口,他小心翼翼问我:「小郑刚大学毕业,很多事都不懂,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我们这样开了他不太好吧?」

「你知道东山几个大厂接的都是什么人?」

「是……战败的……」

「是战败的中国人。他叫那些人『战俘』,就是蠢。」

「他可能不懂,毕竟年轻。」

「大学生啊,这个国家的未来。」我闭上眼睛,「东山是军工厂,那些人进去后,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一顿饭,一碗水,休息是几百人的通铺,病了就拿去试做出来的武器,死了就扔进焚化炉烧成灰,残肢骨灰每天都堆满一个大坑……那不是工厂,那是集中营。」

秘书张大了嘴,嘴唇颤抖着。

「你们不知道,以后也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不知道也好,否则自己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活着,同胞却活得像猪狗不如,怎么睡得安心呢。我说的话都忘掉吧,做好手上的事,好好活下去。」

「老板,我……」

我真他妈感谢芮思明,他陪着樱田去了军工厂,回来后承受不住,醉得一塌糊涂,对着我哭了一个小时。

我不敢想象什么样的场面能让他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

他想动用关系安排一部分人到我的工厂来,但我做不到东山那样的程度,而工人的死亡率如果远低于东山,日本人一定会怀疑。

我无法牺牲一部分人,保全大部分人,所以拒绝了芮思明,索性当作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勇敢无畏的人,原来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竖子,还比不上砸我鸡蛋的那个男人。

工厂门口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脸生的司机下车来打开车门。表姐坐在车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印,看起来脸色憔悴,一点也没有即将新婚的喜悦。

「不是说好在百货公司见面吗?」

「反正要路过,顺便来接你。」

「也好。」我让秘书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不用派车了,然后坐到表姐身边。

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一条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羊绒大衣,我将自己的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她打了一个寒战。

「听说了吗,解苍占领了扬州,往上海打过来。」

表姐一开口,前面司机的耳朵微不可觉地动了一下,表姐点一下我手心,我张开手,她在上面划了个「日」字。

我就说司机怎么面生,原来是派来监视她的。

「不是说他爹解闻南下了吗,他怎么还往上海打,他手里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解家的事,我怎么清楚。」

我假装叹息,「幸好当时没嫁,不然现在也陷在战事里。」

「说是打了几场,有胜有败,受了伤还要往上海闯,就像一定要打回这里一样。」

我明白他为何那么想收回这里,因为他在扬州失手,没能劝动他父亲,没有阻止上海的惨剧,所以这里变成了他的心结。

表姐说这些给我,既是把她知道的透露给我,也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有没有更多消息——虽说车上的司机是奸细,但好歹只有一个,到了百货公司,四面八方都被人围住,那才是一句实话说不得了。

「我看,他不一定会来上海,说不准虚晃一枪去找解闻汇合了。」一边说,我一边在表姐手心写「定来」。

表姐轻微地笑了一下,打开车窗,任冷风吹进来,将她的鬓发吹起,显得很孩子气。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因为开了车窗,路边的喧闹也更加清晰,我闻到烧卖摊的肉香和回子做的芝麻白馍香,小孩儿的哭闹声,擦皮鞋和卖报的吆喝声,在那一切声音中,混杂着锣鼓点和京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依旧是我听不明白的词,让人提不起兴趣。

表姐却猛地看向窗外。

我向她看去,她低声说:「我钟爱一朵月季的事,好像还在昨天。」

「是他?」

「我不会认错。」表姐转回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又要嫌我蠢了?」

「不,我嫌我自己蠢。」

我突然意识到,禹兰昭的戏应该是极好的,好到表姐只是远远听见就分辨出他的声音。

过去的那些时日,他说想要唱戏给我听,我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他一次次地将自己最好的东西捧到我面前,我却想也不想就告诉他我听不懂。

是我蠢,我真的没有听懂。

54

「这是巴黎当季的新款,外面打仗呢,有钱也不好买咯!」

表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不是她喜欢的风格,更不适合一个丧父不久的人穿。

但我的目光却被那条粉色曳地鱼尾裙吸引。

「这条是定制款式?」

「女士,您可真有眼光!」

我抿着唇,伸手触碰那布料,确信这是顾清的裙子,就是几个月前她让我试穿过的那条。

表姐误以为我喜欢,吩咐侍应生:「包起来。」

我放下那裙子,说:「不用了,只是看看。」

和表姐挑完婚礼的衣裳,量好尺寸,她开车送我回洋房,远远看见那栋小白楼,她眼中有片刻的湿润,但碍于司机不能明言。

那是姨父还未当上总长时他们一家三口住过的地方,那时候不算富裕,去百货公司买一条裙子总得纠结好一阵,用人买菜回来,姨妈每天都要核对菜价,看有没有被用人克扣,至于姨父,那时候也还没有千娇百媚的姨太太,外人都夸姨妈好福气,姨妈给我写信,说「什么好福气,你表姐惯会气我,姨父又没出息,在司长位置上躺了好多年,没有官运哦!」

哪怕是隔着大洋遥远传递的文字,也能从中读出温度,彼时彼刻,如果知道有此时此刻,表姐大概不舍得再气姨父姨妈。

表姐将头靠在我肩上,用围巾捂着脸,沉默地哭了一阵,司机转头,我说「她睡着了,别吵」。

半小时左右,表姐的眼泪干了,她送我下了车,再乘车消失于路灯的昏黄光景中。

我打开大门,在转角的阴影处,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身上有熟悉的须后水和淡淡的油墨味道。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绿色眼眸被藏在玳瑁纹眼镜后面,睫毛上落了细小的雪花,随着他靠近,渐渐消融。

「韦恩,为什么来这里?」

「姑妈联系不到海瑟薇,让我来找她。」

我心头一跳,想起在百货公司发现的那条粉色鱼尾裙,「顾清没上船?」

韦恩抿着唇,「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等着,我给她爸爸打电话!」

「姑妈已经联系了顾先生,他也不知道海瑟薇的去向。」

一小时后,我带着韦恩重新回到百货公司,可惜那家店已经关门,没人在了。

「天已经黑了,明天再找吧。」

韦恩是典型的绅士,无论什么时候都彬彬有礼,我蓦然与那双淡淡色彩的眼睛对视,也被他安抚。

「走吧,我带你吃点东西。你住哪里?」

「万国酒店。」

「可以,那里很安全。」

「阿丽娜,我这次来不仅想带走海瑟薇,我还想带你一起走。」

我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韦恩,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但我许下承诺永远保护你。」

「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我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缓了一下才接着说,「韦恩,人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带他吃了晚饭,开车送他回酒店,再回了我的小洋楼,脑海里许多事情想不清楚。

我在顾清家的宴会上遇到韦恩时,无论他还是我自己,都以为是王子公主般的童话故事。

韦恩来自一个绵延百年的家族,他受到的教育里,东方是古老而落后的,他恩赐般认为自己不嫌弃我的血脉,接受我黑眼睛黄皮肤的「劣势」。

他爱我,也不爱我。

他爱年轻迷人,勇敢无畏的我,但他鄙夷我生长的土壤。

从一开始,他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我的一切,热爱中带着怜悯向我伸手时,这段感情就注定没有结果。

那样的故事在韦恩的家族已经发生过一次,他那血统高贵的姑妈爱上了来自东方博学多才的外交官,还为他生下了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海瑟薇,最后,他们依旧没能留住彼此。

一如我与韦恩。

第二天我没有去工厂,跟着韦恩查询那条裙子的来历,韦恩是英国贵族,在这种时候拥有许多特权,我们轻松知晓了顾清的位置。

她没有上船,而是被洪枫藏了起来。

我在青帮找到她时,她惶恐不安地躲在洪枫身后,「我不想回去,我要陪着爸爸!」

韦恩皱着眉,告诉她关于她母亲的现状,顾清却捂着耳朵摇头,「我不要听!」

我一把将她从洪枫身后带出来,「顾清,这不是闹的时候,你跟韦恩回去。」

顾清抬眼看我,与韦恩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里满是倔强,「凭什么你可以留着,我不能留?」

「因为我是中国人,我的家人在这里。」

「我爸爸也在这里,如果你爸爸出事了你会离开吗?」

洪枫立即吼了一声:「顾清!」

他转而对我说:「对不起,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清疑惑地看着我,我告诉她:「如果我父亲还在,我猜他会让我走的。」

「荣荣,发生什么了?」

我沉默着,洪枫拉开顾清,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走吧,喝会儿茶。」

原来那天顾清上船的时候遇到洪枫送走青爷和惊蛰,她临出发时后悔了,自己跑下了船,洪枫担心她出事,将她带回青帮。

顾清要洪枫帮她隐瞒,洪枫本想跟我联系,又发觉我跟日本人关系匪浅,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跟我说。

我们劝不动顾清,只能先将她带回我的洋楼,给顾大人打电话,顾家却迟迟没有回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清更加不肯走了,一心想去北平找父亲。

韦恩也因顾清的执拗,暂时留了下来。

55

十一月,荣家老宅来传信说祖母身体很差,我忙于码头上一批运回来的药品卸货,给了守成钱让他带着祖母去教会医院。

上海那些年的冬天是会下雪的,那天的雪尤其大,我心里紧张,站在寒风中,皮肤被雪吹得失去感觉,身上却黏糊糊的都是汗。

洪枫带着青帮的弟兄接应,运走了芮思明要的那批药,我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喝着秘书接给我的热水。

接着,太阳穴猛跳了一下,鼻腔涌上一股热血。

「老板,你流鼻血了!」

我用手帕捂着鼻子,流出的血在冰天雪地里很快凝滞冻结,腥热和眩晕感觉挥之不去,本想去看祖母的,但实在无法坚持,被秘书送回了家。

暂住我家的顾清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去洗个热水澡,最后却晕倒在了浴室。

等我醒来的时候,芮思明守在卧室外,我从窗户往下看,外面还有几个特务处的人。

「顾清呢?」

「乘风在劝她。」

「她又闹脾气要去北平了吗?」

芮思明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目光往脚下看了一眼,再抬头看我——那动作太熟悉了,告知父亲死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

我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床,却瞬间天旋地转,不得不又躺了回去。

芮思明靠近我,我突然发现他瘦了好多,脸颊都凹下去,显出深深的纹路来。

「顾湄阵前反水,扬州的军队死了一半,顾湄把从解家得到的资料都给了日本人,华北……被屠了……」

我「啊」了一声,像是垂死的哀鸣,因为芮思明几句话里的人命太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嗫嚅着开口:「可是,她是中国人啊。」

「她十四岁通过学校一个日本老师认识到日本间谍,被军国主义洗脑,加入了焦土会社,代号乌鸦,和椎名鹫一样,是日本安插的钉子。」

我还是不明白,重复着说:「可她是中国人。」

芮思明握紧了拳头朝墙上砸过去,发出一声闷响,仿佛不这样,平息不了他的怒火。

「不会有错,樱田亲口所说,她是山本一郎的上级,是她推动了上海失陷。我的人还查到日本人更看重夺下扬州的椎名鹫,所以椎名鹫极有可能是她为了提升自己在焦土会社的地位杀掉的。」

我回想起扬州发生的一切,发现按照芮思明所说,一切都有迹可循。

顾湄从没到过上海,但却知道表姐爱慕禹兰昭,因为她有山本一郎提供的情报网。

她用绑架恐吓的方式控制禹兰昭,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名门小姐,因为她私下干的事情更加龌龊残忍。

她对解苍有严重的控制欲,解苍到哪里她都跟着,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监视,所以解苍每次都无法全身而退。

真正的间谍就在自己身边,是自己妹妹一样的人,他怎么会防备……

还有扬州,椎名鹫不是死于战乱,而是顾湄的暗杀。

她当时投向椎名府的炮弹,或许是想把我们全部炸死。

可是为什么呢,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不像椎名鹫,她在这里长大,有亲人,有朋友,她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故乡?

「你不能把她当个人,她被洗脑了,像个机器。」

「那……解苍呢?」

「生死不明。」

我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芮思明说:「解苍命硬,他不会死的。」

「顾家知道顾湄的事,老爷子被气死,顾清的父亲发表了公告,顾家和顾湄脱离关系,第二天就被日本人杀了。」

「顾清知道了?」

「知道。」

「不行,要立刻送她离开!」

芮思明反问:「你觉得她还会走吗?」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根雪茄,指尖颤抖着,几次才点燃火,深深吸了一口,疲惫地说:「你曾经那么讨厌这里,都不肯走,顾清会走吗?」

我咳了几声,他掐掉雪茄说:「对不住。」

「不用,我知道你难受。」

他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气音,仿佛用了些力气才笑得出。

「念祖,我祖上是卖鸦片发的家,最阔绰的时候连便盆都是金的,后来父亲的五个孩子接连死了,人家说是卖鸦片造的孽反噬,他不做生意了,才有的我。他从小跟我说,我们家是有罪的,我小时候不懂,被人骂还要还口,大了就知道自己是可耻的。我的每一块手表,每一件西装,每一根高级钢笔,每一辆豪华轿车,都是吸旁人的血来的。而千千万万的芮家,吸干了这个国家的血。」

「那不怪你……」

芮思明告诉我:「我是让你知道,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不会后悔。我会认真考察顾清,如果她能够胜任,就留下;如果不能,我亲自安排她走。」

「那我呢?」

「念祖,我们很像,所以我不需要问你,我知道你会留下,也知道你会和我做一样的事。」他抓着那根熄灭的雪茄,在指尖旋转,看得出了神,几分钟后,外面顾清的吵闹变成哭泣,他看了门外一眼,从卧室看出去,只能看见穿着淡紫色大衣的表姐,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那总是十分冷峻的目光变柔和了。

「下一批药两天后到,还要麻烦你去工厂。」

「我会尽快好起来。」

……

顾清借我的婚服穿上,在鬓角别了那朵已经干枯失色的蔷薇,站在江边往北平的方向看。

雪花漫天飘扬,落在她身上,艳丽的红与纯洁的白色交错,像一副油彩画成的水墨画。

我在讣告上见到了顾大人的遗照,顾清很像他,赤忱的目光无论是隔着绿色的虹膜还是黑白的油墨,都能坦荡展示给这个世界,让人无端认定,他们是那样正直的人。

「爸爸,你能看见吗?我这样好看吗?我很想你,你在天上有想我吗?」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我也很想你。

对不起,从没对你说过。

56

顾湄带着军队来了上海,樱田将军为了表示对她的嘉奖,宣布将认她做自己的女儿,还要大摆宴席,邀请各界名流到樱田府上参加认亲仪式。

顾湄来信说与我是旧识,特意嘱咐要叫上我。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但无法拒绝,韦恩知道这个消息后,主动找到大使馆,以子爵的身份得到一份邀请函,做我的男伴与我同行。

「顾湄跟我有过节,我不想把你拉下水。」

「他们不敢动我,放心。」

韦恩的浅金色头发在宴会厅的金色灯光下闪着微光,俊朗得像是油画上的人物,他朝我伸出手,像个忠臣可靠的骑士。

我挽着韦恩的手走进大厅,樱田将军在覆盖整面墙的军旗前与客人交谈,在他身边,站着穿着日本军装、长筒马靴的顾湄。

顾湄的头发烫卷了,化着浓艳的妆容,五官都显得凌厉而富有攻击性,饱满而红润的唇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鄙夷。

顾家的长相一脉相承,其实并不难看,但她的眼中的狂热与顾仲民先生截然不同,只会让人觉得丑恶。

顾湄见到我和韦恩,未语先笑,冲樱田将军说了什么,樱田将军的中文不好,翻译将他的话翻译给我们,大意是说我与韦恩很相配。

「荣小姐,我在扬州救了你,不感谢一下我吗?」

「当然,十分感谢。」

「我不得不提醒你,抛弃落后守旧的支那人加入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你做的唯一不那么蠢的选择。」

「我会将我的选择坚持到死。」

我们坐到日式的座椅上,芮思明带着表姐与政界人士坐在一处,我在后面的位置只看得到他们的轮廓。心不在焉地吃了一些小菜,折扇门拉开,换了一身紫色和服的顾湄与樱田将军进来。

樱田将军举杯,对众人宣布从今以后顾湄改名樱田羽鸦,顾湄昂首接受众人的祝贺,似乎摆脱顾湄的身份对她是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我终于理解了芮思明的话,她已经不是一个人。

人是由记忆情感组成的,可顾湄不要过去,也抛弃情感,她的的确确变成了一柄刀,刀尖沾满了血,朝向与她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的人。

锣鼓点响起,最里面一扇门被穿着和服的侍女拉开,穿着青色戏服、满头珠钗的身影出现。

前方的表姐震惊地碰倒了手边的酒杯,被芮思明及时扶起来。

顾湄似乎也没料到,用手遮着嘴假装擦拭,偏过头看着表姐,又回来看我。

唱戏的人,是禹兰昭。

57

我从未想过,第一次完完整整听完一折禹兰昭的戏,是在这样的场景。

他没有看我,我也无暇看他。

我们之间总有些不合时宜。

禹兰昭唱完了一折戏,又一次被顾湄为难,仿佛解苍来到上海的那场宴席重演,顾湄不许他离开,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借此羞辱我和他。

今天不只是樱田的认亲宴,也是变相为顾湄庆功,樱田将军纵容顾湄放肆,顾湄见禹兰昭死活不肯开口,从卫兵手中夺过步枪对准禹兰昭。

她笑得癫狂,用日语吼着:「就让这个戏子的血为我帝国添一丝红色,这样他不值一提的人生才有价值!」

我差点站起来,韦恩按住我的手,「阿丽娜,那是个疯子。」

外间忽然响起枪声,日本守卫喊了什么,折扇门被子弹打穿,所有跪坐的人躁动起来,纷纷躲避。

顾湄警惕地回守樱田将军,我被韦恩拉起来,场面已经失控了,所有人都在往外逃,我的目光却依旧无法从禹兰昭身上移开。

我看见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拿出什么,一边侧身躲避,一边暗自瞄准樱田的方向。

可是顾湄一直挡在樱田身边,似乎预料到这种情况下会有暗杀。

外面的枪声变得密集,夹杂着惨叫,眼看樱田就要从侧门离开,我大喊一声:「顾清!」

顾湄被我的声音吸引,禹兰昭掐准时机扣动扳机,一枚子弹射进樱田将军的胸口。

顾湄听到枪声立即回头,禹兰昭瞬间射出第二枪,顾湄惨叫着捂住眼睛,「抓住那个戏子!」

禹兰昭破开折扇门,外面已经燃起大火,枪声不绝于耳,他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

目睹了这一切,我担忧不已,韦恩不停拽我,「快走!」

我被韦恩拉上车,却发现外面已经被日本人拦起来不许出去,车主人们不停抗议。

许多轿车堵在唯一的出路,后方的建筑物还在燃烧,喇叭声枪声和各种语言的叫骂不绝于耳,仿佛人间炼狱。

这种情况下,禹兰昭是逃不掉的。

我打开车门,在韦恩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下车,冲向后方的火海。

在尸体和军用车的掩藏下,我朝着禹兰昭逃走的方向跑去,却在一个廊柱处被挡住了手,我绕过去,果然看到了捂着手臂脸色苍白的禹兰昭。

他身上的戏服和头面都不在了,里面穿着日本人的军装,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花,月光下长长的睫毛在下眼投下阴影,他靠着廊柱躺着,微弱地喘息。

「禹兰昭!」

「对不起,今晚太紧张了,没唱好。」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是,来不及了……」他笑了一下,急促地抬手,将我拉向他,明亮如星星的眼里全是我一个人。

我们交换了一个几乎只有一秒钟的吻,他用没受伤的手推开我,「你走,我逃不掉了。」

我哭着摇头,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谢谢你允许我喜欢你,你有戏文里也写不出的好……」

「我爱你,荣念祖。」

背后传来另一个男声,「还愣着做什么!」

我转头,芮思明将青色的戏服扔给我,「把这个挂在别的车后备厢,我带他走。」

我接过戏服塞进裙子里,快速跑开,没有一秒耽搁。

将戏装放在旁车的后备厢,我上了车将韦恩挤去副驾驶,让他缩着身子躲下去,按着喇叭,比那辆车出发,然后跟着那辆车冲了出去。

日本人发现后备箱露出的青色戏装,果然追了过来,我猛踩油门加大马力往前冲,前车不敢停下,只能跟着加速。

子弹射穿玻璃,擦着耳朵而过,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禹兰昭,我不要你死。

……

第二天,芮思明来临时监狱探望我。

「樱田将军被暗杀,樱田羽鸦也重伤住院,你是头号嫌疑人,守贞,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跟杀手有没有关系?」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禹兰昭怎么会溜进宴会!」

「他可是你前夫。」

「我和他一点感情也没有,真的不知道,芮思明,我为什么要杀樱田将军,他给了我很多生意,是我的恩人。」

「禹兰昭逃脱了,你当然怎么说都行。」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身上的伤也不那么痛了。

「我告诉你,根据调查,他用的武器是解家特供,说明他和解苍有关联,你如果被查出来跟解苍有关系,谁都保不了你,我劝你还是快点坦白。」

禹兰昭和解苍有联系,什么时候?难道解苍也在上海?

他在扬州的时候忽然要跟我离婚,是因为和解苍商议了这件事吗?

「守贞,你还是无话可说吗?」

「我无话可说。」

芮思明背对着监狱门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声音依旧冷酷,「那就只有……用刑。」

看着沾着陈旧血迹的刑具被搬进来,恐惧令我打了一个寒战。

但我即便恐惧,但也保持了尊严,任由他们将我绑在刑具上,用铁链捆住我的手脚,将上面的电线接通。

我闭上眼睛,默默等待。

这时,外面传来韦恩的声音:「阿丽娜是子爵夫人,日本人无权处置她!」

……

我和韦恩在教堂举行了私人婚礼,为我戴上婚戒的时候,韦恩轻声说:「不必有负担,你没有信仰,欺骗上帝的罪责,我一人承担。」

戴上婚戒的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芮思明。

我欺骗了韦恩信仰的神灵,但没有欺骗我自己的心。

「当我叫你守贞的时候,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

但每一个谎言,都是为了我心中不渝的爱。

58

我的嫌疑依旧没有洗清,被严密监视,无法与外界联系,也因此不知道禹兰昭的情况。

十一月底,上海遭遇了轰炸,那天外面传来剧烈爆炸声,地面都震动着,小洋楼的房檐垮掉,砸伤了一个守卫。

我趁乱离开小洋楼开车去青帮,结果路面被炸毁了,开到一半又不得不弃车用跑的。

我很害怕,我怕顾清他们骗我,怕禹兰昭那晚上已经死了。

然而在我到青帮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脱力地跪在地上,不敢想象里面发生了什么。

忽然,我脚下一空,被人拦腰抱起,扔到了黄包车上。

面前的黄包车夫闷头往前跑,背影十分熟悉,和扬州渔船上的人重合。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回话的声音艰涩嘶哑,他的嗓音终究还是因为割喉被伤到了,「我让弟兄们送走月季和顾清了,别担心。」

「你来做什么?」

「你说呢,打仗啊。」

「你……带我去哪儿?」

「教会医院,到时候就说你担心祖母跑出来了,编圆一点,别被人拆穿。」

「解苍。」

「我说荣大小姐,行行好吧,拉黄包车很累的,没力气说话。」

很快,我被他带到教会医院,下车后他拉着黄包车掉头就跑,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在他离开前轻声说:「小心。」

他跑得太快,我不清楚他听到没有。

那天上海遭遇轰炸,死了几千人,比起华北死的人只是九牛一毛,但已经是哀鸿遍野。

被关在荣宅的太太和守信被炸死,尸体混着建筑残渣,死无全尸。

祖母受了惊吓,又得不到及时治疗,死在了病床上。

仅仅十个小时,曾经显赫一时的荣家,只剩我和荣守成两个人。

守成在荣家残骸中徒手挖着太太和守信的尸体,挖到满手是血,依旧硬撑着没有哭。

终于,在他意识到他们的尸体已经混在这些渣滓中,再也找不回来时,他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

如果可以,我宁愿他永远不用跟我相依为命,因为那代价是家破人亡。

到了十二月,芮思明和表姐结婚了。

韦恩来小洋楼接我,他给我带了一束玫瑰,这样的季节还能绽放,殊为不易,可见也费了不少心。

在车上,他对我说:「海瑟薇到家了,父母也让我回去。阿丽娜,我希望你能同我回去,但又知道那不可能,所以我会在英国等你,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慕你是我的事情,你没有义务回应。」

姨妈苍老了许多,再也无法言笑晏晏地主持婚礼,像个泥塑木偶一样呆站着,克制着情绪不在日本人面前失控。

那一场婚礼顾湄也有参加,不,应该叫她樱田羽鸦。

樱田将军死后,接替他的是山本将军。山本与樱田不睦,所以樱田羽鸦的身份也变得尴尬,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最终选择嫁给了已经有妻子的山本次郎,也就是山本将军的侄子,钱招娣的丈夫。用这种方式向山本将军示好。

是的,钱招娣也还活着,挺着大肚子穿着和服,步伐沉重地跟在山本次郎和樱田羽鸦身后,像是他们的用人。

樱田羽鸦瞎了一只眼睛,戴着绣着樱田家家徽的黑色眼罩,穿着军装,她依旧化着浓妆,各种违和的诡异气质组合,像个没有灵魂的怪物,我几乎快忘了她本来的面目。

满满一厅的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祝福芮思明和表姐的婚礼,

芮思明和表姐对视时,我分明在其中看到无法掩饰的情感,但两人都假装不知,我也不会提醒。

因为这一切都没有在适宜的时候发生。

59

第二年初春,解苍组织了一场战斗,被顾湄围剿,顾湄将解苍击落江中,又接连补了十几枪,打光了子弹。

仿佛那不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哥哥,而是杀父仇人。

那一次解苍依旧死里逃生,顺水而下被土匪救下,恢复好后又前往南边抗战。

五月,山本家的钱招娣生下一个男孩,在一个月后的满月宴上,顾湄当着众宾客的面掐死了那个婴儿,枪杀了山本次郎。

她终于疯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是疯的。

在她被处决前我去监狱看她,她没有戴眼罩,露出空洞的眼窝,不停嘶吼着。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杀光你们!」

钱招娣失魂落魄地出现,和我一起看着疯癫的顾湄,「她被日本老师强奸了,又被威胁洗脑,加入焦土会社,成为正式成员后,第一件事就是阉了那个日本老师。她常说,弱小本就该臣服于强大,卑劣的血脉不配生存,是他们把她教成这个样子,看任何东西不喜欢就毁掉,没有一点愧疚,又怎么能怪她反过来杀掉山本次郎。」

「你恨她吗?」

钱招娣点头,又摇头。

「荣小姐,我坚持不下去了。」

「再等等,等我们胜利那天。」

「会有那天吗?」

我顿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坚定地说:「一定会。」

七月,表姐到私人医院做流产手术,芮思明和我守在手术室外,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是我没忍住,我是个王八蛋……等乘风身体恢复就让她去香港跟兰昭汇合,这里留我跟洪枫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芮思明什么都明白,所以他比谁都痛苦。

这个孩子是意外,但也是因为爱。

他和表姐每天都在走钢索,被当成汉奸,被万人唾骂,被监视怀疑,彼此的那点温暖是冬夜里的最后一根火柴,哪怕只是片刻热度,也无法抗拒。

但在那个时空中,他们不敢生下一个孩子去受苦。

八月,我的工厂被日本人强行接管,意识到日本人已经不再信任我,我和洪枫前往南方,通过偷渡的方式接收禹兰昭从香港运来的物资,禹兰昭会在每一船的最后一箱里放一朵月季。他写信说自己种了许多月季,等战争结束我去看。

顾清带着解苍送她离开时给的资料,在国际社会揭露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暴行,大洋彼岸寄来的报纸上,顾清穿着裤装,剪了短发,素面朝天地演讲,让我想起了丰姿绰约的顾仲民先生。

曾经让人担心离开遗产无法生存的孩子,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斗士,不堕北平顾家的名声。

洪枫每晚都会听顾清的演讲,一段音频反复听,还跟着收音机学英文。

在月光晦暗的夜晚,我们共同在岸边等偷渡船,他用手在沙滩拼出「海瑟薇」,海水一冲就消失不见了,他就再拼写一边,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十月,上海又发生了刺杀事件。

芮思明和表姐先后被日本人关押,经受半个月的折磨后,双双死于监狱。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暴露的,不知道他们死前有没有见过彼此,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未尽的愿望,我甚至连他们的骨灰也找寻不到。

我只知道,汪乘风和芮思明,他们曾短暂地爱过,长久地恨过,到死那一刻都是干净的。

半个月后,守成逃来了南方,他说姨妈不会来了,她要和丈夫女儿葬在一处。

我将守成送去禹兰昭身边,与洪枫等待下一个春天。

之后几年,我和洪枫整个国家四处跑,用尽手段打通了几条线路。

解闻因为伤病去世,解苍继承了解家。

他一直在打仗,可却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将军,十战九输,次次命悬一线,次次仓皇逃窜,十万人打成了几千人。

他亲眼看着几万同胞死在战场,死在他眼前。

但他就是不投降。就像野地的火星,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想在某一刻燃至燎原。

日本人把他当成一个标志,仿佛只要打败他,灭了那口气,就能彻底征服这个族群,于是几万人追着那几千人围攻,山本下了死命令:要活的解苍,要他投降。

不久,解苍在东南饮弹自杀的消息传出。

他是真的,宁死也没有屈服。

春天终于要来了,我和洪枫登上前往香港的船。

60

海上的风有股腥味,我在船上几天,已经快习惯了,能够平静地远眺对岸隐隐出现的城市。

在城市西侧的山坡上,一片红色鲜妍明媚,是灰蒙蒙的海岸线最亮眼的色彩。

我看那红色出了神,被船身震动打搅,洪枫在驾驶舱低骂一声了几句,拿着鱼叉走向船侧,然后传来他讶异的声音。

「念祖来一下,这小船上有人。」

我急忙过去,看见我们的船被一艘小渔船撞上,船上坐着一个少女,躺着一个极瘦的男人,少女嘴唇龟裂起皮,指了指喉咙,用口型求救,像是太久没能喝水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觉得那少女的样子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洪枫将少女拉上来,又亲自下去扛起那个男人,「看着挺高一个人,怎么比一个姑娘还轻……」

我给那女孩倒了杯清水,她拿着水就去喂那个男人,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男人被翻过身来,满是伤痕憔悴不堪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从前的影子。

他的喉咙处依旧留着那道伤疤,再不会错的。

「解苍!」

被喂了半杯水,男人缓缓睁开眼,呆滞的目光扫过船上的人,嘴角缓缓地翘起,露出一个略显轻佻的笑意。

当年在那个深巷中穿着白色西装的少督军的笑容,从未更改。

「好久不见,荣荣。」

他活动活动手脚,站起来,整个人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许多地方都没了肉,我不敢想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向船舷走去,一只脚是瘸的,每走一步都会夸张地崴一下,但他毫不在意。

他站到我刚刚站过的位置,向远方看去,深深地呼吸着海风。

「山河无恙,你我平安,我这张嘴真是开了光,还不快谢谢我。」

「解苍……」

「那片红色是什么花?要是月季就好了,我喜欢月季,北平一到秋天就开满花,红红的可好看了。唉,可惜本少爷现在一文不名,以后只能依靠表妹你生活,恐怕连月季都买不起,你可不要嫌弃我。」

我明明在笑,眼睛却被泪水模糊,「不好意思,我现在也是穷光蛋一个,咱们以后都只能靠香港的小月季老板了。」

「没事没事,表妹夫嘛,都是一家人。」

解苍回身张开手,懒洋洋地说:「荣荣,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他,手臂环住他枯瘦的身体,奇异地觉得满足。

「解呈炀,谢谢你还活着。」

「不客气,应该的。」

……

香港半山别墅的月季花丛中,禹兰昭打了一个喷嚏,放下手中的试卷,夸奖对面的守成:「进步很多。」

已经长得比禹兰昭还高的少年认真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忽然,花园的铁门被人拍响,穿着格子西装、提着行李箱的女孩在外面兴奋地叫嚷:

「小月季,我离家出走了,以后我妈不给我生活费,你可要看在荣荣的面子上养我啊,我很节约的,花不了你多少钱!」

……

等到你来,月季就长成花海。——禹兰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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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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