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网警笔记：铐住屏幕后的那只手
她是十年前连环凶杀案的唯一幸存者，却在十年后的同一天死去。
是自杀，死状竟然与十年前的凶案一模一样。
1
2020 年 4 月，南城警局接到报案，在某栋民房内发现一具女尸。
女尸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化着粗糙的妆容，死前遭受过性侵犯，女尸的口中塞满了糯米，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朝门口的方向跪着。
颈部有指甲痕和指压状伤痕，初步判定是由于外力作用导致血管受压迫，脑供氧不足，导致死亡。
最终的死因还得回局里进一步尸检才有结果。
发现尸体的是上门换煤气的工人。
死者昨天给他打过电话，要求他在第二天下午四点的时候上门换煤气罐。
工人上楼发现门虚掩着，在敲门的过程中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他在发现尸体之后立马报警，在简单地询问之后，工人的嫌疑暂时被排除。
按常理来说，强奸杀人案，凶手大多是激情杀人，强奸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暴力，所以很容易导致受害人死亡，凶手会有简单地抹去自己痕迹的行为，碎尸、抛尸的也有。
但是把糯米塞在死者嘴巴里面，并且让死者下跪，这种行为一般都有特殊的含义，这跟十年前的一起连环奸杀案高度相似。
除此之外，现场十分干净，奸杀案很容易留下凶手的线索，比如毛发，皮屑，死者在挣扎的过程中也会留下凶手的血液或者是衣物碎片等痕迹。
但是现场十分干净，凶手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妆是死后才被人化上去的，在死者死了之后，她被人化上了妆容，然后摆成了下跪的姿势。」我说。
我戴着手套拿起一旁的相册，上面是女死者的照片，可以看出她很好看。
死者的脸上很干净，没有掉粉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物留在脸上，就好像被人刻意收拾了出来，让我们看清死者到底是谁。
「吴队，人在死后 1 到 3 个小时内会出现尸僵，如果凶手想要让死者保持跪立的姿势，那么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动手，死者体表没有明显伤痕，但生前造成的某些伤害会在死后慢慢显现出来，我们可以先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跟现场环境，等法医那边进一步的尸检报告。」新来的实习生小沈说道。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这小子比我刚进警队的时候出息多了，我那个时候只敢跟在师父后面做做记录什么的，看来我们分局又要出一个警队精英了。
死者家里的证件显示她叫周丽，今年 32 岁，无业，周围的邻居对她没有啥特别的印象，只知道她不爱出门，经常有个男人来找她。
「开的是辆宝马，昨天我还看见过呢，就在小区门口那车位停着。」男人对于车的神经是想象不到的敏锐，周丽的男邻居不仅说出了那个男人的车型，甚至还记得几位车牌号，也拍过几张照片，但是由于换手机，丢失了。
虽然在现场没有找到凶手的痕迹，但是通过邻居的口供跟小区门口、周丽家门口的监控以及周丽的通话记录，凶手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死者死前跟她通过话，时间长达半小时，通话结束后，他开车前往死者家中，在里面停留了两个小时。
然后才驱车离去。
而在他走出周丽家门时有一个动作让人匪夷所思，他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对着房间里面说了一句话。
那个时候周丽早就已经死去多时。
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跟他对话的到底是谁？
2
女尸口中的糯米，怪异的跪姿，都让我想到十年前的那桩案子。
那个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跟师父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一起连环奸杀案，那件案子至今未破。
那桩案子的凶手一共犯案六起，只有一个受害人侥幸存活，其余五人全部被杀害，手段极其残忍。
并且在所有尸体中发现的精液，里面都没有精子，凶手疑似无精症患者，所以通过精液没有办法获得凶手的 DNA，现场没有留下其他有关凶手的痕迹。
同样被掐死，女尸的口中同样被塞满糯米，以诡异的姿势跪立。
而且每具尸体的阴道还被塞入了桃子的碎片。
当年对于凶手的推测是他有一定的反侦察知识，而且对于人体也很了解，先是在全市范围内将无精症患者筛查了一遍，然后又重点排查了医生、警校学生等人员。
但凶手在犯过最后一起案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件案子久久未破，一直是我还有师父心里的一个结，师父去年退休的时候喝了几杯酒，叹着气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能够破了这桩案子，哪怕是躺在棺材里面，想着几名受害者的惨状也闭不上眼睛。
我的思绪被小沈的声音打断，他说网安大队的姜昊已经找到了跟周丽通话和最后见过她的人是谁。
那人叫作张程，是个心理医生，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对于我们的到来，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将手中的眼镜盒放进抽屉，直接拿出了周丽的病例，说道：「我是周丽的心理医生，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所以我会定期上门给她进行心理咨询。」
「张医生还真是医者仁心。」我说道。
张程没有隐瞒自己跟周丽通过话，并且去过她家中的事实。
「这是周丽的病例，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有家庭的男人，她很痛苦，所以她想要死。
「昨天她跟我打电话，说自己很难受，我觉得她的情绪很不对劲，所以就去找她，在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我就离开了。」
张程态度谦卑，说话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行程、做过的事情和盘托出，还贴心地询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警局传来的消息。
在周丽的下体发现两块黄色半透明、有明显纤维的物质，经过化验，证实是水蜜桃。
这起案子可以直接并入连环奸杀案。
而且，周丽的死恐怕另有原因。
周丽的舌骨完好，没有骨折的迹象，内脏没有出现瘀血，面部皮肤及眼睑结膜无点状出血，这一切都跟窒息死亡的症状不同。
她脖子上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在死后十分钟内被人掐上去，以造成她窒息死亡的假象。
死者在生前的时候服过大量的晕车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不是窒息，而是药物引起的心脏骤停。
根据购买记录，她在网上某药房购买了大量的晕车药，日常的社交动态也流露出轻生的状态。
所以周丽也很有可能是自杀。
但最关键的是，在死者体内发现的精液中同样没有精子。
「张医生，你可能要跟我们回去做个小检查。」我对他说道。
他点点头，笑道：「很乐意效劳。」
经过三次的精液检查，张程的精子没有任何问题，很健康。
3
不少人猜测这件案子是当年的凶手重新犯案，一时之间，警局内接到了许多热心市民打来电话提供线索，大部分都是没有用的东西，小部分有用也是当年案卷中已经记载的。
现在唯一的嫌疑人就是张程，在最关键的地方就给否决了，拘留 48 小时给放出去了。
张程出去之后继续上班，没有任何异样，监视他的小沈说这人生活作息规律，连路边摊都不吃，怪不得这么健康。
同时姜昊那边也破解了周丽的手机密码，里面只有张程一个联系人，最近也只跟张程一个人联系过。
在她的备忘录里发现一封遗书。
遗书的内容是对于遗产的划分，全部捐出去，表明自己想死的决心，但是其中有几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早就该死了，我是个不干净的人，过去了十年，我又遇见了他，我就知道，我应该去死的，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他们说得对。」
「妈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怪不得周丽的事情在网上风风雨雨传了几天，竟然没有一个家属来认领尸体。
我给姜昊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手头的事情先放放，帮我找找十年前有关连环奸杀案的报道，不要关于案子的，要事发后的报道。
当年的唯一幸存者叫作李丽，当时才 22 岁，是某工厂的工人。她遇袭的那天，工厂因为停电，工人提前下班，她自己也在被施暴的过程中有过短暂的昏迷，醒来之后及时呼救，这才幸免于难。
当年的一篇报道里面详细写了李丽的姓名、住址以及家庭情况，在那篇报道发出去以后，李丽的生活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然后就不知所终。
周丽就是改名过后的李丽。
十年前，她逃脱了凶手的残害，十年后，她在同一天死去，人是自杀的，处理尸体的手法却跟当年的一模一样。
4
监控、人证、现场痕迹都证明在案发现场只有张程跟死者两个人，种种迹象也都表明周丽是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张程主动来到了警局自首。
「我手上有证明周丽不是自杀的证据。」他将一个黑色的背包放在桌子上，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从重量上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大东西。
我让张程后退几步把手举高，我小心翼翼将背包打开，里面是一捆绳子跟几盒晕车药片，以及沾满呕吐物的浴巾，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大量服用晕车药之后会出现嗜睡、恶心、呕吐的症状，但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痕迹十分干净，张程应该就是用背包里面的东西清理案发现场。
虽然这些东西证实不了张程杀人，但至少可以知道在周丽死亡期间，张程一直在她身边，并且清理、重新布置了案发现场。
「是我杀了她，还有十年前那些女人。」张程缓缓开口，「我会说出所有我做过的事情，唯一的要求是请一个记者帮我记录，记录下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上前将他的手用手铐铐住，让小沈把证物送去检验。
审判室中张程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提问的优秀学生。
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强奸并杀害周丽的，你并不是无精症患者。」
「我只是杀人，并没有强奸她，在医学上，无精症是可以被治愈的，我的早就好了。」张程这些年一直在接受治疗。
「十年前，你杀害的第一个死者是一名大学老师，南城大学的老师，你也是那里的学生，你为什么要杀她。」
「当时我大四，寒假的时候去外地玩，出了一个小车祸，本来只是做几个常规的检查，但是当时我跟几个朋友都对捐精感到很好奇，所以我也顺便去看了看。」
「检查的结果就是你是个无精症患者。」我让小沈认真做笔录，不要落下字句，当年南城区把城区都翻了个遍，只找到五十个相同病症的患者，最后他们的嫌疑也都被排除。
张程点点头，说从那个时候他感觉天好像塌了一样，自己就好像不是个男人，所以他打算找个女人来试试。
「试什么？」我问道。一旁的记者神采飞扬，我甚至能够想到他出去之后会取怎么样一个劲爆的标题。
「试试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男人。」
「所以你杀害了第一位死者。」
「不是，我先找了几个小姐，但我发现自从我知道这个病之后，我就不行了，我是学心理学的，所以我知道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而是心理的，我需要刺激。
「那个老师长得挺好看的，教书也不错，我说有些东西不懂，她就亲自教我，然后我强迫了她。」
我看着案卷上那具女尸，我没有办法想象她在那段时间的遭遇跟想法，我只能够为她抓住真正的凶手。
「你跟她有发生过什么矛盾吗。」我问。
张程笑了：「没有，我只是看她大腿比较白而已，很白一扇猪肉，吴警官，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又接连讲述了自己是怎么杀害其余几个受害人，全部都是随机杀人，没有任何特点，想杀就杀。
在我问到他为什么要把受害人摆成那种下跪的姿势时，他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怀疑这个案子恐怕不是表明上的那么简单，至少可以确定张程是在撒谎。
他说的那些东西除了主观的部分都是公开过的讯息，他不是真正的凶手。
5
「我在杀人之前有个习惯，那就是看女人的大腿，腿好看，我就杀。」张程一直面带微笑，有时还会指出那名记者这里应该写，那里应该怎么安排。
我问他：「在你杀害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李丽逃脱，你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往受害人的嘴里塞糯米，下体塞桃子，然后把她们摆成下跪的姿势，不要告诉我这只是你的个人爱好。」
张程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当然不是，在老师断气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会有被抓住的一天，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来转移警察的视线。」
这句话换在其他案子里面没有什么毛病，但这句话却让我明白他不是凶手，因为十年前的凶手并不是随机选择目标。
除了李丽侥幸逃脱以外，根据其他五位死者的家人朋友的口供，她们在死亡之前都说过自己好像被跟踪以及尾随。
虽然表明上看起来像是随机杀人，但五个人其实有着极大的共同点，也就是她们在死前都去过某服装店，买过同一款裙子，并且平时的性格比较泼辣。
那店老板是个中年丧偶的男人，带回警局审问了几天，没有任何线索，本着保护证人以及怕引起市民恐慌的原则，这些东西只记在了案卷中，没有对外公开。
同时张程对于几名受害者的反应也很奇怪，在讲述怎么强奸杀害最后一名受害者时，他几次出现了停顿，每次停顿之后都要许久才能够继续说下去。
审讯的时间已经长达几个小时，背包里面的毛巾上的呕吐物已经证实跟周丽胃里残留的东西相同。
小沈用张程这个名字在各个医院问过，没有他的治疗记录，他根本没有病。
并且，有一个人频繁地出入病房，与患者进行交流。
那个人就是周丽。
6
由于张程的特殊反应，我决定从死者以及病友们同时入手。
最后一名死者叫何金花，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亲戚朋友对她的评价都不错，当时来警局认尸的是她的老公跟女儿。
她没有离异再婚的记录，更没有除女儿之外的生育记录，夫妻二人没有收养过小孩子。
第一名死者老师曾经在大一时教过他，当年她对张程的评价很高，这点在南城大学的校史中可以查到，张程与她一起合作了一个项目，反响很好，作品现在还放在校博物馆中。
其他几名死者表面上看起来跟张程没有任何关系。
上次张程留下的 DNA 样本还在，我让小沈把它送去跟几名死者进行检测，看看有没有收获，我则调查张程跟老师的关系。
小沈在走出门前，提醒了我一句：「吴队，千万不要看新闻。」
我猛捶一下桌子，心里暗骂一声，上次来的那个记者，局长给联系的人，来之前说好了这个新闻给他，但是他写完之后得给他审核一遍才能够往外发。
在审讯结束之后，他借口说要先拿给局长看，然后躲在楼梯间把记录的东西拍照上传了出去。
虽然姜昊那边及时地删掉了他发布的东西，却还是有几张手稿在网上流传，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桩案子上，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真凶」已经认罪，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破案。
师父教我怎么办案的时候说过，要想知道原因跟目的，可以从结果来反推。
等 DNA 报告跟我的调查出结果之后，我大概就能够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案发现场一直被封闭着，但是在我进行二次取证的时候我却发现了异样，门口的封条松松垮垮的，被人扯下来之后又粗糙地贴了上去。
房间里面有翻动的痕迹，没有任何东西丢失。
在玻璃的茶几上面有一个显眼的，新鲜的指纹。
检验之后，那枚指纹不属于周丽，也不属于张程。
7
指纹上面有许多的油污，明显看出是刚印上去不久的。
通过监控录像，我很快就找到了指纹的主人，是一个修理工，看见我们，他拔腿就跑，被小沈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大喊不关他的事情。
修理工看起来是个老实人，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我确实得了那种病。」
「什么病。」
「就是网上说的那个……生不了孩子的病。」
修理工说自己在发现患病之后就一直在接受治疗，在治疗的过程中她认识了周丽，周丽这个女人经常在医院里面晃悠，他们几个病友几乎都认识她，经常跟她一起吃吃喝喝的。
直到某个晚上，两人发生关系，后来两人就发展成了情人。
在周丽死之前，他们还做过。
「我都快吓死了，新闻上说强奸她的就是凶手，她跟我上完床才回去，我怕你们查到我的头上来，就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家里。」
修理工脸色煞白，大口喝着水，我都怕他抽过去。
「我真不是强奸啊，她聊天记录里面还叫我老公呢。」
我让小沈把他带回去，带到网安大队找姜昊好好翻翻他的手机跟往来记录。
修理工的铺子里面十分简单，除了修理工具就是日常生活用品，里面的房间只有一张铁架床，跟外面一样，也差不多布满油污。
只有几个布娃娃比较干净，应该是周丽留下的。
电脑还没有关闭，上面显示着有关凶杀案的新闻，右下角有一个小企鹅正在闪动，病友群里面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
大部分内容跟其他群没有什么两样，小部分是讨论周丽的案子，许多人都说她跟自己接触过，但自己没有上钩。
我将现场的布娃娃以及电脑带回了警局，然后重新将十年前的卷宗翻开，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存在但是被我们所忽略的。
卷宗中记录了连环奸杀案的全过程，我将它们全部看完用了六个小时，其中包括证人的口供，为数不多的证据以及验尸报告。
凶手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在十年前，这是一桩根本不可能破的案子。
「如果是现在呢？」我喃喃自语，如果是按照现在的刑侦手段，无处不在的监控，凶手绝对不可能犯案多起还能够逍遥法外。
就在这个时候，小沈进来丢给我两个包子，顺便告诉我 DNA 检测结果，其他死者包括老师跟张程没有血缘关系。
最后一名死者与张程为母子关系。
看见检测报告时，一些东西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面清晰起来，张程绝对不是凶手。
周丽死亡前一天特意让煤气工人第二天的时候上门，工人上门时门没有关闭，因此发现周丽死亡，然后就是监控、通话记录都指向张程，周丽是十年前的幸存者。
从无精症到张程的认罪、找记者，张程跟何金花的母子关系，将这些全部在脑海中复盘，一个大胆却又不得让我接受的现实出现在眼前。
他们俩做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凶手，并且张程的认罪只是第一步。
8
张程这几天一直被关在局里，我去找他的时候，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他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胜券在握。
我说：「你不是凶手。」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抬头望着右上角的小窗户，只有从那里他才能够看见外面。
「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何金花是你的母亲，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出凶手。」
「你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够发现这件事情。」
「我不确定，但是我选择赌一把，赌警察能够发现，赌你们不得不跟我合作。」
张程没有任何紧张的状态，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你真是一个赌徒。」我对张程说道。
「那么合作愉快，给我一支烟吧，我需要让脑子清醒清醒。」张程说道。
张程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起案子，以心理医生的身份联系上周丽。
两人在病友中寻找目标，制订计划，也许他们已经尝试多种方法，最后只剩下根据凶手犯案时推断他的心理特点，认定只有模仿作案才能够让公众记起这桩惨案，并且引诱凶手重新犯案。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必须在他重新犯案之前抓住他，这样才能够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张程吐出一口烟圈说道：「只有这样才能够抓住他，他一定会再犯案，从他的行凶手段中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塞糯米、桃子都是在炫技，只有侮辱性地强奸跟下跪才是他的目的。」
他抽烟的速度很快，几句话下去半支烟已经没有了，「他是不会允许被人拿走属于他的『荣誉』的，更何况我留了几个破绽给他，足够让他证明自己的破绽。」
我被烟熏得咳嗽了几声，接话说道：「第一个破绽就是周丽是自杀，第二个就是你的忏悔，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破绽，你自首并且认罪。」
张程点点头，又拿起一根烟道：「为了这些破绽，他会再次进行自己所谓的完美犯罪。」
我明白张程说的话，凶手再次犯案的目标是随机不可控的，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为凶手量身定做一个受害人，一个符合他所有预期并且能够证明自己的受害人。
用这样一个完美的受害人来抓到他。
「狩猎开始了。」张程将烟头丢进烟灰缸中。
9
《我为犯下的罪行而感到忏悔》。
在这篇由官方发布的报道中，完整地发布了张程这个十年前的连环凶手是怎么引诱并杀害受害人的口供。
「在十年前的一次体检中，我偶然发现自己是无精症患者，作为一个男人，这让我感到了空前的羞辱。
正值大四毕业期间，学校的琐碎事务与论文让我感到厌烦，心理上的压力使得我根本没有办法发泄出来。
所以我将目光放在了学校的女老师上，在强迫完她之后，我害怕被人发现，于是就特意布置了现场，来误导警方的视线。
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人……
我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他们，包括现在的周丽，我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那些女人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不应该只是为了自己的欲火就对她们痛下杀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悔过。」
「我为我的罪行忏悔」，这几个字就是对真凶下的战书。
10
我在地图上把包括周丽在内的六名受害人遇害的地点圈出来。
她们死亡的地点都很接近，附近有大学，大型商超，医院，在十年前是南城的繁化地带，每天的人流量很大。
凶手选择在这样的地方作案多起就证明这里让他有安全感，所以他极有可能经常在那边活动或者就住在那块儿，对地形跟环境都熟悉，所以才能够多次逃脱。
而六名死者都去过的服装店就在距离大学不到 800 米的地方。
张程说凶手现在就像是潜伏在森林中的猎人不断在寻找猎物，我们首先要知道六名死者的共同点。
「她们的共同点都是犯了『错』，凶手眼里的错，是周丽曾经有一个未婚夫，是家里人定下的，但她当时是有着另外一个男朋友，未婚夫的家里人上门闹了几次。老师则是因为被传靠着肉体上位。其他几名死者也大致相同。」
张程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至于我的母亲，她在十六岁时听家里的话结婚，十七岁生下我，因为年纪太小，没有结婚证，我断奶后她就离开外出工作，然后另外结婚生子。」
「那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知道凶手会选择谁呢，这点我想你应该可以告诉我。」我问张程，一个谋划十年的人绝对不可能在最后一环出错误。
张程点点头告诉我，根据他对凶手的了解，在他自首的那一刻，他就会展开对自己的调查，也会发现自己选好的受害人资料，「他一定会去杀了她的，这样才能够证明他才是那个凶手，只要你们赶在他动手之前抓住他就可以。」
我心里暗骂一句，他简直是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如果警方不跟他合作的话，那么凶手就会杀死他选好的人，同样可以洗脱他的嫌疑，十年过去，凶手再次犯案，很可能也因为刑侦手段的进步而被抓获。
在开车去往预定受害人家中的途中，我不停在心中祈祷，不仅是希望可以抓住凶手，最重要的是救下那个无辜的女孩，不要重演周丽的悲剧。
女孩的家在旧城区，她父母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超市，见我们进门就问女儿的下落还有些吃惊。
「我女儿在五年前就已经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呀。」老板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头发花白。
「坏了。」我心里大叫不好，张程恐怕是故意给一个错误的方向让我去查，把我引开。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要做的恐怕就是引凶手出来，用他的完美受害人。
用他精心挑选的受害人。
张程研究凶手的心理多年，世界上没有人比张程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张程更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人。
周丽的死对凶手来说就是一种挑衅，挑战了真正凶手的权威，所以他会去了解张程，他会让这个拙劣的模仿者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而不是刚犯第一起就被发现认罪。
我想起张程办公室摆放的那一叠厚厚的病例以及相片，心中暗叫不好。
立马打电话问小沈：「我让你看着张程的，人呢？」
「在屋里呢。」
「你马上进去看看。」
「吴队，人不见了，他刚才还在房间里面的。」
张程消失了。
11
张程办公室里面的抽屉已经被撬开，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资料，全部都是女人的资料与相片，上面还打了分数，一共四个人，分明是从 50 分到 100 分，唯独少了 100 分。
他想做的根本就不是用认罪来引出凶手，他只是想借警方的手让凶手知道自己认罪，然后用圈套找到凶手，然后杀了他。
那些女人是一早就挑选好的。
凶手为了证明自己，为了羞辱张程，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张程已经选定的人，继续张程因为认罪而没有办法进行下去的计划。
现在，已经有了人选，那个 100 分的女人。
现在要做的不仅是阻止张程的计划，再就是要找到那个女人，保证她的安全。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张程计划中的人都是他的病人，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根本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再就是排除男人跟已知的人选。
尽管是这样，十年来他经手的病人还是数不胜数，光病例就有厚厚的一沓，简直是大海捞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代入张程跟凶手的思维，坐在张程的椅子上，如果我是凶手，我会选择什么样的人，大腿白皙，容貌姣好，这些都是附加条件。
我回忆张程在办公室里面的一举一动。
像他这种人，绝对不会把资料打出来放在抽屉里面这么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有一个关上眼镜盒的动作，当时他的眼镜并没有取下来。
我打开眼镜盒，里面放着一个 U 盘，里面有着一份关于预定受害人的完整的资料。
12
姚瑶，45 岁，一年前来找张程看过病。
她年轻时曾经有过两段婚姻，却都因为性格不合而离婚，在第三段婚姻中她出了一起车祸，丈夫因为工作繁忙就请了一个护工照顾她。
一来二去，她跟这个护工产生了感情，来看心理医生希望将婚姻延续下去，却没有想到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姚瑶的丈夫说姚瑶今天早上出门买菜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微信、电话通通联系不上。
菜市场的监控显示她买菜之后直接上了某辆银色的小轿车。
「不对啊，吴队，她难道跟凶手认识，她买完菜之后没有其他动作，径直就走向了这辆车，而且坐的是副驾驶的位置，一般来说，只有熟人才会这样，两人上车之后的动作也很亲密。」小沈指出问题所在。
但现在必须找到姚瑶，晚一步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
监控中显示，姚瑶下车之后就进入了居民楼，十多个警察挨个排查，终于找到她可能在的房间。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踢开房门之后一个男人躺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在门口我都能够听见那重金属的音乐，不知道他是睡着的。
叫醒他之后我问他：「姚瑶呢？」
「出去了。」
「出去干嘛去了？」
「好像是她以前的心理医生说啥有个退款什么的，她就出去了，呀，老半天没有回来了。」
如果不是张程把姚瑶引出去，那一定是真凶。
我们能够发现张程跟何金花的母子关系，十年前的凶手也一定能够知道。
无论是张程还是凶手，十年前何金花的遇害地就是最好的行凶地，一个是为了报仇，一个则是挑衅。
他们一定会在那里，我只能够像张程那样赌一把。
我直接开车前去，没有丝毫犹豫。
十年前，我无数次在这里勘探现场，找不到凶手的一丝痕迹，我让小沈通知其他同事，我将手枪拿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十年前何金花遇害的地方，那个荒废的公园。
我知道张程一定会选在这个地方动手。
我赶到的时候张程正跟凶手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挂了彩，姚瑶躺在一旁不知生死。
我掏出手枪喝道：「我是警察，住手！」他狠狠地打向张程，每一拳都砸在张程的腹部，张程痛得蜷缩在一起却没有还手的力气。
在我朝天上开了一枪之后，他终于停手，而张程早已经失去反抗能力。
他站起来说道：「你觉得你们这些废物的警察这次能够抓到我吗？举着枪，你敢开枪打我吗？」
我将子弹上膛，张程挣扎着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刀，从地上爬起，站在凶手的背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将刀刺向凶手。
凶手觉察到我的表情变化，回头将张程打倒在地，用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砰——
子弹射向了他。
13
凶手在住院两个月之后被送进审讯室，经过三天的审问，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跟张程是同一个医院的医生，只是不同楼层。
医生同样知道了张程跟何金花的母子关系，这种为母报仇的戏码让他更加亢奋，所以他找到张程留下的预定受害者资料，跟踪她，监视她。
「我要在那个地方杀死那个女人，让那个拙劣的模仿者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可是张程突然冒了出来。」我说道。
「对，如果不是他，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医生说道：「我没有错，那篇恶心的东西让我感到反胃，我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错事儿。
「我是杀了她们，可那都是她们该死，她们跟那个女人一样都是荡妇，我没有做错，我那是让她们为自己的错事付出代价。」
医生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已经死去，父亲再娶的女人长得很好看，特别是大腿，在无数个夜晚，他看见父亲跟继母的肉体在翻滚，也在无数个父亲不在的夜晚，听见其他男人的欢笑。
他在外地求学的时候被查出无精症，他父亲想要卖掉房子为他医治，继母却把房子卖掉之后的款项卷走，不久之后，医生的父亲在找寻继母的途中车祸身亡。
「我爸爸死了，被她的奸夫害死的，那些女人都跟她一样，不守妇道，我就是要杀死他们。
「让她们下跪，让她们被糯米黏住嘴再也张不了口，塞住下面再也勾引不了其他人。
「你觉得你们抓到我就是正义的吗，我从小就没有了爸爸。」医生歇斯底里地喊叫。
我将笔盖盖上对他说道：「杀人犯需要有一个正当的杀人理由吗？」
医生伪装的面具被我摘下，我示意小沈关闭监控，学着张程的模样凑到他耳边说：「那天其实我最初瞄准的是你的脑袋。」
14
十年前的凶杀案终于告破，我的心里却总是有些不是滋味，张程虽然没有杀人，但是他教唆杀人的罪名是铁板钉钉子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律师找上了我并且交给我一封信件，周丽曾经说过如果这桩案子破了，就把这封信交给破案的警察。
「你好。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能够发现这封信，就证明你帮我们抓住了凶手。
这封信是我在计划开始之前写下的。
十年前我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也常常在想，为什么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我是不是真的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是一个不干净的人，男友在事情发生以后就已经跟我分手。
那篇报道里面写着我的姓名，我的住址，我的家人，所以我不得不离开，用全新的名字一个人生活，最后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卑微地死去。
直到我遇见张程，他告诉我，我没有错，唯一错的就是以审判之名发泄自己欲望的凶手。
我们的共同目标就是找出凶手，这些年我们试过很多种方法，可他隐藏得实在太好了，我们只能够用自己做饵。
选择病友，执行计划，我们一步一步计划，设想过成功会怎么样，失败会怎么样。
在最后的这一刻，我甚至希望那个凶手可以自己出现，我并不是惧怕自己的死亡，而是在这个计划中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不管怎么说，你只要能够看见这封信就证明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凶手已经落网。
谢谢你，陌生人。」
这封信件再次证明了周丽是自杀，虽然没有办法让张程免罪，但是却可以让他减刑，我将这封信交给了张程的律师。
在他的案子还没有正式开庭之前，我去看守所找了他一次，他瘦了挺多，可是肉眼可见地轻松不少。
「我以为你会开枪打中他的脑袋。」张程说道。
在最后关头，我把子弹射向了医生的腿部，我也曾经有过犹豫，张程见我赶到就已经想借我的手杀死医生，亲眼看着他死去，所以他才会刺激医生，攻击医生。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周丽死那天你对着早已经死去多时的她说了一句话，那天又对着医生说了一句话，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再见，我的朋友。」
「这句话我现在说给你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请你帮我献一束花给周丽，她喜欢向日葵。」「那个 U 盘是你故意留下的。」
他没有回答，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出于对朋友的尊重，我没有再去探望过他，也没有去过庭审现场，甚至连他去了哪个监狱服刑都没有打听过。
我选了 32 朵最灿烂的向日葵，将它们摆在周丽的墓前。
我期待某一天在我到来前，这里已经被放上了鲜花，是周丽最喜欢的花。
15 计划之外的往事
我叫张程，我的名字很随意，父母的姓组合起来就是我的名字。
从小我就知道，我的母亲在外面还有着另外一个家庭，所以只有寒暑假我才能够跟她一起生活几天。
我恨过她，想过她去死，却又总是贪念她的温暖。
当她以那样惨烈的方法死去，我竟然没有勇气站出来说自己是她的儿子，我也拥有拜祭的资格。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了解凶手，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他。
我找到周丽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破旧的房屋里面等死，垃圾堆了满地，我根本不用任何的专业知识都知道她患有严重的 PTSD 跟重度抑郁症。
那些爬虫让她看起来像是具腐烂的尸体。
「我会找到凶手的，帮你，也帮我自己。」
我们开始寻找目标，甚至将自己代入凶手，试想到底要怎么样杀人才是最方便的，在病友中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人上床。
所有的一切完成之后，计划开始。
在见到吴队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也在为背后的真相而奔走，所以我将那枚 U 盘放在眼镜盒里面。
认罪是我早就说过无数次的台词，警察知道我的计划，只能够跟我合作。
我用假的预定受害人引开他们，自己则是一直待在姚瑶的身边跟踪监视她，直到真凶的出现。
那个跟我同在一家医院的医生，我们在电梯、食堂里面遇见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兴奋地戴上手套，拿出绳子，将桃子在皮肤上摩擦，望着姚瑶上楼的方向而高兴到颤抖。
「你好，我是张程医生的助理，这边有一个退费的项目需要你签字，请问你方便来一趟吗？」
「不麻烦，我就在你家楼下。」
姚瑶下楼之后他用乙醚将她迷晕，然后把她拖上车，手指因为触碰白皙的大腿而发出低笑。
我知道他会去哪里，一路跟着他。
他将姚瑶从车里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将桃子削皮，桃子皮一片一片落下，她的衣服也被一件一件脱下。
我有过犹豫，如果她现在死在这里，就算找不到十年前的证据也可以将他绳之以法。
我不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像我母亲那样死去。
我站了出去，救下了姚瑶，将医生打倒在地，他没有防备，只能够任由我攻击，我将十年来的怒气全部发泄在他的身上。
如果不是听见了警车的声音，我可能会直接把他打死，可是警察真的来了。
所以我不再挥拳，让医生反倒过来攻击我，我看见吴队举着枪，于是我躺在地上。
我要借警察的手杀死他，亲眼看着他死。
我捡起那把用来给桃子削皮的刀，站起来，在他的耳边说：「再见，我的朋友。」
拿刀指向他，他回头攻击。
砰——
完 -
□ 咕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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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5-31 15: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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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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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警笔记：铐住屏幕后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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