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
四重奏:十分钟年华老去
几天前,我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我家狗推到马路上。
之后,出了车祸。
1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我躺在自家的椅子上,看着阳光洒在窗外的院子中。
我领养的狗——思归,在院子里面撒着欢儿。
「思归。」
我叫了声,它看向我。半蹲在地上,昂首挺胸,脑袋高高抬起。
我笑了笑,招手让它过来。
这时,思归好像见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换上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向我冲过来。
「思归!」
我大吼一声,从床上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环顾四周才发现,整个病房中空无一人。
妻子呢?女儿呢?
想了想,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是我妈接的电话,虽然她在极力掩饰,但我还是在她的语气中,听到她带着哭腔。
「妈,怎么了?」
我急忙开口,但我妈听了我的问题,不仅不回答,反而止不住地哭起来。
怎么了?
我心中疑惑,还没等仔细询问,电话就被我爸抢了过去。
能听出来,电话对面的他似乎很生气,嘴里不停嘀咕着什么「你造的孽。」
我造的孽?我造什么孽了!
听到这里,我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们儿子出车祸住院,你们不来也就罢了,哪有刚打电话就骂人的道理!?
就在我想反驳的时候,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声音虽小,但还是能听出女儿大致说了些什么。
但从女儿那里听到的消息,却让我当场呆在原地——妻子正在动手术!
妻子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忽然动手术呢?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爸的咆哮声又从电话那头传来:「臭小子,我们就在你这家医院的六楼,你要是没死的话,就抓紧给老子过来!」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心中无比焦急,匆匆忙忙地跑到六楼的手术室。
2
手术室外,我一眼看到了爸妈和女儿,在他们对面还站着两个身穿警服的男人。
我见过他们,是跟思归之前服役时,在一个支队的警察。
他们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我多想,我爸已经注意到了我。猛地冲过来,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我爸这一巴掌扇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几人也没想到我爸会这么做,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拉住他。
我也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
见我不服,我爸上前扬手还要打,却被周围人给拦了下来。
「要不是你这个逆子,玲玲会住院吗!?」虽然被众人拉住,但我爸还是对我破口大骂。
我有些气不过:「爸,玲玲出事我也很难受,可是你也不能无缘无故骂我吧?」
「你问问,你问问他们,玲玲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的?!」
我爸的话让我愣在原地,心中本想肆意发泄地怒火一滞。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妈妈是被思归咬伤的……」
最后,还是女儿小满小声嘀咕,说出了真相。
「那是普通的咬伤吗!那胳膊都被咬烂了!甚至都快能看见骨头了!」我爸对着我怒吼道「就因为你这只破狗!」
我呆愣在了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
妻子是被思归咬伤,这才进行手术的?
我目光呆滞地看向其他人,想从他们那里得到哪怕一丝否定的答案。
结果注定让我失望,如同刚才那般,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和我的目光接触。
真的是思归……
浑身无力的我,顿时瘫坐在地上。
3
我是一名记者,因为工作需要曾参加过一场警方抓捕毒贩的行动。
在那场行动中,缉毒警察遭遇到毒贩拼死抵抗。
我作为随队记者,因为没有战斗经验,在战斗开始的时候。
就找了一处废弃的猪舍躲了起来。
明明躲起来,等到警队解决这群毒贩就可以。
但谁能想到在那猪舍中,我遇到了一个落单的毒贩。
当毒贩手里拿着砍刀向我冲过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还好,思归在关键时刻冲了出来。
它紧紧咬住那名毒贩。
毒贩喷薄的血迹似乎激发了它骨子里面的野性,在特警要求思归松嘴的时候。
它竟然拒绝服从命令,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对着毒贩的脖子咬了下去!
那名毒贩当场毙命,但是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思归松了嘴。
结果可想而知,思归因为不服从命令以及太具有攻击性,被警队强制退役。
我在得到消息之后,没有丝毫犹豫,选择将思归领养回家。
只是没想到当初的这个决定,竟然会造成如今的结果。
思归虽然很明显的脾气比较急躁,但是整体的性格还是很好地。
很聪明,甚至出门还知道帮忙拎东西。
工作犬,其实更加听从命令,也更亲人,但是思归这是,怎么了……
先是让我出了车祸,又是将我的妻子咬伤住院,真的是压制不住它的兽性吗?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我的小腿。
4
我下意识低头看去。
竟然是思归!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脚边,用大脑袋蹭着我的小腿。
看着思归和我亲昵的模样,我心中非但没有感到一丝温馨,反而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全家都宠着你护着你,你却伤害自己家里人!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我,没有犹豫,一脚狠狠地踢在思归身上。
亲眼见到思归飞出去,哀嚎一声落在地上。
我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得到释放,反而更加压抑。
思归的表情露出来了悲伤,我看着它,突然有些心疼,但是这一次,它真的太过分了。
但是说到底,造成现在一切的根源还是在我,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怪它?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在被医生告知妻子并无大碍之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爸妈看了我一眼,急忙迎向被推出来的妻子。
我想上前看看妻子的伤势,却被我爸推到一旁。
我不死心还要去,却被身后的吴队长叫住。
他要和我谈一下妻子被思归袭击的事情。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
知道我不想听,吴队长索性递给了我一张照片。
是一个白色的提包。
吴队长说:「根据目击者笔录,你妻子被思归袭击的时候包还在你妻子手中,不过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特意将整个餐厅都搜索了一遍,却还是没找到那个白色的提包。你认识这个包吗?」
一个白色的破包丢了又能怎么样?
我并没有理会吴队长的话,敷衍了几句。
我现在只想知道妻子的情况,随意摆了摆手,赶紧去病房看望妻子。
5
病房中,只有母亲和妻子两人。
妻子刚才醒了一次,让我爸将小满送到幼儿园后,又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没有多想,来到病床边想替妻子擦擦手臂。
护士来了,给妻子的胳膊进行换药。
妻子的伤严重到要做手术,我自然有心理准备。
却依旧在见到妻子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愣在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后怕。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爸。
没等我开口,我爸焦急的声音便从电话中传来。
小满丢了!
根据我爸所说,他刚刚送小满来到幼儿园门外,就见到一只大狗跑了过来将他扑倒。
等他再起身的时候,原本在身边的小满已经不见了。
大狗!?
我气不打一处来,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几乎都和狗有关系,最近是和狗犯冲吗?!
没等我多想,吴队长忽然推门进来,脸上的神色很是焦急:「思归跑了!」
「什么!?」我下意识起身。
我爸前脚打电话来说被一只狗袭击,思归后脚就跑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安慰着我爸,赶紧问他,是不是思归扑倒的他。
最后再三的确定下,确实是思归!
它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扑倒我爸?
女儿小满是不是被思归拖走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疑问,下意识瞟了一眼一旁的吴队长。
忽然想到了什么——
6
据我所知,警犬队中每一条工作犬身上应该都会有定位芯片的,如果女儿的事情真的和思归有关系,那只要找到思归就能找到女儿小满。
我急忙和吴队长说了我的想法,吴队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联系警队的相关人员。
我叮嘱了我妈几句,便和吴队长一起离开了病房。
警方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传来了思归目前所在的位置。
是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工厂中。
出乎意料的是,这处工厂正是之前警方缉毒行动中所在的工厂!
来不及多想,在知道思归的位置之后,我和吴队长立刻开车,赶往城郊废弃工厂。
工厂是在东城外,因为位置偏僻的缘故,平常很少会有人来。
我和吴队长毕竟来过这里,也算轻车熟路,很快便找到了定位的区域,是废弃工厂的门口。
吴队长拿着手机看了看,说:「芯片的信号只能显示在这里,具体的位置就不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和吴队长彼此约定好分头寻找之后,找了个方向便进入了工厂。
进入工厂,四周的能见度瞬间降低。
四周的生了锈的宽大管道围出一条细长通道,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将环境衬托的异常诡异。
「思归!」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在周围管道的影响下,形成的回声传了很久。
等了好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想了想,我还是继续向前迈步。
就在我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
越来越近!
最后,仿佛就在我的后脚跟位置。
我身后有人!
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
我急忙回头,眼中只剩下那迎面打来的铁棒。
脑袋被铁棒重重地打了一下,并没有疼痛感传来,只是感到一阵沉沉的眩晕感。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拖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大概十几分钟后,我醒过来,嘴上封着胶带,手被绑在身后的铁架上。
7
这里应该是废弃工厂的某一个车间,脚下都是碎砖石,窗外没有灯火,只有漆黑的夜空。
之前被打中了脑袋,我的头仍然昏沉。
拼尽全身力气,我尝试挣脱手腕上的绳子,却徒劳无功。
那个男人就在不远处,冷眼地看着我。
他没有遮挡脸部,长相普通,身形瘦削,个头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浑身散发着阴沉狠厉的气息。
我之前见过他,在那次缉毒行动中。
似乎是那个贩毒组织的小头目,现在警局里还挂着他的通缉照。
下一刻他走上前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狠狠往上一提。
头皮被撕裂一般,我仰着头,痛得嘶嘶抽气。
因为被控制,只能紧紧地盯着他看。
「小子,还记得我不?」他说着,拽着我头发的那只手狠狠往下一甩,起身拿起一旁的铁棍,狠狠地打在我的肚子上。
我吃痛想喊出声,却被胶带束缚住,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他一脸狞笑地盯着我:「那老子弟弟被那只疯狗活生生咬死的时候,他不比你现在痛苦?!」
他是来报复我的。
我终于反应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不服?还是觉得老子给你准备的东西不够味啊?」他说着,将手中的铁棒扔到地上,转身将一个女孩从角落中拉了出来。
是小满!
见到女儿,我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想救女儿,刚起身却被男人一脚踹倒。
他从怀里掏出小刀,抵在小满的脖子上。
「因为你,我失去了弟弟,那么我也要让你体会一下失去亲人的滋味!」
我瞪大双眼,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最后,我整个人甚至跪在地上,不停地给男人磕头。
但是我的卑微并没有换来男人的同情。
看着他脸上逐渐变态的笑容,我终于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我和女儿。
8
人在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往往会突破自己极限。
此刻的我,便是被男人逼到了绝境。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生生挣断了手腕上的麻绳。
就在男人手中的小刀即将划破小满脖子的时候,我冲过去,将男人扑倒。
男人狠狠骂了一句,一脚踹在我的小腹位置。
我吃痛,身体下意识一躬。被他找到机会,又是一脚将我踹开。
我听到男人又骂了句,眼见着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小刀,一步步向我这里走来。
我尝试站起身来,却又被他一脚踩在脑袋上。
「乖乖等死就好,还没轮到你呢!」男人说着,踩在我脑袋上的脚又用力地踩了踩,拿刀的手对准我的心脏,高高举起。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提不起力气反抗。
这时,我好像见到了思归的身影。
它冲过来,死死地咬住毒贩。
「不准欺负我爸爸!」
另一边,一个小巧的身影忽然跑了过来,抓起男人持刀的手就咬了下去!
男人嚎叫,强忍着疼痛将思归踹开。
之后,又猛地甩开小满。
「小满!」我叫了声,猛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男人的裤脚,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起死吧!」
我大吼一声,趁着男人立足不稳,双手抱着男人的腰部将他向前推。
可我毕竟受了伤,仅凭借着一股冲劲将男人推地后退了几步,之后就再也用不上力气。
下一刻,男人的报复也随之而来。
将手中的刀,狠狠捅进了我的小腹。
腹部受伤,我再也无力反抗,如同一只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甚至让我的呼吸变得不顺畅。
我听到男人骂了句,气急败坏之下又狠狠往我的伤口上踢了一脚。
我痛的不停吸气,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我看着男人举起手中的小刀,想要反抗却没有一点力气。
我知道,今天我难逃一死了。
就是没能将女儿救出去。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将头偏向女儿那边。
因为刚才的撞击,女儿此刻已经晕了过去。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亲眼见到自己的爸爸被人杀死。
眼前,男人手中的小刀在我眼前越放越大。
没救了,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9
「啊!」
一声惨叫在整个车间中回响。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耳边却是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过去,是思归!
此刻它正撕咬着男人持刀的那条手臂,淋漓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男人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另外一只手猛地捶在思归的脑袋上。
思归吃痛,这次却怎么也不松开男人的手。有意无意间,将男人往烂尾楼的边缘拖过去。
我眼睁睁地盯着思归的动作,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我不能淡定。
那个男人下意识间,拉动了裤子旁的一根线头。
之前我只想着如何逃生,根本就注意到男人腰间还有个线头。
后来还是警察告诉了我那根线头的用处——是用来引爆炸弹的牵引线!
本来是那个罪犯为了和警方同归于尽准备的东西,现在用在了思归身上。
在男人拉动引线的那一刻,思归也正好将男人拉到烂尾楼边缘的位置。
这次,思归主动松开了男人的手臂。
没有犹豫,用身体将男人撞下楼。
它也随着一声爆炸,被掀飞数米的距离,重重地砸在地上。
爆炸的冲击波范围很大,很难想象如果让这颗炸弹在警察中爆炸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我震惊之后的下一刻就被冲击波震晕过去。
10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又是熟悉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的病房中多了很多的人。这些人里面,有妻子、父母、女儿、吴队长以及一些从来没见过的穿警服的人。
见我醒过来,众人当即围了过来,妻子身上缠着绷带,却还是抱着我痛哭起来。
父亲也一改往日的严厉,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担心。
我对他们报以微笑,目光在病房中不停地扫视着。
我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终究还是没能如我所愿,在扫视了不知多少遍之后,我还是没能找到它。
我看向周围人,忍不住问道:「思归呢?」
周围人的脸色明显一顿,犹豫了一会儿,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站了出来。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看上去很精神。
他看着我,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冰冷:「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它已经牺牲了。」
男人说到这里,眼眶泛红,盯着我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仇恨的意味,咬着牙说:「它是为了救你才牺牲的!」
一旁的吴队长听到这里,脸色冷了下来,开口训斥男人:「江一,给我控制好你的情绪!」
江一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推门离开。
看着江一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当初在领养思归的时候,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思归的训导员!
听吴队长说,江一刚毕业来到警校培养的第一只警犬就是思归,和思归的感情极为要好。
我并不怪他对我的态度,事实上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思归两次救了我的性命,为了救我它甚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按理来说,我至少应该感到悲伤才对。
但出奇的是,从江一口中得知思归已经牺牲,我却挤不出一丝悲伤的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缺了一块。
即便强行去回忆关于思归的一切,越想越感觉胸口沉闷。
我想去看看思归。
直愣愣地看向一旁的吴队长,他对我点了点头。
11
思归的尸体在焚化之后,被安置在警队专门的墓园中。
早早让爸妈带着妻子和女儿回家,我和吴队长两个人驱车来到这里。
看着眼前思归的墓碑,只感觉心中隐隐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莫名落地。
之前一直想流出来的泪水,早在不知不觉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思归……」
我叫了一声,声音中却带着些许哭腔。
此刻我多么希望,那个骄傲又暴躁的狗,能从墓碑后跑出来。
可是我知道,这终究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要不要喝点?」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红着眼抬头看去——是江一。
陪我来这里的吴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江一一只手捧着两盒狗粮,将另外一只手拿着的水递给我。
我道了声谢,接过后者递过来的水喝了口。
见我没客气,江一将手中的狗粮罐头小心摆在思归墓碑前,之后便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思归的墓碑,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一不说话,我忍不住开口:「你和思归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江一听后一愣,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在我心里,思归不只是思归,他还是李大哥生命的延续……」
我下意识嗯了一声,心中疑惑江一口中所说的李大哥是谁。
没等我主动开口,江一似乎知道我的想法,解释道:「李大哥是思归的第一任训导员,也是我的师父。」
12
第一任?
我一愣,一般情况下,警队的工作犬是不会随意更换训导员的,除非……
想到这里,我拍了拍江一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紧紧盯着思归的墓碑,嘴角流露出一抹苦笑,用特别小的声音和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和妻子的事情道歉,但我却并不认为这是思归的错。
「李大哥牺牲的那次任务,思归明明已经咬到那个毒贩,李大哥过来准备铐上嫌疑人。但在它松嘴的时候,那个毒贩突然掏出来了刀将李大哥捅死了。就在思归的面前。」
江一说着,伸手将墓碑前的狗粮罐头拿了起来,打开之后又重新放回了墓碑前。
和江一语气中的平淡不同,我在听了他说的话之后,彻底呆在原地。
心中关于思归的疑问,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江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将另外一盒狗粮罐头打开放下之后,站起身来。
看向我,江一的表情异常严肃:「思归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它一直在为那次行动的疏忽自责。希望你,不要怪它……」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江一离去的背影,这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偏头看向一旁平平无奇的墓碑,喃喃自语:「把我推下马路、咬伤妻子、去追女儿……我是不是一直误会你了,思归……」
墓碑寂寥无声,上面思归的照片依旧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一阵微风吹过,似乎是在回应我的问题。
13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头看去,是吴队长,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正一脸严肃盯着我。
虽然和吴队长接触得很少,但是我也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吴队长就抢先开口:「我们调查了最近你们一家人出事地点的监控,发现了一些情况,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说着,他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我。
我接过档案袋,没有多想,直接打开。
里面除了几张照片之外,就是一些打印出来的 A4 纸,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报告。
将 A4 纸放在一旁,我将注意力转向那几张照片上。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这照片上面的内容吧。」
吴队长说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在你上次出事的路口,一家商店的监控中截取的。」
我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出来这张照片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将目光投向吴队长。
「这张照片你看不出来,那这张呢?」说着,吴队长又拿出了一张照片。
相比于第一张照片,第二张照片场景并没有变化,只是将第一张照片的某个地方放大。
画面模糊,却还是能看出来。照片中是一个男人,穿着风衣,戴着墨镜,一只手揣进怀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我终于认出他来。
是之前绑架我的毒贩。
我心中一震,认出这人之后,我不自觉想了很多。
看他的表情,明显是盯着什么。
怀中藏着的东西,恐怕是手枪之类的东西。
我看向吴队长,在得到后者的肯定之后,我只感觉心中一阵冰凉。
如果不是思归将我推下马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恐怕我已经死了!
不止这个……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吴队长又拿起另外一张照片。
是一家装修讲究的餐厅,周围人却都看向同一个方向,一脸慌张的样子。
「这是在你妻子购买提包的那家餐厅中,提取的监控录像。」吴队长说着,伸手指了指照片中的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在看过第一张照片之后,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来——还是那个毒贩。
从照片中能看出来,他似乎很是生气,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弓着身子,左手中拿着一个被撕碎的白色提包。
14
难道……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之前吴队长和我说过,没有找到妻子交易的提包。
当时我只是将他的话当做转移我目标的幌子,并没有理会。
现在看来,原来妻子准备收购的提包,是被他拿走了。
想着,我又拿起下面的照片。
还是那个餐厅,我看到了妻子坐在椅子上,在他对面坐着的竟然是那个毒贩!
可是,妻子怎么会和毒贩扯上关系呢?
我心中一急,看向吴队长。
而吴队长看出我的紧张,说:「放心,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你妻子和毒贩的交易没关系,是毒贩冒充包包的卖家联系你妻子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急忙开口,在我看来,毒贩这么做无疑是徒劳无功。
吴队长摇头,沉默下去,良久之后才开口:「被思归咬碎的提包中,掺杂着毒品。」
毒品……
我下意识说了句,手中照片没拿稳,掉在地上。
心神不宁之下,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身体撞到思归的墓碑之后,才停了下来。
一直以来,我都误会思归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感觉胸口闷得慌。
脑海中莫名窜出来当时在医院中,自己在怒火之下踢向思归的那一脚。
想起思归当时冲过来那兴奋期待的眼神。
它当时一定以为自己做了好事,迫不及待地来找我炫耀,希望得到我的夸奖。
可是我呢?
我竟然自以为是地将它踢飞。
当时它很委屈吧……
想着想着,我憋得厉害。
伸手,狠狠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墓地中显得异常突兀。
「别自责,思归它从来也没有怪过你。」
吴队长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他的话也让我彻底崩溃,眼泪就像决堤的大坝,一发不可收拾。
见我痛哭,吴队长没有说什么。似乎是不想打扰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15
就这样,我坐在思归墓前,哭了好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
嗷嗷——
我听到了一声小狗的哀嚎声,我不敢确信是不是我太想念思归,才出现的幻觉。
就在我自我怀疑的时候,又是嗷嗷地一声传来。
这回我确定我没有听错,急忙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最后,我在墓地让旁的石椅下面发现一只白色小狗,畏畏缩缩地待在里面。
我看着白色小狗,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下意识叫了声:「思归?」
小白狗抬头,仿佛知道我在叫它,发出嗷嗷的声音。
它应该出生的时间应该不是很久,还不太会走路,步履蹒跚地向我爬了过来。
看着小白狗的样子,我一愣。
之前对思归的愧疚,在见到小家伙的时候,竟然出奇地平复了下来。
伸手想摸摸小家伙,它也很配合,用小脑袋蹭我的手指。
看着怀里的小白狗,我破涕而笑。
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猜想小家伙应该是被什么人丢在这里。
想了想,我将小家伙抱起,又盯着思归的墓碑看了好久,带着小家伙回了家。
回到家中,家人竟然对小白狗出奇的热情。
就连一向怕狗的妻子,都将小白狗抱在怀里抚摸了一会儿。
我想,应该是吴队长他们已经将思归的事情和家人说了吧。
看着小白狗和家人相处融洽,我心中欣慰。神经一松下来,竟然感到了一阵困意袭来。
和妻子招呼了一声,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一下。
下一刻,手中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是小家伙,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卧室,紧靠着我趴下。
我并没有驱赶它,任由它趴在那里。
闭上眼,意识也逐渐陷入了混沌之中。
「主人……主人……」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再叫我。
我回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雾蒙蒙的,只能大概看出一个影子。
我想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禁锢住了一样,动不了。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迷雾中的影子逐渐清晰,我也终于见到了那影子的真面目——是思归!
我叫了声思归,想上前抱抱它,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
思归蹲在那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你会记得我吗?」
「思归!」
我拼命地大喊,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不完的话只能化成无尽的悲伤,我站在原地,想起了之前和思归的种种,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16
「不用悲伤的……」思归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一点情绪来:「一开始我被误会的时候,我也曾犹豫过,可最后还是义无反顾。」
我痛哭,我知道思归它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想弥补,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
我疯了一般大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用说对不起的,这就是我的使命。即便被误会,我也不想让你们受到伤害。」思归说着,站起身来到我脚边,像上次在医院那般,用大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脚。
「毕竟我们是家人啊,主人。」
思归抬头看着我,忽然说了无头无脑的一句话:「你和好人长得真的很像……」
我知道,它说的好人是指最开始陪着它长大的李大哥。
可是,像又能怎么样。
我并没有和思归眼中的好人那样,我没有选择无条件的去相信它……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思归转身,似乎是想再回到迷雾中去。
我想叫住它,至少让它在留一会儿,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就在思归即将踏入迷雾中的时候,它忽然回过头来看向我:「好人来接我了。」
「思归……」我开口,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
「我在。」思归应了一声,站在那里等着我说话。
反观我呢,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思归口中的好人指的是江一口中的李大哥。
他来接他的伙伴了。
我想开口挽留思归,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思归被误会,到最后甚至牺牲了性命。这个时候,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挽留它呢。
「可是……」迷雾边缘的思归又一次开口,我下意识看向它。
「可是,我没有跟他走……我想,陪着家里人……我想陪着小满……」
思归的话让我愣住,而它在说完这话之后,直接转身进入了迷雾之中。
「思归……思归!」
我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只是做了个梦。
可是那个梦,好真实……
「怎么了?」
这时,妻子推门进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揉了揉脑袋,将刚才梦里发生的一切和妻子说了,但妻子听后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并不指望妻子相信,心中回想着思归最后说的那段话。
难道……思归会回来吗?
这个想法刚一产生,我摇头苦笑——
死而复生的情况,怎么可能吗?
或者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17
偏头看去,小白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伸手摸了摸,小白狗浑身一震,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睡得可真香啊。」我忍不住笑了笑,呢喃着。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警笛声。
本来躺在床上的小白狗一个激灵起来,趴在床上警惕地盯着窗外。
我嘲笑小白狗的警惕,但在下一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警笛声虽然密集,但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小了。
刚才我被惊醒时的大喊声,都没将小白狗惊醒,怎么警笛一响,小白狗就忽然警惕起来!?
还没等我想明白,小白狗跳下床,来到窗边。
它半蹲在窗边,昂首挺胸,高高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我见过!
第一次见到思归的时候,它就是这个动作!
我着急忙慌地跳下床,刚想上前,却犹豫了。
小白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向我。
刚一接触到小白狗的目光,我愣在原地——
它的眼神和思归曾经看我得一模一样。
是思归!
我下意识叫了声思归的名字,小白狗看着我似乎很是焦急,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终于——
汪!
我强忍着眼泪,继续说:「是你吗思归?你回来了吗?」
汪!
又是一声回应。
它回来了!它真的回来了!
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我轻轻抱起小白狗,情绪激动之下,我甚至已经察觉不到嘴里在默默地念叨些什么。
门外,妻子透过门缝中看着房间中的一人一狗,露出了笑容,熄了灯悄悄离开。
柔和的月光顺着窗户照了进来,整个房间都显得静谧起来。
屋子里,只有那句喃喃还在回荡:「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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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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