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与朱先:为你,为民,为道,豁了这条命又如何?
山河不足重:古代的君臣、师友和兄弟情仇
寒露,白云红叶,鸿雁来宾。
刘克庄停在宋府门前,他已有二十年没见过自己的同窗老友,当宋府门开,刘克庄见到负手阶前的老宋,忍不住苦笑道:「这次我可没什么好消息。」
老宋洒然一笑,道:「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酒过三巡,两人不免聊起过往,聊起二十年前国子监里的翩翩少年郎。
如果老宋中进士那年没有回乡守孝,现在或许已经做成知州,大宋也能多一位能吏。
老宋摆摆手,说前不久我做一县主簿,一样开心得很。
刘克庄叹道:「只可惜我这次找你,就很难让人开心了。」
老宋笑道:「只要是为民请命,我也很难不开心。」
刘克庄掏出怀里的公文,随手丢给老宋,老宋眯起眼打开一看,哑然失笑。
他抖着那纸公文道:「朝廷找我去从军平叛?」
刘克庄点点头。
老宋又道:「还是去平三峒之乱?」
刘克庄又默默喝了杯酒,三峒民乱,反复百年,谁能平定一时?
他是了解老宋的,到任后老宋一定会认真做事,八成要把一辈子都交代在那。
老宋沉吟片刻,忽又笑道:「这是没人愿去,才找到了我,既然如此,宋某义不容辞!」
刘克庄抬头,正见到老宋连饮三杯烈酒,扭头取下了东墙长剑。
这一刻,刘克庄想起辛弃疾词:「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
刘克庄跟着长身而起,目光灼灼望着老宋,说来之前我就有一首词要送你,如今正得其时,正乃:
「献俘非勇,纳降非怯,帐下健儿休尽锐,草间赤子俱求活。
到崆峒,快寄凯歌来,宽离别。」
那天,老宋告别旧友,收起圣贤书,挂上君子剑,快马加鞭,赤心向南。
·1
九月十八,霜降,万物毕成,阴气始凝。
朱先躺在军帐里。
三个月前他单刀匹马来投军,奔袭两百里,第一战第一刀,就撞上曾经救济过自己的同乡。
杀红了眼的同乡。
这双眼在三个月里无数次出现在朱先梦里,朱先只要一闭上眼,就见到这双眼,所以这双眼又从梦中跑到了他身上,跑到了他眼眶里。
别人一见到朱先,就见到一双通红的眼。
这世道同乡活不下去,要么投军,要么从贼,彼此相杀,秋天肃杀的风吹来又出去,坠地的不是落叶,片片都是草民血。
朱先睡不着。
他投军就是混口饭,他的刀最快,有资格跟钱粮最多的人,他就成了仓司魏大有的亲兵。
只是最近主帅叶宰调兵调人要灭三垌贼,调来一位姓宋的中年书生,要把朱先塞进这书生的麾下。
朱先派人说过,自己不去。
他没想到这天夜里,老宋忽然掀开他的帐帘,大步闯进了他的人生。
无时无刻不抱刀在身边的朱先眉头一跳,下意识拔刀出鞘,暗无天日的军帐里忽然划出一线月光,这道月光飘过老宋的眼前,戛然停在他的咽喉。
没人能直面这样的一刀,即使再凶的乱匪,也会仓皇退却。
老宋不退!
朱先冷冷看他道:「出去。」
老宋不仅没出去,反而一点点笑起来,他道:「朱先名不虚传,果然好快的刀!」
朱先盯着他道:「见了我的刀,你不怕死?」
老宋笑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实杀人也一样,刀在你手里,天时地利却在我脚下,我为什么怕,你敢在三军之中斩朝廷大员吗?」
朱先收刀。
他向来不喜欢多余的举动,既然眼前的书生不怕他的刀,他就以言辞当刀:「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谁,我没道理跟一个小主簿走。」
老宋又笑,他就喜欢讲道理的人。
他指指朱先的后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双眼睛其实很好。」
朱先猛地回头,多日无眠的眼睛似乎更红,血淋淋地盯住老宋。
老宋不再笑,他一点点收起笑容,无刀无剑的身上忽然涌起莫名的气势,他说:「这里的人从上到下,人人都为了名利温饱,只有你的眼里还有挣扎,我想你跟我是一路人。」
「什么路?」
「想救三峒之民的路。」
朱先道:「三峒之民还有救?」
老宋叹道:「我不是诸葛武侯,给不了你们万世法,但总能救你们一时。」
朱先听到「你们」二字,脑海里嗡嗡直响,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血红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原来这里还有人觉得自己跟同乡可以是你们,原来真有人来这里是为了让自己与同乡的事不再发生。
他扬起头,不想让老宋见到泪光,他昂首沉吟片刻,忽然大步走出大帐。
老宋回头,笑道:「你去哪?」
朱先大声道:「离开这,老子跟你走!」
老宋忍俊不禁道:「你不用拿行李?」
朱先背对着他,扬了扬手里刀道:「我的刀就是行李!」
帐帘落下来,隔断了老宋的目光,他忍不住笑得更灿烂些,追着朱先离开魏大有的营盘,他向南张望,心道:三峒百姓,我宋慈来了。
·2
朱先有点后悔。
他这一生很少后悔,但认识了老宋三天之后,他就开始后悔。
副都统陈世雄领兵三万,不敢动,老宋领兵三百,就开始布置战略战术,准备出手。
其实这还不是朱先在意的点,他自信凭一把刀,从千军之中也能把老宋救出来。
让朱先后悔的,是老宋的战略。
那天夜里朱先难得入眠,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他下意识一刀挥出,睁开眼时刀又停在老宋咽喉。
这是老宋第二次被刀指着咽喉,已经混不在意,仿佛成了他多年习惯,他双眸发亮,一边拨开喉间的刀,一边说我有一个计划。
朱先道:「我难得能睡,天亮说不行?」
老宋摇头道:「不行,这个计划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朱先道:「那我更要睡了。」
老宋自顾道:「我研究过三峒民乱,其实穷凶极恶的匪徒不多,之所以民乱浩浩荡荡,都是生民无路,被迫揭杆。」
朱先又道:「我只是混饭的小卒,这些你该跟大帅说,不该跟我说。」
老宋摆摆手道:「你都嫌我是小小主簿,大帅怎么能听我的话,我要先立大功,才能有说话的资格。」
朱先没辙,收刀摊手道:「您说。」
老宋一字一句道:「我要放粮赈灾。」
朱先眼皮一跳,他盯着老宋问:「你家里有钱?」
老宋断然摇头:「没钱!」
朱先心里想到一个可能,他压低声音道:「没钱你怎么赈灾?你麾下只有三百人,从军前只是小小主簿,你能调多少粮饷?」
老宋道:「所以我要预支粮饷,把三百人的粮饷预支数月,都分给百姓。」
朱先又把刀抽出来,脸色极其狰狞,他道:「你想死啊老宋!」
老宋笑呵呵的,他道:「没关系,我能把粮散出去,就一定能把粮收回来。」
朱先道:「放屁,三峒百姓我能不清楚?你把粮给了他们,怎么收得回来?」
老宋再一次拨走朱先的刀,诧异道:「谁说要从百姓身上收粮了?」
朱先愕然,他眨眨眼道:「那你要从谁身上收粮?」
老宋扬眉道:「谁有粮收谁的。」
那天晚上,老宋跟朱先好好谈了谈为何三峒百姓最近这么惨,究竟是谁不想让三峒百姓过好日子,不让百姓过好日子,是谁能讨得了好。
首当其冲的,就是现在充当民乱寨主的人。
这些人占山为王,招抚后就是当地豪绅,就是朝廷有粮饷发下去,到他们手里就要被盘剥数成。
当然朝廷里也有害群之马,比如我们仓司魏大有。
这人手里粮饷银钱无数,要想从他手里要粮就只能给他分军功,给他升迁之机。
前不久叶帅招抚,他没有功劳,自然不愿把钱粮如数发下。
魏大有截断数成,三峒豪强再留数成,落在百姓手里的还能有几分?
不是百姓顽固不化,非要揭杆,而是贪官污吏与豪强豪绅,太把人命当草芥。
这一夜,朱先恍然大悟,他握着刀喃喃道:「人命本不就是草芥一般吗?」
老宋大手一挥,罕见得严肃起来,他盯着朱先一字一句道:「人命,大如天!」
朱先脑瓜子一热,当场拍案道:「老宋,麾下儿郎我帮你动员,这一战我赌你能赢!」
·3
热血这玩意很古怪,上头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但退去也不过是一瞬间事。
退去热血后,朱先就开始后悔。
或许是因为认识了老宋,朱先感觉自己比以前聪明了许多,他会想如果老宋败了会怎么样,三百人的粮饷发给百姓,他再用这三百人去打贼酋亲兵所屯的寨子。
且不说百姓会不会作壁上观,三百攻寨,打赢了,抢回粮一切好说,攻不下怎么办?
兄弟们退回来,发现自己的口粮全没了,会不会把老宋给撕成两半?
朱先很惆怅,比睡不着还惆怅。
老宋倒是很镇定,平日里动员士卒还告诉他们,这些乱匪都是乌合之众,只要没有百姓壮声势,没有顺风仗可打,这些人崩溃得一定更快。
斩将夺旗,有时十几人就能办到。
三百人面面相觑,总觉得不太靠谱。这会儿朱先抱刀窝在人群里,忽然察觉老宋正死死盯着自己,刹那间就反应过来。
朱先豁然而起,拔刀红眼道:「宋经略言之有理,邪不压正,必胜,万胜!」
三百儿郎虽然没太反应过来理在何处,但总之士气是提起来了。
老宋笑呵呵的,也没择日,反正粮饷也不剩几天的量了,当场开拔出发,副都统陈世雄不动就不动,仓司魏大有不补给也无所谓,三百人一路疾驰。
当越过三峒百姓的栖息地,朱先忽然多了几分自信。
往日里三军经过此地,多少都会遭到小股敌军的骚扰,再往前走,莫名其妙就会遇到埋伏。这会儿想来,都是饱经苦难的三峒百姓在通风报信,在阻拦官兵。
这一次,三百人杀到石门寨前,石门寨连半点防御布置都没有。
朱先的刀一跳一跳,他猛地回头,发现老宋正在朝他笑,老宋大手一挥,扬声道:「儿郎破寨!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三百人放声呐喊,朱先也裹在里面,带着泪,带着血,嘶吼着纵马出刀。
那一战,朱先刀光分山,阵斩石门寨叛军首领,浴血而回,拎着狗豪强脑袋回到山脚的时候他左右张望,终于找到指挥人搬钱粮的老宋。
朱先咧开嘴,月光正好,他嘿嘿直笑。
班师的路上,朱先跟在老宋身边,眼里是藏不住的振奋,他说你这个法子要是能成,三峒能太平多久你想过没有?
老宋反而不笑,他道:「这个法子还未必能成呢。」
朱先皱眉道:「那些大人物又不傻,你三百人都能打下石门寨,只要用你的法子,三个月内就能荡平乱匪,凭什么不成?」
老宋没理他,只是叹了口气,觉得道阻且长。
回营之后,朱先就跟老宋分开了,他差人四处打听老宋的消息,知道老宋把战况汇报给了叶帅,叶帅也把他的法子发给需要配合的仓司,之后就没消息了。
魏大有卡住了命令,赈济三峒的钱粮硬是不发出去。
朱先抱着刀,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派出的兄弟回来,个个红着眼睛,低眉垂眼,告诉他官兵又败了,死了太多兄弟,太多百姓。
朱先瞪大了眼,按刀道:「老宋呢?老宋没事吧?」
兄弟们面面相觑,片刻才道:「跟老宋没关系啊,是副都统陈世雄贪功,看宋大人立功,觉得他上他也行,一路打杀过去,杀了不少百姓,也没拦住百姓给叛军通风报信。后来陈世雄连连遇伏,大军溃散,他自己逃到隔壁州郡去了。」
朱先松了口气,说老宋没事就好。
兄弟们哭丧着脸,说哪能没事啊,陈世雄这一败,仓司魏大有更有借口了,说钱粮都被陈世雄调走,根本没办法用宋大人的办法,接下来的仗还是只能硬打。
朱先沉下脸,按在刀柄上的手忍不住又紧了几分。
那天夜里,朱先去找过老宋,老宋不在帐中。
远处魏大有的营盘灯火通明,朱先又想起自己刚投军的日子,那会儿自己只想着混口饱饭,魏大有就是赏饭给自己的将军。
怎么现在自己这么讨厌他呢?
朱先舔了舔后牙槽,呸出口痰,悄悄摸到魏大有营盘中央。
火光掩映,老宋就在魏大有帐中。
老宋还带着淡淡的笑,对魏大有拱手道:「魏仓司,何必跟小人置气呢,大家都是为了三峒功业,早一日脱身,早一日回京城花花世界不好吗?」
魏大有也笑嘻嘻的,他盯着老宋道:「宋主簿,既然你敞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在这穷乡僻壤受苦这么多年,就为了你上次那等战功吗?石门寨一千多人,你就是破了又有什么奖赏?赈济攻敌法是有道理,但如果不去赈济,等那些刁民一起反了,你砍他成千上万个人头,才能回京城花花世界时,再上层楼!宋主簿,你太年轻了,还得在这个世道多历练几年,才有出头之日。」
老宋的笑容渐渐褪去,他望着魏大有,面无表情道:「魏仓司,人命大如天呐!」
魏大有也没了耐心,拍案道:「这世道乱民性命,就如草芥!死一千人,一万人,跟你我又有什么干系,陛下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是与草民共天下吗?」
老宋的目光冷下来,死死盯着魏大有道:「魏仓司刚愎自用,残忍好战,不怕逼反百万峒民死无葬身之地吗?」
魏大有恼了,起身大声道:「宋慈,你小小主簿,焉敢大放厥词!」
宋慈拂袖转身道:「宋某言尽于此,魏仓司自求多福吧。」
魏大有气急败坏,扬声道:「给我拦住他,拦住他!」
帘外有脚步声急促响动,又急促停住,宋慈刚一出帐,就撞见了偷听完准备溜走的朱先。宋慈眨眨眼,朱先挠挠头,正迷之尴尬的时候,魏大有的声音就从宋慈身后传来,涌上一群人堵在帐外。
朱先朝宋慈一叹,无奈道:「老宋,没法子,只能带你冲出去了。」
于是一道刀光亮起,十几个奔来的大汉汗毛竖起,下意识停在原地。朱先咧嘴一笑,扯着宋慈冲出包围,奔回自家营盘。
·4
霜降过后,夜凉如水。
宋慈就跟朱先躺在营盘外的小山上,抬头看漫天繁星。
朱先没有看漫天繁星,朱先在看他。
宋慈凝眉忧思,一张国字脸里同时透出清雅与方正的味道,来三峒的这些天,竟似又老了几岁。
朱先心想:戏文里的名臣,就该是这幅样子。
只可惜那些名臣多半没有好下场,飞鸟尽,良弓藏,明枪暗箭,终究难防。
朱先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魏大有说得没错,这世道人命贱如草,你没必要。」
宋慈看着星星随口道:「这世道没把人逼成草芥,是把别人性命当草芥的人太多,才有了这个世道。」
朱先身子一震,他喃喃道:「莫非我这样的人,也配命比天大?」
宋慈斩钉截铁道:「人命大如天,本就是世间至理!若是这条性命能践行不可磨灭之志,存照耀千古之心,那说这条性命比天还大,也没什么不可。」
朱先嘿然一笑,摇头道:「老宋,多少说点我能听懂的。」
宋慈默了片刻,也笑起来,他道:「你知道为什么魏大有被我骂了一通,却不敢派兵出营来抓我?」
朱先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宋慈笑道:「因为这里毕竟还是叶帅做主,陈世雄一场大败,三垌贼卷土重来,方圆数百里都有他们的行迹。只要我还能打胜仗,叶帅就绝不许任何人动我。」
朱先道:「但你打胜仗的法子已经被魏大有卡住了。」
宋慈笑道:「其实没有。」
朱先愣住,他觉得宋慈怕不是疯了,仓司不发钱粮,怎么赈济三峒,不赈济三峒,怎么拉拢百姓,不拉拢百姓,凭自己这几百人,怎么打得赢仗?
宋慈看着满脸茫然的朱先,起身笑道:「我们上一次,也没跟仓司要钱粮,你说对不对?」
朱先吓了一跳,他连连摆手道:「还打叛军寨子?这会儿叛军势力更大,三百人还想故技重施,施不动啊老宋。」
宋慈道:「谁说我们只有三百人?」
朱先:???
宋慈笑着指向大山,他道:「魏大有想把百姓都逼成反贼,我们为什么不能把百姓拉来当义兵?那些山寨不破,钱粮是豪强的,那些山寨如果被朝廷攻破,钱粮是朝廷的,只有他们自己打下来,才是自己的。」
宋慈顿了顿,又道:「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引他们来当义兵,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朱先猛地跳起来,呆呆的又不知要说什么,宛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只愣愣看着坐在地上指点江山的宋慈。
这一刻朱先脑子里闪过自己病死的家人,穷苦的同乡,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你怎么不早几年来呢。」
然后一下流出泪来。
·5
那天叶宰同意了宋慈招抚义兵,以战养战的方略,朱先兴冲冲跟着宋慈冲入大山。
几日之中,朱先单刀破门,闯入高平寨。
大获钱粮的同时,三峒百姓也都得知了还有参与义兵这一条路,宋慈带着浩浩荡荡的部队逼降大胜峒曾志,朱先又高来高去,一把自千军辟易,擒下贼酋谢宝崇。
寒冬来临之前,宋慈硬是平定了三峒之乱。
班师的那天朱先上蹿下跳,快乐得像只猴子,他凑过来给宋慈敬酒,笑嘻嘻的说老宋你以后一定是天下英雄,是要被写进戏文里的名臣!
老宋也笑呵呵的,说名臣怕是没戏了,能多活几个人,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那会儿朱先醉醺醺的,没能听出宋慈的言下之意,只当他是谦虚,还回过头来鼓动着兄弟们一起给宋慈敬酒。
朱先笑得格外灿烂,他说老宋,我还没见你这读书人醉过,不行,你怎么也得醉一次。
宋慈也跟着笑,说现在还早,等你们的补贴定了,解甲归田,我再醉不迟!
朱先指着他,双眼贼亮,说一言为定!
宋慈淡淡地笑,说自然一言为定。
宴会散去后,朱先还拉着宋慈聊了好久,他说这会儿我可太庆幸自己没去投贼,虽然碰上魏大有那样的官我还是想杀,但想到要与你为敌,心里就不是滋味。
宋慈笑他,说魏大有你也不能杀,人命如天,魏大有的命也不贱。
朱先切了一声,说你自己都咒他死,以为我没听见啊?
宋慈又笑,说那时气话,如果有机会我更想把他明正典刑,以律法杀他,才能算是杀了一个人,而非杀了一株草。
朱先撇撇嘴,说你又讲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宋慈拍拍朱先的肩膀,说回家以后读点书吧,下次见面能多听懂些。
朱先嘿嘿笑着,向往着跟老宋成为知己的模样,戏文里说高山流水遇知音,自己要是老宋的知音那该有多好啊。
星光灿烂,就这么坠入梦里。
当朱先从醉梦中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宋慈不见了。
营盘里仍旧是喜气洋洋的,弟兄们说今天早晨就有上官来通知过,津贴比起历年来的征兵要丰厚不少,择日就能回家了。
朱先盯着他,醉酒后的双目又渐渐红了,他哑声问道:「老宋呢?」
弟兄一愣,说没见过啊,可能去找上官了吧?
朱先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奔走在三军之中,一级级打问过去,才终于等到了消息。
来人是副都统陈世雄的小校,他告诉朱先,自家将军见他勇猛,想来问问他要不要去当陈世雄的私兵。
朱先没答,问道:「老宋呢?」
来人不耐道:「宋慈被魏仓司多次弹劾,还有脸去找叶帅掰扯军中补贴事,叶帅本想从魏仓司手里保下他,现在他屡次给叶帅添麻烦,魏仓司朝里也是有人的,叶帅日理万机,只问他三峒补贴与个人前程,你选哪个。」
朱先沉默,他已知道宋慈选了哪个。
来人笑起来,说宋慈就像个傻子,选了给你们多补些津贴,自己被魏仓司的弹劾直接一撸到底,连官身都没了。你跟着这样的傻子没前途的,还是来找我们陈将军……
这人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龙吟。
北风凝成一线,呼啸从他眼前吹过,他下意识住了口,眼前只有白茫茫的光。
须臾,来人屏息凝神,才发现朱先已经不见了,回头只看见提着刀的朱先大步离去,向魏仓司营盘而去。
来人张了张嘴,心脏扑通扑通跳,直觉告诉他,军中要出大事了。
今日小雪,天地积阴。
朱先走在路上,心想宋慈你个老骗子,你说要跟我醉一场的。
他走到魏大有的营盘,有人伸手拦住他,问他要去做什么。朱先头也不抬,踏步从二人之间穿过,惊动了仓司前营兵马。
人渐渐围过来,朱先又想:原来你说做不成名臣,是这个意思。
耳边传来声音,他们说你放下刀,你要来找什么人,可有什么公务?
朱先似乎听到自己在说:我有急务,要见魏大有。
前营的人就渐渐散了,这些天他们见多了这样的人,大仗打完,魏仓司手里的钱粮很快就要交出去,他要用残存的这点权力找到更多的买家。
买家就时常派些气质与军中士卒完全不同的人来。
他们以为朱先也是其中之一。
朱先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些好笑,他又想:老宋你刚来的时候,还问我敢在三军之中斩朝廷大员吗?
现在我敢了,可惜你见不着。
走到魏大有帐前,朱先停了停,他想:其实也没必要非杀这个魏大有,不过是戏文里的奸臣打压忠良,忠良又没死,自己何必上去拼命呢?
朱先抬起头,仿佛能看见宋慈,他记得跟宋慈有关的许许多多的瞬间,记得那双风霜蹉跎却依旧想造福苍生的眼,记得他说什么不可磨灭之志,照耀万世之光。
或许魏大有活着,他就没机会了。
朱先笑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一句话,原来士为知己者死,是这样的感觉,那我大小也算一士了,哈哈。
伸手,掀开帐帘。
朱先依稀听到宋慈昨夜的话,他说魏大有你也不能杀,得律法来杀。
朱先又笑,他低声说:宋慈,我意难平,我成不了你的知音了。
这一刀,送你天长水阔,江湖迢迢。
那天,朱先闯进魏大有营帐,把毕生听过的戏文过了一遍脑子,大声喊道:「魏大有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暴虐士卒,逼民为贼,人人得而杀之!」
魏大有怔怔地看着朱先,还没听清楚这人说的话,就见到一道刀光。
明月横陈,长河在天。
魏大有听到了风声,然后世界倒转,飞出一颗偌大的头颅。
·5
几年后,闽地民乱,大盗不止。
陈招捕使打听到宋慈的名声,起用他来了闽地,宋慈提孤军从竹州,且行且战三百余里,跟其他几支兵马如期汇合。
上至武将,下至士卒,无人不服。
陈招捕使大喜过望,倚重宋慈,直取招贤、招德,破邵武,杀严潮,擒王朝茂,降王从甫,扫百年贼穴。
时人比之辛弃疾。
后来陈招捕使给宋慈庆功,说不应该啊,你这样的人,又是进士出身,怎么赋闲这么久?
宋慈笑道:「无非是小人作祟罢了。」
陈招捕使当即上了心,仔细查宋慈当年之事,回头就上了奏疏给宋慈洗冤雪耻,官复原职的同时论功行赏,推举宋慈去当知县。
当宋慈来谢他提携之恩的时候,陈招捕使笑呵呵的,还跟他举杯道:「我猜你还不知道,陷害你的那个魏大有,在你离开不久就死了,被军中士卒刺杀,果然小人必有恶报。」
宋慈眉头一跳,举杯的手颤了颤,问道:「杀人者谁?」
陈招捕使查得的确详细,如数家珍道:「那小卒名叫朱先,杀魏大有前历数四条大罪,杀人之后也不反抗,听说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杀三军一个措手不及,冲出去落草为寇。但他偏偏站在魏大有帐中等着审判。」
宋慈低头,哑声道:「后来呢?」
陈招捕使讶然道:「后来还能如何?再是忠勇士卒,犯上作乱绝对是要斩的。」
宋慈深吸口气,压着自己喉间的颤动,眉目间的泪。
接着他又听陈招捕使补了一句:「不过说来也怪,这朱先死前忽然对天长笑,道自己死于军法之下,算是死得其所,来世还是个命大如天的好汉……」
陈招捕使的话没说完,就见到宋慈猛地灌下杯中酒,两行浊泪滚滚而出。
其后数年,宋慈由知县任通判,由通判任知州,所过之处抑制豪强,改良法令,造福万家。
当他开始提点刑狱,人命大如天这五个字就刻在了提刑司的历史之中。
暮年,著成《洗冤集录》,以不可磨灭之志,终成照耀万古之光。
完。
注:朱先确有其人,乃杀魏大有者。宋慈战略战功皆有据可查,而与朱先之交情,且听小说家姑妄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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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0-28 16: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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