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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替姐姐嫁竹马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589 更新:2026-06-08 13:56:18

替姐姐嫁竹马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是驸马沈昭辞。

原因很简单。

他把我当成姐姐的替身,装都不装。

和他并列令我讨厌的,是我的双生姐姐方云卿。

世人都说方云卿是大气稳重的清冷长公主。

可只有从小被她动辄打骂、羞辱的我知道,她天使面容下藏着一颗多么恶魔的心。

1

距离方云卿落水死亡,已经快两年了。

可痴情耿耿的驸马沈昭辞却丝毫没有忘了她的迹象。

虽然我们二人成婚三月有余。

可同床共枕,午夜梦回之际,我总能听到他在睡梦中呢喃:「卿卿,卿卿……」

我真的会笑。

天下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们不疑有他,都认为方云卿的死,是为了救我这个从小娇纵过了头,不顾安危想玩水的双生妹妹。

可没有一人想过,

她真正的死因是她想推我入水,做这大盛王朝唯一的公主。

然后一个没站稳,自己掉进了水里。

2

昨夜沈昭辞喝了些酒,回来之后又在梦里叫姐姐的名字了。

鬼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一声一声「卿卿」,缱绻悱恻,温柔入骨。

那魔音贯耳扰人清梦,听得我心烦。在把他一脚踹下去和捉弄他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思及此,我俯身凑近沈昭辞的身旁,冲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学着姐姐的口气,

「阿昭,我在,我在。」

我的手也不安分地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一下一下地撩拨。

约莫三秒之后,我的后腰就被掐住了。

我惊呼出声,却被他欺身压在身下。

沈昭辞甚少显出这样意识不清明的时刻,语气里裹挟着我听不分明的狂热:「卿卿,你回来了?」

看吧,聪明如沈昭辞,一招惹上姐姐的事,就会变成一骗就信的三岁小儿。

当真是关心则乱。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不紧不慢:「驸马可要看清楚本公主是谁才好。」

「公主,你不该这样捉弄微臣。」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却起身了。

「微臣今日不胜酒力,恐惊扰了公主睡眠,这就去书房,还请公主恕罪。」

说着,他便推开了房门。

带进来一屋子寒气。

我青黑着脸,骂了句:「还不快滚!」

这才算完。

今夜这一仗,虽然将沈昭辞赶跑了,但我心里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快慰。

第二天他下朝回来同我吃早膳。

尽管已经过去了一晚上。

但本公主仍不解气。

一肚子坏水的我换上语气浮夸,铆足了劲戳他心窝窝:「有时候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驸马你说,把我娶了,等百年后到地下怎么和我姐姐交代?」

「对于旧情人变妹夫这种事,也不知道我那饱读诗书、脸皮最薄的姐姐能否接受?」

这话攻击性极强,可他只抬头漠然瞥我一眼,便继续低头夹菜了。

称得上神色如常,古井无波。

沈昭辞的父亲沈太傅是个长胡子老学究,一天到晚「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算是我的童年噩梦之一。

而他不愧是沈太傅独子,深得其真传,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活成腐朽老头,信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歪理。

谁好人吃饭的时候不说点八卦下饭呀?

我愤愤地看向这个闷葫芦,结果又被他捏着赤金錾花筷子自顾自吃菜的样子迷得愣住了。

3

本公主大度。

再讨厌沈昭辞,也需得承认他这个「京城第一公子」的头衔还算名副其实。

毕竟就连吃饭这件最日常的小事,自幼庭训严谨的他都能做的格外赏心悦目。

我与他吃饭,他从不允许我讲话。

我苦闷,只好改为偷瞄他下饭。

好在他长得真挺下饭的。

吃饱后,他慢条斯理净手擦嘴,温温吞吞好一阵,这才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他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眉目间却透出丝丝冷意。

他幽幽说:「公主,恕微臣思虑不周。原以为公主抄上一遍《仪礼》就该悟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看来对于公主来说,一遍尚且万万不够。」

「微臣这就去备纸笔,请公主再抄上一抄吧。」

恶魔低语!

又特么让我抄书。

上一次被他压着抄完《仪礼》,手抖得三天拿不了筷子的记忆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我又气又怕,随手丢了筷子拍桌,揭竿而起。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卑鄙无耻!觉得我顶着你心爱女人的脸胡作非为,不高兴了就直说!何苦罚我来哉?」

「沈昭辞,本公主再告诉你一次!本公主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方云初!你就是罚我抄一万遍我也变不成方云卿的样子!」

他曾经无数次纠正我,一国公主要有一国公主的样子,不要轻易做出拿手指人这种野蛮无理的事情。

故而。

每每我存心想惹怒他的时候,都会故意把手怼到他面前。

对于我屡教不改的行为,他冷下声音,语气里有几不可察的隐忍:「抄一万遍不得,那便一万零一遍。」

「哈哈。恐怕要让驸马失望了,我是朽木。」

他瞥了眉飞色舞的我一眼,端着青花瓷茶盏,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无妨。微臣可以雕。」

我咬牙切齿收回了手。

我不理解。

沈昭辞聪明一世,为什么他偏偏就是学不会接受方云卿已经不在,而我无论如何也变不成她的事实。

我更不理解。

我方云初再讨厌,再低俗野蛮,也只是做自己罢了。

不像方云卿这件事,真有这么罪该万死吗?

4

与沈昭辞成婚之后,我最爱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惹他生气,欣赏他愤怒的样子。

本公主清醒。

我知道沈昭辞对我偶尔流露出的柔情与纵容,全然不是对我。

他只是借我这个壳子,透过我,思念他那已经不在人世的心上人。

唯独他被我惹生气时脸上愤怒生动的表情,才是独属于我方云初这个人的。

我卑微得可笑。

如今细细想来。

我与沈昭辞成婚这个事实,既是天灾,也算人祸。

天灾是我有个乱点鸳鸯谱瞎指婚的皇帝爹爹。

人祸是当年稚嫩,未经人事的我欢天喜地地接旨了。

世人皆知。

长公主方云卿与太傅之子沈昭辞自幼因放纸鸢结缘,青梅竹马,一段佳话。

可少有人知。

那日御花园天气晴好。

是我缠着终日在书房背书练字的长姐陪我一道放纸鸢的。

人非草木,何况我本卑劣。

我曾无数次幻想,若那日我没有叫上长姐,独自一人去御花园放纸鸢,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沈昭辞终究是瞧不上我的。

5

我将《仪礼》抄完,准备交到沈昭辞手中的时候,被他的侍从拦下。

小侍从忠心耿耿,却也怕我这个时不时发疯的娇纵公主。

他低眉顺目道:「公主,驸马爷正在屋内处理公务,吩咐了不让任何人打扰。」

我不耐烦,一把把他推开,提高了音量:「我竟不知公主府什么时候姓了沈!」

我推门而入。

书房昏暗,只点了几盏灯,沈昭辞指节分明的手正拿着笔在写公案,半阖的眉眼模糊在跳动的烛光里,好一个翩翩公子世无双。

沈昭辞,你倒是惬意。

可这两日,本公主所有沐浴熏香品茗的时间都拿来抄这幺蛾子书了,如今狼狈不堪,又丑又臭!

我压抑住不断往上窜的无名火,将厚厚一沓纸甩到他脸上:「驸马悠闲,但本公主可没闲着。拿去罢,赐你本公主一字一句抄写的墨宝!」

我来得急,最后几张纸上的墨迹竟犹未干。

被我甩飞的纸颇为懂事地自己飘到沈昭辞白衣上,蹭上一块刺目的黑。

要是往日,这骚包的洁癖小人早发火了。

可今日,他只是瞧了一眼那块污渍,并没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中,他抬头看我,视线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兀自出神。

他叹了口气,语气尽是无可奈何:「公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起来呢?」

我翻了个白眼。

平生我最烦的就是沈昭辞这副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事,云里雾里的模样。

唬得人以为他多高深!

「不是我不懂事,只是你太过作茧自缚了一些。」我厉声反驳,「什么京城第一公子?本公主瞧来你不过就是个不愿接受事实的懦夫罢了。」

「方云卿马上就走两个年头了,前些日子我们不是一起去看过吗。姐姐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沈昭辞啊,你醒醒吧!」

沈昭辞哭了。

书案前,我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沈昭辞向来不卑不亢的脑袋低低垂下。

他的双肩颤动,如幼童一般从喉底发出一阵一阵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烛光跳动,偌大的书房,衬出他单薄的身影,格外寂寥。

瞧吧,我的驸马沈昭辞他果然还是不愿意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实。

我想笑他,却觉得自己才是更可怜的那个,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闭上眼,离开了书房。

6

那日后,沈昭辞便向皇帝爹爹自请离京出差去调查北地流民的问题。

这小人,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只是跟管家叮嘱了一句「某要让公主出府乱跑」,便连夜收拾行囊走人了。

他走后,父皇把我召进宫。

父皇不到五旬,正值壮年,毫无龙钟老态,两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众人眼中他是运筹帷幄的天子,可在我眼中他只不过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

不过今天父皇似乎心情不佳。

毕竟我来的时候他就垮着一张脸。

还没来得及等我行个礼,他便直接将我拉到身旁:「乖女儿,你与驸马是不是吵架了,驸马为何突然上奏要离京?此事本朕有人选,可驸马主动请缨,朕不应也不是。」

原来就为了这档子事啊。

我将袖子拉回来,找了个地方坐下,颇为不高兴:「父皇这叫什么话?父皇苦流民动乱问题久矣。我的驸马挺身而出为父皇排忧解难,父皇不夸赞我御夫有方也罢了,反召我入宫质问我惹驸马生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父皇愣了一愣,恐怕没想到我格局这么大。

他追上来到我身旁坐下为自己辩解:「这你可曲解父皇的意思了。驸马沈昭辞聪慧多智,心系百姓,风光霁月。放眼整个我朝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才俊。要不朕也不会瞧上他做朕女儿的驸马。」

「可父皇实在是牵挂你呀。」

我的母后走得早,父皇一直既当爹又当妈的把我养到出嫁,对我的宠爱不必多说。

可父皇宠的不仅是我。

我叫住父皇,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向他,问出一个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父皇,若是姐姐还在,父皇还会把沈昭辞赐给我做驸马吗?」

口若悬河的父皇再没说出一句话来。

7

回府内,我将自己关在屋里偷偷哭了一下午。

皇室不兴双生子。

前朝曾有妃子诞下双生子,这在民间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放在皇宫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为了将兄弟阋墙的风险扼杀在摇篮里,双生子里小的那个倒霉蛋也得被扼杀在摇篮里。

我是幸运,投了女胎,虽然是小的那个,也能保全了性命。

我与姐姐美得如出一辙,可整个皇宫内,只要我们同时出现,就不会有人把我们认错。

因为姐姐贤淑安静,我活泼好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谁静若处子,谁如脱兔。

脱兔我啊,从小到大都活在姐姐方云卿的阴影里。

学女工,绣娘教一遍她就会。

她自己融会贯通钻研难度极高的双面绣的时候,我还在为了线头传不进针眼而犯愁;

学古琴,无论多难的曲子,她不出三日总能弹下来。

琴师还在纠正我的指法的时候,她自己写的曲子《惊鸿山水》就传遍了全天下;

学写字,同样的老师指点,姐姐的字总能获得一片赞赏,连父皇都在书房内收藏了好几副姐姐的字。

反观我呢,到这个年纪了写字还有如狗爬。

识相且胸无大志的我自小就不敢有和她较劲的心思,只心安理得做一个专攻吃喝玩乐的废柴公主。

可方云卿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一直到很后来我才明白。

其实是我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让她不痛快。

方云卿,她要是是独宠。

无论是父皇的、哥哥们的、还是沈昭辞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方云卿那张因愤怒而癫狂、扭曲的脸,还有日日夜夜出现在我梦魇里的尖锐的声音:

「方云初,堂堂公主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抚不出来,你羞不羞?」

「明明是同一对父皇、母后生的,为什么你同我一点也不一样?我方云卿一点也不想有一个蠢货妹妹。」

「你这样呆傻,也配来和我分父皇和哥哥们的宠爱么?」

「今日昭辞哥哥竟然将你认成我了?为什么你要和我长同样一张脸?你是小偷!你该死!」

「方云初,你去死吧,大盛王朝有我一个公主就够了。」

8

我哭着睡去。

漫无边际的混沌中,奶呼呼的小姑娘声音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透进来一些光亮。

「公主姑姑,岁岁来找你玩儿啦。公主姑姑起来了呀~」

小奶娃的声音如同在蜜罐子里翻过跟头一样,甜得发腻。

饶是我感觉身体昏昏沉沉,难受得紧,也不忍心不睁开眼睛回应她。

我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这是我太子哥哥四岁的嫡亲女儿,方妗岁。

我十分喜欢她。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她生得可爱又嘴甜。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小丫头有记忆以来,只认识我这一个姑姑。

她是这天底下我在乎的人里,唯一一个不会把我认成方云卿的人。

是以我对她,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我眼睛弯成月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俯下身子一把把她抱上床,狠狠吸了她一口:「岁岁呀,怎么今天突然来姑姑这里了?你父亲与娘亲呢?」

岁岁香香软软的身子贴住我撒娇,但动作里有几分小心翼翼:「岁岁想姑姑啦,姑姑起来吃个饭陪岁岁玩吧。告诉姑姑一个好消息,娘亲也来姑姑府中住下啦,岁岁可以陪姑姑很久了!。」

「什么?」我抱着岁岁的手紧了一紧。

太子妃嫂嫂怎么也不声不响突然来我府里住下了?

须知她是东宫女主人,手头上繁杂事务并不少。

我福至心灵,问旁边神色戚戚的丫头明月:「我睡了多久?」

「回公主殿下,三天三夜。」

我心一沉。

9

昏睡三天三夜的代价就是,嫂嫂与岁岁坐在餐桌前,一脸忧愁地看我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东西。

没出息的我一边啃鸡腿一边还在想着,若是沈昭辞在此处,也挑不出我的刺。

因为本公主饿得实在分不出时间讲话。

饱餐过后,父皇、太子哥哥带着他最近信任的李御医一起来了我公主府。

我被啰嗦的父皇与太子哥哥两面夹击,正想脚底抹油偷偷溜回房间,却又被李御医拦住,望闻问切一番。

这两年,李御医成了我打交道最多的人之一。

方云卿走后,我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昏厥、梦魇难醒甚至幻觉幻听,这是常有的事。

御医说这是我亲眼目睹亲生姐姐在面前香消玉殒留下的心病。

我虽不知那个恶女人自作自受死了能给我带来什么心病。

但毕竟那是李御医。

是医术高超到传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李御医。

李御医给我把脉的时候,父皇摒了所有丫头,只留他身边的李公公,还有太子哥哥一家人。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不过是一个担心女儿的单亲老父亲,背着手四处踱步,「李御医,公主情况如何?」

李御医讳莫如深收回把脉的手,摇摇头:「回陛下,公主仍是老样子,未见好转。」

我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没有好转,都两年过去了,梦里的方云卿还是那么恐怖,这次吓得我睡了三天!

父皇与太子哥哥,甚至是李御医都以为我的心病是因为亲眼看到方云卿死亡而留下的心理阴影。

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从未和任何人开口讲过,方云卿天使的面孔之下,藏着一颗多么邪恶的心,而她又在温婉的外壳下掩饰了什么。

毕竟,

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

毕竟,

她是沈昭辞深爱着的人。

10

因祸得福。

考虑到我突发心疾,驸马又在为父皇排忧解难不能在我身旁时时作陪。

向来宠妻如命、爱女入骨的小气鬼太子哥哥竟然舍得松口将太子妃嫂嫂和岁岁留在我府内与我作伴。

对此,我无比开心。

太子哥哥忍痛割爱将妻女留在我家里那天,表情很是不舍,「妹妹,东宫事务繁多,哥哥不能陪在你身旁,你若是心中有事就多与嫂嫂聊天,让嫂嫂开导开导你。」

「还有,你做姑姑的人了,要为皇侄女做好表率,这些日子你要叮嘱岁岁好好温书,学好女工,莫要……欸!你去哪?」

太子哥哥与皇帝爹爹是一脉相承的啰嗦,我懒得听那些千篇一律,抓住岁岁藕节一般肉乎乎的手就往院子里撒欢跑去:「太子哥哥慢走!我带着岁岁去烤叫花鸡了。恕不相送~!」

太子哥哥在太子妃嫂嫂的劝慰下,忍着当机立断反悔把女儿带离贼窝的念头,面色忧愁地离开了公主府。

11

草长莺飞,碧波荡漾,杨柳拂堤,转眼间就来到了人间四月天。

细数日子,沈昭辞已经离京一个多月了。

好在这些日子有嫂嫂与岁岁陪着我,想起他的时间倒不多。

春雨绵绵无绝期,我与岁岁日日夜夜盼着,终于逮着天晴放纸鸢。

只不过出师不利。

许是太久没放纸鸢技术生疏了,这还未放上天,风筝就被死死挂在了树上。

见状,没见过世面的小侄女岁岁红着鼻子,扭头就要去搬救兵。

我将她拦下。

爬树这种小事,姑姑我专业的。

毕竟自小方云卿在屋里抚琴练字的时候,我可没少爬树掏鸟蛋。

好不容易那位管家婆沈昭辞不在了,我可以尽情回味童年。

我看着挂得并不高的纸鸢,兴奋地摩拳擦掌。

结果。

我万万没想到出师不利的不仅仅是放风筝。

因为才刚撩起袖子准备往上爬,我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我怎么不记得爬树的时候,树的纹路会硌得皮肤这么疼?

我「嘶」了一声往手上看去,雪白的皮肤上已经被蹭红了一大片。

正可谓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我正准备往下跳喊岁岁去叫侍卫来捡纸鸢之际,好巧不巧对上了岁岁那饱含期待与崇拜的眼神。

我的良心一颤。

夸下海口的是我。面对孩子这么稚嫩的眼神,饶是厚脸皮如本公主,又怎么忍心开口跟她说「姑姑不行」呢!

于是我一狠心,一咬牙。

那句「岁岁去搬救兵——」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我呼出一口浊气,牟足了劲找落脚点,继续艰难往上移动。

可惜爬的越高,我的手脚抖得就越厉害。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怕的。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我有了恐高症!光是瞥到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就头晕目眩。

如今的我被架在树的半腰,上也上不去,下也不敢下,如同夹在火上烤。

终于。

我双手脱力,没能扒住枝桠,随即感受到了自由落体。

大盛王朝仅存的公主,或死于爬树。

12

我想象当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如同所有英雄救美的话本里写的那样,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淡淡的竹香钻进我的鼻尖,很熟。

我心一抖,忐忑将眼睛睁开一只,沈昭辞那张放大的俊脸就这样陡然出现在我眼前。

此行北上,他必然辛苦。

我看出他瘦了,眼窝下透出淡淡的青黑,面部线条更加凌厉,显得风尘仆仆。

他将我掂了一掂,轻声叹谓:「将公主养得这样瘦,微臣该去找皇上领罚。」

沈昭辞讲话的声音一贯令人如沐春风,今天则更是温柔。

尾音微微上翘,如同小猫爪子一般一下下挠我心尖,让我觉得酥酥麻麻,登时脸便不由自主烧了起来。

我找回思绪,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胸口,换上凶巴巴的口气:「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本公主好着呢。还有。岁岁在这,你这样算什么样子?快快把我放下来!」

他十分乖顺,闻言就真把我稳稳放在地上。

岁岁鬼灵精,先是恭恭敬敬说了句「见过姑丈」,才捂着嘴偷笑:「姑姑不必担心,在家里,爹爹与娘亲经常这样搂搂抱抱的,岁岁早就看习惯了。」

好见过世面一孩子。

但我脸红得更厉害,忙上前捂住岁岁的小嘴巴:「岁岁!这话以后不准说了!」

太子哥哥也太不知节制了,就算与嫂嫂感情再好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卿卿我我吧!回头定要和他好好说上一说。

与岁岁说话间的功夫,我没注意到沈昭辞手脚如此利落,已经轻松上了树,将挂在树上的燕子纸鸢取了下来。

快日落了。

就连落日的余晖也格外宠爱沈昭辞,金丝将他包裹,让我移不开眼。

他拿着纸鸢逆光向我走来。

我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满园春景登时都失了颜色,只余四处升起的粉色泡泡在我身旁炸开,留下一阵阵的涟漪。

我情不自禁想起幼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同样的一个春日午后,也是同样的燕子纸鸢。

当年那个小少年,跨越时间的长河,与如今这个面容清隽,身形修长的男人逐渐重叠在一起。

他将纸鸢递给我,眼神清澈,没有责怪,只有宠溺:「公主,下次就不要自己爬树了。显得微臣这个驸马太过没用了些。」

我怔怔接过纸鸢,上面有沈昭辞手心残留的温暖。

我太想留住这份温暖,鬼使神差,脱口而出问他:「沈昭辞,我是谁?」

沈昭辞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只是轻笑出声,伸出大手,一把把我抱进他的怀里。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的公主,我的妻子。」

我控制不住自己心跳如雷。

这一次,

好像纸鸢情缘的女主角,变成了我。

13

我方云初,一生胸无大志,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唯独对于沈昭辞的事情上,我想,我的做法实在不算光明磊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当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自拔爱上沈昭辞的时候,我才有些理解方云卿。

人有了欲望,自然会痛苦。

和没心没肺的我不同。

方云卿的欲望很多很多,野心很大很大,所以才会将我一个对她毫无威胁的人视作眼中钉,掌中刺。

我不知道为什么。

离京北上回来之后,沈昭辞变了不少。

他不再在梦里喊姐姐的名字,不再对着我长吁短叹,甚至对我的态度也愈发纵容。

他不仅允许我饭桌上讲话,还会在我讲丫头那里听来的八卦的时候微笑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他会陪着我去后院烤叫花鸡,尽管烤出来的鸡肉全是烧焦的,吃不得。

他会陪着我一起去打马球,尽管太久没骑马,我已经完全忘了怎么骑,连马都上不去了,但他还是坐在我身后护我周全,拿了头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方云卿的来自沈昭辞的宠爱。

这个认知叫我战战兢兢,却又忍不住深陷其中。

对于沈昭辞的转变,我不是不觉得奇怪。

但我不舍得打破这份诡异的和谐,故而一次也没有开口问过

没有问过,沈昭辞,你是真的已经忘记姐姐,爱上我了。

还是已经接受了姐姐不在的事实,只好退而求其次,来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

无论如何。

现在的我,竟然开始有些庆幸,方云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14

发现事情不对劲,已经是深秋。

那天太子哥哥带着岁岁来我府中做客。

男人在书房里下棋议政,我就带着岁岁在屋里练字。

岁岁虽然顽皮了些,却很是早慧,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写起字来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架势。

我对于孩子一向是持鼓励的态度,况且岁岁的字在这个年纪本就算很好。

我放下手中的江湖话本子,颇为真诚夸赞她:「我们岁岁真是个小才女,字写的真好。」

岁岁握着毛笔,想到了什么,偏过头问我:「姑姑,母亲常告诉岁岁,字如其人,想当好看的姑娘,就得好好练字。姑姑这样好看,字一定也很好看吧。」

我的笑容一敛。

我写字难看,除了沈昭辞罚我抄书之外,我一般不会亲手写字的,于是我忙摆手拒绝:「岁岁,姑姑写字不好看。」

「岁岁不信,姑姑小气鬼!姑姑好看,字一定更好看。」岁岁又撒娇起来。

我叹了口气,只好应了这个小魔头。

对得起她,那可就对不住嫂嫂了,待年幼岁岁看过我的字后,恐怕她心里刚建立起的模糊的关于「字如其人」的信仰就该破灭了。

但我也不敢怠慢。

拿起笔,我聚精会神纸上把岁岁抄写的《咏梅》诗规规矩矩抄了一遍。

写完之后,我特地与岁岁的字迹对照了一番。

我也就是占了年纪大的便宜,写出来的字结构与力度险胜四岁的岁岁。

可若是她再练个几年,准能吊打我。

我啧啧一声。

我十分摆烂地丢了笔,大大咧咧将纸推给岁岁看:「看过之后姑姑可就要放火里烧了,这字太丑了,丢死人了。岁岁你也莫要同你父亲与皇爷爷说呀!我可不想又被架着练字。」

岁岁却惊呼一声,将纸从我手中抢过去。

她皱着小眉头认真打量我的字起来,然后大声道:「姑姑!你骗人!你写的字分明这样好看,比我写字先生的字都还要好看许多呢!」

「而且,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姑姑写的字!」

我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完全没当回事,自顾自尝起桂花糕:「知道你想哄姑姑开心了。可是小小年纪不能骗人,否则鼻子会越长越长的哦!」

「姑姑,岁岁真的没骗人!」年纪小的孩子总是喜怒形于色,且迫切需要求得大人的认同感。

见我不相信她的话,她的将我的字攥得更紧一些,奶声奶气的声音语速都快了几分,拼命证明自己,「岁岁想起来在哪里看过姑姑的字了!在皇爷爷的养心殿偏殿里。」

「噗通——」一声,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我却感觉浑身不受控制地寒冷起来。

父皇养心殿偏殿里藏着的那字,

分明是方云卿的。

15

这个认知叫我从脚底凉到天灵盖。

我吐出一口浊气,掩盖住心里的兵荒马乱,将岁岁手里的宣纸拿过来重新观察。

怪了。

眼前的字,竟正在快速的闪动变化。

一会东倒西歪,毫无章程,那是我的字。

一会又清秀有力,别具一格,那是方云卿的字。

我许久没有产生过幻觉了,而这次是最真实的一次。

我揉了揉眼睛,但诡异的一切并没有停止。

我的字与方云卿的字就这么在同一张纸上来回跳动,似乎誓要分出个高低,留在我眼前。

我捂着剧烈疼痛的头,发出痛苦的嘶鸣。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奇怪的仅仅是字吗?

为什么记忆里我不过十秒就可以爬上足足六米高的大树,而现在连三米的小树都爬不上去?

为什么记忆里不管纸鸢放得多高,我都可以稳稳把线攥在手中控制纸鸢的方向,而现在才刚放飞就挂在树上?

为什么记忆里我是个骑马高手,马球、马术不在话下,如今却连上马都要沈昭辞搀扶?

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沈昭辞都在刻意避免叫我方云初,而只叫我公主?

为什么父皇、太子哥哥总是偷偷看着我叹气?

……

无数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有什么东西好像呼之欲出,却又通通被我压了下去。

霎时间,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打转,糊成一团黑色的漩涡,再然后,我便失去了记忆。

只听见耳边岁岁一声凄厉的:「姑姑!——」

16

我记起了一切。

原来那日清液池边,香消玉殒的是我的妹妹方云初,而我才是方云卿。

是我!

是我无意间在泛舟时镯子掉进清液池,从小熟识水性的云初才瞒着所有人偷偷去清液池帮我捞镯子,想给我一个惊喜,才会被水草缠住腿,再也没能上岸来。

是我!

是我太过恨自己。

亲眼见到云初的尸体之后,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在脑海里编造出了一套方云卿从小虐待,苛责方云初的假故事。

又学着云初的一举一动,把自己活成方云初的样子,盼望着替她活下去。

原来我才是那个不愿接受事实,把自己活在梦里的懦夫。

庄周梦蝶,何为真,何为假?

我靠在榻上,颤抖看向沈昭辞,艰涩开口:「所以你们,所以整个皇宫都在陪我演戏?」

光说出来,我都觉得这件事足够荒谬。

皇宫内人多口杂,我不知道这件事如何能瞒我两年之久。

沈昭辞见我状态不对,握住我的手,宽大的掌心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卿卿,你不用操心这些。你能好起来,什么都好了。」

我茫然将手抽出来,放在兀自疼痛的胸口处低声:「方云卿是好了,可云初呢?」

沈昭辞心疼得直接将我拥在怀里,力度很大,骨头硌得我生疼,仿佛要将我揉在肌肤的每一寸。

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卿卿,你乖好不好。若是云初在的话,她必然也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想想你的父亲,你的哥哥嫂嫂,想想岁岁,大家都在等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

我察觉到脖颈处有泪滴,炙热又滚烫,沈昭辞的声音在呜咽中模糊不清,「还有我,卿卿,我真的好想你。」

17

临近新年前夕,宫里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张罗三场大宴、制新衣、写春联,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我从小身子骨弱也亏得沈昭辞,衣不解带在床前照顾了我堪堪两个月,我的身子才算彻底好转。

我不如云初那只小皮猴一样在屋里闷不住,一本书、一盏茶,往往就够我舒舒服服过上一天,因而时间过得还算很快。

转眼就是正月初一的家宴。

后妃、十八位哥哥弟弟整整齐齐都在一堂,我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多亲人了。我康复之后,哥哥们都很开心,争前恐后祝贺我,庆祝的方式很简单,自然是敬沈昭辞的酒。

可怜沈昭辞一杯一杯酒下肚,脸红得像猴屁股。

我憋笑,终于在沈昭辞可怜巴巴的眼神中开口劝住哥哥们别再灌我夫君的酒了。

他们皆装模作样感叹:「妹妹大了,心中只有郎君了,护短得紧!」

父皇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样热闹,若是妹妹还在,她定高兴,她就是个小人来疯。」

沈昭辞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对着我狡黠一笑:「作为感谢公主对微臣的救命之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同父皇告了不胜酒力,给我裹上厚厚的狐皮大衣后,带着我溜到宫里最高的万象神宫。

每年新年,宫中都会放上三天三夜的烟花。

几声脆响,一朵朵璀璨的烟花正在我头上炸开,五颜六色,流光溢彩。

沈昭辞怕吵到我,捂住我的耳朵。我下意识看向沈昭辞,他的脸被映衬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目光深深,眸光温柔,漾出几分暖意。

他说:「我的公主,新年快乐。」

许是烟花声喧嚣,

许是身旁站着他,

我想,夜空不再寂静了。

【沈昭辞番外】

卿卿在云初下葬之后,便向皇上请旨要去灵隐寺带发修行一年,为云初祈福。

皇上虽不舍,但任何人看到当时的方云卿,都不会忍心开口对她说一句「不」。

当时的她光是走着就是如此飘飘欲坠,像极了一块随时都会碎掉的美玉。

我父亲是太傅,我与云卿、云初自幼一起长大,我自然知道姐妹二人的感情有多深厚。

云初的死,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打击。

我与卿卿六岁相识,相伴至今,早就约定好做彼此今生的归宿。

她去了灵隐寺,便是把我的心一起带走。

临走之前我为她送行,我问:「卿卿,我可以去看你吗。」

她只道:「聚散终有数,山高水长,昭辞,你也不必强求。」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尖传来极碎的痛感。

那段日子,我整日浑浑噩噩,某日父亲终于看不下去,一巴掌将我打醒。

他恨铁不成钢怒斥我:「沈昭辞!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孩子!瞧你烂泥一般的模样,日后就算公主回来了,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

我方如梦初醒,不再敢让自己沉溺于思念卿卿的痛苦之中。

我发奋读书,将公务填满我的生活,终于也官至礼部侍郎。

再收到卿卿的消息,已经是一年多后。

灵隐寺的莫愁师太传来消息,卿卿晕在床榻上,如何也叫不醒。

皇上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岂能再亲眼看到云卿也病倒?

一时之间心急如焚,亲自把她接回来之后,几乎要将一整个御医处都搬到她的宫殿里,可还是收效甚微。

因为除了昏迷了四日只能靠丫头喂东西,有些虚弱之外,卿卿的脉象并无什么异常。

唯有御医之首李御医站出来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公主许是心病。」

事实证明,确实是心病。

且不是一般的心病。

云卿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很高兴,可她却大手一挥说:「饿死了!本公主要吃烧鸡羊蹄与烤鱼!快快吩咐小厨房弄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云卿口味清淡,素来不吃油腻腥膻之物,更遑论已在庙里带发修行了一载有余。

她报出来的菜名,倒无端叫人想起了另一个人。

云卿身旁的大丫头喜鹊站出来,小心翼翼打量她:「公主?你身子好些了吗?」

她却一脸奇怪问喜鹊:「喜鹊,你跑来我屋里做什么?明月呢,把她给我唤来。」

明月是云初的丫头。

再不敢相信,我们也得信了,云卿醒来之后,把自己当成了云初。

再往后,卿卿每次睡觉醒来都会给我们一些惊喜。

这傻丫头,她竟在心里偷偷编造了一个故事,把方云卿想象成一个十恶不赦,从小就虐待妹妹的坏姐姐。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呢?

不过她变成云初之后,骨子里对姐妹之情的维护与珍惜倒是没变。

饶是她觉得云卿是一个多坏多坏的女人,她也从未对外说过说过。

我知道这些,也是成婚之后偶然在她的梦话里得知的。

云初离世,云卿离开宫里这一年多的时间,皇上苍老了不少,我去觐见的时候瞧着,皇上的眼底都透出了不可掩盖的疲态。

我想着,若是云卿清醒着,看到父皇这样,一定要心疼死了。

皇上在得知云卿得了癔症,把自己幻想成云初,还在脑海里把方云卿想象成一个恶毒长姐的时候,竟在我一个臣子面前潸然泪下。

我心亦痛。

云卿往日看起来无欲无求,大气端庄,可只有我们这些亲近她的人方才知道,冷淡的外表下,她藏着怎样一颗炙热的赤子心。

皇上问我愿不愿娶云卿,我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我原以为把自己当成云初的卿卿会抗拒这门婚事,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应了。据高公公所说,她应得还挺开心。

我心头一热。

我的傻卿卿就算已经不把自己当方云卿了,可心底对我的感情还是没有改变。

婚后,我发现她有些讨厌我。

大概是我对她太过严厉了一些。

可李御医曾同我说。

若希望云卿公主早日康复,则得纠正她学习云初公主的一举一动。如果放任她继续学下去,恐怕她只会越陷越深,再无清醒的一日。

她实在学了太多云初的坏毛病,例如吃饭的时候顾着说话,例如总想着偷溜出府。

我自然不介意她与我多说几句话,可我还是得板着脸教训她,叫她改了这个坏毛病。

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理解成我把她当作云卿的替身。

脑回路清奇。

对了,我还喜欢罚她抄书。

云卿自幼习字,学的是大家风范,架构笔力都颇为大气洒脱,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

而如今,她对着自己写出来的堪称惊为天人的字,竟摇头晃脑,说连自己都觉得那字丑的可以。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多半看到的和我不一样。

我盼望着她可以早日从字迹看出端倪,可若非是我逼着她抄书,她是断然笔都不愿意碰一下的。

云卿可真了解云初啊,把云初那股子流氓气学得淋漓尽致,就连皇上本人看了都泪花涟涟,分不清究竟是云卿还是云初。

那日我又罚她抄书了。

《仪礼》这样长的书抄下来,她竟也丝毫没察觉到字迹的不同。

那日她来找我对峙的时候,我心慌了。

我盯着云卿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我生平当中第一次想过,会不会云卿再也变不会原来的样子,一辈子以云初自处了。

那我又该被置于何地呢。

我非圣人,也非柳下惠。

可与心爱的女子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半年有余,我从未对她做过任何越轨之事。

不是我不想,只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我与云卿现在的关系如同雾里看花,很是暧昧。

我不是没尝试过,可那夜她没推拒,只是勾勾看着我,颇为紧张问我:「沈昭辞,我是谁?」

我知道她想听我说,「你是方云初」。

可这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若是我说出口了,我便无法再将后头的事心安理得得办下去。

此事就此搁置了。

我向皇上请辞离京北上。

这是婚后我第一次离开卿卿这么久。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

看着北地漫天星光,我又觉得卿卿说得对。

我何尝不是作茧自缚。

我的卿卿生病了,既然她把自己当作云初,那就当作云初吧。

总归我知道她是谁,

过去与她相处的时时刻刻也都不曾忘怀。

京中传来消息。

云卿又晕过去了。

那夜月凉如水,蝉声四起,叫得我无端心烦,心底如烈火焚焚。

我突然后悔自己离开她身边了。

我将手头的事情加快扫尾,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京之后,正巧碰到她面色难堪挂在树上。

她定是觉得自己会爬树,趁着我不在家的功夫就想着追忆童年。

但其实之所以我不让她爬树、骑马,是因为我知道方云卿娇弱的身子根本就经不起那样的折腾。

还好我赶上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

看到云卿这么小小一个人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突然释怀了。

人生苦短,不如我也陪着云卿疯一把,她爱做谁就做谁,只要不叫我失去她,我想,怎样都好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让云卿恢复记忆的竟然是岁岁。

我问岁岁想要什么奖励,岁岁说想要吃糖葫芦。

我就把全京城的糖葫芦都买了下来,送到太子府。

太子笑我高兴得失去了理智。我只说何尝不是。

恢复了意识之后,卿卿身子骨还是虚弱。

我将文书带到卿卿的房间,处理过后就趴在她身旁睡下,日复一日。

所有人都说我憔悴了许多,可我瞧着卿卿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只觉得自己也通体畅快,哪有憔悴的样子?

她在榻上看书品茗,我坐在书案上处理公务,我觉得再没比这更好的日子。

转眼来到了除夕。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与卿卿成婚的第一个新年。

我带着她一起上了万象神宫看烟火。

皇室的烟花一贯华丽。

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突然觉得烟花也不过如此。

(全文完)

作者: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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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4: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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