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
羔羊觉醒
十年前深秋的傍晚,我的父亲横尸家门,母亲脑袋开了血洞,嘴里含糊地说着:「没啊……没啊……」
那晚,我成了孤儿,而杀害我父母的人,仍然逍遥法外。
01
我叫田慈,妈妈说是「天赐」的意思。
童年说起来总是美好的,很多事小孩子并不知情。所以村长儿子醉醺醺、笑眯眯地来到我家时,父亲只是脸色难看地让我出去玩,等我回家后给我炒鸡蛋吃。
我蹦跶着出了门,那天下午晴空万里,萧瑟的秋风将树木吹得干枯脆弱,是捡柴的好季节。家里并没有多少炭可以过冬,我一路往后山走着,想多捡一些柴火供家里取暖,却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村里的夜晚黑得很,我借着邻居窗口微弱的灯光,踉跄地背着柴推开家门,想象中暖洋洋的房间和热腾腾的炒鸡蛋却都没有出现。
灶台冰冷得没有任何烧饭的痕迹,我饥肠辘辘地扔下背篓,有点不开心地摸着黑走进卧室开灯,却被异物绊倒了。
摸索着打开灯,父亲就躺在我的脚边,毫无生气的父亲让我陌生又害怕。母亲衣衫褴褛地靠在火炕的边上,脑袋开了一个血洞,嘴里含糊地说「没啊……没啊……」,像是在说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伴随着嘴的开合,暗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
于是那一夜,我成了孤儿。
一转眼,十年了。
我独自行驶在回村的路上。
车在黑夜里奔驰,我细细地嚼着往事,看不见前路的光。
当年村里人都说,是村长赵钱的儿子赵有才去我家要钱,还要糟蹋我妈,我爸忍无可忍反抗,赵有才恼羞成怒杀人。邻居张民也说,曾经听见赵有才和他们起了争执,但自己也不敢惹村长儿子,所以没有管。
赵钱赵有才父子虽然臭名远扬,但都停留在压榨田地收成、克扣补贴、调戏妇女。
闹出人命还是第一次,而且赵有才不认,他说就是喝多了想进去要钱,要完钱就走了。
确实没有证据指认赵有才,警察推测作案工具是斧头,但找不到了,所以连指纹都无从查起。所以,我们家的事情成了悬案,赵有才被象征性地教育了一下就放了出来。
「或许是外来人口作案吧。」
一句话,就给父母的死定了性。
我那时八岁,什么都做不了。
赵钱拉着我的手虚伪地笑着,说他身为村长一定会查出真相。
那个年代自由恋爱而结婚的父母,早跟家里翻了脸,其他亲戚也嫌弃我父母是横死,说会带来噩运。
我无处可去,村里的人都不富裕,谁也不会收留孤儿,而且还是女孩。
靠着当年查案的警察争取来的一点补贴,我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汤地长到了 13 岁。
我是 14 岁那年的初一离开村子的,地上有鞭炮碎屑,空气里还是硫磺的味道,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02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凭着记忆回到了村里。
鼠目寸光的赵家父子贪图蝇头小利,克扣着建设村庄的财产,所以这个村子始终没有加入改革行列,这些年一点都没有发展起来。
村里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老房子早就破败不堪,前门后院都长满荒草,凄凉又恐怖。
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过崎岖颠簸的土路,停在家门口时,邻居张民是第一个探出头的,当年也是他替我家报的警。
「你是……」他眯着眼睛看我,借着晨曦的薄光,我能看到他有一只眼球灰蒙蒙的,似乎是瞎了。
「民叔,我是田慈。」
「啊……啊……!小慈啊!」他震惊地睁大眼,「你都这么大了?」
「嗯,我回来给爸妈烧周年。」
「哦……哦是,得烧了,十年了。」张民了然地点头。
在我们这边的习俗里,十周年祭日非常重要。
「您的眼睛是?」
「赵有才打瞎的。」
「建哥呢?」张建是张民的儿子,张民的老婆生他的时候难产死掉了。
「没了。」张民摆了摆手,「前年没的,进来说吧,我烧了炕,暖和。」
农村的房子没有招待人的地方,我坐在热腾腾的炕上,听他说这些年来村里的事。张民的儿子去年在水库救人,不慎淹死了。之后地方给了个见义勇为的奖励,奖金还被赵有才克扣了,张民去找赵有才要钱,被打瞎了一只眼睛。
「赵有才还在村里吗?」
「他离了这个村子啥也不是。」
是啊,依仗着村长儿子的名号才作威作福的他,离了这个村子算什么呢。
「那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啊?」
「小院里能种菜,我也能做点木工。」
我想起门口砖垒的灶台,几个发芽还烂着洞的土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水泥地面上零星地散落着几片柴禾上的干叶子。但炉子是凉的,十年过去了,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里,还有人用不起过冬的炭火。
「还能吃一口饭,总不能死了吧。」张民苦笑着摆摆手。
我留了两千块钱给民叔,说是用作他当年帮我报警的谢礼。
而赵有才,畜生赵有才……
03
当天下午,我敲响了赵有才家的门。
「哪个孙子他妈的不长眼?不知道爷爷办事儿呢吗!」
赵有才几乎赤裸地打开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他后面的炕上坐着一位姑娘,头发染成焦黄色,涂着嫩粉的口红。
「你他妈谁啊!」赵有才没认出来我,毕竟当年我只是个小孩子。
可我绝对不会认不出他:「赵有才?我是田慈。」
他的眼睛在我胸脯前打转。
「田慈?」他似乎已经忘记我了,「你回来干嘛?」
「我要把老家的房子卖掉,需要村长审批。」我说出了提前预备好的借口。
「哦……」他笑了,「你家那破房子能卖多少钱?你不如跟我睡觉,我给你两千。」
「村长呢?」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爹出去了,你有事求他的话晚上来。」说完他眼球转了转,「晚上自己来。」
我转身离去,心下了然。
他当然会让我一个人去,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到时候他栽赃抵赖、颠倒黑白,自然是手到擒来。
我回到父母破旧的老房子,房子空的时间太久,有人打破了窗户想拿些值钱的东西走,但我家早就一贫如洗,不然我母亲怎么会临死都在跟赵有才说没钱。
想到头破血流靠在炕边的母亲,突然觉得屋子里冷得吓人。
借点柴禾,烧个炕吧。
我这样想着,推开自己家的门,准备去民叔家里要一点木柴。黑暗里但却正好能看到张民站在我家墙根下面,扒着头往我家屋子里看。
「民叔,你干嘛呢?」我疑惑地问。
张民好像被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说:「我半天没看到你,想说你家炕是不是都堆上灰了,有没有柴烧。」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家门前的柴禾堆:「我这有,你需要就告诉我,我给你抱过去,你家不是没有斧子了?这还有一点劈好的。」
民叔是一辈子懦弱又老实的人,活到一把年纪,连自己儿子命换来的钱都拿不到。瞎着一只眼做的木工也赚不到多少钱,所以只能吃几毛钱一堆的烂土豆,烧不要钱的枯枝子。
我把钱递给他的时候,说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是双手接过去的,手上深深浅浅的都是疤痕老茧。
村长父子坏事做尽,却逍遥快活,盆满钵满。
而民叔,费尽全力地活到现在,仍然两手空空。
什么是命。
你信吗?
04
入夜时分,我换上衣服,独自前往赵有才家里。
「来。」他不怀好意地笑。
我侧过身,贴着他赤裸的肚子走进房间。
「赵村长呢,我要他签字。」
「你着什么急?」他端着肮脏的杯子,盛一杯浑浊的水递给我,「怎么才回来,嫁人了吗?」
我摇头。
「总跟男人睡过觉了吧?」赵有才脑子里只有这些脏事。
我依旧摇头。
他眼睛都亮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好,干净的好,没想到去了城里长得更好看了,比你妈还好看。」
「你放开我!」我甩开他的手。
「你找我爹办事,怎么可能不给好处?」他一脸无赖地看着我,「我们父子向来大度又好说话,你跟我睡一觉,明天我就让我爹给你把事儿办了。」
我没有说话。
「你跟着我吧,我又不嫌弃你死爹死妈。你跟我睡觉!生个大胖小子我们就结婚!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伸手就要拉扯我的衣裳。
我抬头看了看表,猛地站起来,把那杯水泼到他脸上。
「呸!狗杂种!」
他也急了,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草你妈,我是不是给你个逼娘们脸了?」
这一巴掌下手太重,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然后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床上拽。
我抬脚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踹得他踉跄两步。然后我顺手抄起桌子上的西瓜刀,对着他大喊:「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捅死你!」
「你他妈动一下试试,我看谁先弄死谁!?」他显然认定我并没有这个胆量,他环顾四周,抄起靠在墙边的斧头就冲了过来,我猛地往一旁滚去,他的斧头劈到了坚硬的床板。
我跳下床,往房间外面跑,他也回头追了上来。
他抓着我的头发用力地往后一拽,我仰面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握紧手里的刀,只需要这一刀,我就能给父母报仇,让这个畜生血债血偿。
他俯下身掐住我的脖子,我抓紧西瓜刀向他胸口刺去,但却被他躲开。
他一把擒住我的手腕,狠狠地一捏,我便松了劲儿,刀子掉在我脑袋旁边,他笑着把刀扒拉开。
就是现在!
我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匕首,反手割开他的脖子。
我期待的血洒当场的场景没有出现。
演练一千次,也终究是纸上谈兵。
或许是因为角度的问题,也可能是力度的问题,总之我只浅浅地划破了他的皮肤。
但看见血的赵有才疯了,他先是满眼不可置信地愣住,然后站起来就要追我。而我趁他愣神的那一秒钟,猛地推开他跑出门去,他拿着斧头怒吼地跟在我后面。
满嘴脏话的赵有才从门里追出来,看到黑夜里身穿白色大衣的背影,抄起斧头猛地砍了过去,砍倒后还不过瘾,踹了那人两脚之后,赵有才又开始解裤子。
警车灯是在这个时候亮起来的,照亮了赵有才猴急又愤怒的脸,也照亮了地上满身是血的人。
赵有才这时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警察高吼了一声,几个人涌上来按住赵有才,将他从那个人身上拉开。
我在这个时候哆哆嗦嗦地从柴火垛旁边走过来。
「你是不是田慈?」女警察温柔地问我。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这他妈怎么回事!!那人是谁啊!这个娘们从哪跑出来的?!」赵有才看清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穿着跟我差不多颜色衣服的,他的母亲。
「妈!!妈呀!!怎么是我妈!?」
他的母亲也是有罪的!她什么都知道,也同为女性,但我妈妈,仍然遭到了他儿子的侵扰。
赵有才显然没有弄清眼前的状况,于是我替他解释:「警察,警察同志,他要强奸我!他还要杀了我!」
「你放屁!你自己愿意跟我睡觉的!!」赵有才慌里慌张的,不知道先解释什么,「救我妈!求求您了救我妈先!」
「不许动。」警察反扭着他的胳膊,按着他的上半身靠在警车上。
「别碰我!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刘局长认识吗!那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得罪了他你们都能好过!?!」
警察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位看起来年长一些的便衣男人冷笑了一声:
「带走!」
这才是我要做的。
我要让赵有才痛心疾首,还要把他们父子都送进监狱,彻底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依仗。
杀掉他是泄恨,但是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我要让这对得意了一辈子的父子再也翻不了身才行。
这是我不聪明的脑袋,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了。
05
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年纪太小,还好遇见的人大部分很善良。
一开始在小饭馆端盘子、刷碗,后来因为长得还算过得去,逐渐开始接触一些娱乐行业的工作,群演、综艺、龙套,比起普通的服务员和刷碗工,这份工作赚的钱会更多一些。
可是我没文化,没背景,也不是很聪明。
我听人说「漂亮跟什么技能加在一起都是王炸,唯有单出是死局」。
所以这些年,我也未能混出什么名堂,想到什么替父母报仇的方法。
正路走不通,我开始想到另一条路。
舆论。
社交媒体是一个姐姐教我用的,她说可以积攒人气,可以更好地赚钱。我一开始学着她发一些自拍,然后逐渐开始三三两两地透露自己的身世背景。虽然我没念过什么书,但好在起码说话能说明白,所以也有人在关注我的事情。
网络上的人很多,大家都很好,很正义。很多人建议我报警,甚至有人可以为我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可重翻旧案多难啊,我何尝没试过。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此时此刻再犯一件大事。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舆论旋涡之中,在风口浪尖之上,犯一件大事。
比如,强奸一个小网红不成,却失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06
我曾经委托一位可信任的朋友查询赵有才的信息,想找到一些突破口,却意外地发现了他母亲的购买记录,一件昂贵的白色大衣给了我灵感。赵有才没有姐姐妹妹,所以大衣大概率是买给她自己的。于是在那不久,我买了一件款式差不多的白色大衣。
正在降温季节,夜幕降临之前,我给赵有才的母亲发了消息,说她儿子出事了,让她赶紧过来。
然后我在网上发了动态,说村长一手遮天,我四处求告无门,决定以身犯险,去当年村长家里做个了断。
看似言辞恳切,孤注一掷。
先是我自己的粉丝,然后是普通路人,然后上热搜。
我的事很快被理出了时间线,被更高的单位看见。
很多人在评论区劝我回来,让我等一等,说什么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迟到的正义,还有什么意义吗?
迟到了十年的正义,还叫正义吗?
所以,算着警察上门的时间,我敲响赵有才的门。
又算着赵有才母亲来的时间,我跑出了他家,她母亲本来就心急如焚,看我从她儿子家跑出来下意识地追我,留下一个与我相似的背影,被赵有才一斧头砍倒。
赵有才愤恨地看着我:「你等着,逼娘们,老子出来弄死你!」
「你以为你还能出来吗?」
「啥?」他没有搞清状况,还以为如往常一样,教育两句就会被放出来。
「你以为还是你爸爸一手遮天的时候吗!你以为你做的事儿永远都不会被发现吗!!你杀了我爸妈啊!!!你杀了他们啊!!!」
赵有才的表情却突然从凶狠变得疑惑:「我什么时候杀人了!我那天就是想要钱,你爹给了我不少呢,我拿完钱就走了!」
「我呸!」我一口痰啐到他身上,警察皱起眉让我冷静一点,押着赵有才往外走。
「你老子作威作福,压榨村里人多少年,迫害多少人家!养出你也丧尽天良,你以为他永远能护着你吗!!你的报应这就到了!你强奸我,又杀了你妈!你的报应现在就到了!」我冲着赵有才背影声嘶力竭地喊,好像要把这十年的委屈怨恨都喊出去。
警察押着他出了门,回头对我说:「你也跟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温柔的女警察扶着我,缓缓地走进警车。
07
在警车上,我用一只手艰难地登陆了社交平台,无数私信涌进来,我突然眼眶一热。
录好口供,包扎伤口,给断掉的胳膊打上石膏,再回来已经是午夜。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踉跄地往家里走。
或许我的人生,从此刻就重新开始了。
但又像刚做完一场大梦,梦醒来后,茫然无措。
路过张民家门口,看到他家还亮着灯,突然想喝一口热乎乎的水。
我的家里冷锅冷灶,除了我带来的面包饼干,只有两张新打印装裱出的父母的遗像。
我敲了敲张民家的门:「民叔,您睡了吗?」
「没有呢!」张民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起身穿衣服的声音。
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张民拉开了门,看到我狼狈的惨样明显吓了一跳:「怎么了孩子!?」
「没事。」我顿了顿,不知从何说起,「去了趟赵有才家,挨了顿打,不过他应该不会再放出来了。有热水吗您家?我想喝口水。」我咧着嘴笑了笑,应该很难看。
「没有,我家没有暖瓶……」他似乎很为难,「没事,没事,进来,进来叔给你烧。」
我觉得踏实又心安,跟着张民走进了屋子。
张民这些年一直对我很好,他是村里最朴实的人。
「民叔,您没想过反抗吗,村长他们。」我坐在张民的炉灶旁边,烤着火看他从缸里舀水。
「反抗,那是要有本事才能反抗。」
「那就这么被欺负地过一辈子吗?」
「都这么过。」
「那……」我还想说点什么,村子赵家倒了,或许村里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张民还有可能申请到什么残疾人补助,也能过好一点的日子。
「能走就走吧,姑娘,烧完周年就别回来了。」张民把水倒进锅里,用力甩了甩水瓢,「以后有本事,给你爹妈的坟迁走,买块墓地好好埋了,别像建子一样。」
「建哥埋在哪?」
「后山脚下面,他是个好孩子,我把他教得挺好的,但就是……就是……」
张民哽咽了,我眼眶也胀得难受。
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话安慰他。
「民叔叔,建哥是个好人,他不会后悔的,他……」
话没说完,我突然愣住。
突然汗毛倒立,头发都竖了起来。
靠在张民水缸里边的,赫然是我爸妈死时家里丢失的,拴着一根小红绳的斧头。
「没啊……没啊……」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嘴里含着血沫,眼神空洞地重复的这个词。
那不是告诉赵有才家里没钱了的「没啊」,而是在喊「民啊」。
民啊,张民啊。
08
我突然感觉浑身的伤口都在疼,心脏怦怦怦地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可是张民明明是那样怯懦老实的好人,把自己儿子教成见义勇为而死的好人。
他怎么会!
「你说什么?」张民看我愣了许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怕他发现,紧张地迅速低下头:「哦我说,建哥也不想你过得那么苦,他也想让你好好的。」
他收回眼神,眉毛跳动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着低声地说:「你也别太把你爹妈的事儿挂心上,那时候你还太小。」
「民叔,再小那也是我爸妈。」我第一次用生硬严肃的语气跟张民说话,「谢谢您当时那么照顾我,还让我在您家过年。」
「都是邻居,帮忙应该的。」
「不是的民叔,没有什么应该的,我得谢谢您。」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沉默的时候锅里的水开了。他翻找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子,直接用杯子在锅里舀了一杯水。
可能是水太烫了,张民没有递到我手里,而是把水放到我面前。
「叔,祭日那天烧纸,您能跟我去吗?我一只胳膊抬不起来,可能不方便。」我这样问他。
「啊……行啊」他有点迟疑,但还是应了下来。
对啊,他应该是这样,从不会拒绝别人的好人。
9
凌晨两点,我躺在车里。
我不敢回家,听着村里万籁俱寂,似乎鸡狗树木都已经熟睡之后,我偷偷打开车门,蹑手蹑脚地走向张民的家。
一定会有的,如果是他,一定会有别的证据的,肯定会有的。
张民在里间的卧室睡觉,我站在门口不敢发出声音,我在思考溜进房间之后,应该从哪里开始,餐桌、灶台、橱柜,那么多地方,到底哪里会有我想要的证据。
我闭着眼睛思考有可能留下什么,突然灵光一闪——
柴火垛!
我想起我刚回来那天,他说我需要柴火的话他给我抱过去,柴火并不值钱,为什么他不让我自己过去拿?
张民家柴火垛就在他家窗下,我蹲着挪到了柴火垛的旁边。劈好的木柴很重,但挪动时只要轻拿轻放就不会有声音,但用来点火的柴草很轻,上面挂着干了的叶子和豆子壳,拿起来会窸窸窣窣地响。
四周太安静了,一点点声音都无比突兀。我轻手轻脚挪开了一半的柴火,露出了铺在柴火垛下的塑料布。
村里垒柴火,需要在柴火下面垫上塑料布防止受潮,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布,下面是两床不要的破被子,被子下端沾着一些烂叶子和泥土,还有一些烂纸屑。
我在地上有纸屑的土地上挖了挖,接着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链子一样的东西。我用指尖钩住,慢慢从土里拽出来。
那是一条长满锈的项链。
那是我爸爸在邻村的大集上,买来送给妈妈的项链。
金色的项链,挂着一个茉莉花挂坠,但它是假的,因为我们家根本买不起金货。
但是那时候假金链子也是稀罕货色,村里见过的人并不多,我那爱漂亮又有点小虚荣的妈妈,在别人羡慕夸赞时也只是带着笑不说话,所以大家都觉得那是一条金项链。
如今时间过得太久了,金色的喷漆已经被腐蚀,链子露出来了锈迹斑斑的模样。
长久地不见天日,再好的外壳也会被殆尽,残破又肮脏才是它真实的样子。
那一切都明了了,此刻的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当年赵有才确实要完钱就离开了,而张民不知什么原因去了我家,抢走了这条项链,杀了我父母。事后却发现它是假的,所以将它藏了起来,连同自己的狠毒和贪婪,一同埋在了柴火垛下,年复一年地与柴禾一起燃烧成灰烬。
10
我动作迟缓地将项链揣进衣服口袋,又慢慢地将柴火垒回去。
做完这一切,我如同大病初愈一般浑身无力,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今天晚上我从始至终都觉得很难受,我想深深地喘一口气,所以我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喘气,我却猛地呼吸一滞。
在黑暗中与我四目相对的,是窗户里,张民的阴恻恻的脸。
他站在不开灯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盯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在干嘛?」张民问。
单薄的玻璃并不隔音,所以我清晰地听到他的问话。
「民叔,我冷,想来抱点柴禾。」
「太晚了,我怕您睡了,就没喊你。」
沉默良久,张民说:「我来。」
张民走出门,捡了几根柴塞到我手里,低头看了看我的手:「你应该开个手电,你看你这一手泥。」
说完,他转身要走进房间。
「民叔。」我叫住他离开的背影,「明天烧纸,您跟我去吗?」
他站在黑暗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叹了口气:「去」。
11
深秋,阴天。
我和张民各自抱着一张遗像,拎着两兜纸钱,穿越清晨无人的村子,去后山的坟场。
路的左边是庄稼地,右边是荒山,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灰蒙蒙黄乎乎的一片,我们沉默地前行。
我的手机装在口袋里,很小声地播放着哀乐。
声音回荡在山野间,诡异而庄重。
我无法想象抱着亲手杀死的人的遗像是什么感觉,所以我回头看向张民。
他抿着嘴,嘴唇灰白起皮,黝黑的皮肤长着斑块,一只暗蒙蒙的眼睛里噙着泪,望向山脚。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脚下有几个荒坟,大概是张建埋在这里。
「一会儿,给建哥也烧点纸吧!」
「不用,烧给你爹妈就行。」
「别让建哥在那边也过苦日子。」
张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默许了。
我们穿过村子,来到我父母的坟前。
这十年来我也曾回来过,但都没有今天这样,既绝望又希冀。
我点燃了第一张纸钱:「爸妈,我报仇了,你们安息吧。」
张民站在我身后,荒芜又沉默,甚至跟高高的杂草融为了一体。
「爸妈,我过得挺好的,别担心我。
「有很多人帮我,有人喜欢我。
「村长父子遭到报应了,他们的好日子从此就到头了!
「爸,妈,你们如果要投胎的话,去之前来看一看我吧。」
我早就忘了他们是什么样子,记忆里是模模糊糊的两具冰冷尸体。
「来看一看我吧……」
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们。
「求求你们了……」
一次都没有。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说得口干舌燥,眼泪横流。
烧完第三包纸钱的时候,我捡了一根干树枝,扒拉着还没有完全烧尽的纸钱。
吹来了一阵风,卷走了一些带着火星的纸屑,我背对着张民,缓缓地开口:
「民叔,什么是好人啊?」
「我不知道。」
「民叔,您觉得好人有好报吗?」
「我觉得,可能没有吧。」我能听见张民的苦笑声。
「民叔,您说我爸妈是好人吗?」
「……」
「您是好人吗?」
「……」
「您后悔吗?」
漫长的沉默,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然后张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该知道的,孩子。」
我回过头时,他面色冷峻,抄出了别在腰里的镰刀。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张民狰狞的嘴脸像是变了一个人,连往日看似慈祥的皱纹里都是恶毒。
「我原本只是想要一点钱!那时建子病了!!」他声音嘶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说过那么多话。
「我只是想要一点钱!凭什么赵有才要的时候有!给我就没有!我那是救命的钱啊!你爹妈欺软怕硬!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点钱呢!?」
「那你敢跟赵有才要吗!你也不敢!你有什么不一样?!」
张民被我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举起镰刀:「你爸几十块钱都不愿意借给我,我好说歹说,最后给他跪下来!他还是不愿意借给我!所以我、我才……」张民说得激动,眼角猩红,「我最后只拿到了那个项链!你妈像宝贝一样地护着,所以我才……结果那竟然是假的!!!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我还喊着民啊,她还要给我拿一点鸡蛋给建子,她为什么不能给我点钱!!
「我婆娘死了!我儿子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想救他有什么错!
「他最终还是给你爸妈赔了命,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双眼通红,对着我大吼。
「建哥死了,那是你的报应。」
这是我说过最恶毒的话。
他举起镰刀砍我,我闪身躲开,眼看着他的镰刀卡进了木头刻的墓碑上。
他愤怒地摇晃着镰刀,想将它大力地抽出来,那力度让墓碑都跟着抖动。
「民叔,您自首吧!」我看着他,「自首会轻判。」
他没有说话,一个用力拔出镰刀,高举着冲着我再次砍过来。
「您是个好人,您别再错了!」我再次堪堪躲开了一次,身上被赵有才打的伤口开始作痛。
我绕到了父母坟墓的后面,张民跟着追了过来。
「我送你去陪你爸妈,你不想去吗!你不是哭着喊着要报仇吗!」他怒吼着,镰刀再次劈下来,划破了我后背的衣服,我被他砍得绊倒在土包上。
「都死吧!我他妈早就过够了!谁也别想好好活着!」他高高地举起镰刀,冲着我的脸狠狠落下——
我用尽全力踹了他一脚,趁着他后退两步的时候,猛地站了起来。
接着,我伸手拿出了藏在薄土下面的斧头。
我凌晨时,趁着最后的夜色藏好的,杀我父母的那把斧头。
「再见,民叔叔。」
12
我没有再犹豫,脑子里也不再有理智,冲着他的胸口就砍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
我冷静了下来,张民口吐鲜血,但他还没死。
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民叔叔,我也想过算了,哪怕我确定是你。
「但是今天凌晨,我看到我的钱包没有了。
「因为我给过你钱,所以你就觉得我是个有钱人了吧,趁我去赵有才家的时候,你拿走了我的钱包。」
这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贪得无厌的老实人,恩将仇报的善良人。
张民。
我真的有想过算了,父母的样子我早已经记不清,而张民和他儿子张建的样子我却时常想起。
父母去世的那年春节,张民喊我去了他家,我们用村头大娘送来的几根韭菜,包了一顿饺子。那时候的冬天很少吃到白菜土豆之外的蔬菜,所以我吃得狼吞虎咽,张民让同样年幼的张建哥,将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夹给了我。
这样善良的人却那么命苦,虽然我没有原谅他,但我觉得算了。
我不想报仇了,此后我远走高飞,恨着他就好了。
可是他仍然决定伤害我,拿走我的钱包,并且想杀掉我。
他还在说话,于是我靠近他的嘴边,想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嘴里冒血,如同我妈死时那样。
我感觉解气,像个胜利者一样去听他的败词。
我俯下身,轻蔑地问他在说什么,却听到他说:
「给建子……烧纸……」
我愣住了。
「走……过好日子……」
一束金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阴蒙蒙的天地。
太阳出来了。
13
我自首了。
张民没有死。
在给张建烧过纸之后,我报警自首。
因为我在张民丧失行动能力后还砍了他,所以不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但我的案件复杂,又有一定的前情缘由,加上确实是张民动手在先,所以也没有重判。
在宣判的日子到来的那天,法庭前有很多人围着准备堵我采访,毕竟再小的网红也是新闻。
我没有理会,低着头准备进入法庭。
在我的背后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里,我突然听到人群里有人喊:
「天赐!你的名字是天赐!」
我猛地回过头,阳光却刺得我看不清脸。
人群熙熙攘攘,每个面孔都镶嵌着金色的光圈。恍惚间,我看到还年轻的妈妈,脖子上戴着金色的茉莉花项链,对我说:「你是天赐的宝贝。」
我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弄丢了什么,或者放下了什么。
我背对着光走进法庭。
好好活下去。
要过好日子。
完 -
□ 一位著名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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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6: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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