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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上月,地上砂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303 更新:2026-06-08 13:56:20

天上月,地上砂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身份悬殊,我的竹马爱上了燕王的未婚妻。

他们私奔那天,我被敌军生擒,用作要挟。

江年把那个娇柔的女子紧紧护在怀里,眸色坚决,扬鞭策马而去。

可他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后来,江年浑身染血杀到我面前,赤着眼求我跟他走。

我倚在王府高高的软榻上,俯瞰着他笑。

「太晚了。」

1

江年逃走后,官兵搜寻到我和他藏身的小院,掀了江年搭的木屋,踏碎了我种的幼苗。

还有江年为我移植的那棵桃树,我精心照料了三年,今春才终于结了几朵稀疏的桃花。

现在,都同断枝残叶一起零落成泥了。

温祈玉傲气凌人,俯视着我冷笑。

「不错啊小贼,跟着江年,三天两头盗本王的粮仓库银发放给那些贱民,如今,连本王的未婚妻都敢拐了。」

他身着白衣,墨发玉冠,只是一双桃花眼里,分明尽是恶意戏弄。

「啧啧……还真可怜,你这般护着他,他还不是抛下你,带别人跑了。」

我翻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恶狠狠怼了回去:

「叶云若还不是瞧不上你,宁可跟江年私奔,也不嫁给你!」

温祈玉的脸一下就黑了。

燕王温祈玉,十四岁就封地凉州,素有「玉面阎罗」之名,性情阴鸷,手段残忍。

凉州城的百姓在他手中,恍若掌心玩物,随意拿捏生死,折磨玩弄。

他就是个疯子。

落在温祈玉手里,我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既然都是一个死,何不图个嘴上痛快。

「好,好得很。」

温祈玉笑得残忍。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小贼,本王自有一百种法子让你跪地求饶。」

我不以为意。

我和江年可是从难民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

大不了就是一死。

还会怕你?

2

「燕王饶命!小的错了,错了!」

我泪眼婆娑,死死抱住温祈玉的大腿不放手。

温祈玉笑得很开心。

「小贼,扑上来斩本王长弓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这就怕了?」他戏谑,「还是说,为了掩护你那丢下你的情郎,你才大胆了那一回?」

我也不想这么没骨气,真的。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温祈玉第一个手段,便是要将我吊在城墙上,等江年自投罗网。

那可是凉州城的城墙哎。

凉州城地处边境,为了抵御北羌蛮族,城墙足足建了几十尺高。

而我,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天生畏高。

从前同江年爬屋顶看月亮,我总是四平八稳地扒在瓦片上,有江年护着,我不怕。

可现在……

被推到城墙边缘,我心如鼓擂,冷汗涔涔,连低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风肆意拉扯我的衣衫,似乎再大一点,就能将我吹下去,失重坠落。

我顾不上面子,紧紧拽住温祈玉的袍角,语气诚恳:

「换一个吧,黥面斩首,鞭打受刑都可以,绑到火刑架上也好。」

见我骨气全无,痛哭恳求,温祈玉扳回一局,笑得幸灾乐祸。

他用扇子嫌弃地点点我,一派翩翩公子的做派,从容吩咐:

「拉下去,吊起来。」

「不要!」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温祈玉的袍子扯得更紧了。

许是手劲太大,「刺啦」一声,温祈玉的衣袍被我拽了下来。

这一下可不得了。

传言温祈玉的母亲是名动天下的花魁,容色倾城,所以才诱得皇上一夜春风,诞下了温祈玉这个为皇家所不容的孽子,是以早早被打发到凉州城,这个天高皇帝远的荒凉所在。

温祈玉大抵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美得雌雄莫辨,关于他这身皮囊的旖旎传说,同他残忍的手段一样无人不晓。

偏偏温祈玉最忌惮的,便是被品评美貌。

如今他衣袍凌乱,堪堪挂在肩头,露出一线白玉般的肩颈胸膛,引得城墙上的将士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贼!你竟敢——」

不知是羞是怒,温祈玉脸上泛起薄红,如桃花覆冰。

活该!

见他出窘,我心中暗喜,一边扯着他嚎「燕王饶命」,一边故意向下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

叫你轻袍缓带,叫你白衣飘飘,叫你穿成这样上城墙!装不死你!

这下袍子直接垂到了腰际,露出大片光莹紧实的肌肤,平背窄腰,左右将士不敢看又控制不住眼睛,场面十分好笑。

温祈玉素来最讲究排场体面,整天装一副翩翩公子遗世独立的德性,何时露过这种糗。

活脱脱一副被轻薄的良家模样。

他极力从我手中抢夺衣衫蔽体,企图挽回一二风度,恼羞大喊: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宰了她!」

我笑得手都快没力气了。

「哈哈哈哈……怎么?燕王原来是个大姑娘,瞧一瞧都要羞死……哈哈哈哈……」

「慢着!」

长剑即将砍落时,温祈玉改变了主意,气得说话都磕巴了:

「你你,你这个该死的小贼……你等着!本王要留着你的命慢慢折磨!」

「拖下去!等本王想好怎么收拾她!」

3

被关在地牢饿了三天之后,温祈玉终于想到了折磨我的法子。

他把我带到了听月台。

要说这温祈玉对自己在凉州城做了什么,心里还是有点数的,知道自己有多遭人恨。

所以,他在防备森严的燕王府之中,又差能人巧匠,建了一座比城墙还高的听月台。

说是为了赏月风雅,其实是为了防刺客——比如说我和江年,还有我们的同伴。

听月台矗立在夜空中,远远看去,好似浮在空中的楼宇宫阙。唯有一条吊桥可相连,出入口有精兵日夜守卫,可保温祈玉安全无虞。

对温祈玉来说,听月台是最安全的居所。

对畏高的我来说,则是绝不可能逃脱的监牢。

他打算得很好。

玉石砌成露台上,几个香娇玉嫩的侍女环在身侧服侍,温祈玉笑眯眯地倚着高榻,悠闲品茶。

「小贼,你看本王这地方如何?」

从过吊桥的时候开始,我的腿便已经软了,向下看一眼都晕,脚不沾地被拖过来。

我应该低头的。

可我一想到难民棚里那些饥民,再看看温祈玉这副骄奢淫逸的嘴脸,就没忍住气。

「劳民脂民膏筑成,还住了个酒囊饭袋,恶心!」

温祈玉倒也不生气,笑意盈盈点了点头。

「啧,有点脾气。」

他懒懒挥手:「丢下去。」

我蓦然清醒!

「等一下……我错了!」

这下温祈玉没再上当,果断把我丢下去了。

「啊——」

我的惨叫彻响夜空。

4

我没死。

温祈玉这个狗贼是知道怎么折磨人的。

他先让人给我绑上绳子,才从听月台丢下去,拉上来还能再丢一次,如此反复。

晕过去了,就泼醒了再继续。

死也不给个痛快。

几次之后,我彻底蔫了,耷拉着脸求饶。

温祈玉笑得跟狐狸似的。

「本王还是酒囊饭袋吗?」

我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燕王英明神武。」

「大声点。」

「燕王英明神武!」

「再大声点!」

「燕王英明神武!」

「唔,如此甚好,便喊个五百遍吧。小蝶,你在这数着,本王该歇息了。」

温祈玉慵懒起身,在簇拥下回了寝殿。

我气鼓鼓地在原地继续喊:「燕王英明神武!」跟侍女小蝶大眼瞪小眼。

5

昏头昏脑地也不知道喊了多久,我终于被丢到杂物堆关着了。

几天没吃东西,饶是我这般扛饿,也已经饿脱了力,嗓子更是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夜寒冷峭,被泼湿的头发和衣服牢牢贴在身上,冷得我无处可躲。

我缓缓爬到墙角,紧抱着双膝取暖。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从窗格倾泻下来,铺陈一地。

……听月台上看到的月亮,跟我和江年在草棚子里看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也不知道江年和叶云若,现在怎么样了。

他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保护我。

他明明说过……要娶我。

我愤愤转过身,将脑袋埋进手臂,不再看月亮。

江年果然还是那么不靠谱!

江年大骗子!

6

我是五岁那年被江年捡到的。

凉州城是边塞荒凉之地,加之土地贫瘠,作物难活,平民过得很艰难,若逢到灾年,更是难民成堆。

京都犯了事的官员,也常常合族被流放来劳苦役,修城墙。

到了这里,人命就不值钱了,烈日鞭打之下,一茬一茬地倒,留下不少遗孤。

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据江年说,他发现我时,我正发着高烧,奄奄一息。他把我背到难民棚里照料,竟也慢慢养活了。

醒了以后,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只看到一个小少年,正小心翼翼地给我喂水。一张清秀的脸凑得极近,看见我醒了,立即绽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眸中似有光。

那就是我最初的记忆。

这世上,我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江年。

于是,那个披着朝阳笑容灿烂的少年,从此便种在了我心里。

他还给我取了名字,阿黎。

7

小时候的江年其实很不靠谱。

他带着我去人家地里挖地瓜,结果被主人家养的狗追了几里地;

见到红彤彤的桑果子,他高兴地采给我吃,结果吃完后,我上吐下泻了好几天;

难民棚拥挤吵闹,我总是睡不好,江年就给我搭了个漂亮的小木棚。结果当天半夜就被风吹塌了,江年被砸醒,我则直接被砸晕。

第二天,江年顶着左脑袋的包,一脸歉疚地给我揉右脑袋的包。

正常点的时候,他会带着我捡柴火卖给城里的人家,给小少爷们寻些漂亮蛐蛐。

每日所得不过一个干饼子,或几个铜板,能将肚子填个半饱已是极幸运。

但每当善人布施的日子,江年总能凭着一张讨喜的笑脸,讨得一碗米粥。

这时候,他便高高兴兴地捧给我,看着我喝下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我分给他,他不肯要,还郑重道:

「我听人说,小姑娘要娇养。阿黎是小姑娘,就该多喝些米粥。」

后来,我想一想就忍不住偷笑。

小孤儿江年咽着口水说,他要娇养小小孤儿阿黎呢。

有米粥喝的夜晚,我总是睡得很满足。

但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饿着肚子睡觉的。

于是江年就给我念童谣,哄着我忘记饥饿。

他轻拍着我的背,看着棚顶漏下的月光,声音温和:

「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学篾匠。

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蒸糯谷。

糯谷蒸得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幺娘。

娃娃娃娃你莫哭,明日给你蒸糯谷。

太平年,安宁世,家家无饥馑,户户食糯谷……」

江年曾说过,他希望人人都生在太平盛世。

家家户户,都像童谣里唱的一样。

亲人团圆,安居乐业。

所以他格外喜欢这首童谣。

童谣里的画面真好啊,我也很喜欢,江年念上几遍,我就流着口水睡得香香甜甜了。

时光在童谣里温柔变幻,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长大。

我本以为,我和江年会永远这样在一起。

可叶云若来了。

8

叶云若,京都来的世家小姐,生得娇娇弱弱,肌肤赛雪,丝缎长裙衬出纤巧的腰身,织锦丝履的步子袅袅婷婷。

彼时的江年,已是凉州民间人人称道的少年英雄,眉目俊朗,阳光下,麦色肌肤显得他英气挺拔。

二人站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我低头看看自己。

和江年一样的灵便短靴,一样的侠士装束,一样的……麦色肌肤。

怎么看怎么像兄弟。

9

叶云若来凉州,是被她的尚书爹爹送给温祈玉的。

京都储君之争,叶家站错了阵营,叶尚书为了保全一家人,匆匆将女儿许给对皇权毫无威胁的燕王温祈玉。

叶尚书存的是自贬之意,若局势不好,叶家至少能退到凉州,安度余生。

护送叶云若的队伍遭到北羌人袭击,刚好被我们救下。

得知叶云若身份后,江年不顾其他人「绑了她要挟温祈玉」的呼声,执意让她骑我们的马,住我们的营帐,同行了两日,直至将人送到驿所安置。

送走叶云若后,江年开始整夜整夜坐在屋顶,望着城里的方向,眼眸黯然。

我就趴在旁边看着他。

江年不跟我喝酒说笑话,不给我讲见闻趣谈,也不揉我的头发。

他改吹羌笛了。

月光下,笛声幽凉幽凉,凉得我膝盖都痛了。

我听着不悦,闷声闷气地让他别吹啦。

他茫然地放下笛子,又开始望着城里发呆。

我望着江年的侧脸。

那双永远飞扬着神采的眼眸,现在安安静静的,蕴着我从未见过的柔情忧思。

我的心仿佛被千丝万缕缚住,几近无法呼吸。

这不是我熟悉的江年。

从江年救下叶云若,一脸没出息地憨笑问「姑娘可有受伤」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整个世界,好像慢慢陌生起来了。

心口说不出的堵。

我别过了头,第一次跟江年独处无言。

流光皎洁,夜空静谧无声,风过千千回,我们各自心思萦绕。

半晌,江年站起来,鹰隼般轻盈地滑了下去。

我愣愣地趴在瓦片上,意识到——

江年忘了带我下去。

我想和他一起看月亮,又怕高,所以每次,江年总是带着我上来,再稳稳地护着我下去。

是不是……心里太惦记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忘记别人的存在。

他把我忘了。

尽管一炷香后,江年就火急火燎地跃上来,连声道歉说他脑子浆糊了忘了我,我还是闷了几天没跟他说话。

10

迎娶需择吉日,叶云若被接入燕王宫前,还在驿站住了些时日。

这期间,江年偶尔会翻墙偷偷去看她,不知道二人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情感变化,总之,三日前,他们决定私奔了。

这是江年的私事,他不愿意拖累其他人,只身一人去带叶云若逃出来。

我偷偷跟去,恰巧看见温祈玉在他们身后拉弓瞄准,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于是被俘,然后落到如今的下场。

被俘之前,我已经赌气很久不肯跟江年说话了。

笨蛋江年。

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被抓了啊?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

11

温祈玉这个死神经病,心思真是捉摸不定。

困在听月台的第二天,我是被几个丫鬟拖起来的。

我饿得浑身无力,任由她们将我塞入浴桶,后又套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裙。

我摸了摸身上的料子,又轻又软,还香香的。

跟叶云若穿的衣裳一样。

这些年,江年一心只想着要我吃饱穿暖,哪里知道姑娘家需要什么。

有叶云若同行那两日,她见我总是偷偷看她,便将她最好的一套衣裙送给了我,贴心地教我怎么穿。

她还给我绾了发髻,描了眉。

看着镜中的倒影,叶云若浅浅笑道:「阿黎姑娘原来是个美人坯子」。

真真是温柔如水,春风拂面。

我都快喜欢上她了。

可当我有些忐忑又有些欣喜地站在江年面前时,他只被吓了一跳。

「是……阿黎?!阿黎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气得转头就跑,将衣裳脱下来还给了叶云若,没忍住还哭了一场,叶云若安慰我,我也听不进去。

那时我就知道,就是穿上香香的衣裳,我也成不了叶云若那样的姑娘,徒添笑话。

那……温祈玉这憋的什么坏水呢?

总不能只为了看我笑话吧?

12

迈入殿门,我就顾不上考虑温祈玉的心思了。

满桌美味就摆在中间,占据了我所有视线,怎么都移不开眼。

阵阵香味勾鼻,我这饿了几天的肚子简直要造反了。

温祈玉用扇子敲敲桌面,语气诱哄:

「小贼饿坏了吧?快过来,都是给你的。」

顾不得有什么阴谋,我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吃相难看。

温祈玉就在一旁嫌弃地打量,喋喋不休说些烦人的话。

「瘦成这样,江年没多给你吃点?」

「啧啧,不识货,只知道吃肘子馒头这等粗鄙之物。」

「盗了那么多库银,就没用来吃点好的?」

「不会真全给那些贱民了吧?这么蠢?」

……

有这么多好吃的,我才懒得听他巴巴,埋头苦吃。

直到温祈玉提高了嗓音:「本王问你话呢,小贼,听见没有!」

我抬眼,敷衍着「嗯」了一声。

温祈玉却仿佛很欣慰似的点头。

「那便好。」

……呃,好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

温祈玉施施然起身。

「小贼,既然你诚心知错了,本王也不是那没气度的人,便给你个机会。」

「本王知道,你有办法联络上江年。」

「你传个信,哄他来自投罗网,本王便大发慈悲放了你。」

哦。原来是自己没本事抓江年,想我帮他。

难怪突然这么好心。

我吃饱了,嘴一抹,脸一翻。

「我不干。」

温祈玉登时垮了脸。

「你这小贼,怎可出尔反尔,吃完就不认账!」

我气定神闲喝了口茶,回之以「你奈我何」。

「好,很好。」

温祈玉气笑了,一甩袖子,迈步离开。

「那便慢慢熬着吧。」

13

往后的日子,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温祈玉没再饿着我,只是一会儿把我当小丫鬟使唤,一会儿带我去看他折磨人的刑具,一会儿要我违心地奉承他。

我一没忍住顶嘴了,他就高高兴兴地叫人把我丢下去。

从高悬的半空拉上来后,我总能温顺片刻。

看着我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地认错,在牙尖嘴利和认怂之间反复横跳,温祈玉似乎觉得非常好玩。

这就是凉州城的燕王。

幼稚,变态。

难怪凉州百姓民不聊生。

我都快要被他弄得精神失常了。

也不是没试过找机会杀他。

可没想到,温祈玉竟不是绣花枕头,哪怕侍卫不在,我也难伤到他。

又一次偷袭失败求饶,温祈玉捏着我的后颈,饶有趣味道:

「这么好看又好玩的小玩意儿,江年怎么不要你,要那无趣的叶云若?」

打也打不过,骂就被丢下去,我就跟猫爪下的老鼠似的,被他随意戏弄。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心有丘壑,恶语如风,过了便过了。」

我忍了!

这还是江年教我的。

我自小性子冲动,江年就总跟我念叨:

「气节是个奢侈东西,挨骂也不少块肉,阿黎乖乖的,只能在心里骂啊。」

对于小时候的我和江年来说,辱骂和挨饿一样,都是家常便饭。

为了活下来,江年早早教了我,要知道圆滑变通。

于是我低眉顺眼:「您说得都对。」

见没激怒我,温祈玉挑了挑眉,又开始羞辱江年。

「你喜欢江年什么?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江年此人,就是懦弱,武功低,没能耐。」

「沉溺温柔乡,喜新厌旧,跟皇城那些老东西没任何区别。」

「说什么要还凉州城一个太平,这手上还没捞到多少权力,就开始觊觎士族贵女了。」

他脚步一顿,蹙眉向我。

「……小贼,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不服?」

温祈玉冷哼,继续巴巴:

「不然他怎么把你丢在这里?要么,是没本事救你,要么,就是薄情寡义,跟叶云若远走高飞,不要你了……」

这下可算是戳中了我的病灶。

「哐——」

我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炸了毛掀了桌子。

「我们的事你知道个鬼啊!江年救了我的命,江年养大了我,江年好得很,武功好品性好对我好,什么都好!比你这种只会折磨人的垃圾强千倍万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胸腔的酸涩。

「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江年喜欢叶云若,他为他的心上人豁出去一次,有什么不对!」

我瞪着温祈玉,心一横,等着他叫人把我丢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温祈玉好像被骂傻了,没顾得上生气,久久愣怔在那里。

半晌,他失神地俯就下来对我伸手,然后……捻住了我的耳垂。

冰凉的触感在耳侧摩挲着,激得我一个战栗,惊骇得连连后退。

温祈玉空悬着手,垂着一双眼看我,神色复杂。长睫在眸中投下一片阴影,显得眼眸晦暗难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眼睛都快瞪干了,他才突然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小傻子」,仓促起身,匆匆离去。

我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就这?

他是没词骂了吗?

14

不知道温祈玉又在憋什么坏,当晚把我安排进了陈设华丽的副殿,还备了糕点茶水,招待什么贵客似的。

糕点很漂亮,洁白柔软,入口就化了,里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果馅,又香又甜。

我舔了舔唇,找了块手帕,每样糕点都包了些起来,揣进怀里。

江年肯定没吃过这些精致的糕点。

万一……万一他来救我了呢?

我就有机会也给他尝尝了呀。

我揣着糕点躺到床上,又开始想江年。

15

江年是孤儿,他母亲在难民棚生下他后就断了气。

那时候凉州城的日子比现在好过,有善心的人们一人省一口,江年就在人缝里长大了。

江年总说,他受了很多穷人的恩惠,那些人没等他长大,就流离在了更远的地方,或者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所以,只要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江年总会施以援手。

包括那些城墙边服苦役的犯人,江年也会偷偷送上一壶水。

江年说,有些犯人并不坏,只是在波云诡谲的朝堂里落了难,流放至此。其中不乏能人异士,会指点我们识字习武,讲述朝堂暗流,兵法地理。

江年很聪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有些犯人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叹着「命世之才,命世之才啊」,戴着镣铐的手捋着胡子,激动地要将江年收作弟子。

我听着也很得意。

我就知道,江年最聪明了!

不过……我也知道,江年成不了命世之才。

他太心软了。

人一心软,便有了背负。

本来若是只管自己,我们长大些后就能衣食无忧。

可江年放不下凉州城那些朝不保夕的百姓。

我们一直过得贫寒,也是因为挣来的钱都接济给了流民。

江年总挠着头,为难地跟我道歉。

「阿黎,那窗子咱们下个月再修吧,最近又征了税,有几户一点粮都没剩下,我不能看他们饿死……晚上被子都给你盖!应该不会冷的……」

「阿黎,破筐子我给你补好了,还能将就一个月,新的……咱们下个月再买。北街遭流匪抢了,我得给他们送点御寒的衣物去……」

「阿黎,那个……糖饼下个月领了银钱再吃好不好?张大娘的病再不抓药就……唉……」

可下个月,就不是我的生辰了。

况且,下月复下月,一年复一年。

直到现在,我也只能知道梁家铺子里的糖饼,烤得外壳焦黄,撒了芝麻,闻起来喷香。

却始终不知道,咬上一口是什么滋味。

凉州城的贫苦百姓实在太多了,每天都人在命悬一线地挣扎,哪件事,都比一个小女孩想吃糖饼重要得多。

可是没关系。

只要是和江年在一起,阿黎不吃糖饼也没关系。

只要,能和江年在一起。

16

日子本可以这样勉强维持下去。

可突然一道圣旨,将温祈玉这个灾星派了下来。

从此酷吏横行,苛税林立。

温祈玉不顾百姓死活,也不管自己能否长久治下,诸多行径,大有活一日算一日的疯狂。

破庙里,城脚下,处处是哀鸿遍野,饿殍枕藉。

当江年眼睁睁看着一条条人命在眼前逝去却无力拯救时,那个被称以「命世之才」的少年,最终成了贼。

闯银库,盗官粮,散布给灾民。

我们从此东躲西藏,流离失所,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

北羌强盗扰境掠夺,权贵人家皆有精兵护卫,唯有平民由其屠戮。

江年带着人迂回作战,一次次巧妙地以弱胜强,护得百姓安宁。

渐渐地,他成了民间的少年英雄。

江年无甚野心,不愿操戈流血,只期图百姓平安饱暖。

而温祈玉,只管自己享乐无忧,江年替他震慑了北羌流匪,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如今,江年抢了温祈玉的未婚妻,温祈玉定不会再姑息。

睡惯了茅屋草棚,第一次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我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江年逃不逃得过?会不会受伤?

叶云若会不会反悔,不想跟他浪迹天涯了啊?

江年啊江年,这次你可闯大祸了。

……你该怎么办啊?

17

那天之后,温祈玉没再审我江年的去向,只是常常看似不经意地,问起我和江年的过往。

我怕有诈,别不小心泄露什么紧要信息,只拣些琐碎小事敷衍他。

可我发现,温祈玉每一次都听得很认真。

更让我惊奇的是,往日最让我害怕的露台,居然都围上了高高的护栏。

尽管煞风景,但安全感十足。

不仅如此,温祈玉还将珠钗首饰,锦衣华服,珍馐美馔流水似的送给我。

我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悄悄观察着我的反应,期期艾艾地问:「喜欢吗?比江年送你的如何?」

我若说喜欢,他便再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得知我的名字是江年取的,温祈玉一脸不屑,皱着眉嘀咕:

「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寒碜,连个姓氏都没有,阿黎阿黎……跟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

我气得默念了几十遍「不生气」才忍住没骂他。

他不再叫我小贼,也不愿叫江年取的名字,改叫「小傻子」。

语气温柔,莫名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种种异状,让我毛骨悚然。

温祈玉莫非是看上我了?

晚间我揽镜自照,百思不得其解。

被困这些时日,我的面皮是养白了些,显出眉是眉,眼是眼,连耳垂上那一点朱砂痣,都被衬得越发嫣红了。

但……断不至于有此魅力啊。

况且温祈玉但凡多照照镜子,哪里还能瞧得上别人。

正想着,窗户传来异响,我刚警觉地坐起身,一个身影便覆了下来。

我一膝顶上那人的肋间,他吃痛闷哼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扣着我的腕制住了我。

我被他搂入怀中,温热的吐息落在我耳边,嗓音带着醉意,低沉威胁:「别动,再挣扎……就不只是抱着了。」

我立时僵住了。

是温祈玉。

他醉得不轻,面颊和手掌都是滚烫的,还在絮絮说些什么,恍若呓语,我仔细听了几遍才听清。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拒绝你……」

拒绝他?温祈玉是认错人了吧。

应该是把我当成了某个重要的故人。

听他话里的意思,那女子还挺主动。

万一他糊里糊涂,以为是老相好想旧情复燃,我岂不是横遭大祸?

我顿时缩在他身下,小鹌鹑似的一动不敢动。

18

本打算等温祈玉睡过去了再一脚踹开他,可他不停轻念着「对不起,陪陪我……」之类的话,声音柔缓得像催眠,身上的沁人酒香也催人迷醉。

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一睁眼,正对上了一双眸子。

温祈玉在身侧和衣而卧,支颐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缱绻。

见我醒了,他立即正襟危坐,耳尖有点红。

「咳咳……小傻子,我们谈个条件吧。」

「本王突然发现,你很像本王的一个故人,本王瞧着你的模样,倒有些欢喜。」

「所以,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好好陪着本王,本王就放过江年,还能成全他和叶云若。」

温祈玉迅速睃了我一眼。

「你……你答不答应?」

我瞪大了眼睛。

我这副皮囊,是像极了他的小青梅,还是白月光?

居然有这般分量,能让温祈玉退让到如此地步?

这些天我为江年日夜悬心,昨夜还梦见他被温祈玉的追兵万箭穿心,惊惧不已。

如今温祈玉说肯放过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心情悲壮。

——就当是以身饲虎了!

「好,我答应你。」

「……不过条件还得加!」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我充分地发挥了在街头市井练出来的讨价还价技巧,跟温祈玉敲定了条件。

「第一,不再追杀江年。」

「第二,每逢初一十五,给难民棚施放粮食。」

「第三,你只能把我当个活画儿,给你睹物思情,不许……不许碰我!不然我就毁了这皮囊!」

我色厉内荏瞪着他,手做刀状在脸上比划。

温祈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小傻子想得还挺多。」

我一张脸登时有些发热,正意欲争辩,温祈玉止住了我。

「罢了……本王答应你。」

我骤然转喜。

「好!正好今日就是十五,我们这就去给灾民放粮!」

19

不怪我如此心急。

这段时间江年一定分身乏术,我又被困在这里,那些难民无人照拂,怕是早已断粮。

我急,温祈玉却不急,非要好好打扮一番才肯出门,我被丫鬟摁在房间捣鼓了一炷香的时间。

出来看到温祈玉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小卒的布衣布鞋,脸上也涂黑了,唯独看见我时「噗嗤」一笑,从薄唇眉眼依稀泄露了几许风流。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打扮与温祈玉一般无二。

「过来。」

温祈玉含笑招呼我。

他竟如此不顾形象?

我迷迷瞪瞪地跟着他穿过听月台的暗道,混在一队小卒中间,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东城墙。

难民棚就在东城墙脚下,从这里往下看去,像孩童随意堆叠的玩具,大的大,小的小,凑在一起粗糙难看。

只看一眼,我就有些眩晕,伸手扶住了砖石。

我突然想起,似乎自上城墙,温祈玉便有意无意地挡着我的视线,没让我向下看。

倒是……挺细心的。

「小傻子呆着作甚。」

温祈玉敲敲我的头,指了指城墙下。

「喏,本王从不食言,已经差人送粮去了。」

他又笑,「你若是怕,扶着本王的手便是。」

说着便对我摊开手。

我思索再三,还是伸出了手。

温祈玉的手掌大而薄,手指有力,稳稳地托住我,令我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

城墙脚下,一群商人打扮的人正有条不紊地发放粮食。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随即就推搡起来,隐约能听到叫骂。

「老不死的!也吃不了几口了,让一半我怎么了!」

「你少瞪我!小妹只剩一口气了,拿回去也救不了!」

「昨夜我的鞋就是你偷的!今天你的粮非得赔给我!」

「小兔崽子滚开!老子自己还不够吃!」

「还给我,那是我的!」

……

我远远看着,捏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温祈玉声音凉凉飘过来,满是嘲讽:

「看呐,这就是你一心想救的难民……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亲人反目,饿狗抢食都比他们好看,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甩开他的手,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你没饿过,没啃过树皮,没喝过脏水,没宁可毒死也要吃一口野菜,只因为那是鲜的……」

「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们!」

「要是人人都能吃得上饱饭,绝不会有这些龌龊景象!」

温祈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哈?」

「我皇城里那些兄弟姐妹,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为何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我娘亲!」

温祈玉面沉如水,眸中却翻涌着猩红的暗涌。

「任我如何跪地苦苦哀求,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他们还是从我手中拖走了娘亲,活活打死……」

温祈玉步步迫近我,压抑着逼问:

「你告诉我——是因为他们吃不饱吗?是因为我们多吃了他们一口饭吗?」

不知是他眸中的疯狂狠戾还是他的话吓到了我,我只觉得毛骨悚然,无意识地连连后退。

温祈玉看向我身后,霎时散去了眸中的阴沉。

「小心!」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城墙边缘,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一双手将我揽回去紧紧揽住,只有帽子从头上滑落,跌下高墙。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说你傻你还真傻啊?小心一点,本王可舍不得你死。」

温祈玉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样子,笑意盎然。

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20

回去路上,我跟着温祈玉默默走了许久,几番欲言又止。

温祈玉还是那副悠哉模样牵着我,仿佛在城墙上状若恶鬼的人不是他。

回到听月台,温祈玉回身看着我,微微叹息。

「小傻子怎么那么容易动恻隐之心,若本王将经历一件件讲与你听,岂非我再做什么,你都不会苛责了?」

「省省吧,本王可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不自在地揉揉鼻子,声音有点弱:

「谁,谁要怜悯你了……」

温祈玉挑眉:「唔,那是最好,正好本王又要当一回恶人了。」

「本王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现在,本王也有个条件要加上。」

他收起戏谑,正色看我,目光沉沉。

「你必须跟江年断绝所有干系,永不再见。」

我如梦初醒般缓缓抬头。

跟江年……断绝干系。

永不再见?

我怔怔地看向窗外。

苍穹如镜,碧蓝澄澈,不见鸿雁双双翱翔。

温祈玉等了片刻,似有些不耐:「就那么难取舍?」

我垂下头。

其实,早从叶云若出现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已经离了轨,看不清前路了。

从前我的人生很简单,就是永远和江年在一起。

他当乞丐的时候,我便牵着他的手当小乞丐。

他要接济穷人,我就节衣缩食,尽量省出几个铜板。

他要舍了安宁生活当贼首,我就随着他当小贼。

他说要娶我,我就一直心心念念等着那一天……

曾经是他给了我安定,未来。落魄也好,逃命也好,我以为我们是塞外空中翱翔的一双雁,共乘着一道风,便能一往无前地奔赴,什么都不怕。

可如今,江年被叶云若的柔情斩落,徒留我一人茫然无措。

我们的小院没了,桃树没了,江年也没了。

举目四望,不知归向何处。

断绝干系……也好。

我盯着窗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我会跟他……永不相见。」

温祈玉的手轻柔地抚过我的脸,指节打湿一片水痕,我才发现,我的泪早已止不住。

「伤心的表情该收一收了。」

「暗卫回报,这些日子,江年一直潜伏在燕王府,想伺机救你。」

「既然你想清楚了,本王便放一个破绽引他进来……到时候,知道该怎么说吧?」

温祈玉对我这副皮囊很是珍惜,拿出手帕细细为我擦去眼泪,语气柔缓:

「小傻子,本王……不想看到你伤心。」

「但若是你说错了话……」

「本王也定能让他,万箭穿心。」

21

听月台大殿中笙歌曼舞,鎏金宫灯垂挂,十二枝明烛摇曳。

我插着满头珠玉,裹着满身华服,面无表情端坐在高台软榻。

已经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打斗声了。

举杯抬腕,不知名的美酒滑过喉咙,冰凉的液体在腹中腾烧。

终于,大门「砰」一声被撞开,冷风挟着血腥味汹涌扑来。

「阿黎!快过来!」

熟悉的一声唤,恍若隔世。

江年一手执着剑,一手伸向我。

他浑身染血,脸上虽沾着尘土血污,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眼中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焦急心疼。

从小到大,每次我生病受伤,都能看到江年这种眼神。

我还常笑他,一点小病,生生被他弄得像是我快死了。

从我记事起,从未这么久见不到江年,再次见到,我差点一瘪嘴扑上去抱着他哭。

好在理智及时告诫了自己。

我饮尽一杯烈酒,将铜盏掷向江年,砸破了他的额角。

「你不是丢下我了吗,还来干什么!」

鲜血流到了江年的眼睛里,他使劲眨眨眼,呆呆看着我。

「阿黎……你……」

「我很好,因祸得福,燕王对我很是宠爱,锦衣玉食。」我语气傲慢刻薄,「跟如今的生活一比,我才知道,从前你让我受了多少苦!」

他终于注意到我的华贵穿戴,尊宠高坐。

江年一时未能接受,困惑无措,「阿黎……你不是最讨厌温祈玉了吗?你这是……」

温祈玉款步走出,温声打断:「江少侠此言何意?本王与阿黎,明明是两情相悦。」

江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阿黎,你要同他一起?」

「是。」

江年身形晃了一下,挥剑怒指温祈玉。

「温祈玉!是我带走了云若,你有什么都冲我来!这般行事……你把阿黎当什么了!」

温祈玉注视着我的眼睛,端的是一幅万分珍重的模样,声音清清朗朗:

「我视她为人间珍宝,天上明月,断不会辜负。」

「江少侠已有心上人,就莫要太贪心了。」

末句里,有几分提醒的意味。

江年蹙眉,在我和温祈玉之间来回审视,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突然,他剑锋一转,直直向我刺过来。

我愣愣看着迫近的剑尖,忘了躲开,只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痛感,只有清雅的香味环绕鼻尖。

睁开眼,是温祈玉因吃痛渗出薄汗的脸。

他笑容狡黠,轻声道:「小傻子,这回,我也救过你了。」

江年并未存杀心,因此只在温祈玉月白长袍的肩上划破一寸浅浅的伤口,渐渐晕成一朵红花。

我霍然起身,紧紧抱住温祈玉,仰面含泪望着他。

温祈玉的身子微微一僵,看到我眼中的祈求之色,眸子里的惊喜才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勾唇,安慰般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放心。」

我俩都心知肚明,我的慌张,不是因为他的小伤口。

虽得了承诺,但我还是没有放手。

万一温祈玉因受伤突然下令诛杀刺客……

我绝不能让江年死在这里。

灯烛摇曳,我含泪抱着温祈玉不撒手,他轻声安慰着我……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郎情妾意,拳拳真心。

江年收回剑,踉跄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他抬眸,缓缓环视一圈。

入眼,皆是辉彩流丽,奢华富贵。

任谁来了,都会舍不得离开吧。

最后,江年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的织金绣裙上,勉强笑道:

「也对……阿黎和我一起,总是风餐露宿,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穿过。我总想着,日后能有机会补偿,却总是……」

他没有说下去,从怀中深处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一直想吃的糖饼,我们分别之前,你一直在跟我怄气,虽然我总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

「云若说,小姑娘使小性子也是寻常,让我多哄哄你。」

江年看着手中的糖饼,略一迟疑,还是将它放在了桌上。

简陋的油纸包,在满桌玉白细瓷盘盛着的精致糕点中间,显得越发粗糙,格格不入。

江年本就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在眼眶都已经红了,嗓音哑哑的。

「我只有这个,阿黎,就算你不需要了,我还是想把它你。」

「否则,若是想到我最后都没给你买过一块糖饼,我……我心难安。」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黎,若是他待你不好了,若是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只管找我,我不会不管你……」

江年还是那么唠叨,听得我胸腔酸涩难忍。

我将脸埋进温祈玉的衣襟,蹭干净了眼泪,方才松开他。

我一步步走近江年,面无表情拿起糖饼,塞给他。

「这种街头粗鄙吃食,留着你自己吃去吧。」

「如今我已有归宿,断不会再想起你,你也别想再来打搅我。」

「从今往后,我只愿跟你断绝干系,永不再见!」

江年久久望着我。

我这样刁钻无情,江年眼中依然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轻轻点点头。

「阿黎,千万保重自己。」

他将油纸包塞回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江年束起的马尾上,有一缕头发斜翘出来。

记得小时候他背着我时,那缕头发就总是挠我鼻子,我还趁江年睡觉偷偷剪了它几回。

我想着江年摸着头发哭笑不得的样子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祸害你的头发啦。

江年……

你也千万要,保重啊。

温祈玉悄然无声地来到我身边,轻叹:

「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一个江年吗,他能为你做到的,本王也能。」

我推开他。

「你为我这个替身都肯付出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那故人,她离你而去之时,你就没掉一滴眼泪?」

温祈玉默然许久,缓缓开口:

「她离去之时,我不曾表露过丝毫伤心之意,不过……若她一直在,我不会成今日模样。」

他这话说得颇为伤感,抱憾绵绵,勾得我眼泪又开始掉了。

许是同病相怜,温祈玉叹了口气,劝慰道:

「她只是走得早,却不曾负我。江年如此负你,你还对他这样维护……真是傻子。」

我昏头昏脑,不想搭理他。

温祈玉知道什么呀,江年才没有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江年什么都想给我,他只是给不了。

就像小时候,我看着身披红妆的新娘一脸艳羡,执意说以后要嫁给江年。

江年也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好。

可惜他有了心上人,不是我。

所以,他还是给不了。

不过儿时戏言,江年早就忘了。

我却视若珍宝,欢欢喜喜地藏在心中,时时默念。

是我,揪着自己的执念不放。

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的江年,身处微末,却心怀天下。满心所思所想,皆是涤荡污浊世道,照拂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庇护每一个岌岌冻毙的性命。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老者衣锦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阿黎。

阿黎。

……是黎民苍生的黎啊。

我也不过是,恰好被他照亮罢了。

22

跟江年断绝关系后,温祈玉也说话算话,履行了他的所有承诺。

江年和我们的同伴都被赦免,给了个「护城军」的虚名,不编入军籍,仍听江年号令。

众人不用东躲西藏了,不仅能领些兵器盔甲,每月还有饷银拿,皆喜不自胜。

皇城那边,叶家有惊无险熬过了一劫,也就不在乎叶云若这颗棋子了。

于是,叶云若被温祈玉以赐婚之名嫁给了「怀远将军」江年,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人人都道他们是郎才女貌,佳偶良缘,真乃天作之合。

真好,我熟悉的人,都有了好光景。

可惜我已经不能在他们中间,亲耳听听他们的笑声,亲眼看看他们幸福的模样。

遥遥望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小姐,王爷还在等着呢。」

小蝶立在身后,轻声提醒。

她被指给我当贴身丫鬟,如今,我也只能通过她得知旧人的消息。

据小蝶说,温祈玉派去的人给他们讲了个传奇故事。

说是阿黎姑娘不忿燕王的所作所为,只身闯入燕王府,指着燕王一顿痛斥,燕王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并就此爱上了她,是以有了这些赦令。

据说,江年身边那个叫阿川的小子还大为感慨:没想到阿黎姑娘那样粗暴,竟是个当说客的料子。

小蝶还宽慰我:「小姐,他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我自小野惯了,骤然被拘在这四方府邸中,每日恹恹的,性子一下内敛了不少。

听见这些的消息,也无甚反应。

阿川那小子,自从被江年救下后,就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挤占了我的位置,所以小时候我总找理由揍他,他觉得我粗暴也是该的。

只是……也不知道江年当时,作何表情。

「走吧。」

我叫上小蝶,去见温祈玉。

23

说实话,温祈玉待我算是极好。

虽对外称娶了我为王妃,嘴上也不正经,但举止上秋毫不犯。

因我惧高,他从听月台移到了府邸,也不在乎安不安全。我的居所里,大到床榻,小到茶盏,一应物品皆由他亲手挑选。每日拉着我陪他对饮赏花,品茶下棋,骑马投壶。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缠着我亲手为他做些小东西。

我的手实在说不上巧,做出来的点心看不出形状,缝的衣裳也是歪歪扭扭。

温祈玉却很高兴,捧过去当宝一样乐半天。

他沉溺在这样过家家似的游戏中,乐此不疲,也不管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只是一样——

他似乎想彻底取代我心中有关江年的记忆,替换成他。

江年曾给予我的东西,陪我做过的事,温祈玉不依不饶地一一问出来,然后一件件陪着我,再做一遍。

此刻,他正在院中种桃树,刚填上最后一锄土,颇有些骄傲地招呼我:

「小傻子,快过来看看。」

桃树苗栽得笔笔直直,比江年带回来那株结实不少。

「我精挑细选过的苗子,用不了三年,明年就能结苞。」

他额上沾了点泥土,像是纤尘不染的谪仙落了凡尘。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恰巧此时,温祈玉也正抬袖挡在我眼前:「阳光照到眼睛了。」

这一接触,我便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离得太近了,他身上的隐隐梅香萦绕鼻尖。

下一瞬,温祈玉抓住了我的手,眼中闪动着笑意。

我不自在地抽回手:「你脸上有泥。」

温祈玉笑容未减,不以为意。

似乎是觉得气氛不错,他又趁机问了我那个问题:

「小傻子,真的不改个名字吗?」

我断然拒绝:「不改。」

他这会儿心情很好的样子,打趣道:「喜欢被叫小傻子?」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冷了脸。

「我给你的故人当替身,就剩这一个名字还是自己的,你爱叫就叫,不爱叫就算了,反正我不改名字。」

温祈玉愣怔了片刻,眉目间有些歉疚。

他缓下声来,第一次轻唤:「阿黎。」

似安抚,似妥协。

阳光穿过枝头洒在他肩上,他看上去像是这世间最温润谦和的公子,没有丝毫「玉面阎罗」的影子。

我甚至差点忘了他有多混蛋。

可我又有些不解。

我不过是个替身,温祈玉难道不应该让我扮成他白月光的样子吗?

为何,还要深究我的过去?

24

晚间我坐在窗边剪烛花,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温祈玉。

他将给我剥的松子穰仔细吹去细皮,递给我。

「阿黎这样就很好,不必扮成谁。」

「可你明明说过,是因为我像你的一位故人,你才……」

「我哄你的。」温祈玉漫不经心打断我。

「什么?」

「我说,说你像我的故人,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哄你的。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阿黎。」

我有些恼怒:「我在认真问你,你别乱胡诌!」

他惊讶挑眉。

「我都这样了,你就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出来?」

「除了盼着你喜欢我,我做这些还能有什么目的?」

摇曳的烛光下,温祈玉有些沮丧的样子。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说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只觉得浑身难受。

「我是绝不会喜欢你的!」

温祈玉直起身来,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不甘:

「为何?我做的,还有什么不如江年?」

「与他无关。」

窗外的雨渐渐大起来了,大雨笼罩了整个院落,在青砖石上噼噼啪啪溅起片片水雾,风一吹,微凉的雾气扑在脸上。

不冷,只让人清醒了些。

我望着雨幕远处的漆黑,安静道:「我告诉你为什么。」

「你总让我陪你听雨赏花,说风花雪月,品茶斗酒,世间的消遣何止千百种,笑我为何只知道看月亮。」

「那是因为……我们只有月亮。」

「一场雨,一场雪,对于你这样稳坐广厦高堂的人来说,自然是美景,是消遣。」

「可对于我们来说,雨雪代表着行路难,谋生苦。」

「在凉州城,学子寒窗苦读,也挣不得一个体面;苦工辛勤劳作到呕血,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穷人家的女儿再怎么聪慧,最终也只能凭一身皮囊去伺候人。」

我直直看向温祈玉。

「天下我管不着,但在这凉州城,大半惨景都是你的苛税恶吏造成的。」

我从齿缝字字挤出:「你教我,怎可能会喜欢你?」

温祈玉仿佛第一次听说平民疾苦,神色莫辨,半晌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突然道:

「……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竟是这样的……」

长久的沉默后,他又道:「可是阿黎,我来凉州城时年纪尚小,当时有个七品文官自请匡助,凉州城一切事务,皆由他一手把控,我真的……一概不知。」

「阿黎应该也知道他,何典薄,去年冬,他被你们的人当街刺杀。」

何典薄?我记忆里,确有此事。

我半信半疑问:「那个秃顶胖老头?」

温祈玉点头:「正是。」

……说起来,温祈玉不大出门,一应事务确实都是何典薄经手的,我们都只当他是听温祈玉之命行事。

可温祈玉当时只有十四岁……

难道……他真的只是被蒙在鼓里?

温祈玉蹙眉:「如今想来,何典薄在皇城熬了大半生还是个七品,想必是见我年少天真好掌控,才自请来凉州当土皇帝。」

他面有深深愧色,「我也有错,错在轻信他人,错在过去不懂百姓疾苦……可凉州城沉疴旧疾,非我来才有,又岂是我一时能扭转的?」

我狐疑道:「凉州内务难改,那北羌外族呢?为何放任他们抢掠百姓?」

「阿黎,我说是封地凉州,其实不过是被发配来的,北羌是个小族,也就能骚扰凉州,威胁不了大启,我那个父皇,又怎会给我配给军队驻守城防?」

温祈玉勾唇自嘲。

「凉州和我,都是他不要的东西,由着我们自生自灭罢了。」

「阿黎,我娘亲去世得早,其余人人都恨不得我赶紧死,从没人教过我,你陪着我,帮帮我好不好?」

我警惕地审视着他。

烛光下,温祈玉眼眸像易碎的琉璃,期期望着我。

他竟不是罪魁祸首。

不知为何,我竟松了口气,还有一丝庆幸。

「好,若你真心愿意改变这凉州城,我陪着你。」

25

那个雨夜剖心之后,温祈玉当真勤勉起来,学起了如何体恤民情,体察民生。

常常到了深夜,他还在伏案看卷宗。

他蹙眉翻着一条条之前颁布的法令,在上面勾画批注。

「阿黎,我想过了,放粮不是根治之法,我有法子可令他们自食其力,温饱无虞。」

他将卷宗摊开,一处处指给我看,跟我讲述他的筹划,笑意盎然。

「我做得可好?」

看着一条条让利于民生的决策,我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愿意实施这些?」

「阿黎,你信我。」

暖色的烛光落在温祈玉的脸侧,勾勒出工笔难描的线条,他的眼神温柔而笃定。

我突然觉得,温祈玉不干坏事的话,确实还挺好看的。

26

这一年是凉州城的吉年。

初春,温祈玉派人去往外郡,采买最适宜凉州气候的粮食种子,分发给百姓,再令教谕亲自讲授耕种之法。

四月青黄不接,温祈玉令众人用凉州特有的红柳编织花样,再差人运往富饶之地售卖,换得米粮布匹,平稳度过时艰。

六月,北羌水荒,又企图来凉州城抢掠,江年带人正面回击,没让异族进犯分毫,极大地鼓舞了城中百姓。

到了九月,粮食丰收,穰穰满家,百姓欢欣雀跃,庆祝三日之久。

我与温祈玉并立于城墙上,俯瞰了这盛景。

风过,脚下的碎砂被风卷向空中。

我有一瞬瑟缩。

温祈玉侧身将我护了护,嗓音低沉安抚:「阿黎安心,有我。」

他衣襟上有几许淡雅的梅香。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每每嗅到,就想起温祈玉灯下宁静专注的模样。

心中安稳不少。

百姓如野草,只需一点点阳光雨露便能茁壮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凉州城已经复苏了生机,街市也熙攘热闹了起来,孩童的欢笑乘着风飞到我耳边。

「太平年,安宁世,家家无饥馑,户户食糯谷……」

「歌谣里唱的,原来是这样的。」

多少个夜晚,我听着江年念这首童谣,一齐幻想着这样的画面。

如今终于成真。

可我和江年已不能如当初约定那般,买一大堆糖饼吃个饱,当作庆祝。

自那夜决裂之后,我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倒是叶云若托人给我带过信。

「人生苦短,若拘于一时执念,为此割舍故人,实在可惜。如阿黎姑娘愿意,一切可恢复如初,不必心存芥蒂。」

江年是个榆木脑袋,还得是叶云若,聪慧剔透,什么都看出来了。

听说江年和叶云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健康可爱,取名江承平。

挺好的,就这样吧。

遥遥祝福,便好。

27

在王府的大部分时日,我都随着温祈玉在书房,他处理城中事务时,我会向他补充一些细节,都是些非亲身体验不能知道的疏漏。

今日事务不多,我懒懒合上卷宗,抬头就看到温祈玉支颐专注地望着我。

「……我脸上有墨?」

温祈玉垂眸轻笑。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当真像做梦一般,真怕不小心就碎了,要好好记着。」

他这样直白,我倒有些不自在,低头将笔滚来滚去。

「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你早些,早些……」

我本想说早些做个好王,却又想到他幼年失恃,少年受人辖制,这句话便越来越小声。

温祈玉接下了我的话:

「我若是早些遇见阿黎就好了。」

他将手掌覆在我的手上,指节渐渐收拢,直至十指相扣,拉向他的胸膛,贴在心口。

「阿黎,从前我顽劣,不曾想过未来,只因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温祈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可今后,我想同你一起好好过下去,可好?」

我的手被他按在心口,能感受到清晰有力的热度跳动,和我自己的心跳如出一辙。

「我,我再想想。」

我心慌意乱地抽出手,落荒而逃。

28

这年万事顺遂,到了冬天,却迎来了一场雪灾。

连日大雪,压塌了许多破旧的房屋,也使得务工之人一时无以为生。

温祈玉在城中每隔五里设一救济点,既可遮风挡雪,也可供米粥果腹。

想着这几日,温祈玉忙得整日无法离开书房,我端了盅热汤去。

刚推开帘门,就听见屏风后焦急的声音:

「探子来报,北羌遭暴雪袭击,牛羊无存,看气势是孤注一掷,非拿下凉州城不可了!」

「燕王殿下,江将军和他的护城军五日前已阻敌于十里之外,可风雪太大失了联系,江将军……恐怕危矣!」

手中汤盅砰然坠落,碎瓷飞溅。

「阿黎!」

温祈玉看见是我,瞳孔微震,疾步走来拉起我的手细细查看。

「可有烫到?」

我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开口已是哭腔:

「温祈玉,帮帮他们,你派援军去帮帮他们……」

温祈玉只是定定看着被我紧抓的那只手腕,沉默不语。

后面的副将面色为难:「不是不去救援,实在是,冻死在风雪中也找不到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五天了,五天了,天寒地冻,强敌环伺,困顿的人该怎么活下来啊……

我咬唇,霍然抬头看向温祈玉。

「你不想作无谓的牺牲我不怨你,至少放我走,给我一匹马一把剑,哪怕是追上去和他们死在一起,我……」

「阿黎。」

温祈玉打断我,神色看起来疲惫极了。

「我不会不管他们的。」

他将我的手放置心口按了按,勉强笑笑,眸子看起来格外脆弱。

「只是今后,永远别再说这种话了。」

29

我受了寒,兼之愁思忧虑,急火攻心,一下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连日高烧,浑浑噩噩。

在漫长的噩梦中,我一会儿看见江年死在战场上,鲜血凝成冰;一会儿看见他身后的累累尸身,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

偶尔,我也会看见温祈玉,他将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眼眸易碎。

仿佛我手中握着伤人的利刃。

那日我太过心急,没有意识到「永远别再说这种话」是什么话。

梦中我突然意识到,那是——

「放我走」。

我醒来时,风雪已停,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张了张口,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急得我拉着小蝶比划。

好在小蝶机灵,知道我想问什么,忙不迭跟我讲起了我昏迷时发生的事。

她说,温祈玉的援军到得及时,江年的部队士气大振,不仅杀敌退敌,还一鼓作气追了几十里,直捣北羌王族营帐,逼得北羌王下马脱帽,亲自求和。

经此一役,北羌元气大伤,再不敢打凉州城的主意。

战后谈判,双方都希望以民生为重,少造杀戮,所以拟了停战协议。

「燕王正是在磋商此事。他日日守在姑娘床前,要是知道姑娘醒了,不知道要高兴得怎样呢。」

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倚着床架远眺。

窗外风轻日暖,桃枝初萌嫩芽,一枝丫的新绿柔黄随着风摇头晃脑,明快可爱。

风雪都过去了啊。

真好。

我忍不住弯了唇。

30

病好后,很多事我也想开了。

比如江年,比如温祈玉。

叶云若说得没错,拘于一时执念错过重要的人,才是真的不值。

若这次江年真的死在了战场上,我该多后悔?

我想见见江年,想给江承平送个礼物,算起来,他还得叫我声姑姑呢。

可是偏偏不巧,温祈玉告诉我,叶云若父亲病重,她心软,要回去侍疾,江年陪她一起去皇城了,少不得,得一两年才回来。

而温祈玉,温祈玉……

想到他那天着急忙慌奔到我的床前,那副欣喜若狂想伸手触碰又退却的样子,我又忍不住笑。

我无亲无故,江年也有他所爱的人,或许,温祈玉才是我的良缘?

回顾这一生,我想我是极幸运的。

前有江年照顾,后又不打不相识遇上了温祈玉。

就连幼时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夙愿,如今看看凉州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也知得以实现了。

上苍待我不薄。

我双手合十,闭眼仰头轻轻默念。

愿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

31

温祈玉和北羌签订协议时,提出了建立马市,与北羌商贸互通。

北羌将骏马牛羊卖到凉州,换取生存所需的粮食布匹,凉州则运往各地售卖,赚取可观的价差。相较之下,远胜种植粮食所得获利。

听闻凉州城如今空前繁华,百姓富庶。

我心痒难耐,总想出去看一看。

可我这一年病病停停,见风就咳,温祈玉总不肯让我出门。

我哭丧着脸:「让我出去吧,没病都关出病了。」

温祈玉不为所动,吹了吹那苦汁子,舀一汤匙递到我唇边:「好好喝药。」

「不喝。」

「乖,喝了才能好。」

「喝了这么久也没见好,不喝。」

他放下瓷盏,定定看着我:「真的不喝?」

我赌气将药推远。

温祈玉挑眉,点点头。

「既然如此。」

他将药送入自己口中,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俯身过来,作势要渡给我。

「我喝,我喝!」

我忙推开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温祈玉倒也不嫌药苦,咽了下去,略有遗憾地摇摇头:「啧,错失良机。」

见我耷拉着眉,温祈玉收起戏谑,软下声来哄我:

「好好喝药,马上就是元宵节了,到时候痊愈了,我陪你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32

元宵节这日,我没告诉温祈玉,偷偷带了小蝶出来。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花灯精巧漂亮,我关久了,见什么都新鲜,一路上东看看西逛逛,发现还有许多外地人慕名而来参加灯会,连北羌人都有,看来是真的握手言和了。

小蝶有些不安:「姑娘,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燕王要怪罪了。」

我安慰小蝶:「快了快了,别急,我肯定不会让他罚你。」

小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华彩瑰丽的供灯出来时,人群又沸腾了一回。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我奋力挤进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好了,我们回去吧。」

小蝶看上去松了口气:「好,那就好。」

走到一旁人少的小巷里,我才将平安符举起,对着光拨了拨它,有些想笑。

不就是一枚小铜钱编了红绳吗,什么稀罕物。

凉州城的元宵节有个传统,女子会在供灯前,为心爱之人求上一枚平安符。

为这个,温祈玉跟我明示暗示了许多次。

罢了罢了,看在温祈玉那么惦记的份上,本姑娘就送给他一枚吧。

我小心翼翼将它放进荷包。

恰逢此时,有人迎面撞来,我差点被撞倒,手中的平安符也滑落坠地。

结果那人还骂起来了。

「你瞎了眼!我们公子的道都敢挡!」

这古怪的口音,是北羌人。

他看上去是个小厮,身后有个服饰华丽的少年,旁边还佝偻着一个奴隶装束的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我拧紧了眉。

虽说是握手言和,但毕竟多年和北羌匪贼搏杀,血脉里对他们不由自主地厌恶。

更何况他们如此跋扈,目中无人。

「我站着没动,是你们撞上来的。」我冷冷道,「再说了,这里是凉州城,一群手下败将,还轮不到你们大呼小叫。」

他身后长相尖刻的小公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说谁手下败将?」

小蝶不安地拉着我的衣袖:「姑娘,我们快走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推开她的手上前。

「说的就是你们,被江将军打得无力还击才签的停战协议,如今又来挑衅什么!」

那小公子笑得更放肆了,对小厮挤眉弄眼。

「要不是我瞒着父王来玩,还真不知道他们凉州人这么有意思,你们就是这么骗自己的?」

我一顿,隐隐有些不安。

「你在说些什么?」

小蝶快要急哭了,使劲拉着我:「姑娘快走吧。」

小公子洋洋得意道:

「停战协议是签了,不过那是我父王和燕王坐下来交换的条件。至于江年,他和部下都被送给我们杀光了,怎么赢的?哈哈哈哈……」

我只觉得脑袋「轰」一声,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骗子!你胡说!」

「还不信?」

他踢了踢旁边的奴隶。

「喏,这是江年的副将吧?我父王赏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露出脏兮兮的脸,像丢了魂。

虽是形销骨立,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阿川,是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的那个皮小子。

我意识到——如果江年还活着,绝不会任由他落到如此境地。

江年……死了?

不知哪里来的风带走了所有嘈杂,须臾间天地俱寂。

只有北羌人的声音还在吹嘘:

「那江年不知道杀了我们多少人,总算是落到我们手里了,猜猜我们对他做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他滔滔不绝,难听的嗓音在耳边聒噪个不停,像魔咒一样一字一字敲击着我的脑子,我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但我的手是稳的。

我利落地摸出了短剑,挥剑封喉。

鲜血喷涌。

他总算闭上了嘴。

……

小巷里,两具北羌人的尸体横陈在地,暗红的血液渐渐干涸。

「阿黎姑娘……」

阿川深凹的眼眶抽动,哽咽着喊了一声。

一年来的美好幻景被残忍剥离,钻心剜骨。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33

江年早就死了。

就死在一年前,我求着温祈玉去救他的时候。

那时战况虽艰险,但江年那支队伍耐性极佳,他又擅应变,正和北羌对峙,找寻机会。

可北羌人将叶云若绑了出来。

横刀于颈,要挟江年退兵。

江年遥遥望着叶云若,跟北羌人久久僵持,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苛刻,越来越狂妄,谈判越来越激烈。

谁也没有注意到叶云若。

她那样娇柔,像朵云,一碰就碎,一吹就散,毫无威胁之力。

更何况她安安静静,一点也没挣扎过。

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直到她像片叶子一样轻轻落地。

北羌人这才惊恐地发现,那个柔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纤弱的脖颈贴上了利刃,没发出一点声音,安安静静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也卸下了他们的掣肘。

叶云若倒下时,护城军发出了痛怒的嘶吼,驾马挥剑冲向敌军。

那场仗打得惨烈,每一个人都怀着恨,含着血,竭力拼杀,最终惨胜时,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战场尸横遍野,凝血成冰。

江年只晚了一步,也随着叶云若去了。

34

我抬头,木然地望着那枚发红的月亮。

是温祈玉,将叶云若绑了送给北羌。

也是温祈玉,带军灭了仅存的护城军,在他们的尸骨前,与北羌王坐下把酒谈判。

那个时候,我在哪呢?

大概正睡在燕王府熏香馥郁的暖阁里,被丫鬟精心照料着,被温祈玉软语安慰着,为一个噩梦大惊小怪。

我仿佛看见一张张我熟悉的脸流着血,对我控诉叱骂:

你背叛了我们!

是你让我们相信了温祈玉!

是你让温祈玉来害死我们!

你是个叛徒!

……

我再也站不住,扶着墙缓缓跪下。

「阿黎姑娘,阿黎姑娘……」

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阿川在喊我。

「出战前夜,江大哥还提起过你。」

那夜,江年在灯下擦拭着剑,曾对阿川絮叨过。

「阿黎那丫头一直在跟我置气,也是我失职,那段时间没能顾得上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最后一次见面,还忘了跟她说声对不起。」

「唉,早知道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当初真该年年给她买糖饼。」

「也不知道她还生不生气……」

江年思忖半晌,又爽朗一笑。

「罢了罢了,这次要是能回来,我就死皮赖脸去跟阿黎赔礼道歉,她总不好赶我走吧,哈哈哈哈。」

……

35

向小蝶逼问出真相之后,我敲晕了她,解开阿川手脚上的镣铐,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

「没听到江承平的消息,你去受过江年恩惠的那些人家找找,他可能还活着。」

阿川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阿黎姑娘,那你呢?跟我一起逃出凉州吧。」

我缓缓起身。

「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我收起短剑,一步步向燕王府走去。

小蝶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复。

「燕王手里捏着我爹娘的命,奴婢不得不听他的话去骗你……」

「姑娘病倒那段时间,燕王正清缴城内江将军的余部,不留一个活口。」

「难民里的老弱都被赶出了城,自生自灭,燕王说……不让他们拖累凉州。」

「当初确有何典薄自请相随,可他手段不如燕王,一直只能受燕王驱使,就连被刺杀,也是燕王设计故意引你们除去他的。」

……

我想起温祈玉灯下言辞恳切的脸。

原来我一直活在谎言编织的梦里。

我早该知道。

温祈玉自小在风谲云诡的深宫长大,伪装撒谎皆是谋生本能,信手拈来。

可笑我竟信了他的鬼话!

36

街道上热闹依旧。

千百盏花灯流霞生辉,人群语笑喧阗,熙来攘往。

我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只剩下身躯像木偶一样,沉默地穿过熙攘人群。

周围的欢笑声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落在我眼中,像是乱舞的妖魔,影影绰绰,光怪陆离。

我突然有点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人间,还是炼狱。

已逝去的故人一个个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我和他们在一起,一起紧张地盗粮仓,一起满足地看难民欢呼,一起躲避官兵的捕捉,还傻乎乎地畅想着未来。

我看到叶云若,她在温柔又耐心地劝慰我。

我看到江年,他眼眸明亮,一脸郑重对我说:「阿黎是小姑娘,要娇养。」

我伸手去触碰。

故人音容笑貌却在瞬间散去。

不知何时,我已走到了王府附近,周围已是寂寂无声。

只剩我一人,只身孤影,行走在无边的夜色里。

我突然很害怕,心像被紧紧摄住,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吞噬进黑暗的漩涡中。

不要留下我一人。

不要只剩我一人……

我跌跌撞撞走着,走着,突然瞥见了一缕光。

——长街尽头,有一盏摇曳的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是温祈玉。

37

他还是温润清雅的模样,一手提着风灯,另一手上搭着件暖裘。

想是怕我冻着,在长街等我回来。

温祈玉疾步走来,一边将暖裘披在我身上,一边语气有些关切地责备:

「怎么自己就出去了,夜里风凉,别又咳了……」

还是这样令人沉溺的温柔。

我没有温度地看着他,看着他给我披上暖裘,用温暖的手掌捂住我冰凉的面颊。

温祈玉终于发现了我的异状,倏然警惕起来。

「阿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在长久的对视中,温祈玉那双含情眼中的惊疑一点一点变明了。

然后,又一点一点化作慌乱。

他心中有鬼。

他明白,他一直担忧的事发生了。

「阿黎,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第一剑是刺在他肩上的。

温祈玉低下头,看着鲜血自伤口流出,脸上有微微的诧异。

第二剑下去,温祈玉霍然抬头,恍若不觉得痛,只是扶着我的肩,像是溺水的人企图抓到一根浮木,急急解释:

「阿黎,你若知道我是怎样苟活下来的,便会明白我的苦衷,我不能……」

回应他的,是我的第三剑。

温祈玉握住我拿剑的手,目光从心口悬着的利刃移到我没有表情的脸上,直勾勾看着我,探寻着我眼底的情绪。

他眼中最后一丝期冀熄灭。

他卸去了手上的力气,任由短剑刺入心口。

温祈玉倒在石阶上,薄唇溢出鲜血,自嘲地笑。

「本来想像他一样,受你偏爱,被你坚定选择……」

「怎么就变成了跟你一样的傻瓜了呢……」

恍若释然般,他闭上眼睛。

像过去给我暖手时那样,抓着我的手,再一次深深按向心口。

短剑没入心脏。

温祈玉声如呓语,低不可闻。

「像你一样,也好,也好……」

跌落在地的风灯烛火舔舐上了灯笼骨架,一簇明亮火苗转瞬燃烧后,彻底归于寂灭。

无边黑暗里的最后一缕火。

灭了。

38

平遥十四年,时和岁稔,国泰民安。

江承平被阿川找回来后,就被我认作亲生子,养在身边。

大启皇朝那边收到的消息,是燕王温祈玉突发急病薨逝,只留下王妃和幼子。

凉州上下却在暗传,那个孩子,是那位江将军的血脉。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江承平身上既有江年的勇气正直,也有叶云若的细腻坚韧,将凉州城治理得无人不赞,周围几座城的百姓都纷纷携带家资涌入凉州,使得江承平的治理范围越扩越大。

与此同时,腐朽的大启皇朝摇摇欲坠,揽权纳贿愈演愈烈,已是民不聊生。

平遥十七年,少年城主韬光养晦已久,其父江年是百姓间口口相传的救世英雄,其子一呼百应,以星火燎原之势,摧枯拉朽。

旧王朝轰然倾覆,天下自此清明。

39

露往霜来,岁月蹉跎,今昔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岁,江承平也早已立后,诞下一儿一女,我两鬓也已生了白发。

小女儿清元刚满三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拉着我陪她上亭台看红尾雀儿。

极目远眺,朱红的宫墙森严,苍穹碧蓝如洗,渺无边际。

太高了,我有些头晕,眯着眼睛就往旁边扶了一扶。

落了空。

我怔怔看着自己停在虚空里苍老的手。

摊开,合拢。

触摸不到丝毫熟悉的痕迹。

我一度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清元正在旁哼唱一首歌谣,稚嫩的嗓音无忧无虑。

「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来学篾匠。

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蒸糯谷。

糯谷蒸得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幺娘。

娃娃娃娃你莫哭,明日给你蒸糯谷。

太平年,安宁世,家家无饥馑,户户食糯谷……」

她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首歌谣是在绝望里唱出来的吧?

我敛目。

如此,便好。

何有它求。

(正文完)

【温祈玉番外】

她叫薛盈珞。

在我晦暗的生命里,她是罅隙里漏下一丝光的种子。

从我记事起就不停有人告诉我,我娘亲身份低贱,污了皇家清誉。

于是我们搬进冷宫,破床烂絮,下人对我们也冷眼嘲笑,踩低作践。

他们说,这样都便宜我们了。

我不在意,至少我还和娘亲在一起。

我们努力让自己在这宫中更不起眼一点,希望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只要母子在一起,平平静静过日子就好。

元宵宫宴,父皇要与臣民同乐,召了重臣们携家眷共赏烟火,也难得地召了我。

我在角落冷眼看着他们的热闹,七皇子看我碍眼,泼了我一身酒,良妃责问是谁放我出来的,叫我滚回冷宫,还要罚我娘亲。

在回去的长廊上,我遇见了她,薛盈珞。

她生得玉雪可爱,穿得花团锦簇,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的,就连耳垂的小痣,都像个漂亮的妆点。

她的眼眸清澈无邪,「咦,你怎么淋湿了?」

我没搭理她,冷漠地绕过去。

她热情地跟在后面:「我叫薛盈珞,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你等等,我有手帕,我给你擦擦……」

我那时孤僻,厌恶旁人靠近,抬手便打掉了她的手帕。

她一下就愣住了,透亮的眸子里有些茫然。

她身后几个表兄赶了过来,见此场景,指着我便发难:

「十四皇子欺负我妹妹算什么本事?」

「他也算皇子?给盈珞提鞋都不配。」

「跟他娘一个德性,这小模样,当小倌倒是块好料子。」

「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当了小倌呢,不然怎么活下来的,哈哈。」

「我可听说赵丞相对十四皇子……」

「真是跟他娘一样下贱……」

「……」

都是半大的孩子,从大人那偷听来的话,说起来口无遮拦,最是恶毒伤人。

就当我想着该怎么挖掉他们的眼珠子时,薛盈珞生气了。

「我看他好得很!他又安静,又好看,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又有什么错!」

模样是振振有词,可终究是被捧在手心没受过委屈的小姑娘,尾音带了些哭腔。

她那些表兄立即围了上去安慰讨好她。

……她哭了啊。

我立在一旁,有些无措。

刚想道歉,她却被闻声赶来的母亲抱起来,一群人簇拥着走了。

那夜入睡时,想着她的模样,我心中有了一丝暖意。

她叫薛盈珞,我要记着。

希望再见面的时候,我能有勇气跟她补上一句对不起。

可惜世事瞬息万变。

第二天,他们冲进冷宫,从我手中抢走了娘亲。

三皇子告诉我,我娘那么瘦弱一女子,竟能挨那么久的刑,血都快流干了才死。

他恶意笑着:「母妃说,她若熬过去,就放她回来跟你团聚,她还当真了,哈。」

我扑过去,被侍卫按在地上,连三皇子的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父皇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无关紧要。

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无权无势,在这深宫里跟死了只鸟儿一样,埋了便是。

我们是蝼蚁,生杀予夺,任人拿捏。

宫外,听闻薛家被查出有反心,满门抄斩,旁支抄家,发配边境。

那缕微芒,还未及认真看,就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我活在这世上,未曾得到过善意,便只想狠狠践踏大启这片土地,能给那个老东西多添一点麻烦也好。

恣意狂妄,生死不顾。

那日在听月台,小傻子维护江年的模样一下触动了记忆中的弦,心底那粒种子迎着她执拗的模样,光芒大盛。

我自私地将她留在了身边。

她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她的身世。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时移势易,难道要我要跟她说:

你曾是家人最宠爱的小女儿,而现在,你的家已被抄家灭门,那些会为你出头的表兄弟,也早已成了刀下冤魂?

罢了,哪怕不记得我,哪怕记忆里只有江年那个蠢货,也比活在无能为力的仇恨中强。

就像我一样。

只是,阿黎这个名字,实在太随意了。

还是薛盈珞适合她,富贵娇气,如珠如宝。

我总想把她的名字还给她,她怎么也不肯,还怪难过的。

我看她难过就心软,罢了,随她去吧。

这只是小事。

可她说要随着江年一起死,就不是小事了。

我自小就知道,任何东西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放手就没了。

我不能放手。

所以我杀了江年。

终究是遇到她太晚了吧。

在皇城里,我日日陷在那些蝇营狗苟阴谋算计中,一颗心早已浸透了毒,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哪里还知道什么叫怜悯?

我骗了阿黎。

她的剑刺进来时没有丝毫犹豫,我委实有些难过。

罢了。

终究是披上人皮也学不像。

下辈子早些遇上吧,趁我还没遇见世间险恶。

或许我也可以像江年一样兼爱无私呢?

这辈子我已经做不了好人了。

但至少,我也能爱一人胜过爱自己的性命。

就像她一样。

这样也好,也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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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3: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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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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