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棺锁魂
十里桃花,等风也等你
我家是开棺材铺的。
有个男人要定一口铁棺材。
铁棺锁魂,永不超生。
我一时好奇,跟着他来到了村子。
却发现棺材里的女人,赫然是我失踪多年的女友。
1.
「老陈,这事,有点难办。」我左手夹着根香烟,右手搓了搓手指,「棺材都是木头的,你要上好的金丝楠木,我都想办法去给你搞来。」
「但是你要铁的,还要曝晒过九天的铁。」
「这事,丧良心啊!」
铁棺锁魂,永不超生。
尤其还是晒过九天的铁。
铁五行属金,而金,克尽一切生机。
用木头做棺材,亡魂可通往阴阳路。
而用铁做棺材,则相当于给亡魂盖了一座囚笼,它将永生永世被禁锢在棺材之中。
陈刚听到这话,不高兴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一万八,闭上你的臭嘴。」
我掐灭手中的烟,笑着走上前拍了拍陈刚的肩膀:
「哎呀,老陈,你说你这人,脾气咋这么大?你都这么多年老主顾了,我能不做你生意吗?」
「见外,太见外了!」
我叫张冥,我家世代经营着这个棺材铺,也卖点元宝蜡烛,供香纸人。
凡是和丧葬有关的生意,我家都做。
陈刚是我家的大客户,因为这家伙,每个礼拜都要来买纸人。
而且他买纸人,给钱特别大方,但是只有一个要求:
需要给纸人点上眼睛,而且还要用引魂香烧完以后的灰来点。
引魂香是我们店特有的。
一钱黑猫毛,两钱坟头土,三钱艾草叶,四钱槐木粉,再加上阴阳水调和,能制出上好的引魂香。
用这香来祭拜,老祖宗都托梦夸你是个大孝子。
黑猫通灵,槐木属阴,艾草独长于清明。
其中,最难得的,便是这阴阳水。
要选春分这天的露水,夏至这天的雨水,秋分这天的寒霜,冬至这天的雪水。
这四种水蕴含四季五行,贯通阴阳,用它制作的香,自然能直达地府,慰藉亡魂。
2.
陈刚人长得不难看,但是右边脸上有一块极大的黑色痦子,村里人都叫他陈痦子。
他身材高壮,可是脾气暴躁,再加上脸上的痦子,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个媳妇。
但是做生意嘛,出手大方就行。
我不嫌弃他脾气差,钱给到位了,抽我两耳刮子都没问题。
陈刚报完棺材的尺寸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我丢在柜台上的半包烟。
这狗日的!
我关上店门,拎出我的自行车,然后去城西的铁匠铺付了定金。
爹妈喜欢住乡下,城里的铺子就我一人。
拿到陈刚给的钱,我美美地去饭店撮了一顿。
大冷的天来一个热乎乎的羊肉锅子,再加瓶二锅头,别提多带劲了。
晚上回到家,照例是削竹片,扎纸人。
我手艺好,扎的纸人栩栩如生。
整个黄阳镇全知道,买纸人,首选张记棺材铺。
昏暗的灯光下,我坐在小马扎上削竹子,越想越不对劲。
做我们这行的,最讲究个因果报应。
陈刚之前死乞白赖要买点了眼睛的纸人,他也算半个懂行的,纸人画了眼睛,容易附灵。
我也理解他,血气方刚的大小伙,胳膊上全是高高隆起的腱子肉,实在是找不到女人,火气重,才想出这些子歪门邪道。
他愿意搂着纸人睡,睡到脸色发黄、精气大降、百病缠身那是他的事情,可怪不到我头上。
但是这铁棺材就不一样了。
这孽太重,太深,我担不起啊。
3.
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夜大饼,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到了铁匠铺。
「啧,昨晚去哪儿潇洒了?」
铁匠铺的杨磊坐在摇椅上跷着腿,打趣地看着我。
我没空搭理他的调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冰凉的铁疙瘩:
「磊子哥,你把这阴铁,也混进铁棺材里。」
「还有,那铁料,别晒九天太阳了,直接晒个六天月亮吧。」
九为阳,六为阴。
阴铁又称为铁母,通常一座铁矿只产两块阴铁。
它处于铁矿的最深处,而且附近必须有暗河流过,通常是一座铁矿的发源地,极为难得。
杨磊收起戏谑的表情:
「咋了,改主意了?」
用阳铁制造的棺材,封魂锁魄,无处遁逃。
而且处于铁棺中的亡魂,会每时每刻受烈焰焚烧之痛,千刀万剐之苦。
「我觉得这事情不对劲,你先按照我说的做,我去陈痦子村里探探底。」
杨磊大我一岁,我们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
从小我们俩不是在棺材铺玩,就是在他爹的铁匠铺厮混。
对于道上的事情,他懂得不比我少。
听到我要去找陈痦子,杨磊不由得有些担心:
「那人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小时候还去少林寺待过呢,有两下拳脚功夫。」
「他那脾气臭得,连村里的狗不敢朝他叫,你要去找他,可千万小心点。」
4.
我骑了快一个多小时摩托车,赶在天黑透前终于来到了陈家村。
正想找人打听陈刚的下落,却见村门口的小卖部前聚满了人。
瘦小的男人正拿鞋底子疯狂地抽着一个身材丰腴妖娆的女人:
「洪翠芬,你个骚娘们!天天晚上做梦喊其他男人名字,连陈痦子这王八蛋你都看得上,我看你是要浪死!」
「你是不是和陈痦子早就有一腿了?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打死你,打死你,省得你脏了我们家的地!」
陈痦子?
陈刚!
我费劲巴拉地挤进人群,还不小心踩了身边的大婶一脚。
「瞎了你的狗……」
剩下的话被胖大婶咽进了嘴里,看清我的脸以后,她娇羞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哎呀,讨厌,你怎么不看路啦~」
「姐姐,对不住啊!」
我朝胖大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利落地一屁股挤开身边的人,将一大片空地让给了我。
我知道自己长得招人,这时香港的电影刚在我们这边流行,大家都说我有九分像那个吴彦祖。
「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胖大婶被我一口一个姐姐喊迷糊了,恨不得将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更不用说陈痦子的事情了。
洪翠芬是小卖部老板陈平今年去年刚娶的媳妇,人老实勤快,长相秀气,身材丰满。
刚成婚时,她老公对她很好,夫妻两人开着个小卖部。
村里人经常看她老公在店里忙碌干活,舍不得自己老婆辛苦。
5.
后来,事情逐渐起了变化。
听说洪翠芬经常在半夜睡觉时发出哼哼唧唧的暧昧声,还会在睡梦中喊陈刚的名字。
她丈夫陈平遭不住了,后来他发现,每次陈刚来自己店里买东西,妻子都会躲到一旁,不敢正视陈刚。
陈平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戴绿帽子了,但是不管他怎么质问妻子,她都死不承认。
不死心的陈平开始借口出门干活,其实都躲在离家不远处暗中监视妻子。
但是他监视了很久,也没发现妻子和陈刚约会。
今天陈刚来买烟,离开以后洪翠芬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是走路踢倒椅子,就是叫她半天没反应。
刚才陈平让她给客人倒杯茶,洪翠芬把茶杯倒满了,还在那继续倒。
多日以来的愤怒嫉妒和怨气在这一刻倾数爆发,陈平忍无可忍,当着客人的面直接脱下鞋子就劈头盖脸朝洪翠芬身上打去。
「也不怪翠芬,你看陈平这细胳膊细腿,人陈痦子一条腿顶他两条粗~」
「陈痦子脸吓人,那身材真是没话说,那腱子肉,比牛都壮实!」
有人说笑,自然也有人劝架:
「哎呀,陈平,差不多得了,媳妇是你自己的,打坏了还得花医药费呢!」
「就是啊,随便打两下行了,可不能下死手。」
农村平常日子无聊,也没什么消遣,冷不丁有热闹可看,小卖部前的空地上几乎是围了半个村子的人。
但是大家只是光顾着看热闹,没有人上去劝架。
6.
陈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死命抽打着洪翠芬。
她白皙的脸蛋被抽得通红,脸上还印着两个鞋印子,此刻已经高高肿起。
我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
但是陈痦子这人有点邪性,这小媳妇,大概率真是被冤枉的。
「行了,别打了。」陈平高高举起的手腕被我毫不费力地捏在手里,「捉贼捉赃,捉奸在床,你这啥证据也没有,万一冤枉你媳妇了呢?」
我的突然出现引发了围观群众更大的热情,大家纷纷开始议论我是谁。
有人说我可能是洪翠芬的另一个姘头,当即被七大姑八大姨呸了一脸口水。
「放你娘的屁!这小哥这长相这身材,轮得上洪翠芬?」
陈平愤怒地瞪着我:
「你他妈谁啊?」
我还没说话,洪翠芬仰起红肿的脸绝望地看了陈平一眼,然后低下头冲出了人群。
「不好啦,翠芬跳河啦!」
「翠芬!」
陈平凄厉地大喊一声,也跟着冲出人群。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朝河边跑去。陈家村村口有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是特别深。
而且桥离河面有四五米的距离,恐高的人看一眼都头晕。
陈平飞快地甩掉自己的鞋子和外套,然后握着木头栏杆看了半天,硬是没敢往下跳。
7.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入河中。
河水冷得刺骨,幸亏洪翠芬穿了件宽大的羽绒服,羽绒服被风一吹,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带着洪翠芬半漂在河面上。
我游到她背后,勾住她脖子,将她朝江边带去。
「你松手,放开我!」
「让我去死吧!我没脸活了!」
洪翠芬死命挣扎着,连带我呛了好几口水。
她个子高,身形又比较丰满,许是习惯了干活,力气也挺大。
我拉着她,渐渐地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小心啊!快躲开!」
就在这时,桥上的人群骚动起来,好多人开始拼命朝我们大喊。
更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头,朝我的前方丢去。
我转过身,发现远处的水面下有个黑色的影子正分水破浪朝我们快速游来。
洪翠芬还在挣扎,突然她身体朝下一沉,然后像是被什么人拖住了腿,飞速地朝前方游去。
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工夫,洪翠芬拼命挥着手,已经在水面上离我有五六米远了。
这速度,还有刚才快速一瞥的黑色身影,大概率是遇到水猴子了。
「啊!」
「天爷啊,那是啥子啊?」
「翠芬,呜呜呜,翠芬!」
我深吸一口气,运劲朝桥上喊去:
「别他妈嚎了!快去最近的土地庙,把土地公神像底下的石座敲一块扔给我!」
「要快,晚了就等着给人收尸吧!」
8.
水猴子其实就是水鬼,由人的怨气所化。
夏天,农村人都爱往河里泡,但是陈家村这河,因为河岸特别高,下水的人很少。
水鬼一般都是在河里淹死的,尸体留在河底,魂魄要日夜受河水冲刷之苦。
只有找了替身,才能不用再受罪,前去投胎。
这河里许久没有活人下去过了,所以冷不丁有人下水,水猴子才丝毫不顾忌人多就冲了出来。
桥上的人呼啦啦跑出去好几个,陈平一边跑还一边抹眼泪。
剩下的人则是站在桥上给我助阵:
「加油啊帅小哥!」
「小伙子好样的!加油!」
口号喊得震天响,下来帮忙的人一个没有。
「别喊啦,都回家去拿手电筒,给我也扔一个,水里太黑了,看不清!」
哗啦啦,人群又散了一大半。
我喊完话,奋力朝前方游去。
水猴子抓到人就喜欢往水底拖,将人往茂密的水草里一缠,然后它就在一旁看着人挣扎、绝望、溺水、死亡。
往前游了一会儿,有人朝水里丢来一个探照灯。
我心下大喜,赶紧捞起来戴在头上。
有了这玩意儿,视线一下子好了很多。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现在才晚上六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河水很深,一眼望去只看得到一片漆黑,像掉进了墨水缸里。
我憋着气朝下游去,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冬天的山村格外冷,到了早上,河边还会结上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
9.
洪翠芬是个女人,估计比我更受不了这冰冷的河水。
要是晚一点捞上来,就算能活,也得在床上躺不少日子。
我咬着牙摆动双手,灯光照亮了前面一小片区域。
其余的地方仍旧漆黑一片,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游了一会儿,水底果然有一大片茂盛的水草。
水草绿得发黑,在湍急水流中左右摇摆,像一只只诡异的触手,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寒。
在密密麻麻的水草中间,一个人影正在剧烈挣扎,但是越挣扎却被水草缠得越紧,看起来就像一个水下木乃伊。
而她的旁边,正是一只绿皮怪物,只见那玩意儿猴子一样的身形,大脑袋上长了张鸟嘴,头上还有茂盛的黑发,却在头顶中间空了一圈,乍一看像个秃子。
我头上的灯照到水猴子的一瞬间,它被我的灯光一闪,吓了一跳。
过一会儿适应这光线以后,水猴子龇了龇牙,瞪着眼睛朝我快速游来。
水猴子的弱点就在头顶,它半秃的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坑,坑中盛着一汪淡绿色的水。
一旦头顶的水没了,水猴子就会力气全无,任人宰割。
当然,这是在岸上。
在水底的水猴子更难对付,因为它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河水中汲取水源。
但五行相生相克,水猴子五行属水,而土能克水。
所以我叫他们去拿土地庙的石头底座,土地庙属土,石头也属土,再加上水猴子毕竟是人死之后由怨气阴气所化,土地庙日夜受香火供奉,它底座的石头具有神力。
神力相制,五行相克。
那石头便是水猴子最大的克星,一旦被击中,它绝无还手之力。
我和水猴子围着水草群绕圈子,它游得快,我速度也不慢。
绕了两圈,我趁它不注意,一脚踢在那水坑上,然后飞快地掏出颗珠子塞进洪翠芬嘴里。
这珠子是雷击木做的,最能辟邪除阴。
那水草堆里也不知沉没了多少冤魂,原本翠绿的水草被阴气死气腐蚀,已经成了黑灰色。
这珠子救不了她的命,但好歹能保护她少受一点伤害。
10.
正当我奋力绕着圈时,头顶的水面上传来了噗通一声,伴随着巨大的浪花,有人跳下了水。
我快速朝水面游去,入水的是个极为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将一块细长的石头片塞到我手里以后,转身就朝岸边游去,速度快得仿佛屁股后面有鲨鱼在追。
「小心水猴子,快上岸!」这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一溜烟爬上岸了。
真他娘惜命!
我捏紧石头,深吸几口气,悻悻地再次入水。
我刚入水,水猴子已经拖住了我的脚,我弯腰出拳用力砸向它,刚好把石头砸在了它的头顶。
一股黑水冒了出来,水猴子像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地朝下沉去,身影也越来越淡。
解决了水猴子,我又用石头片割断了水草,很快就把洪翠芬从水里捞了出来。
陈平一把扒拉开我,扑在洪翠芬身上又哭又喊,那伤心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就这么随她去了。
「别嚎了,再嚎就被你嚎死了。」
村里有个在卫生院上班的医生,她给洪翠芬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洪翠芬吐出了一肚子水,咳嗽两声以后,却依然昏迷不醒。
「翠芬咋还没醒?」
我认真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一开始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洪翠芬不对劲。
每个人身上都有三魂七魄,而洪翠芬,缺了两魄。
我跟着陈平来到他家,天色已晚,其他看热闹的人也一哄而散。
吵架、打老婆、戴绿帽、投河寻死、碰到水鬼……
一系列事件让这个平静了许久的小山村激动不已,陈平黑着脸赶了三次才把人都赶走。
许多人走时还恋恋不舍,今天晚上遇见的情况能让他们谈论上一辈子。
「小兄弟怎么称呼?」
陈平小心翼翼地看向我,从水鬼手里救人让我彻底征服了他,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三分畏惧。
「你叫我张冥就行,你媳妇这情况,有点复杂。」
11.
陈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磕头,哀求我一定要救救他老婆。
一盏纸灯笼,一碗供米,再加一个招魂铃。
半夜子时,我让陈平提着灯笼站在门边,一边朝院子里撒米,一边大声喊着洪翠芬的名字。
而我则是站在他身后摇晃着手中的铜铃。
我们家世代是做死人生意的,因为供香做得极好,价格又收得便宜,积累了不少阴德。
何谓阴德?
帮助活人,积累功德,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这人身上有功德金光。
而帮助死者,积累阴德。
所以我们家的人在做招魂除鬼这些事情上,会比别人更加顺利,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果然,我摇到第六下时,院子北角的一棵山茶花树苗上飘来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一会,屋外的茅厕又飘来一道影子,我引着两个魄来到卧室内,没一会儿,洪翠芬就醒了过来。
「媳妇,你吓死我了,媳妇!」
陈平抱着洪翠芬嚎啕大哭,洪翠芬长相清秀,人又特别勤快,对他父母也很孝顺。
没出事情之前,陈平是很疼这个媳妇的。
但是越在意,就越不能忍受背叛。
面对漂亮能干的媳妇,身材瘦弱性格文静的陈平其实是有几分自卑的。
洪翠芬惨白着一张脸,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陈平,突然伸手对着陈平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我们两人都给扇懵了。
陈平呆呆地捂着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媳妇,你打我干嘛?」
「陈平,我们离婚吧!」
12.
洪翠芬一双漂亮的杏眼里毫无波澜,她静静地看着陈平,就像在看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张小弟,你帮我劝劝她啊,我不能离婚的,我不能没有翠芬!」
我最不耐烦看一个大男人哭哭唧唧,于是说道:
「行行行,我来劝,你一边去。」
我一把将陈平从床边拉开,拖过张椅子坐到洪翠芬跟前问她:
「你最近是不是撞鬼了?」
洪翠芬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握着我的手噼里啪啦开始掉眼泪:
「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可是我没有偷人,我真的没有偷人……」
洪翠芬说那天晚上她口渴得厉害,下楼倒水时冷不丁地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女鬼吊在自家房梁上。
她猛地吓一跳,等清醒过来揉了揉眼,女鬼又不见了。
但是身上莫名地觉得特别冷,那是一种刺骨的阴冷。
当下水也顾不得喝,她转身上楼回房,躺到床上就陷入了昏睡当中。
然后,她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村里的陈痦子,他抱着她又啃又摸,和她做了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身上更是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而向来对她温柔体贴的陈平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冷着一张脸,好几天没和她说话。
再后来,她晚上时不时地会觉得尿急要上厕所,或者就是口干想喝水。
而只要她一出房间门,就会看见那个女鬼。
女鬼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而陈平对她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
后来,陈平说她和陈痦子好上了,睡梦中都天天喊他的名字。
洪翠芬感觉既冤枉,又心虚。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几个梦,而且这梦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梦见丈夫,却梦见陈痦子呢?
洪翠芬既害怕又不理解,对于陈平的苛待,她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13.
听完洪翠芬的话,我抬起手猛然抽了自己两耳刮子。
该!
叫你什么钱都赚!
陈痦子当初死活要买点了眼睛的纸人,我不肯卖,他就买回去自己点。
后来我被陈痦子歪缠得实在是没办法,就点好眼睛卖给了他。
纸人点了眼睛,就容易附灵。
我以为陈痦子是去引一些孤魂野鬼上纸人的身,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
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居然敢用活人。
那女鬼应该是陈痦子养着的,他看上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就派女鬼出来。
大半夜被吓一跳,神魂本就不稳,接下来女鬼就能顺利引走一部分魂魄塞到纸人当中。
这也是洪翠芬会做梦的原因,她其实并不是做梦,而是部分魂魄进入了纸人体中,身体其余的魂魄也跟着有了反应。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陈平也抬起手抽了自己两耳光:
「媳妇,我真不是人啊!」
「你受了欺负,我不但不相信你,还打你骂你!」
「我,我现在就去找陈痦子拼了!」
洪翠芬猛然仰头死死地盯着陈平,原本已经死心的眼神中再次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可是对面是个女鬼,人鬼殊途,我,我做不到啊!」
我怎么就这么看不上陈平呢!
洪翠芬冷笑一下,眼里的光芒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去:
「陈平,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陈平陷入了天人交战当中,作为男人的担当,他应该去找陈痦子算账。
但是陈痦子不但会两下拳脚功夫,他还养了个女鬼。
看着陈平一脸痛苦纠结的模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还是我起的头,陈痦子的纸人是在我店铺买的,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14.
陈痦子家住在村子的西北角,远离了村里连成一片的院子,颇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狗日的住这么偏僻,估计就是为了干坏事。
我趴在他家院子墙体,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村里刚才这么热闹,陈刚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屁。
这院子很大,扫得很干净,在院子的西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属阴,很少会有人在家里种。
这陈痦子家果然有问题。
我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槐树边上放了一半个破旧的集装箱。
门把手已经生锈了,上头挂着一把黑色的锁链。
最诡异的是,这集装箱外面,密密麻麻地弹了一圈墨斗线。
不出意外的话,这女鬼应该就被关在集装箱中。
听洪翠芬说,女鬼穿着条红色的裙子,红色主大凶。
按照她的描述,这不是普通的女鬼,起码是个厉鬼了。
小鬼好养,厉鬼难驯。
陈痦子这道行不低啊,居然连厉鬼都敢饲养。
我刚想翻墙进去,正房内传来嘎吱一声,陈刚穿着件灰色羽绒服推门走了出来。
他打开集装箱的链子进去以后又关上了门,我搓了搓被冻得僵硬的手,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里。
之前下了水,衣服裤子全湿透了。
陈平个子太小,最后给我拿了一身陈平他爸的衣服。
老爷子虽然胖,但是个子也不高。
衣服穿着还行,裤子都快成七分裤了。
最后套了好几双袜子,我才勉强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
这集装箱已经很旧了,门上也有几条裂缝,我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眯着眼睛朝里看去。
15.
屋内中间放着一口巨大的木头棺材。
棺材前放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一个香炉,一盘鲜血淋漓的猪心。
而棺材表面则是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我仔细看了看,是镇魂咒。
只见陈刚走到棺材前揭开上头贴着的黄符,一阵黑烟升起,随即一道鲜红的影子便出现在了屋子中央。
陈刚对着供桌上了三支香,用的还是我店里买的引魂香。
这波操作又折损了我不少阴德,这龟孙子!
陈刚上完香,然后一脸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绺头发,还有一件女性的内衣。
他抓着内衣凑到脸上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头发和内衣放到桌上一个发黑的铜盆里,再宝贝般掏出一个小瓶子,朝铜盆里滴了几滴。
我抽了抽鼻翼,这油腻腥臭的味道,是尸油没错了。
泰国那边做佛牌和小鬼雕像最爱用这玩意儿。
人刚死时拿特质的蜡烛烘烤下巴,然后把下巴上滴落的油脂收集起来,就是一瓶尸油了。
陈刚拿出打火机将铜盆中的衣物和头发点燃,盆内很快冒起一阵黑烟。
不好!
我朝外跑了两步,一脚蹬在树干上,然后猴子一样三两下蹿上了树。
几乎是我刚在粗大的树枝上落下脚,大门就打开了。
一道极细的黑雾从屋内飘出,穿过院落朝村子的中间飘去。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暗红的身影。
女鬼应该是个吊死鬼,翻白的瞳仁,流血的眼睛,还有一尺长的鲜红舌头。
看一眼都能做噩梦那种。
洪翠芬没有被这女鬼吓疯,已经算是胆量极大了。
想到这里,我用力揪下一块树皮。
以前总听说陈家村风水不好,女孩子,尤其是漂亮女孩子,很容易变得呆呆傻傻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陈刚搞的鬼!
这家伙到底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孩,今天我一定要替天行道收拾了他。
16.
等女鬼一走,陈刚哼着歌走回了屋内。
不一会二楼的灯亮起,这家伙估计正美滋滋地躺在床上等着祸害另一个姑娘呢。
我轻轻跃下树,循着黑烟朝村里疾步走去。
陈家村并不大,从这边走到村子中心的明堂附近,也就是一刻钟时间。
此时已是半夜,农村人大多休息得早,村里又没有路灯,走到哪儿都黑漆漆的一片。
此刻,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的月亮。
我在追出来时就已经在自己头上撒了坟头土,脸上也擦了黑漆漆的一层锅灰。
坟头土能隐藏人的生气,锅灰能遮盖人的阳气。
现在是我看得到女鬼,女鬼看不到我。
我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女鬼正站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前犹疑,迟迟不敢进去。
我走近一看,乐了。
大门上贴着两张门神像,门头上还挂着一面八卦镜。
女鬼挪动着脚步,稍微靠近一点,八卦镜上就打出一道金光射在女鬼身上。
她身上瞬间冒出一阵白烟。
被镜子逼退几步以后,女鬼开始在门口团团转圈,就像是一只玩着尾巴的猫咪。
这女鬼怎么虎了吧唧的……
想必生前也是一个可怜人,我就超度了她吧。
我悄悄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桃木剑,趁着她不注意,当胸一剑刺了过去。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面容也变得扭曲模糊了起来。
我震惊得呆在当场,被她一掌打得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我咳嗽了几声支起上半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时而狰狞时而清丽的脸庞,问道:
「晴云,是你吗?」
「刘晴云,是不是你?」
17.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刘晴云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女朋友。
我们俩上高中时就好得一个人似的。当然,因为早恋,本来就读书不好的两人双双落榜。
我回家接了我爸的班,开始学着扎纸人、制香、卖棺材。
而晴云家开了一个家庭作坊,专门做竹子的手工制品。
我们俩互相开玩笑说,我们也算是创二代,虽然没法大富大贵,但是有手艺在手,吃喝不愁。
晴云手特别巧,扎的一些竹篮和小物件精致秀巧。
她还会在空的时候跑来我店里帮我扎纸人,扎出来的纸人栩栩如生,比我扎的纸人还好。
我爸妈都特别喜欢她,一心只等着当我们两人满 20 岁了给我们订婚。
可是某一天,晴云突然失踪了。
我们家和她家几乎是翻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也找不到她。
这地方很落后,没有大城市一样随处可见的摄像头,有许多段山路更是走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们报了警,警察也帮着我们找了很久。
但是晴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我从未想过,和晴云再次相见,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听到我喊刘晴云,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迷茫。
我擦了擦眼泪,忍痛将她的鬼影打得更消散了几分,然后将她收进了葫芦里。
陈刚那时候也是我店里的客人,只不过来我们店的频率没那么高。
万万没想到,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寻不到的人,会在他家里。
想到晴云凄惨的死状,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陈刚。
难怪他要来我店里定铁棺材,晴云含冤而死,虽然被陈刚用秘法炼成了鬼奴,但是随着晴云鬼体越来越强大,早晚会反噬到陈刚。
而将晴云放置在铁棺内,可以克制住她的鬼力。
让她既能完成陈刚交代的任务,又不会翅膀太硬使唤不动。
18.
我偷溜到陈刚家,摸进了集装箱。
将棺材上的墨斗线擦掉,我翻身进了棺材。
晴云的头骨上果然被人钉入了一根铁钉,我将钉子拔出。
又费了不少力气解除了她身上被下的禁制,然后将晴云从葫芦里放了出来。
「阿冥,是你吗?」
晴云穿着条红裙子,娇艳得如同一朵盛开的山茶花。
我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下来了:
「晴云,都怪我,让你受苦了……」
晴云伸出手想替我擦眼泪,伸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阿冥,你走吧。」晴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想你手上沾上鲜血,你赶紧走吧,我要去报仇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路面上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我深深地看了晴云一眼,翻墙出了院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我能处理掉陈刚,但是事后会留下一堆麻烦。
所以我在来之前就报警了,晴云化作厉鬼的样子朝二楼飘去,刚好被一群下车的警察看了个满眼。
「妈呀!鬼啊!」
两个警察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我也装作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我就说这屋子不对劲,原来是有女鬼啊!」
我和警察说自己是个外村人,因为陈刚在我店里定了个棺材,但是我材料不够了,拿不准尺寸大小,就来村里找陈刚商量。
来村里以后,我救了落水的洪翠芬,在他们家休息了一会儿以后,本打算回家。
后来想着,既然已经来到了陈刚村里,索性就去陈刚家碰碰运气。
如果他还没睡,我就省得再跑一趟。
结果刚到陈刚家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一声极为凄厉的女声,还有人喊救命。
于是我一边报警,一边守在院子外等警察来。
19.
因为刚刚看见了女鬼,年轻一点的那个警察说什么都不敢进院子。
后来我索性去叫醒了村长,村长又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起来到陈刚家。
大伙一进门看到集装箱里的棺材,全被惊住了。
陈刚脾气暴躁,为人孤僻,村里人都有点怕他。
因此他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几乎没人来他家,陈刚也就这么大摇大摆把棺材放在家里多年。
我红着眼睛凑到棺材前,棺材里,还躺着一个陈旧的红色钱包。
这钱包,是我送给晴云的,里面夹着一张她的照片。
在老警察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终于推开正房大门,上了二楼。
只见陈刚全身赤裸地被吊在房梁上,地上还留下了一滩黄色的尿。
他表情狰狞又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向来平静祥和的小镇出了命案,还是两条人命。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那棺材也被警察搜了个遍,很快就找到了晴云的真实身份。
而陈刚,则是被判定为畏罪自杀。
毕竟被女鬼杀死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光明正大地说。
阴沉的雨天,我抱着晴云的遗像,冒着细雨上了山。
她爸妈哭成了泪人。虽然晴云已经失踪多年,但到底还是心里抱了一线希望。
我垂眸将一捧又一捧土撒落在坑中的棺材上。
晴云,你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办完葬礼,我拒绝了爸妈的安排,一个人去了棺材铺。
我坐在摇椅上,晴云巧笑嫣然的样子、面目狰狞的样子、白骨累累的样子一一在我眼前浮现。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带她来店里,她就不会遇见陈刚。
自然也不会被陈刚盯上,遭了毒手。
是我害了她,我才是罪魁祸首。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声传来,「张小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钻牛角尖啊?」
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坐起身。
只见墙角放着的一个纸人扭了扭脖子,然后抬了抬手臂,最后迈着腿朝我走了过来。
当走到我跟前时,纸人已经变成了 18 岁时的晴云。
「傻子,我回来了。」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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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3: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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