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玫瑰少年：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
深夜十二点，我从警察局出来，各个社交平台上，已经到处都是关于我的帖子。
一具死尸，用僵硬的手举着手机，趴在天台偷拍一个女大学生三十多分钟，内容已经足够惊悚。
何况，它偷拍的人，还是我。
1
三年前。
我们的宿舍楼因为意外发生火灾，一名女生因为救人被严重烧伤却无钱医治。我作为班长，和校长、班主任一起四处募捐，却还是无法凑齐钱款。
被陈燕救下来的女生，家境富有，可是却绝口不提承担陈燕的医疗费。而且因为那名女生也在这场事故中受了伤，她的父母，一并提出要求学校赔偿损失。也因此校长和班主任不敢再登门拜访那名女生。
只有我，还怀抱一丝希望，可以说有些不要脸的，一再去被救女生家求助。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像狗一样被驱赶出去。
我哭着问：「你难道没有良心吗？」
被救的女生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也是受害者，凭什么让我出钱？我欠谁的了？有钱就是原罪吗？都盯着我？」
我悄悄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发到网上，又一一私信大 V，希望他们能够帮助我。
但是一周过去，并没有任何人理睬我。
而我们募捐到的那六万医疗费马上就要花光。
就在这时，一个粉丝不算多的大 V「黑白分明」回复了我。
而「黑白分明」，就是三年后，猝死在天台上，依然手握着手机，偷偷拍摄我的，那具尸体的原主—章有文。
我还没走到家，手机就响起了，在闷的窒息的夏夜，像一声尖叫，让我心悸不已。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方青云，快看微博！」
我打开微博，发现热搜第一帖子就是：大 V 黑白分明被杀，凶手竟是她？
图片正是刚从警察局走出来的我！
2
事实上天台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章有为在天台猝死，又诡异地在三十分钟后跳下大楼，重重砸在刚刚下课的学生面前，血肉横飞，才是哗然的原因。而与残肢纷飞的还有一沓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是我。
网上已经吵翻天了，陈年旧事被扒了个底朝天。
当年章有为帮我把陈燕的事情挂到了网上，并利用他的营销矩阵帮我发酵。
最开始，他抛出了录音，买了大量水军转载。接着，他让我以匿名同学的身份，分别贴出陈燕和李琳的照片。
陈燕家境贫寒，每天都是一身旧校服和齐耳短发，看上去文静亲切。
而李琳则完全不同，她染发、化妆，涂指甲油，能把校服穿出几百种花样。
语言和视觉的冲击力都是巨大的，舆论的倾向已经不可扭转地偏向了陈燕。
一时间，整个网络都是对李琳的咒骂声。人们开始自发扒李琳的各种信息。
有钱就是原罪！
但李琳也是很狡猾的。
3
李琳在自己的账号上说，火灾发生时，因为学校消防安全教育的缺失，所有人都向楼下跑，没有人想到用灭火器灭火，所以本来就在一楼的她，冲上二楼去找灭火器，谁知却被陈燕拦下了。
她说，陈燕对火灾判断错误，如果陈燕不阻止她，她拿到灭火器，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并且还能阻止火势蔓延。
但偏偏陈燕非常善良，她坚决阻止李琳去冒险。
拉扯中，剧烈燃烧着的杂物掉了下来。陈燕扑到李琳身上，把她推开，自己却被烧成重伤。
李琳说，自己同情陈燕，但是她对陈燕烧伤一事，没有责任。她拒绝道德绑架。
这番说辞出现后，一些网友开始动摇了。
特别是有人找到学校保安，问清宿舍楼一楼果然没有灭火器之后，有部分人站在了李琳一方。
之后，事情变得极度混乱，各路网友各执一词：
有人认为李琳完全没有做错，问题出在非要不合时宜显摆自己圣母的陈燕身上。
有人质疑陈燕家人，说他们为了钱，利用重伤的女儿道德绑架别人。
有人称李琳并非人品卑劣不堪，只是错误判断了火灾的发展速度。
有人则怀疑一切都是李琳为了逃脱舆论谴责编造的。
也有人分析说，李琳在网上的表现冷静，有条理，和录音里的完全不同，有可能并不是李琳本人。 而是请来的枪手。
另外还有一派理中客，做现场的火势模型，想还原当时的情况。可惜能够确定的信息很少，每个人做出来的都和别人的不一样。导致理中客派还未能为别人的观点做背书，自己内部就先打了起来。
网友笔战的热闹，陈燕的捐款也逐渐多了起来。
最好笑的是，不仅陈燕收到了捐款，李琳也受到了，一部分支持她的人，强烈要求她告我们诽谤罪。甚至要出钱帮这个富二代打官司。
一旦涉及钱，章有文也暴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4
我那时年轻，虽然知道大 V 不会平白帮我。但没有想过，原来谈到钱，人是这样的。
在陈燕捐款多起来之后，章有文以捐款平台提现手续复杂，流程长为由，对外公布了一个直接打钱的银账号。
而这个银行账户，不是陈燕的，也不是陈燕任何亲朋好友的。
我感到疑惑，向章有文求证。
他不耐烦地跟我说，他没必要跟我解释每一件事，以后他会直接和陈燕家人对接，后续的募捐、维权等等费用也由他来统筹安排，我安心高考就可以了。
还说，这也是我爸妈，和陈燕爸妈的意思。
我想再多问一句，他冷笑着说：「你帮到现在，还算是个好同学。再赖在这件事上，我可要怀疑你的动机了。」
我不禁火了，问他：「你怀疑我什么动机？」
他跟我视频，在我面前跷着二郎腿，抽着烟，说：「你一个高三学生，不好好备考，天天为这件事忙前忙后，没有利益关系，我是不信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说明白了，什么利益关系？」
他一副对所有事了然于胸的模样，对我喷出一个烟圈：「你在这件事上出名，很可能获得保送的机会。甚至用这个经历，你申请外国名校的机会也大大增加。」
我怒吼：「你胡说！」
章有文笑笑：「被戳中心事，人都是会跳脚的。你要名，我不拦着你。但是钱的事，你就别做梦能管了。」
我问他：「章有文，是你要钱，还是我要钱？你说清楚了，你别诬赖人！」
章有文反问我：「我要钱，有问题？这事没有我花钱，你以为会产生这么大影响力？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可以空手套白狼。我拿我该拿的。你别碰你不该碰的。」
有生之年，我没有受过这样大的侮辱。
幸好，我确实有点小聪明，知道提前准备好，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录了下来。
我狠狠关掉视频，去了陈燕家。
5
我想跟陈燕爸妈说清楚，章有文那个人不可靠，让他管理募捐账号，只会让他不断盘剥陈燕的治疗费。
我以为章有文只要钱，是个人渣，但跟陈燕父母总能说明白怎样才是为他们女儿好，但我又天真了。
陈燕爸妈没有耐心和我这个学生说话，只丢下一句，陈燕是他们的女儿，我管不着他们的决定。
我情绪激动，对他们喊了一句：「你们拿到钱，是不是就不管陈燕的死活了？是不是会拿着钱给他弟弟娶媳妇？」
我差点被陈燕的爸爸扇了一耳光：
「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你瞎搅和什么呀？你知道现在，我们多为难吗？那点募捐的钱，看着多，可是怎么够她一辈子活的？她要是不出事，将来还能挣钱帮帮家里。现在只剩往里倒贴的份！章老师替我们打理打理，往后募捐说不定还能细水长流些。我们自己搞，过一两年没人记得这件事，我们还剩什么啊？只剩下一个烧成那样的病人！」
我明白了。
对这家人来说，陈燕干脆死了，也许更好些。
如果活着，那她就必须变成门生意，要把「生意」做大做久，尽量把钱都用在有前途的人身上，才不亏本。所以给合作伙伴让利，给合作伙伴分成，都是理所当然。
章有文，就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而我不是，我没本事帮他们做大生意，还会让他们不断往无底洞里投资。
我的课本上有篇卡夫卡的《变形记》，以前我读不懂，现在我懂了，人不仅能异化成甲虫，还能异化成生意，异化成一个赚钱的符号。
她可以是一个光鲜亮丽助人为乐的符号，就像章有文以为的我那样；也可以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烧成焦炭的悲惨符号，就像陈燕那样。
但陈燕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活生生的人，被当作一个贪婪的符号、一个赚钱的符号来侮辱、来利用。
如此顺理成章。
我懂了，但我想不通。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说：「你们好狠的心。」
陈燕的妈妈说：「是老天好狠的心。你有个亲人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你一睁眼就得想着怎么挣钱养她。养到你死她都是个废人。你能怎么办？」
见我还不肯走，他们又说了一句：「你爸妈也找过我们，不让你掺和这事。我们是一片好心，被你当驴肝肺！」
陈燕的弟弟，拿着把扫帚，把我赶出了门。
6
我爸妈说，他们是私下联系了陈燕父母，让他们别再让我掺和这件事，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高考。
爸妈对我说：「陈燕爹妈管她吗？你去凑什么热闹？学校让捐钱，你捐了，她对你就只有感激的份儿。你还不如李琳呢，人家就知道，逼她从口袋里掏钱是道德绑架，你呢，上杆子犯圣母病？」
我爸在派出所工作，我妈是中学老师，从小我家教就很严格。从思想到身体，完全被家长把控。我接受的教育极其分裂，他们要求我既正派，又自私；既服从，又独立。
陈燕刚出事时，我就问我爸妈，能不能借陈燕十万块钱救命。
我知道十万块对我家来说，不算小数目，但那也绝不是一个倾家荡产的数字。
爸妈从小教我做一个正直的人，爱护同学和朋友，陈燕这样严重的烧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未来该如何生活，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理应帮助她。
没想到我爸勃然大怒，问我脑子是不是坏了，还骂我过于天真，十几岁快二十的人了，将来能不能到社会上生活？
我妈长叹一声，坐在沙发上跟我促膝长谈半夜：「青云，你爸爸的工作，随时可能没命的。妈妈工作有多辛苦，你也知道，咽炎十几年了，每天还在吃粉笔灰。这些钱都是爸妈一点一点存下来的。你得知道心疼爸妈，啊。」
说完，我妈又掏了二百块钱给我，说：「妈知道你跟燕燕是好朋友。如果学校募捐，你就把它捐出去。」
我手里拿着钱，满心惶恐，就像是在吃我爸妈的血汗。
我妈紧接着又叮嘱：「如果别人没捐这么多，你就随大溜儿捐，别比别人捐多了。剩下的钱，你私下给燕燕就好。爸妈今天跟你说的，你都明白了吗？这些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那个晚上，我为自己开口对爸妈要钱极为自责，然而又感觉自己受到深深的侮辱。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制定了整个在网上帮陈燕募捐的计划。
我没有想过这个计划真能够被实行，但也没想过，走到如今，我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不会放弃。
我不能接受，我朋友的生命被视作一笔生意；也不能接受，我一样被看作是在做生意的人。
7
我开始思考，如何揭穿章有文吃人血馒头的真面目。
但一直是章有文拿着我给他的证据发声。
我自己在网上没有任何话语权。
章有文早就断了我揭穿他真面目的渠道。
所以，我打算给章有文一点压力。
让他知道，他不能离开我。
再趁机要求他给我的账号引流。
就那么巧，有一天，突然有人给支持李琳的那派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李琳虽然依旧化着妆，可是跟其他人拍到的李琳完全不同，她相当落魄焦急地推着一位老人进了一家私人小诊所。
只是照片背景模糊不清。看不出究竟是哪家诊所。
挺李琳的人又开始重操旧论，他们一直觉得李琳并不像章有文和我爆料得那样富有。
一个真正的富二代，不会没有朋友，家长也不愿来开家长会。
但李琳自己从不说明自己的家境。
他们只好替她辩驳，说是自尊心驱使她不敢说出家道中落的真相。
李琳对此不置可否。
然而有许多人对这个猜测非常有共鸣，理解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窘境的心情。
此刻这张照片一出，坚定了这部分人的猜想。
李琳的支持者又多了起来。
他们支持李琳的同时，不忘攻击章有文。
有人看破他揾钱的心，也有人骂他蠢，被陈燕家里人耍得团团转。
随着李琳的支持者增多，陈燕父母独宠弟弟的传闻也被传播开来，这种重男轻女的题材，在网络上最易引爆，加上有很多同学作证，讲述了各种细节，一下子就捅破了马蜂窝。
陈燕的父母和弟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指责。
大部分人也开始对打钱到章有文公布的银行账号产生了疑问。
章有文为此焦头烂额。
而此时，我的高考顺利结束。
我静静等待他上门求我。
8
章有文终于意识到，他没把我的号做起来，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我毕竟只是个学生，不能跟他分多少利益，但是没有我这个最初的爆料者在，当别人质疑他的时候，也没人帮他分担火力。
他来找我，假意庆祝我考上不错的大学。私下却用李琳几乎要翻案为由，鼓动我亲自去网上爆料。
我同意了。
我写了一篇长文，记录我和陈燕成为朋友的点点滴滴，并且对李琳进行了谴责。
文末，我配了两张图，是李琳开豪车的照片，以及李琳家房本的照片。
并表示，是不愿透露自己身份的好心人发给我的。
章有文看到房本照片，知道我还有后手，微微一愣。
可能从那时起，他就对事情有所怀疑了。
但当时，这两张照片是章有文的救命稻草，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夸我「厉害」。
我极厌恶他的这种称赞，但也只能强忍着厌恶，心里说：「厉害的还在后头。」
果然，这两张照片又让局势陡转。
那些认为李琳家道中落，却倔强、要面子、聪明、不屈服于舆论的人受到极大的动摇。
而李琳依然不解释她的家庭情况，只是坚持，她不该为陈燕的事情负责，这和她有钱没钱无关。
但仇富的人们不这样想。
人们又开始传说，李琳是个邪恶的白富美，让人故意拍了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让人误会她是个穷人，为她说话。
甚至有人开始编料，说李琳的叔叔是县长，舅舅在公安局工作。这种不实信息当然被删除，编料的人也被禁言或者炸号。
人们被捂嘴的不满情绪暗暗滋生。同情的天平又狠狠倾斜到了陈燕这一边。
章有文很满意。甚至有点得意忘形。
现在捐款平台的账号、爱心人士捐助的银行卡账号和支付宝账号等等，都被他掌控在手中。我曾要求他给我一个明细，但拿到手的只是他自己做的表格，没有任何佐证。
按照他的明细，和他给陈燕的治疗费，现在筹款还不到二十万。
这不可能。
如今，这个在网上折腾了半年，还没有给他负责的受害人筹够治疗费用的男人，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去参加「庆功宴」了。
他邀请陈燕父母、弟弟和我吃饭。美其名曰：庆功宴。
庆功？受害人还躺在病床上，重度烧伤无法说话，而她的亲朋好友居然开始庆功了？
但我还是带着我的录音笔，去了那个小型宴会。
从「庆功宴」出来后，我径直去医院看了陈燕。
9
陈燕被照料得不好。她妈妈根本没时间去看她，也舍不得请护工，前几天才因为伤口感染，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遍。
我听说，为这事，章有文臭骂了陈燕父母一顿，说就算是当一棵摇钱树，也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我静静坐在陈燕病床前。
她正睡着，我没敢打扰她。
这活生生的一条命，却只被人当作了工具。
人，究竟可贵不可贵？是不是天然就比无生命的东西和其他生命值得尊重？
为什么能被至亲丢弃在这里，只当作一个筹码？
我跑到门外偷偷哭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给她伤到变形的身体拍了几张照片。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尊重她，不该做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但我想要帮她，只能如此。
我走出医院，一个男生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深夜安静的街道上，他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我走。
一直到我家单元门口，他才远远停住脚步。
我打开电子门，打算进去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许探，谢谢你啊。上次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陈燕感染了，可能她都不在了。」
男生笑了笑：「小意思。」
我说：「过了今晚，我可能就比李琳还危险了。」
之前，李琳在线上一直被谩骂，线下也时常被人跟踪，甚至还有人威胁要打她。
许探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一笑：「没事，我罩着你。后面我重点关照你。你打算今天晚上就跟章有文撕破脸？」
我拿出录音笔：「当然要尽早把捐款的所有账号要到手。不然钱会都被章有文转走，我们拿不到一分钱。你也要做好准备，今天，我要把你介绍给大家。」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楼里。
10
我连夜整理好录音和照片。
又写了一篇长博，揭露了章有文和陈燕父母只把陈燕当成摇钱树的真相。
我恳切希望网友能给章有文施压，交出所有的募捐账号。再由相关的公益组织和网友选出的代表，监督这些善款的去向，确保每一分钱都能用在陈燕治疗身上。
当然，最好善款由第三方负责支出使用，根本不经陈父陈母之手。
长文里，我还特意艾特了许探新注册的账号，告诉大家，是我和陈燕的同班同学，一个非常热心的男生，发现了陈燕感染的事情，否则，可能陈燕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之前和章有文的交手中，我认识到，如果我在这个网上是孤身一人，哪怕我个人再有影响力，声音也是不够的，一定要有同行人。
所以，我希望许探能够站出来，不但要发声，还要出镜。
他的形象比较好，出镜能够快速吸引到一批粉丝。
我又故技重施，装作路人贴了一些章有文的照片。
章有文平时装作知性、尊重女性的男大 V，实际上只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每次 PO 照片都要精修，却依然掩盖不了油腻的气息。在这个看脸的世界上，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和一个青春质朴的少年做对比，许多人自然会倾向于许探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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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的伤势，录音里的对话，许探的英俊，这一切，都让章有文在这场较量中输的一败涂地。
甚至有人报警，让警方介入查账，看看章有文有没有私吞善款。他成了互联网上人人喊打的狗，就此不敢再露面。
而我，通过和陈燕父母的谈判，也终于如愿以偿，成了所有募捐账号的管理人。
尘埃落定的那天，许探邀请我和为这件事共同出力的另一个朋友一起去他住的地方小聚。
他高考前就在一家 4s 店兼职工作，修理汽车。高考失利后，他也不打算再考了，直接在店附近租了个地下室，方便工作。
那间地下室很隐蔽，平时很少有人来。而刚狠狠利用章有文「庆功宴」做文章的我，显然也不适宜自己搞个庆功宴。所以，在这间小房间里，我们只买了几瓶啤酒和可乐，还有一些花生米之类的小吃。
许探打开啤酒，给自己和我都倒满了，又在一个空杯子里也倒了酒，坐在沙发上说：「我们这个聚会不好叫庆功宴了，那该叫什么？」
我笑了笑：「那就叫『敬同谋』吧。」
我和许探碰了碰杯子。
这时候，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踩着高跟鞋，浓妆艳抹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很自然地拿起杯子，和我们俩一起碰杯。
「敬『同谋』」，她说。
挂在她对面的一面穿衣镜映出她艳丽的脸。
她是李琳。
12
章有文散落出来的照片里，就有那次小聚，我们三个人的合影。
章有文摔落后，我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它。
这个合影，不是偷拍的，而是那晚我们三个用手机自拍的内容。
它是如何经过三年时间，辗转到了章有文手中的？
而网上，更是议论纷纷。
我、李琳、许探，我们三个人居然一直关系亲密，令太多参与过三年前那场纷争的人震惊不已。
他们无法相信可能的真相。
一开始，人们只是骂我和许探竟能和李琳握手言和。
经过三年的时光，我们三个人的账号各自坐拥几十万粉丝。都具有一定影响力，人们猜测，我们都加入了 mcn 公司，而这些公司背后有利益关系，于是我们也在公司的要求下摒弃前嫌。
当然，这已足以让我和许探被骂得狗血淋头。
然而接着，人们有了更可怕的发现。
因为有些人通过一些照片的背景，辨认出，有一部分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那就是说，从三年前开始，势同水火的我们，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这令网友感到惊悚。同时也最大限度地让他们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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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们很快们找到了许多细节，连夜安排了好多版本的「侦探故事」，想破解我们的「阴谋」。
有人发现我的父亲在派出所工作，也有人发现，许探一直在一家 4S 店打工。而我，精通修图技术。
最后，人们基本都认同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真相：
我、李琳、许探，打算利用陈燕的伤势捞一笔。
我们为了制造爆点，编造了富家女不救见义勇为的故事和录音，找到了冤大头章有文。
章有文帮我们在网上发酵。捐款果然越来越多。
但章有文是成年人，在网上影响力强，很多网友是因为他才捐款。
我们如何才能绕过章有文，拿到陈燕的善款呢？
那就是让章有文帮我们把账号养起来，再反过来咬他一口，打击他的信誉。
我爸利用民警的身份，以维护隐私为名，阻止网友对李琳的真实情况进行调查。
网友得不到一手的消息，就只能各凭有偏差的信源，根据自己的好恶进行猜测。一部分人站到了李琳那边。成为我攻击章有文的有力「打手」。
这时候，我假意向章有文伸出橄榄枝，给了他一些李琳家境的假证据。
许探在 4s 店工作，很容易利用让客户试车的机会，让李琳拍下和豪车的合影。而我则 P 了假的产权证。
李琳不拿出证据反驳产权证是假的，其他人根本无从查证真伪。
作为交换条件，我们让章有文必须帮忙推我们的账号。
等到我的粉丝多起来之后，我就把引导录制的章有文和陈燕家属的东西发出来，给章有文致命一击。
章有文身败名裂，而我则拿到了陈燕所有的善款。
我看似大获全胜，没想到可能由于手机被盗，一些照片流到了一直心有不甘的章有文手中，他拿照片威胁我，但这个脑子不好的男人，马上就被我用一些方法解决了。
临死前的章有文为了揭发我，用尽力气爬到房顶掉落，把我们的阴谋公之于众。
网友们「挖掘」出这个「真相」，由于「挖掘」的过程参与感极强，所以他们坚信不疑。
然而，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对于说出真相，我们都有所顾虑。所以各自咬紧牙关。
我们唯一能为自己辟谣的，只有善款的去向。
14
警方在调查章有文的真实死因，以及他死前和死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而网络的焦点，除了花样侮辱谩骂我们三个人外，一直环绕在寻找陈燕和让我们公布善款去向上。
善款的去向，我们每年都有公布，当时也得到了众多网友和专业人士的认可。但一夜之间，他们全部改口。
普通网友说我们的账目不明确，让人看不懂，但依然自行看出了各种惊天大纰漏。
专业人士则有模有样地分析：虽然账目乍一看没问题，但是有种种途径都可以作假。我们必须把原始数据的证据发给他们看。
但……他们算老几？我为什么要把证据给他们，让他们网络断案？
只有许探，开始居然傻傻的真想剖腹自证。给他们提供的邮箱发送了原始数据，结果，是无穷无尽的自证，一千个人能找到一千个角度质问。
如果人们想判定你有罪，无论如何都能找到说辞。
哪怕你真的有罪，有时都难免会觉得给你定罪的赛博法官和侦探们，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太可笑了些。
这些，是三年前我占上风时，就理解了的事。
一旦在舆论上落到下乘，所有的污水都会向你泼过来。多么匪夷所思的观点和证据，都会被认为理所当然。
但我们来到这个网络上，并不是为了让网友了解我们是什么人，称许我们的行为的。
我们有我们的初心。
为此，我们对别的并不在乎。
15
但是，我没想到，陈燕消失了。
这些天来，陈燕一直没有出现。热心吃瓜的网友们也只扒出她一年前康复出院，之后就不知所终。
实际上，这一年来，陈燕和我住在一起。
在医院的时候，为了减轻别人照看她的负担，她学会了一些护士的基本护理工作。
出院后，她找了一家小诊所当护士。薪水微薄，但勉强能够维持生存。
但，这和她之前的人生规划差别是很大的。
因为声道受损，容貌毁坏，她变得十分沉默，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连网也基本不上。
我曾经想过，帮她也注册一个网络账号，每天可以跟网友分享一些自己的生活，讲述一下心态和身体康复的进程，多和外界交流，有助身心健康，甚至还盼着她也许还能因此带带货，有些其他收益。
可是她拒绝了。她说：「不想看到别人过着自己再也不可能过的那种健全的生活。」
我想开导她，告诉她身体的残疾并不代表不健全。
她淡淡说了一句：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
她就这样每天沉默着生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因此，我有些庆幸从不关注网络的她，不会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
然而，今天晚上我回家时，她却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也没去李琳或者许探那里，我试探着给她家打了一个电话，她父母让她和我一起死在外面，说绝不会允许她回家。
而邻居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到处寻找陈燕。
她就是我们的初心。
我们做着一切，只是希望她能好好生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她不见了，我坚持并坚信的一些事情，开始不断坍塌。
16
我去了她工作的诊所，诊所导台值夜班的漂亮小姑娘一边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一边哂笑：「她呀，今天被辞退了。」
我火了：「你们凭什么辞退她？」
小姑娘一脸惊讶：「我哪里有资格辞退别人呐？但是你想想也知道，她那个样子，工作也做不好，长的又赶客，我觉得院长能留她到现在，已经很好人了欸。」
我拳头都硬了，还是忍耐着回了一句：「她是残疾人，现代社会有责任照顾她。」
小姑娘又轻笑了一声：「那就去找慈善救济啊。我们开诊所的又欠了别人什么？活该养活她啊？」
我忍着眼泪，摔门而出。
三年前，李琳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这世上过得不容易的人太多了，心里委屈，充满敌意，就总觉得别人会抢自己的东西，不断问『我欠什么了？』『你凭什么了？』『我活该吗？』。你相信我，我『饰演』的这个角色，一定有人会共情，越不是白富美的人，越会共情。我们一定可以拉满『观众』的情绪值，得到关注。」
我知道那个前台小姑娘，有自己的道理和苦处，在这个喧嚣的人世上，各种人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叫嚷着自己的痛苦。只有相近的人才能感同身受。而不同的人，则认定对方是个毫无人性的怪物，互相敌视。
而我，则要一直站在我受苦的朋友身边，永不离开。
可她却消失了，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一样消失了。
17
警方认为，章有文死于谋杀。
他的死亡时间很快就确定了，死因却迟迟未公布，因为，他是注射了过量胰岛素而猝死。确定是意外还是谋杀这一点，需要时间。
警方查了几天，终于确定，章有文没有需要注射胰岛素的病症，也不存在自杀的可能，因此，他极有可能是被谋杀。
按照网上的风传，我们三个人的嫌疑最大，不过警方调查过了，当时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学校的监控可以作证。
经过排查，他们将嫌疑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不过，还有些事情要求证。
调查的王警官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我们三个对面，态度和蔼，但却既有压迫性。
他说：「你们该说说，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了。」
18
我们一起沉默，过了半天，李琳终于开了口。
李琳说：「方青云没有给章有文提供假证据，房本和豪车的照片都是真的。只不过，我确实是个假白富美。」
李琳的父亲是做生意的，但是很早前就落魄了，房子是她家生意最好的时候买的，他爸不敢卖，怕被同行发现他色厉内荏。车是他同朋友借着开的。照片也是她父亲帮他拍的，为的是把女儿和豪车的靓照拿到朋友圈去炫耀。
她爸一直想着要大干一场翻身。所以各处贷款，借钱，充门面。
李琳一直活在父亲的谎言中，她不敢交朋友，她父母不敢见老师，害怕一个不小心，花团锦簇的幻影就被戳穿了。
她浓妆艳抹，装作很傲慢的样子，她心里就是希望别人把她都看成坏女孩。
她爸爸爱炫耀，而她害怕艳羡。
她害怕艳羡她的人发现真相后对她的耻笑。哪怕她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谎，可人们对你有了那种误解，就会觉得你在骗人。
拆穿一个高高在上，让人羡慕嫉妒恨的骗子，是人们最快意的事。
李琳不想承担被人艳羡带来的后果，又憎恨别人最后一定会从她身上感到快意。
所以她宁愿所有人都误解她，所有人都提前辱骂她。
这才能减轻她心理上的重压。
这也是为什么，她肯在三年前的那件事中，扮演那样一个角色。
李琳擦了擦无法抑制的眼泪。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轻声说：「我说多了，我说了太多我自己。让我们回到真相。高三那年，我刚满十八岁，成人了。王警官，你知道我爸送我的成人礼是什么吗？他以我的名义又贷款了几百万。他让我刚一成人，就背上了几百万的债务。我现在也没有还完，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还完。但我不会动陈燕一分钱。」
李琳的爸爸用她的名义贷款的几百万，很快又赔了精光，她背负上根本无力偿还的债务，她早就做好了寻思的打算。
那天，宿舍楼不知道因为谁违规使用电器做饭着火，火势最凶猛的时候，她冲了上去。
她想死，但又希望死前做点什么，死后留下点什么。
她想要，成为一个英雄而死。
她想要去灭火，但是被陈燕拦下了。
两人僵持时，巨大的易燃物带着熊熊烈火掉下来，陈燕把她推开了。自己被埋在火下。
从那以后，李琳就觉得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
19
有一天，她看到我在楼道偷偷哭。她知道我想让父母出钱帮陈燕治病，却被骂了一顿。于是我们合计，到网上去求助。
我给许多大 V 发了信息，讲述陈燕的好人好事，却没有人回应。
我们俩知道，这个真相太简单了，在这个热点满天飞的时代，人们根本不会注意这样一件「小事」。
为了引人注意，我们开始尝试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这个时候，许探加入了进来。
许探的成绩一般，头脑单纯，不爱读书，经常会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他爸爸发现了就打他，有时候差点要把他打死。
这样的他，陈燕总是自发教他做题。
许探一开始对陈燕居然想让他学会做题这件事很不理解。
他说读书没意思，他也考不上大学。陈燕就跟他说，那你以后做生意也好，过日子也好，有点文化，总比没有的强。至少，不容易被骗。
陈燕可能是做惯了姐姐的缘故，总爱絮絮叨叨。她还给许探找了好多防诈骗的案例看。搞得许探很无语。
许探问她：「你怎么总觉得我会被骗啊？」
陈燕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就容易被骗。没有知识的好人，就更容易被骗。许探，你得认清现实，你的为人，不适合跟着社会人混。你还是得朝着好人的路走才有希望。」
许探说，陈燕没有教育他必须做个好人。
她直接肯定了他是个好人。
而且，她没有说，做小混混没有希望，而是说，他是个好人，所以做小混混没有希望。
许探说，陈燕的表达很不一样，她看穿我是什么人，也没有否定另一些人。这和我爸爸很不一样。
许探说：「我很害怕否定。他爸爸否定别人时，我都会想，他也是这样看我的。」
许探一直被人们放弃，自己也只想混混日子，随便过这一生，但陈燕让他觉得，终于有一个人认为，他并不是一个永远被放弃的人了。
当他听说，这位「师长」可能再也无法继续学业后，想都没想就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的工作，就是保护陈燕、李琳和我的安全。
我们三个人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就是讲一个撩拨人们心弦的故事，让人们注意到陈燕——这个等待金钱来救命的女孩。
20
王警官问我们：「你们做的这一切，陈燕后来知情吗？她认识章有文吗？」
我有些犹豫：「我们没有主动告诉过她，只说是她救人的事迹被许多人知道了，自发捐款。她也没有问过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许探突然说：「你们看一下热搜。」
所有人一起低头刷了一下手机。
原来，有人把章有文是被谋杀这件事发到了网上，并且号称，已经联系到了这一系列事件真正的女主角——陈燕。
他们预告说，陈燕摆脱了我的控制，会在今晚八点整直播。揭发这一切的幕后真凶！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五分，距离八点整，只有五分钟！
我后背涔涔冷汗，隐约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对已经爆了的辱骂私信视若不闻。
王警官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上面各种诅咒我们全家去死，说今晚就是我的末日的私信层出不绝。料想李琳和许探也是一样。
王警官说：「如果他们说得不属实，你可以留存证据，告他们网爆。」
我摇了摇头，艰难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怀疑……陈燕杀了章有文？」
六双眼睛都盯着王警官。
他缓缓开口，回答了一声：「是。」
21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
不知道有多少人挤进了陈燕的直播间。
直播间里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只能听到一个女声缓缓地喘气。
她的喘息声里，夹杂着一种微小的，撕裂了一样的气泡声。
这声音我很熟悉，是陈燕声带烧坏后想要发音时会出现的声音。
陈燕，就在那片黑暗里！
开始，还有人留言问：怎么还没开始啊？人呢？
但那个喘息声越来越强烈。
没有人问「人呢？」
而是纷纷打出了「好可怕」这三个字。
然后，大概是倒扣的手机终于被举了起来。
直播屏幕上，出现诡异的蓝白色，镜头拉远，逐渐能看清蓝白色的光源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张，白色麻布做的，布娃娃的脸！
娃娃的脸上反射着手机屏幕冷色调的蓝光，它的一只眼睛半掉不掉。
整张脸上，只有一个血红色的，微笑的大嘴，格外明显。
之后，娃娃被「扑哧」一声向前丢了过去，娃娃的头枕在了前方的一个石台上。
一个人突然从娃娃的后方蹿出来，她一只手拿着注射的针，一只手卡住了娃娃的脖子。之后把针头一把扎进娃娃的脖子。
然后，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头，正对着手机镜头。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人，看上去，比麻布娃娃，碎的还要厉害。
一张脸，像是把揉烂又贱破的布头生生逢到了一起！
信号突然卡住了……
那张脸，就这样呈现在万千网友的视野里，足足半分钟。
那是陈燕。
许探八尺男儿，几乎拿不住手机，他把手机丢到了地上。蹲在墙角忽然放声大哭。
「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许探哽咽着重复了无数遍这句话。
我对王警官说：「陈燕可能在重现章有文死亡的现场，她现在很有可能在我们学校的食堂屋顶上。你带我去找陈燕，我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
我声音哆哆嗦嗦，从没这么清醒过，也从没这么害怕过。
王警官打了两个电话，带着我们三个人，坐上了警车。
22
直播里，陈燕坐到了布娃娃身旁，伸手搂住了它。
两个一样可怕的生物，此刻依偎在一起。
手机镜头一直对着他们。
留言纷纷变成了：
「你好丑。」
「别这样坐着，怪吓人的。」
「说好了揭发方青云和李琳呢？你别故弄玄虚啊！」
「这么丑很难相信是好人。」
「陈燕，我支持你，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着镜头，好感都没有了呀。」
「本来觉得李琳是个小贱人，现在突然想站李琳了，怎么办？」
李琳突然爆发，大号进了直播间，疯狂刷了满屏的「你们滚！」
然后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尖叫。
就在这个时候，陈燕突然用漏气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我自首。我是凶手。都是我干的。三年前，火是我放的。三年后，人是我杀的。」
23
我感到万物都寂静了。耳边只能听到陈燕嘶哑难听的声音。
陈燕说：「你们知道吗？新鲜的带鱼，连着皮也很好吃。可惜，我只吃过一次。」
三年前，许探为了答谢陈燕教他读书，去海边的渔船上，买了一条带鱼回来。
那条鱼非常新鲜，全身闪着银色的光。
陈燕悄悄买过一套简易宿舍用的变压设备，能够在宿舍开火。
但她很乖，因为害怕引起火灾，一直没有用。
可是那天，对着那条鱼，她动摇了。
她可以选择把鱼带回家里做，但那样，爸妈一定舍不得让她吃，而是都给弟弟吃。
她内心一阵挣扎之后，安装好了设备，自己在宿舍蒸好了鱼。
她把鱼分成了四分。悄悄分给了我、李琳和许探。
她日子过得很苦，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和她一样不快乐。
许探一直记得陈燕夸带鱼好吃时，兴高采烈的表情。
这个总是害羞的「师傅」，那天因为一条带鱼，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了。
陈燕悄悄和我说，她的高兴中还有一些阴暗的色彩：将近十八岁这一年，她终于不守规矩了一次。也终于，悄悄背叛了家庭一次。
第二周，许探在 4s 店里加班加点整整七天，去给陈燕买了一条更好的带鱼。
然后，就出事故了。
24
陈燕哼着歌把那条带鱼放到锅里蒸。
就在这时，有人来喊陈燕，说班主任有事找她。
她胆子一向小，心中慌乱，忘记了锅里的鱼，匆忙赶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怀疑她和许探谈恋爱，她极力辩解。最后哭着回到了宿舍。
而这个时候，那条蒸干的鱼，已经燃烧了起来！
她冲上二楼，想要挽救一切，但是火势太大，她不得已又下了楼。
遇见了正要去二楼找灭火器的李琳。
李琳用眼神问她：「是你吗？」
陈燕点了点头。
李琳更加凶猛地向二楼冲过去，却被陈燕一把拦住。
李琳对她喊：「你就说锅是我的！你会没事的！」
陈燕坚决地摇了摇头。
李琳哭着说：「我爸以我的名义借了三百万，他又赔光了！让我死了算了。」
陈燕死命拉着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话，不该不让弟弟吃鱼！你不能替我死！」
两个女孩在冲天的火光中大哭起来。
然后，易燃物就掉了下来。
25
陈燕在住院时，就在母亲和弟弟特意赶来骂她的污言秽语中，知道我们做了些什么。
她很难理解为什么李琳要背负这样的名声，让她这样残破地活下来。
所以渐渐地，对我们也冷淡了。
陈燕出院后，在就职的小诊所里遇到了前来看病的章有文。
章有文认出了她。
章有文恨我，他希望能争取到陈燕，用陈燕来对付我们。
他不断向陈燕洗脑，试图说明，我们用尽千方百计让陈燕活下来，只是为了那些募捐给她的钱。
陈燕出院后，我就把募捐账号都给了她。
她曾想过用这些钱去整形。
但是，她伤得太严重了，钱不够。
章有文趁机又对她说，三年过去了，她已经渐渐被网友遗忘了。如果这时候，她拿出证据，证明我、许探和李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能炒一炒冷饭，再拿到一笔捐款。这样就能够凑齐整形的钱。
陈燕答应了他。
章有文死去前一天，我因为考试，要在学校通宵。陈燕请了两天假，戴上帽子和口罩，提前躲在了食堂楼上。约章有文去取照片，并且，还要给他一些惊喜。
在此之前，陈燕曾听我说过，我经常和许探、李琳在二食堂对面的一间教室见面，那间教室很少有人去，非常隐蔽安全，唯一的隐患是从二食堂屋顶可以看到房间内，并且二食堂屋顶是没有监控的，四、五楼的监控也坏了，根本查不到谁会上去。我开玩笑说，不过我们已经是过气网红了，谁还会偷拍我们呢？
章有文如约来见了陈燕，并在陈燕的指点下，看到了教室内的我们三个人。他喜出望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看。
章有文嘻嘻笑着，说：「有了这些证据，我要不让方青云这小贱人被网爆到自杀，我就不姓章！」
就在这时，陈燕拿出准备好的胰岛素，扎进了章有文的脖子……
章有文问她：「你、你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听到陈燕的回答，就昏迷了过去，之后，很快死于低血糖。
陈燕对着他的尸体慢慢回答了一句：「你说，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26
陈燕直播的自白，震惊了所有人。
他们不敢相信，一边骂陈燕撒谎，一边又不断问她：「你不想活，可以自己跳下来，为什么要杀章有文？」
陈燕简洁地回复：「我有很多恨。」
我知道，陈燕还有很多话想要说。
一个曾经完全靠自己，成为那么优秀的学子的女孩。她变成这样，她怎么会不想向全世界解释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怎么会不想替我们说明，我们是好心的，是无辜的。
但她依然是那么聪明，她知道此时动情的自白，没有任何用处。
也许人们会同情她，但人们越同情她，就越会把猜错事实的恨意转嫁给我们。
网络上的人施舍同情，有一个底线。
你不能让他自我感觉不好。
大家给你助威，如果还要反省自己，如果还要不断被打脸，承认自己错了……
那人们图什么呢？
所以，她用那个布娃娃，用恐怖阴森的直播，一心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丑陋的异类；一个很难被理解的阴暗生物；一个可以承载负面情绪的布偶；一个人们可以嘴上说着也可怜，内心并不会有一丝触动，却只会感到如释重负的罪恶符号。
陈燕继续冷漠地陈述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章有文死后，她把他拖到了天台边缘，把尸体架好，把手机塞进章有文手里，开始录视频。
三十分钟之后，校园人陆续增多，她把章有文的包打开，把照片都放进包内，看好楼下无人的时机，用尽力气，把尸体推下了楼。
要完成这一切，对一个残疾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陈燕，还是靠毅力和运气，顺利完成了这一切。
网友们质问她：「你可以把真相说出来。那样就能还李琳清白，也能保护方青云和许探了。章有文死了，你是坑了你们四个人！真是蠢！」
陈燕说：「我看了青云的书，如果不这样做，即使我上网自证，你们要么不会产生兴趣，要么，根本不相信。如果章有文带着他的水军来，你们还会转而相信和真相南辕北辙的『故事』。」
三年前，我为了如何在网上获取关注，买了很多本传播学的书，我没想到，陈燕已经私下里读过了这些书。
可是，她还是没有想到，人们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了解真相，还李琳清白。
被刺伤自尊的人们，此时只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是骗子、凶手和戏精。
但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王警官开着警车驶入校园时，陈燕已经轻叹着，从食堂的楼顶跳了下来。
27
王警官到达前，已经通知了这附近的同事及学校负责人，陈燕跳下来之前，楼下已经做好了足够的防护措施。
因为五楼不算高，又提前有了准备，我们以为陈燕不会有事。
但再次见到她，是在医院的停尸房里。她脸上盖着白布。
王警官说，她跳下来前，也悄悄为自己注射了胰岛素。
28
陈燕的葬礼上，我和李琳、许探，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为我们的朋友送行。
有很多人嘲笑我，用三年时间，自以为聪明，搞这样一出有什么意思。
我不再理睬网上那些事。
我知道，只要我们自己不去制造热点，很快，这件事就烟消云散。用不了几年，大部分人们就会忘记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们看上去，什么都没得到，但灵魂的得失，并不能用俗世的法则衡量。
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葬礼上，李琳突然说了一句：「陈燕，走得并不清白。」
许探轻轻接了声：「对。」
我自嘲地笑了笑：「谁能想到，我们的完美受害者，是最不清白的。」
李琳突然又说了一句：「我们是同谋。」
对，我们是同谋。
愚蠢的同谋。
狼狈的同谋。
反抗的同谋。
不悔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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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12 2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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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深渊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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