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忘忧池 - 知阅全览

忘忧池

本品不能代替药物

我外公是笑着去世的，死因是：高温烹煮。

当时有一幅画压在他的尸体底下，水汽氤氲的，很有意境。

名为「忘忧池」。

我好久没去看我外公了。

这次去，我带了礼物，可外公一直在书房里不出来。

我们喊他，敲门都不应。

来之前我就听我妈说，外公最近十分古怪。

他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别人打扰他，说是在练书法。

劝他出去走走吧，他吹胡子瞪眼。

几个女儿都很担心他。

因为我外婆去年刚去世。

还有，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我舅舅，还关在戒毒所。

外公经常坐在摇椅上唉声叹气，默默流泪。

好在最近这种情况变少了。

我妈也奇怪，每次看他郁郁寡欢的，可一进了书房，出来之后，他马上变成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们也就不阻止他了，只是叫他不要在里面待太久。

我妈去厨房给大姨打下手，过了一会儿，菜都做好了。

大姨敲了敲书房的门：

「中午了，你还不出去吃饭吗？」

这也是外公最近的反常行为：

家里人做的菜不吃，偏偏要吃外面的。

问他，是不是做的菜不合胃口，他支支吾吾，说不是。

不让他去吧，他就发脾气。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我妈说，不管他了，吃完我们就走。

大姨招呼我们，说吃吃吃。

这顿饭吃得我有点压抑。

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想：外公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我从座位上起身，过去想透过门缝，瞧瞧他在里面干什么。

啥也看不到。

我反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

我示意他们过来，他们也闻到了。

我妈狂敲门。

「你孙女来看你，你在里面吃独食也不出来见她？」

门打不开，里面静悄悄的。

大姨说：「他啥时候藏的吃的，哎哟，好大一股味儿。」

大姨用鼻子嗅着，缓缓地蹲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看。

「啊！」

「怎么了怎么了？」

大姨说，她看到外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爸开始踹门，我颤抖着打 120。

在我报地址的时候，我听到了「砰」的一声，门被我爸一脚踹开了。

只见我外公躺在地上，像被煮熟的肉一样，全身冒着热气。

诡异的是，他脸上还带着微笑。

外公死得太离奇了，大家都不敢相信。

直到医院开了死亡证明，他的确死于高温烫煮。

可书房里哪来的锅？

我外公 1 米 8 几的大高个，得是多大的锅，才能把他装进去？

锅没找到，我倒是发现了水。

一幅水墨画。

当时压在外公的尸体底下，画里面水汽氤氲的，看起来很有意境。

这幅画，名为「忘忧池」。

因为分遗产的事，我妈和几个阿姨差点闹翻了。

个个都说，自己的功劳比较多。

最后她们还是达成了共识，把这套老破小卖了，钱平分。

外公的一些古玩，也被分走了。

那幅画没人想要，我妈说，别浪费了。

她指派我，拿去古玩市场，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卖不出去的话就丢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外公惨死的模样。

以及他生前对我的好。

我外公之前重男轻女，是我那个不争气的舅舅让他思想发生了转变：

还是生女儿好，有孙女好。

我的名字，心怡，就是他给我取的。

不行。

我不能让我外公死得不明不白的。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死和那幅画有关系。

但我想到了一句话：

当你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那个，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它一定就是真相。

我骗我妈，说把画扔了。

然后我回到房间，开始研究那幅古朴的画。

我抚摸了一下，画里面，水汽氤氲的池子。

只感受到了画纸粗粝的质感。

一幅画，怎么可能把一个人给煮熟？

我试图把外公生前的反常行为，和这幅画联系起来。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我听到了我爸妈的争吵声。

我竖起了耳朵，好像话题是关于我的。

「她都 26 了！还不让她赶紧找工作！赶紧嫁人！」

我爸一直在替我说话，说现在工作不好找，还是公务员稳定。

我妈「哈」了一声，说：

「像你那么稳定？在单位十几年了还没升职，每个月给我的钱都不够买菜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妈刚才的那番话，虽然让我心中不忿，但她说的，好像又不无道理。

我毕业之后，就在家里「全职」备考公务员。

第一年，通过了笔试，但是面试被刷了。

没事，就当积累经验了。

结果第二年我还是卡在了面试上。

眼瞅着，我的同学有的已经成功上岸了，有的已经年薪 50 万了。

我焦虑得要死。

就差这一步了，我不可能放弃。

可万一，我又考不上呢？

现在环境这么卷，我现在出去能找到好工作吗？

我突然觉得好迷茫。

我好像，真的不小了。

大学四年我只谈过一次恋爱，对方还是一个渣男。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我突然想起，我妈和大姨争吵的画面。

我妈说，我女儿都回来看外公了，你儿子怎么不回来？

大姨阴阳怪气地说，是啊，你女儿真孝顺，一回来就把外公给克死了。

她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望着那幅画，眼眶不自觉湿润了。

是不是真的，我把我的霉运带给了我外公？

积累已久的负面情绪，像洪水一样倾泻了出来。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那幅画上。

这时，我在泪眼蒙眬之中，看到那幅画变得波光粼粼的。

我以为，是我透过眼泪造成的视觉效果。

可我用纸巾把眼泪擦干之后，那幅画看起来还是波光粼粼的。

我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用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幅画。

我的手竟然穿了进去，我碰到了水！

当下，我急忙想把手抽出来。

不是因为烫，相反，水温很温暖。

只是我感到害怕。

可我只退缩了一下，又情不自禁地，继续往这幅画里深入。

因为实在太舒服了。

而且，随着我手臂的深入，我刚才的负面情绪好像也在慢慢减少。

这时，如果我身旁有人的话，就会看到：

我弯着腰，头朝下，双手伸进了那幅画里。

直到，我的脸庞快要贴在那幅画上了。

然后我双脚一蹬。

我像扎猛子一样，「扑通」一声，一头扎进了画里面的池子。

我在水里畅游了起来。

备考的压力。

焦虑。

外公的去世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和悲伤。

我对自己外貌的不自信，对于亲密关系的恐惧。

对过去的糟糕表现，所产生的懊恼和自责。

对未来的担忧，对人生的悲观。

……

人世间的烦恼，在这一刻通通都消散了。

我多想，就这么一直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做一条无忧无虑的鱼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我在上升。

好像是水把我给抬起来。

这时，如果我爸妈开门进来，一定会被眼前的场景吓到。

只见，书桌上的那幅画里，缓缓地冒出了一颗人头。

我看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我暂时还不太想，从这种惬意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这时，我低头一看，看到我胸部以下的部位，像高位截瘫似的，和那幅画连接在一起。

我吓得一个激灵。

我挣扎着从那幅画里爬了出来，像贞子一样。

不过，贞子从电视机里出来的时候，倒是没有摔一个狗吃屎。

我爸过来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揉着下巴，说：「没事……刚才不小心碰到脚了。」

等我爸走之后，我开始感到后怕。

我外公是被这幅画给煮熟的，我竟然还进去里面游泳！

在入水之前，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不感到害怕？

现在，我的心狂跳不已，手心出了不少汗。

因为我又想到了一点：

我明明不会游泳，却鬼使神差地，一头扎进了画里的池子。

出来之后，我的头发竟然还是干的。

这应该都是那幅画的「魔力」。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游泳了。

我回忆了一下。

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我好像没有划水的动作。

主要是靠扭腰，和我下半身的摆动。

游起来，感觉真是如鱼得水。

我在里面游了两个多小时，全程没有出来换气。

我竟然没有憋死。

还记得，我在水里嘴巴一开一合的，不时还吐泡泡。

难道……刚才我真的变成了一条鱼？

我真是惊了。

我望向那幅画，发现，我刚才滴落在上面的眼泪，此时差不多已经风干了。

嗯……我猜测是这样的：

用水沾湿这幅画，可以进入画里的「忘忧池」。

等到风干之后，它就会把你「送」出来。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鼓起勇气，摸了一下那幅画。

摸到的是画纸。

然后，我把矿泉水倒在瓶盖里面。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冲着那幅画一甩。

果然！

那幅画马上又变得波光粼粼的。

现在我可不敢碰了……

我把喝完的牛奶盒丢了进去。

我听到画里传来「扑通」的一声，牛奶盒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哇塞」。

然后，我去拿吹风机，打开了热风模式，对着那幅画直吹。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只见，画中间，缓缓地冒出了白色的牛奶盒。

我又调高了一挡，风力加大，热力加大。

牛奶盒弹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被烘干的画纸上。

我人看傻了。

现在看来，只要不把这幅画沾湿，那它一点也不危险。

还有，我破解了外公的一个谜团。

他生前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是在练书法。

而是在「忘忧池」里面，化身一条鱼，无忧无虑地在水里游来游去。

直到他被煮熟。

唉……

可是，为什么我没事？

是因为他在里面待太久了吗？

还有，外公为什么生前突然不吃家里人做的饭，而要去外面吃。

会不会也跟「忘忧池」有关？

我本来心情好多了，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说我：

「心怡，你也不小了。」

「妈……你让我再考一次，还考不上的话我就去找工作，行吗？」

我苦苦哀求，加上我爸的求情，我妈勉强同意了。

不过她又加了一个条件。

之后她给我安排相亲我一定要去。

我说好。

然后，她给我剥了一个煮鸡蛋。

我脸色为难。

我妈说：「你看看你，面黄肌瘦的，打算一辈子吃素了是不？」

我爸也劝我，不要再想外公的事了，不吃肉营养会跟不上的。

「我吃行了吧……」

我闭上眼睛，咬了一口鸡蛋，强迫自己咽下去。

下一秒，我的脑海浮现出外公全身冒着热气的样子。

我跑到厕所，把刚才吃的东西，哗啦啦全吐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回到饭桌上，跟他们说：

「我吃饱了。」

我妈「啧」了一声，我爸说算了算了，别逼她了。

然后我回自己房间了。

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

自从我两次考公失败之后，我就时不时地会这样。

很小的事都会成为诱因，甚至，有时候无缘无故地，我就是突然很想哭。

这种状态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效率。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连笔试都过不了了。

我把那幅画拿了出来，理性告诉我，这很危险。

可之前的实验证明，短时间「使用」它，似乎是安全的。

我豁出去了。

我在上面滴了一滴水，那幅画马上变得波光粼粼的。

为了保险起见，我打开了吹风机，风力二挡，热力一挡，对着那幅画直吹，就是想让它等一下干得快一点，但是又别干太快。

然后，我纵身一跃，进入了「忘忧池」。

我刚才心中莫名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

30 秒之后，我被那幅画「赶」了出来。

我感觉神清气爽。

我开始狂刷题，效率杠杠的。

接下来，我碰到了一道题，感觉不难，可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选 A 还是选 B。

我突然很气馁，觉得自己是垃圾、废物。

我把笔放下，又进入忘忧池里游了一会儿泳。

出来之后，我冷静思考。

选 A。

一翻答案，对了。

……

这幅画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即用即见效。

我做了两套卷子，出去想接点热水喝，却发现我爸独自一个人喝闷酒。

他答应过我妈要戒酒的。

我连忙过去劝他：

「爸，你别喝了……等一下妈回来就惨了……」

我爸双目怒睁，拍了一下桌子：

「我怕那个臭婆娘？！」

我被他吓到了。

别看他平时在我妈面唯唯诺诺的，他喝完酒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妈之前抢过他的酒瓶，我爸当场暴怒，给了我妈一巴掌。

他酒醒之后，跪下来跟我妈道歉。

我妈要他戒酒，不然就离婚。

他也答应了，确实，吃饭的时候不喝了。

可没想到，我妈前脚一走，他就打开了二锅头。

我也很讨厌我爸喝酒。

但看他颓废的样子，又有点心疼他。

我爸因为不懂人情世故，在单位被领导穿小鞋，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基层员工。

我妈呢，整天在家里数落他，说他怎么怎么没用，看人家谁谁谁混得多好。

我爸从来没和她吵过，不过这几年，他酒是越喝越多了。

唉。

不知道等一下我妈回来，会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这时，我想到了「忘忧池」。

我嘴角上扬，把手搭在了我爸的肩膀上：

「爸，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酒还好吗？」

我爸闷了一口酒，「啊」了一声，说：

「不存在，不存在。」

「有！」我说，「那个东西就在我的房间里，我保证，比你的破酒要好一万倍！」

「哦？」我爸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酒？」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我干脆将计就计，叫他闭上眼睛，我去把酒拿出来。

我爸嘿嘿一笑，说好。

过了一会儿，我叫他站起来，他站起来了。

我调转了一下他的身体，叫他往前走两步。

「你玩捉迷藏呢……」

我爸一脚踩空，掉入了「忘忧池」里。

人之所以喝酒，是为了忘掉烦恼。

如果我爸忘掉了烦恼，那他是不是就不想喝酒了？

我掐着时间。

2 分钟之后，我用吹风机烘干了那幅画。

我爸却没有出来。

「爸！」

我对着那幅画狂喊，还试图把我爸从画里「倒」出来。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你快出来啊！爸！」

再这样下去，我爸会不会也和外公一样被煮熟了？

想到这，我打了个寒噤。

我豁出去了。

我一头扎进了「忘忧池」，想去找我爸。

可我一进去之后，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爸是生还是死，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我只想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把那幅画烘干了，我被「赶」了出来。

我爸却还在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急得快哭了。

「你再不出来……等一下我就跟妈说你喝酒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句话起了作用，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感觉万念俱灰，突然，我看见那幅画里，缓缓地冒出了一个人头。

是我爸的「地中海」！

接着他的脸也冒出来了。

我连忙去拽他的头，他「哎哟」一声，说：「你别动，我自己出来。」

他从画里爬出来了。

「爸，你没事吧？」我带着哭腔说。

我爸闭着眼睛，好像在回味刚才的奇妙体验：

「女儿，你说得对。」他笑着说，「这比酒要好一万倍。」

这时，我爸看了一眼那幅画，他突然神情一变：

「这幅画你不是丢了吗？」他问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刚才……」

我说，我不想外公死得不明不白的，所以才撒谎的。

我把我对这幅画的研究也跟他说了。

我爸听完之后，一副感到后怕的样子。

我跺了一下脚，说：

「我用着好好的，怎么到了你这就行不通了……爸，对不起……」

我爸抱了抱我，说他没事，叫我不要自责。

我问他：「你刚才怎么在水里这么久不出来呀？」

我爸回忆了一下，说，他刚才下水之后，在里面游啊游，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他的童年。

他水性很好，经常去河里游泳，喜欢潜到水底去寻找「宝藏」。

然后，他无意识地，就在「忘忧池」里下潜了。

他往下游了两米，眼瞅着就要碰到水底的石头了，可他却直接穿过了池底，像穿越似的，来到了深海里。

我说：「啊？」

我爸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皱起了眉头。

「然后，我在水里看见你妈了。」他说。

我说：「什么？！」

我爸说，一开始只是一个背影，看身形很像我妈，不过，她穿的这件黑色裙子他没有见过，所以他不太确定。

接下来，那个女人接了一个电话，她笑着说：

「王哥，我就到。」

确实是我妈的声音。

这时，画面消失了。

他往下游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他看到我妈在打麻将，不知道谁说了一个黄段子，我妈笑得花枝乱颤的。

画面消失了，他继续下潜。

他看见我妈上了一辆宝马车。

方向盘上有一双手，汗毛很多，手腕上的劳力士，闪着金光。

他继续下潜。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诶，君兰，去不去……」

画面又消失了。

不断增加的水压，以及心中的猜忌，让我爸感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他还想继续下潜，想知道我妈跟着那个男人去哪了。这时，他听到了我在喊他，说什么，我妈快回来了，他再不出来，我就告诉我妈他喝酒了。

他在水里愣了一下，以为刚刚看到的一切是梦，他开始往上游。

上升了几米之后，他眼前一望无际的深海，突然，变回了池子。

他刚才对我妈的猜忌，顿时烟消云散，他还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可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浮。

「一出水面，我就看到你了。」他说。

听完之后，我感觉有点匪夷所思。

不过，我爸这次有惊无险的经历，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有参考价值的「样本」。

那就是，进入「忘忧池」之后，不要往下游太深。

不然会像我爸那样，游进「深海」里。

谁知道会在里面遇到什么危险……

外面的人想帮也帮不了，把那幅画烘干也没用，得靠你自己游上来，从「深海」里游回「忘忧池」，它才会把你「送」出来。

至于，我爸在水里看到的，有关我妈的画面——

那应该是他的幻觉吧。

这时，我妈回来了，她给我们买了夜宵。

我们父女俩吃着炒米粉，彼此心照不宣，没有透露那幅画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黑色裙子，转了一个圈，问我们漂不漂亮。

我和我爸面面相觑。

难道，进入画里面的「深海」，可以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我妈叫我爸不要煮她的饭，她晚饭出去吃。

我爸问她：「和谁吃？」

我妈在镜子前拨弄着波浪卷，说：「老同学聚会。」

我爸「哦」了一声。

然后，我妈穿着那条黑色裙子，欢快地出门了。

过了几秒钟，我爸尾随着她出去。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吃完饭，我看了一会儿综艺，发现看不太进去。

去做题吧，也有点心不在焉。

我老想着我爸妈的事。

目前来看，我爸从那幅画里得到的信息，似乎是可靠的。

不过这并不算证据。除非他跟踪我妈，当场……

我让自己不要往这边想，可我就是忍不住。

——他们会不会因此离婚？

我想到了更可怕的。

我爸会不会一时冲动，把我妈给杀了……

如果我妈死了，我爸被判死刑，我以后……不就成「孤儿」了？

想到这，我鼻子一酸，我条件反射似的，跳进了「忘忧池」。

过了一会儿，我带着微笑出来了，趁着「药力」还没消失，我哼着小曲儿做了几道题。

渐渐地，我又开始分心了。

我想起，我刚才在水里的运动轨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忘忧池」里游泳，是自由自在的，没有方向的。

我之前都游得很浅，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游泳经验，潜意识里没有下潜的动作。

而这一次，我差点游到底了。

我猜测，是我爸误入「深海」的经历，让我产生了好奇，从而影响到了我「随机」游动的范围。

「忘忧池」可以消除人的焦虑、忧愁、恐惧等等负面情绪，但好像不会消除好奇心。

好奇心可能会害死猫。

我外公是被它给煮熟的，虽然这还是一个谜。

谁知道会不会跟进入「深海」有关呢？

我拉回注意力，继续做题。

不知道我爸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从座位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我滴了一滴水在那幅画上，把吹风机风力调到最大，热力调到最大，稍微拉远一点距离，我跳进了「忘忧池」。

20 几秒之后我出来了。

这样很安全。

但是使用时间短，「药力」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约等于没用。

我再次感到坐立不安，我忍不住给我爸发了一个微信：

「爸，你答应我，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千万不要冲动，好吗？」

我爸说：「你别管。」

「爸！」

他不回我了。

我了解我爸，像他这种老实人在沉默中爆发是很可怕的。

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妈，可万一我爸知道我告密了，我估计会死得很惨。

我再次「激活」「忘忧池」，却迟迟没有进去。

我意识到，不解决这个问题，无法从根本上缓解我当下的焦虑。

既然，下潜到「深海」可以看到未来，那我可以通过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来提前采取措施呀……

我豁出去了！

如果最后他们只是大吵一架——离婚。

那 OK，我不干涉。

如果，我爸对我妈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那我就提前告诉我妈，我爸在跟踪她。

这样做对我爸有点不公平，但是可以避免一场悲剧。

为了顺利进入「深海」，我滴了七八滴水在那幅画上面，不使用吹风机。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突然有点脚软。

三，二，一！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着眼跳进了「忘忧池」。

我在水里游了起来，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感觉很惬意。

水底有什么？

我像萤火虫被光吸引了，情不自禁地往下游。

我刚碰到水底，突然，我眼前的小池子，变成了茫茫大海。

我感到了水压的变化，胸口闷闷的。

海里没有一条鱼，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

这时，我身下的这片水域变亮了，像投影仪把画面投射在了上面似的。

阳光明媚。

不知道这是哪一天的早上。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女人留着波浪卷，戴着口罩走在大街上。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是未来的景象的话，说明，我爸今晚没有激情杀人，我妈之后好着呢。

可我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我妈。

我还想多观察一会儿，可下一秒，画面消失了。

我继续下潜。

新的画面出现了。

饭桌上，只有两个人的碗筷。

我看到，「我」和我爸正在吃饭，他突然望向「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说：「爸，你看什么呢？」

他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长得不太像我。」

画面消失了。

我爸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他们是离婚了吗？

也不能确定。

可能是我妈没回来吃饭——

我妈有一个服装店要打理，忙起来，不回来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我继续下潜。

我看到我妈的店铺关门了，上面贴着白色封条，字太小看不太清楚。

我心里一惊，该不会是……

也不一定。

可是，商场里是那么的冷清……

我继续下潜，想看清楚，下一秒，一张红纸出现在了我眼前。

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的店开不下去了？

我的视野里只有这张红纸，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贴在我妈的店铺上。

这么多年来，家里的经济来源，绝大部分都是靠我妈做生意的钱。

如果她店开不下去了，没了收入，她会不会向我施加压力，让我别考了马上去找工作？

一想到这，我马上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我希望不是，我继续下潜。

我看到「我」正在面试。

我心中一喜，这说明我笔试过了，不知道面试过没过。

「我」看起来状态挺好，面对考官的提问，总体上还算应答如流，就是被考官提醒了一下，声音可以再大点。

画面消失了。

我过没过？

我继续下潜，不断增加的水压让我有点呼吸困难。

下一秒，我看到了一个帅气的男生。

这，完全是我的理想型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顿时心里小鹿乱撞，这难道是我未来的男朋友？

他给「我」递来了纸巾：

「祝小姐，请节哀顺变。」

我怔住了，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节哀顺变？

难道……在不久的未来，我有亲朋好友死了？

我看到「我」哭得蛮大声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感到了一阵悲伤。

这时我才发现，那个男生穿着白大褂。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我爸妈……

我继续下潜。

我看到「我」从茶颜悦色里走出来，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估计「我」刚喝了幽兰拿铁。

我想提醒未来的「我」：

「有个变态在跟踪你！」

那个男人比我矮半头，瘦骨嶙峋的，我突然觉得他很眼熟。

这……好像是我舅舅。

他从戒毒所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虽然这还没发生，但是我心里毛毛的，我舅想对我做什么？

画面消失了，我越想越害怕。

……

未来各种的杂乱信息，随着我的下潜，在不停地「更新」。

我越看越焦虑，水压也让我越来越痛苦。

可我就像刷短视频一样停不下来。

「心怡！」

我突然听到上方有人在喊我。

「你去哪儿了心怡？」

这是我妈的声音——

我妈回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冒险进入「深海」，不就是为了想知道我妈今晚会不会出事吗？

我怎么游了这么深……我在里面待多久了？

我开始拼命往上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像穿越似的，从「深海」里游回了「忘忧池」。

我感觉很安逸，不想出去，可我不由自主在往上浮。

我钻出了那幅画，把我妈吓得一个激灵——

「啊！」

「妈……你还好吗？」

我妈拍着胸口，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她问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好把这幅画的秘密跟她说了。

我妈训斥了我一番：

「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知道你外公是怎么死的吗？」

在我说出这幅画的神奇功能之后，她突然眼睛放光：

「真的假的？」

我点了点头。

这时，我爸回来了，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望向我，眼神仿佛在说：「你妈知道了？」

我眨了眨眼。

我妈好像察觉到了异样，问我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藏着这幅画了？」

我爸视线躲避：「我哪知道……」

「你再说。」我妈死死地盯着他，「你也进去过里面？」

我爸如实交代了，但是没有说他在「深海」里看到了什么。

我妈指着我们两个，「呵」了一声，接着，她的视线转移到了那幅画上面：

「我想试试……会有危险吗？」

我「呃」了一声，说：「短时间是安全的，我实验过了很多次了，不过，妈，还是别了吧……」

她叫我展示一下。

于是，我在那幅画上面滴了一滴水，那幅画马上变得波光粼粼的。

我妈发出一声惊呼。

「现在就可以进去了？」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我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她突然望向我爸，说：

「你先来一个我看看。」

我爸苦笑了一声，说行吧。

然后他表演了一个扎猛子，「扑通」一声，进入了「忘忧池」。

接着，我用吹风机迅速把那幅画烘干了。

我爸的「地中海」从那幅画里冒出来了，接着是他的头、身体。

我妈目瞪口呆。

我说：「妈，怎么样？」

「我试试……」

我再次「激活」了「忘忧池」。

过了三四秒，我妈捏着鼻子跳了进去。

我妈一消失，我马上望向我爸。

「爸，那个啥……妈有没有……」我突然不知道怎么问好。

我爸「哦」了一声，说：

「你妈还真是去跟老同学聚会了，她吃完饭，又去参加麻将局，从麻将馆出来之后，我看到你妈坐上了那个男人的车，我当时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以为他们会去哪里……结果他开车把你妈送回咱家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爸说：「你可别跟你妈说我跟踪她啊。」

「知道啦。」

我把那幅画烘干，我妈出来之后，我问她：「怎么样？」

我妈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

「真好……啥烦恼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药力」消失了，我妈一副感到恋恋不舍的样子。

「对了。」她突然问我，「你不是说这幅画还可以看到未来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跟她解释，要进去「深海」才行，但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我妈皱起了眉头。

「那我还是先别试了……」她说，「得先查出来这幅画是怎么把你外公给煮熟的，不然也太危险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不进去怎么知道？」我爸说。

我妈沉吟了一声，说出了她的建议。

我怔了怔。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用活物来做实验呢？

第二天早上，我爸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水和十条罗非鱼。

然后我「激活」了「忘忧池」，我爸把这十条鱼，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现在那幅画湿答答的——刚刚在水里泡过。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那十条罗非鱼长时间待在「忘忧池」里，看它们有没有事。

等待的过程有点煎熬。

昨天在「深海」里看到的信息，让我一直处于焦虑的状态之中。

昨天晚上我还做噩梦了，梦到舅舅管我借钱买毒品，我不肯借，然后他把我捅死了。

我问我妈：「舅舅什么时候出戒毒所？」

我妈说：「你问这个干吗？」

「你说嘛……」

她说，还有一个星期。

我「啊」了一声。

我妈说：「你紧张什么？我不会让那个败类再来咱家的。」

舅舅之前有过前科——

本来姐弟一场，我妈看他可怜让他来家里过夜，结果他把她的金戒指给顺走了。

我又问我妈，最近店铺的生意怎么样。

我妈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一沉，想和她说她的店可能会被封，但是又不太确定，因为我在「深海」里看到的信息都是片段的。

可万一呢……

可万一又不是呢？

我意识到我又开始精神内耗了，我下意识地又想进去「忘忧池」，可还要等待「实验结果」。

我强迫自己做了一会儿题，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未来的「面试」场景，那个考官当时似乎皱了一下眉，他是嫌我说话声音太小，还是我没说到点子上？

完了完了……我怎么感觉他不会给我过呀！

我趴在桌子上，眼泪扑簌而下。

完了。

我哭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还没考吗？

……

吃完晚饭之后，我们三人围在了那幅画面前。

我爸打开了吹风机。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在高温风流之下，那幅画在慢慢变干。

过了一会儿，画中央突然跳出了 1 条鱼，摔在地上，挣扎个不停。

又来一条……

我爸笨手笨脚地捡起来，放进桶里。

我妈数了数：「6 条，还有 4 条鱼呢？」

她话音刚落，这时，画中央缓缓地冒出了一条鱼，它冒着热气，鱼眼凸出。

「啊！」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它和我外公一样，被活活煮熟了。

我妈拍着胸口，继续观察那幅画。

「还有 3 条呢？」

我们面面相觑。

这太离奇了，我妈打了一个比喻：

这 10 条鱼，相当于放到了一个「锅」里，怎么可能 1 条被煮熟了，6 条还活着？还有 3 条……怎么会不见了？

我想了想，说出了我的猜测：

首先，出来的是 6 条活鱼，说明它们一直在「忘忧池」里。

那 3 条鱼，应该是胡乱游来游去，游到了水底，不小心进入了「深海」，到现在还没游上来。

至于那条被煮熟的鱼……

我问我妈：

「鱼被煮熟之后……会浮起来吗？」

我妈点了点头。

我嘴唇颤抖，说出了我的猜测：

那条鱼应该是进入了「深海」，后来被煮熟了才浮上来的。

我爸听了之后，脸色瞬间惨白，毕竟他和我都进去过。

——危险，就藏在「深海」里。

我们围在那条死鱼面前，想找出它被煮熟的原因。

这时，我爸凑到了鱼嘴巴上，感觉要和它接吻似的。

「诶？它嘴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去拿牙签，把鱼嘴巴里的东西挑出来了。

是一小团绿藻。

我妈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当时把外公送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也在他的嘴巴里发现了绿藻。

虽然还是不知道，我外公还有那条鱼是怎么被煮熟的，但基本可以确定和这绿藻有关。

可是，我和我爸都没在水里看到有什么绿藻呀……

我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妈拿着那幅画不停地打量。

我说：「妈，我能用一下吗？」

她「啧」了一声，「激活」了忘忧池，让我跳了进去。

5 秒钟之后我被「赶」出来了。

我爸在眼巴巴地等着。

「你今天第几次了？」我妈瞪着他说。

「怎么了嘛，我都不抽烟不喝酒了。」

我妈再次激活忘忧池。

我爸跳进去，出来之后，一副感到满足的样子。

这时，我妈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拍了一下手。

「这是一个商机呀！」她说。

我爸说：「啥？」

我妈唾沫横飞，跟我们描述她的「宏图大业」：

现在有那么多人压力这么大，成天那么焦虑，如果她在家里开一家店，用「忘忧池」帮助他们忘却烦恼，那岂不是赚翻了？

我问她：「那你之前的店呢？」

她说：「其实，我三个月前就转让出去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啊？」

难道……我在「深海」里看到我妈的店开不下去了，不是未来而是过去的信息？

我妈说：「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哎……家里的经济确实有点吃紧了，所以我才催你出去找工作——不过现在，咱有这幅画了！」

她继续说开「忘忧店」的事。

我说：「可是……使用时间太短，效果不能维持太久呀。」

我妈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我：

「这样他们才会常来呀！像你和你爸那样，我看你们快上瘾了都……这绝对有搞头我跟你说。」

我妈高兴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

「就是还有个隐患。」她说。

我爸说：「这不是挺安全的嘛，短时间用，我和心怡都用了这么多次了。」

我妈摇了摇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把顾客煮熟了……这和开饭店吃死人差不多。」

「要不，让我进去『查』清楚吧。」我爸说着又要钻进「忘忧池」里。

「不行，太危险了！」

我妈把那幅画卷起来当棍子打了我爸一下。

「你还有心怡，今天使用次数到此为止，别养成依赖了我跟你们说。」

我回到了房间，做了一会儿题。

我又开始为那几件可能要发生的坏事，感到了深深的焦虑。

我意识到，如果不知道那几件事的最终结果，我心里的石头就不会放下。

我开始刷短视频转移注意力，荒废了一天，就这么熬到了半夜。

我掀开被子，悄摸摸地走出了房间。

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想找那幅画，我记得我妈放在电视柜里了，可里面没有。

我心想坏了，她该不会拿回房间藏起来了吧？

我顿时感觉百爪挠心。

唉……只能回去睡觉了，我想去上个厕所，却发现厕所里有人，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里面啥动静也没有。

「爸？」

「妈？」

没人应。

我打开了厕所的门，发现里面没人，地上放着那幅画。

看来，我爸和我一样，也抵抗不了预知未来的诱惑。

那幅画上面有水，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待多久了。

我急忙忙去拿吹风机，把那幅画给烘干了，却没能把他「赶」出来。

我把那幅画拿回客厅，赶紧去喊我妈。

可房间里却传出了我爸的声音：

「干吗……大半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快起来！妈进那幅画里了！」

「啊？！」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了，我们蹲在那幅画面前，喊我妈快点出来，喊得喉咙都沙哑了。

我爸正想进去找我妈，这时，我妈缓缓地从画中央里出来了。

我们连忙把她拽出来。

「妈，你不要命啦？！」

我妈缓了缓，跟我们说，她刚才在水里吃了绿藻。

「啊？！」

她说，她之所以冒险下去，是想看看这个生意未来会不会成功。

她「穿越」了池底之后，发现了那三条鱼。

它们在一处水域里，飞快地游进游出，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吃着什么。

可那里啥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开始重复这个动作。

她不管它们了，开始下潜。

我妈一脸恐慌，她说她看到警察来我们小区了，心想坏了，是不是她未来的顾客在她的「忘忧店」里出事了？！

她越潜越深，我们问她又看到了什么，她眼神闪烁，说没什么。

后来她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开始往上游。

可能因为她晚饭没怎么吃，她肚子有点饿了，就在她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水里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座火山口。

那三条鱼飞快地游进去又游出来，原来，它们刚才是在吃岩石上面的绿藻。

她试探性地游了过去，发现越靠近那里，水温越高，而在火山口没出现之前，水里的温度一直挺凉爽的。

不知道是她饿得慌了还是怎么着，那绿藻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她突然很想尝尝。

她发现，绿藻有两块区域，其中一块区域挨着火山口，那里的绿藻看起来最好吃，但同时温度也是最高的。

另一块区域离得远一点，那里也很热，但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

我妈朝没那么热的那块区域游了过去，她说，那温度像洗澡的时候水温调高了，有点烫。

她吃了一口绿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水里出现了一行字：

100 块钱（1/3）

这时，她已经被烫得有点难受了。

她心想：是不是再吃两口就有 100 块拿？

于是，她忍着高温又吃了两口，然后迅速往冷水那边游。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点「东西」垫了肚子，她突然恢复了理智，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后怕。

在游上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座火山口不见了。

我妈的冒险举动，让我们破解了「忘忧池」的谜团。

我外公，还有那条鱼，就是在火山口的水域被煮熟的。

现在看来，只要不空腹下去，或者说不要在里面待太久以免肚子饿了，那座火山口就不会出现，就可以放心地使用它预知未来的功能，而不用担心被煮熟。

「你们看！」

我妈给我们展示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

这是她刚刚在群里抢到的一个红包，其他人都是一块两块几毛，她抢到了一百块。

我和我爸都惊呆了。

难道……这是这幅画的第三个「妙用」？

我爸也想下去体验一下，我妈拦不住他，对他千叮万嘱，一定要小心。

我爸拍着胸脯说：「你放心。」

然后他饿着肚子，跳进了「忘忧池」。

我爸出来之后，我问他吃到了多少「钱」。

我爸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这时，我妈突然破天荒地夸了我爸几句，说他才是一家之主，夸他长得像刘德华，

能嫁给他是她修来的福气……

我和我爸哈哈大笑。

我知道了，他吃到的「绿藻」就是我妈的彩虹屁。

我妈愣了一下，问我们在笑什么。

我和我爸捂紧了嘴巴。

我也想下去体验一下，但是我妈不肯。

「妈……」

我爸说：「要不，我和她一起下去吧。」

我妈犹豫了几秒，说：「行吧行吧，快去快回！」

我和我爸先后下水了。

那条游在我前面的鲤鱼，应该就是他了。

他带领着我去吃绿藻。

其实没必要，我能通过水温来感觉到，越靠近火山口那里温度越高。

我挑了一处可以忍受的热水区域，飞快地游过去吃了一口绿藻。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今年我们省公务员考试的卷子的第一题！

想知道答案还要再吃一口绿藻。

应该选 A 吧，我心想。

我忍着灼热的温度，又吃了一口。

水里出现一个英文单词：C。

靠。

我飞快地游回了冷水里。

我还想去再去「吃」几道题，可那座火山口连带着绿藻消失了。

我明白了，只能等我肚子饿了才能去吃了。

这时，我爸过来撞了我一下，我跟着他游上去了。

出来之后，我跟他们说了我「吃」到了考试答案，我妈顿时喜出望外，叫我赶紧下去再吃，把全部答案「吃」完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又下水了，可这一次我「吃」到的是一张 75 折的读书优惠券。

我失望多于高兴。

我们吃了几次绿藻之后，终于发现了，吃水藻就像开盲盒，「吃」到的东西都是随机的，而且，吃这个区域的绿藻，「吃」到的都是一些「蝇头小利」。

不知道，去吃最热的区域里的绿藻会「吃出」什么？

我爸自告奋勇，说他水性好，那三条罗非鱼都敢去那里吃，学它们一样游快一点不就行了？

「不行，太危险了。」我妈说。

我爸说：「哎呀，我就吃一口，看会有什么奖励，然后我刷刷刷，马上游回来。」

我妈笑了一下，又「啧」了一声。

她望着我爸，过了三四秒，她说：

「那你可千万要小心呀……」

「知道了。」

我爸在这个家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了起来。

我过去抱了一下我爸，这时，我想起了外公被煮熟的样子。

「爸，你还是别去了吧……」

「放心，你爹我，人送外号『浪里白条』。」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忘忧池」。

我和我妈在客厅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我爸出来了——他像曝晒过似的，皮肤红红的。

「爸！」

我妈赶紧去拿烫伤膏给他涂：「你还说不危险！」

我爸坐在地上，激动地说：「一个亿……」

「啊？！」

我和我妈同时叫出声。

「你『吃』到了一个亿？！」我妈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我爸摇了摇头，说不是，是他看到了一个亿。

想要拿到钱，他还要再吃 7 口绿藻。

但是那水温跟烫死猪似的，他赶紧掉头游回了冷水里，实在遭不住……

我感到巨大的失落，和庆幸。

我爸和一个亿失之交臂，同时，也和死神擦肩而过。

这就是这幅画的邪恶之处，用「美味」的「鱼饵」引诱你进沸水里。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我妈说。

我们约法三章，互相监督，只使用它的「忘忧」功能。

可这个功能治标不治本，而摆在我们面前，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那就是进去沸水里吃绿藻。

我现在完全学不进去了。

如果我有一个亿，那还考个屁的公？我可以直接摆烂躺平，啥烦恼都没有了。

我妈也不怎么提开「忘忧店」的事了，如果她有一个亿，那还用做什么生意？

晚上我失眠了，半夜起来，发现我爸我妈也在客厅。

我们顶着黑眼圈，围在那幅画面前。

我妈说，不知道这样行不行，让我爸游进去吃一口绿藻再游出来……累积 8 次不就达标了吗？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们到那个相对安全的水域，反复去吃绿藻做实验。

后来发现行不通。

吃一口绿藻游回冷水，再游进去吃的时候，奖励已经重置了，哪怕「吃」到同一个奖励，也不能累积吃绿藻的数量。

也就是说，必须一次性吃够绿藻才能满足奖励条件，我爸当时要在沸水里连续吃 8 口绿藻，才能拿到一个亿。

我们又做了一个实验，把一条活鱼丢进沸水里，开始计时：

一……二……三……那条鱼一动不动了。

我们面面相觑。

目前来看，飞快游进沸水里吃一口绿藻再游出来，还算比较安全（除了皮肤会轻微烫伤），如果贪心的话，可能奖励拿不到就被煮熟了，或者拿到了奖励，人被煮熟了。

既然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看能不能「吃」到一口绿藻的奖励，哪怕奖励少一点，没有一千万，一百万也行呀……哪怕是十万块呢！

我爸又进去「吃」了几次，出来之后，对我们叹了一口气。

目前他看到的奖励都是要三口绿藻以上的。

他皮肤都起水泡了。

我妈也要下去，我爸拦着她，说太危险了还是让他来吧。

我妈说，她下去看看未来，看有没有一口绿藻的奖励。

我爸跟着她下去了，出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都变了。

我连忙问我妈：

「妈，怎么样，有没有好拿的奖励？」

我妈说：「好像是有，但是我看到你爸将来好像把钱私吞了。」

我爸说：「你放屁！我他妈倒是想问你，那个男人和你什么关系？」

他们开始对簿公堂。

「我和王总出去是谈生意，诶！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爸说哪一天呢？

原来，我爸看到了我妈和另一个男人多年前的暧昧举动。

我妈说他们是老同学，去他家里吃饭而已，我爸说他看到了，我妈说证据呢？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我出来解围，说那些信息都是片面的，不一定是真的。

——其实我也为此感到焦虑。

「心怡说得对，咱俩别吵了。」我妈说。

我爸「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我爸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

我妈也去沸水里「摸奖」了。

她说，她不指望我爸了。

女人，一定要把「金钱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那幅画里出来之后，她捶胸顿足，她说她刚才「看」到了一套房，市中心最好的位置，但是要吃五口海藻。

我说：「妈……要不我也进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概率呀。」

我妈沉吟了一声，望着我说：「心怡，你千万记住，不要贪。」

我点了点头，然后跳进了「忘忧池」。

我游进沸水里，吃了一口绿藻——

父母长命百岁（1/3）。

啊啊啊好烫！

我飞快地游回了冷水里。

出来之后，我跟我妈说，我当时很想再吃两口绿藻……

我妈说：「你可别犯傻，你有这个心意妈就很开心了。」

我们三个人，开始沉溺于「摸奖」，为了吃到绿藻，刻意不吃饭饿着肚子。

每次下去都为奖励感到心动，被高温给劝退。

可怎么都「吃」不到一口绿藻的奖励，渐渐地，我开始有点气馁了。

还是老老实实考公吧，可我又学不进去了。

我下去看未来，我看到，我好像连笔试都过不了了——

未来会随着我的行为而改变。

我焦虑得不行，使用「忘忧池」，暂时忘掉烦恼，「药力」一过，我又想进去沸水摸奖，摸不到，为未来感到担忧，去看未来，越看越焦虑，想一劳永逸，再次去「摸奖」……

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奖」啊？

我又忍不住去看未来，结果却看到了过去。

我看到了我外公……

虽然那只是一条鲤鱼，但我可以确认那就是他。

我通过水里的画面，看到了他当时在水里看到的画面：

在外公家的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画面切到，一瓶百草枯的特写。

我猛地一惊。

画面消失了。

现在我知道外公为什么生前突然不吃家里人做的饭了，因为他看到「未来」有人要给他下毒……

我外公生前由我妈还有几个阿姨轮流照顾，会是谁？

我出来之后，过了一会儿，我妈也出来了。

我妈说：「心怡，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哦……一千万，可惜不是……」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妈盯着我说，「我是说过去的事，关于你外公的。」

我眼神闪烁：「没有呀。」

我妈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像嫌疑人为自己辩解似的，说她只是这样想过，并没有真正实施过。

我「啊」了一声，难道我妈看到了我在看过去的画面？

她说，她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在她小的时候，外公总是宠着我舅舅，好吃的给他，零花钱也给他，那段时间她心情不是很好，想起了过去的事，对外公产生了怨恨。

我对她说：「妈，没关系的，我理解。」

我妈松了一口气，抱了我一下：「谢谢你。」

这时，我爸的大脑门，像一颗大卤蛋似的，缓缓地从那幅画里冒了出来。

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连忙去把他拉出来。

他皮肤通红，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爸！你没事吧？」

我妈说：「你是不是贪吃了？怎么被烫成这样？！」

他望着我妈，眼睛感觉要喷出火来了。

他说他吃了一口绿藻，看到了一百万，还差两口，他感觉自己可以做到，于是忍着高温又吃了一口，这时他已经被烫得受不了了，再吃最后一口就有一百万了！可他感觉自己快被烫熟了，有这一百万也没命花，他连忙游回了冷水中。

「诶你！」我妈气得直跺脚，「要么你就稳妥一点，挑一口的来吃。要么你就像个男人一样，再吃一口！这样你死了我们母女俩就有一百万了！」

「妈……」

我爸笑了笑，表情可怖：「你想得美，你个贱货。」

「爸……」

我妈气得发抖：「你骂我贱货？！」

我连忙挡在他们中间：「爸……你赶紧去医院吧。」

我爸说：「你给我滚一边去！」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跳入了「忘忧池」。

人世间的烦恼全都消失了。

我游来游去，「不小心」又游进了「深海」里。

在我知道了这幅画的其他两个功能之后，我一进入「忘忧池」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游。

「药力」消失了，我爸妈的争吵声再次传进我的耳朵。

原来，我爸吃绿藻失败之后，又想去看未来，结果看到了过去，他又看到了我妈疑似出轨的画面。

我妈说：「证据呢？」

我爸「呵」了一声：「心怡，我怎么越看越感觉不像我呀？」

「你疯了是吧？！」我妈好像不耐烦了，「是是是！我就给你戴绿帽了，怎么着？不只一顶嘞，我就是瞎了狗眼才嫁给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一百万放你面前都抓不住，我跟你说，这幅画是我的，你以后别用了！」

我想再游上去「忘忧池」，可接下来我爸说的话让我打住了。

「你妈不是脑梗死的，是你怕她瘫痪了还活太久，给她下了百草枯，是吧？」

我猛地一惊，难道我爸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是我外公当时错把过去的画面当成了未来？

他以为她的其中一个女儿会给他下毒，但其实这是过去的信息——是我妈之前给我外婆下毒的画面？

「你再胡说八道……」我妈说，「我懒得跟你吵了，这房子也是我买的，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空气沉寂了几秒钟，接下来，我听到了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我妈的呜咽。

「你放手……」

我爸对我妈动手了？！

我连忙游上去，可这幅画还是湿的，我一游上「忘忧池」，没过一会儿，又「自动」游回了「深海」里。

上面静悄悄的，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吹风机的声音，吹了一会儿，我爸朝我喊道：

「心怡，画吹干了！你出来吧！我和你妈没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没听到我妈的声音。

「出来吧，饭都做好了。」我爸说。

「心怡！」

「你出不出来？」

「你个小贱种！」

我爸发怒的声音让我感到害怕，不知道我妈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有一块砖头沉了下来，砖头上面绑着一条绳子，沉入了「深海」。

紧接着，有一条鲤鱼出现在了我上方，鱼眼凸出，感觉睡着了似的，在水里缓缓地、无力地下沉。

我愣了一下，突然脑袋嗡嗡的。

这是我妈的尸体。

妈！

我想阻止我妈的尸体继续下沉，可是我没有手，抓不住她。

我想把她顶上去，却总是「擦肩而过」。

很快，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

不过，我妈的尸体上并没有绑绳子。

我明白了，我爸想把我妈的尸体绑上重物沉下去，试图让她消失人间，而我妈一下水就变成了一条鱼，绳子脱绑了。

这时，我妈的尸体开始「半路折返」，开始往上浮。

怎么会这么快？我本来以为会过一两天的，可能在这里丢尸，尸体很快就变成浮尸……

这时，我听见了吹风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了我爸。

一条怒目圆睁的鲤鱼。

他应该是下来查看情况了。

他先是瞅了我妈的尸体一眼，然后直冲我而来。

啊！

他对我穷追不舍，可惜他不是大鲨鱼，没有一口利牙，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似乎想把我撞死。

他追了我一会儿，突然停住了，估计是吹风机把画吹干了，我妈的尸体浮上了「忘忧池」被送出去了。

我爸在游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他的「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感到了一股杀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办怎么办……

我没带手机，有手机没手也报不了警……

这时，我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那座火山口在水里凭空而现。

事到如今，我只能赌一把了。

我游进沸水里吃了一口绿藻：

100 个比特币（1/4）。

啊啊啊好痛！

我赶紧游回了冷水里——

1 个比特币多少钱？我要它也没用呀现在！

那座火山口消失了。

我在水里游来游去，试图通过剧烈运动让我饿快点。

游了几圈之后，我肚子再次「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我再次去沸水里「摸奖」。

玛莎拉蒂（1/3）。

妈的！

我游了出去，在水里转圈圈，好像在操场上跑步。

这时，我听到「扑通」的一声，有一袋大米沉了下来，米袋上面缠着钓鱼线，钓鱼线的末端是一个鱼钩，鱼钩穿过了一条鲤鱼的嘴唇。

妈！

我妈的尸体被那袋大米拖着坠入深海。

我拼命追赶，可我和我妈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望着她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小点。我的眼泪融入了海里。

可下一秒，那个小点又变大了，我看见我妈——

一条鲤鱼的尸体，正在拖着一袋大米缓缓浮上来。

怎么回事？

难道在这幅画里抛尸，无论怎么增重，尸体始终都会浮上来？

这时，上方传来了我爸的声音：

「马上轮到你了。」

我哆嗦了一下，他要对我做什么？

我赶紧朝火山口游去，我在心里反复默念：

「我不要钱和别的东西，我要你救我一命！」

然后我吃了一口绿藻：

10 万块 + 豪华游轮七日游（1/2）。

我气炸了。

这是目前我看到的最低难度的挑战，奖励也蛮丰厚的，可无法帮助我脱离当前的险境。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我不要什么反而来什么，而且恰好是钱和别的东西。

难道……反向许愿就会出现相对应的奖励？

我赶紧去「运动」，期待等一下的实验结果。

就在这时，我听到上方传来「滋啦啦」的电流声。

我猛地一惊，我爸要电死我？！

这电流声持续了一会儿，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

「什么情况？」我爸说，「哦！电线不够长，你等一下。」

我感到不寒而栗。

刚才我被没电死，可能是因为那道结界把「忘忧池」和「深海」隔开了，如果他把电线穿过那个结界，那我就要触电身亡了。

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我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那座火山口出现了。

游进沸水之前，我在心里默念：不要救我！千万不要救我！

我吃了一口绿藻：

解除死亡危机（1/10）。

实验成功了！可是怎么要吃这么多？！

滚烫的水温让我无法再多待一秒，我赶紧游出去了。

这是我吃过最高难度的奖励，是不是这幅画在整我？！

可想想也是，生命是无价的，如果你身家有一个亿，用来抵消一次死亡危机，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亏。

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要么我被烫死，要么我被电死。

一定还有办法的！快点振作起来！

我在水里游来游去，像在房间里踱步。

我爸想杀我，那我反向许愿，反杀他行不行？

估计这奖励难度也不小。

这时，我听到了「砰」的一声，糟了，我爸买电线回来了！

别慌别慌，我对自己说。

我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那座火山口出现了。

我向前游了一会儿，打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们三个人都魔怔了，老想着进沸水「中大奖」一劳永逸，好像这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

可现在，我不去搏一把我还能怎么办？

我察觉到了我思想上的「死结」，这就是这幅画的邪恶之处，不，我不会再着道了。

我在水里来回「踱步」。

进沸水里「摸奖」，像人生实现不了的目标一样，难度那么大那么痛苦，如果我降低预期会不会好一点？

我把目光转移到了旁边没那么热的水域，去那里吃绿藻也有难度，却是我能够实现的小目标。

我突发奇想：我能不能把大目标「转换」成小目标？

我不要解除死亡危机。

我要从这幅画里出去，从别的通道出去，穿越到别的地儿。

同一个事情，但是换了一种说法。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规」，但理论上行得通。

这时，我听到了「滋啦啦」的电流声，我爸把电线伸下来了。

最后一次机会了，不成功便成仁。

我拼尽全力朝那片水域游过去，在心里默念：

「求你了……不要让我从别的通道出去……不要让我穿越到别的地儿……」

然后我猛地吃了一口绿藻：

开启第二个通道（1/1）。

我成功了！可通道在哪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漩涡，我飞快地游了过去。

在我游进漩涡里的前一秒，一股电流让我全身痉挛。

「啊！咕噜咕噜……啊救命……」

我穿越到了一条河里，我在水中胡乱拍着水，旁边的路人被吸引了过来，他们拿着手机在拍我。

「人都落水了，你还拍你妈呢！」

有一个矮个子男人拍飞了一个女人的手机，然后他一个猛子跳进了水里。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躺在医院。

「心怡，你没事吧？」

我抬头一看，看到了一张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的脸庞。

「舅舅？」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我连忙跟他解释，我不是自杀，我是……不小心掉入了河里。

他说：「要不是我刚好在附近找工作，再晚点你就淹死了。」

「你……」我说，「你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望着我说：「这次我真的戒了。」

这句话他都说了无数次了。

「你不相信？」他说。

我从床上起身：「我相信我相信……」

这时医生过来了，这个医生正是我之前在「深海」里看到的那个帅医生。

他没跟我说节哀顺变，而是说：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说了一声谢谢。

这时，我想跟我舅舅借手机打电话报警，让警察过去把我爸抓起来，可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虽然我爸无法「毁尸灭迹」，但他只要让那幅画一直都是湿的，我妈的尸体就不会被「送」出来。

可万一他把那幅画藏起来，烧了或者扔进河里，那我妈不就等同于人间消失了吗？

不过，我突然不见了，他一定也很慌，我猜他现在还在深海里找我，去看过去或者看未来。

如果这时候我赶回家，把那幅画拿到警察局，然后再把它烘干，那人证物证不就有了吗？

我问我舅舅：「你是不是开锁很厉害？」

我听说过他的偷盗技术。

他说：「你问这个干吗，我可不干这种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钥匙弄丢了……」

「你爸妈不在家吗？你等他们回来呀。」

我说他们去旅游了，他说，好吧。

在回家的路上，舅舅一直在跟我诉苦，说他的几个姐姐现在都不认他了，他说他真的戒毒了，可她们都不相信。

他本来也以为自己不可能做到的，可那一天，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以后不要再碰毒品了，做个好人吧，孩子。」

那是我外公的声音。

那一天正好是我外公去世的日子。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他就真的一点瘾都没有了，感觉自己被净化了似的，整个人焕然一新。

听到这里我愣了一下，我望着我舅舅，虽然他现在还是瘦骨嶙峋，一副瘾君子的模样，但是他的目光看起来比之前清澈了。

难道……这是我外公在沸水里吃到的奖励？

「心怡，你相信我吗？」他眼圈红红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相信。

回到家之后，我先是用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发现里面静悄悄的，然后我叫我舅舅动手。

「你怎么跟做贼似的？」他说。

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他摇了摇头，用他的工具开始鼓捣门锁。

「哇，什么这么香？」他说。

这时，我听到了「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去之后，眼前的这一幕，让我们两个人都发出了一声尖叫。

客厅的地上，并排躺着我爸和我妈的尸体。

我妈眼球凸出，脖子青紫。

我爸则全身散发着热气，像刚刚出锅的水煮肉。

那幅水墨画压在他们的尸体中间。

我赶紧打电话报警，我舅舅跑到厕所吐去了。

危机终于解除了，报完警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我试图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我爸当时把电线伸进「深海」之后，可能以为我被电死了，然后把那幅画烘干，结果出来的是我妈的尸体，他一定感到气急败坏，可能以为是我在搞鬼，下水去找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我。

他可能继续尝试抛尸，尝试多次之后，发现我妈的尸体始终都会浮上来，他慌了，下去看过去，想看是不是我在搞鬼，想知道我去哪里了，可能看到了未来，看到自己罪行败露被判死刑，害怕得不得了，想解决这个后顾之忧，想「一劳永逸」，然后他游进沸水里吃绿藻，一口两口三口……吃着吃着，突然飘起来了。

——他被煮熟了。

其实，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自首。

我望着这惨烈的一幕，突然悲从中来。

现在我父母双亡了。

要是我当初我把这幅画丢了，事情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都怪我都怪我……

我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舅舅过来安慰我，叫我节哀顺变。

我快要崩溃了，这时，我望向了那幅画。

此时此刻，我只想做一条无忧无虑的鱼儿。

我把那幅画从他们的尸体中间抽了出来，拿进厕所，在上面滴了一滴水。

然后我跳进了「忘忧池」。

我从厕所里出来之后，我舅舅瞅了我一眼，和我手中的那幅画。

「你在里面干吗了？」他问。

我乐呵呵地，说没干吗啊。

他突然一把抢过我的画，掏出打火机把它给点燃了。

「你干吗呀？！」

我想去阻止他，可是他用另外一只手挡着我。

我眼睁睁地，望着那幅「忘忧池」化为了一堆灰烬。

我对我舅舅拳打脚踢：「你还我的画！你还我的画……」

他握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

「心怡！」他说，「我不知道这幅画你是用来干吗的，但是你刚刚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像吸过毒似的，你相信我，这东西绝对有害！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拿出来让我全烧了！」

我蹲在地上，说：「没有了……没有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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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4: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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