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予你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我死在成年那天。
弥留之际，我给暗恋的人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没接。
后来，他脚下落满烟头，一遍遍布置生日现场，泣不成声：「我唯一一次早睡，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啊！」
1
我叫陆瑶，大家都喜欢叫我瑶瑶。
只有一个人，他漫不经心地扯我马尾，轻声叫我「瑶瑶公主」。
我心尖跟着睫毛微颤，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作业丢过去：「抄吧！」
阳光洒在清冷的白衬衫上，增添了几分温度。我马尾在少年手中缠绕：「我可不是为了抄……」
那是为了什么？
我侧头看同桌宋延，始作俑者已有条不紊地把作业抄了。
靠，这个刺头就是耍我！
我气恼地回头，余光却瞥见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心情一荡，又快速收敛，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别看宋延吊儿郎当，他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的物理、化学几乎次次满分，其他科偶尔拖累，也从不掉出年级前十的排名。
在球场上，他是叱咤风云的少年；在游戏里，他是杀遍峡谷的野王；就连在钢琴前面，他修长的手指也能撩动无数少女的心弦……
而我与他的交集，只有 30 厘米和 5 厘米。前者是胳膊肘之间的距离，后者是年级排名的距离。
未来，我也想离他更近一点，比如，考上他喜欢的北京。
2
高考倒计时一个月，我不断刷题。许是压力太大，我总会半夜惊醒。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点开王者，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物。
我不禁蹙眉，都快高考了，他怎么还玩啊？
就算基础好、脑子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吧？
要不，劝劝他？
不，陆瑶啊，陆瑶，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桌，有什么资格管他？
神游间，宋延的邀请跳出来，我条件反射地接受了。
他调侃的声音传来：「哟，好学生大晚上也玩游戏啊！」
我不玩！
我就是想看看他在不在。
我嘴硬：「放松放松不行啊？」
「哈……那我带你啊！」
说着，宋延就开局了。
我瞪大眼睛，我、我不会啊！
说来惭愧，我并不是他那种天赋型学霸，只有拼命努力学习，才能勉强跟得上他的步伐。
所以，我不怎么玩游戏，也不敢玩。
进去后，他是第一个，他说他帮我抢。
「我，可我不知道玩什么啊！」
「你是瑶瑶公主啊，不玩瑶瑶公主，玩什么？」
我耳朵发烫，不自觉拿了瑶。
「真听话！」宋延轻笑，「跟着我就行。」
夜是凉的，心是燥的。
我手忙脚乱地跟着他，看着他肆意妄为地搅乱对面野区、收割人头，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再次野蛮跳动。
我不禁脱口而出：「宋延，快高考了，你不如收收心。你基础再好，也要抱抱佛脚……」
「嗯？」
嗓子顿时堵上了，我胡说什么啊！正想解释，宋延又笑了：「管到我身上了？」
「我、我不是……」
「只要是你管，我就听。但你得亲自监督！」
他竟然答应了？
老师、家长都没能让他妥协……
一个念头打着旋落在心尖，泛着甜。
嘴比脑快，嘟囔着：「我干嘛要管！」
宋延嗤笑：「你提出来的，你得对我负责。」
3
那晚，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下线的。只记得梦里都是粉红色的棉花糖，软绵绵的、甜甜的。
再一次半夜醒来，我又上王者，看宋延在不在。
他果然在！
小骗子！
邀请再次发过来，我不假思索地接受，打算履行监督指责。
宋延却跟我说起模拟考试的物理的最后一题。
今天老师讲解过，我没听懂，跟朋友抱怨的时候，他正巧从我身后经过。
巧合吗？
心尖的糖又漫了一层。
我来不及多想，听了下去。
确定我听懂后，宋延催我去睡觉。
我没憋住：「宋延……」
「嗯，我在。别紧张，你会超常发挥的，睡吧！」
他是为了陪我？
心乱了乱，又恢复笃定。
快了，还有 23 天，高考！
那以后，我每晚醒来都会碰见他，他邀请我进房间，给我讲题。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看着排名一步步往上。
两个名字靠得越来越近。
4
高考前一天，宋延给了我一只千纸鹤。
「干嘛？」
「祝你好运啊！」宋延趁众人不注意，贴近我，「加油，瑶瑶公主。暑假出来玩啊！」
我眼睛飘向别处，借以掩饰我烫得不行的脸，半天憋出一个「嗯」。
高考两天，我没见到他，答题却很顺利。有好几个知识点都是他给我讲过的。
我微微翘起嘴角，交了最后一科卷子，走向夕阳。
那个桀骜的少年骑着车在门口等我。
我快走几步：「你……你考得好吗？」
「挺好的……」
一个男生一个箭步坐到他后座：「兄弟，还是你够意思，特意来接我！」
我眼底的期待褪得一干二净，是我幻想了。
宋延一把把男生推下去：「滚，脸真大！」
在男生的嘟囔中，宋延冲我伸手：「来，瑶瑶公主，赏个脸。」
风吹樱落，满目渲染。
我在男生的起哄声中，坐上宋延后座：「会不会，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除非是你觉得不好！」
我怎么会觉得不好？我欢喜极了！
当晚，毕业聚会现场，好多女生计划和宋延告白。
「他不会答应吧？」
「管他呢，我们告白只是为了不留遗憾。」
「就是！」
我捏着书包里准备好的礼物，也有些意动。
就当圆一个梦吧！
只是和风云人物告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被众星拱月，我压根挤不进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了很久，终于逮住机会，追着他出去了。
宋延在打电话，他声音格外温柔：「嗯，女王说的都是对的……我不敢不听……」
女王？
我的心猛然下坠，会不会是我误会了？
在宋延往这边看的时候，我快速退到拐角。
呼……
幸好！
一道阴影落在我面前，少年笑笑：「6 月 15 日那天有空吗？」
我猛然抬头，他眼底里全是我。我鼓起勇气，想要告白。
宋延举起食指：「有什么话，那天说吧！我也有秘密告诉你」
5
6 月 14 日，我来回检查了明天要穿的小裙子，又选定妆容，确定自己的每一寸都是精致的。
闺蜜笑我：「差不多得了……」
我扯住裙子的手顿了顿：「你说，会不会是我会错了意？」
「怎么会？宋延又不是木头，那晚找他单独告白的人不计其数，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种情况下，他还不让你说，肯定是想自己先说。太浪漫了，我好羡慕你啊！」
我的心定了定，煎熬地熬到了十一点四十。
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和宋延玩得好的几个同学在附近的轰趴馆嗨皮。
他，应该也在吧？
十八岁生日，我想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说干就干！
我穿上我精心准备的裙子，化好妆，奔向我藏在心间的少年。
我想赶在十二点到，想亲耳听他说他的秘密。
钟楼的时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来不及了！
我当即穿越几条偏僻的小巷子，奔跑着冲向宋延家。
一个偏头，我猝不及防地瞥见寒光闪闪的刀尖狠狠捅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我愣在原地，一双阴鸷的眼捕捉到我的身影，提着刀冲我走来。
我全身血液逆流，凭本能跑了起来。
不，不！
我拼命地跑着，指尖不断发颤，点了几次，都没打对数字。
最近的派出所离这里有五六公里，他们最快也要花十分钟。我跑不了十分钟。
对，宋延，宋延家在附近，他过来只要三五分钟。
我手哆哆嗦嗦地点中了快捷键，播了出去，那是他在开玩笑时设置的。还好我没删。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怎么会无人接听呢？
他明明每晚必熬夜。
宋延，求求你，快接啊！
一次又一次，都没接通。
我心一横，爬进垃圾桶里，调了静音，继续打电话。
快接啊！
不，不要发现我！
阴鸷的眼睛在四处扫荡，拐到另一条小巷子里。
我咬紧牙关，发了一条报警信息后，又不甘心地拨打宋延的电话。
你接啊！
我可能快死了！
砰的一声，男人回来了，他伸手把我从垃圾桶里拽了出来。
手机「啪嗒」一声落地。
我被他拉入小巷深处，我挣扎着回头看一眼手机——亮着的屏幕依旧显示未接通。
哈哈哈……
我绝望地笑了。
雨倏然落下，混杂着我的泪和血。
不，我不想死！
我才十八岁，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孝顺爸妈、没和我喜欢的少年说一句「我喜欢你」。
可是好痛啊！
我往前爬，又被拖了回来。
「骨头硬，那就彻底拆了吧！」
太痛了……
我望向某个方向，还是，没等到……
6
警笛声长鸣时，我的灵魂已飘上天空。
再恢复意识时，第一时间回家找爸爸妈妈，他们果然睡了。
床上的手机处于静音状态。
对不起，对不起！
是瑶瑶不乖了！
我伸手触碰他们，却没碰到，一下子被吸到了宋延身边。
天光大亮，照清他的模样。
我却不想看见他了。
为什么不接呢？
宋延起床后，看见那十多个电话，却只是笑了笑。
以前看来那个笑很温暖，现在却觉得无比讽刺。他果然不在乎啊！
他直奔轰趴馆。
我想走，却像被钉在他身边似的，只能麻木地跟着他。
几个同学调侃：「哟，宋大学霸，那么早？我以为你天天熬夜，至少十点才能起得来。」
呵……全校的人都知道他熬夜，为什么我还要对他抱有一丝期待呢？
「多话！昨晚可是我第一次早睡，瑶瑶公主生日，我怎么能不早早起来给她过生日呢？」
窗外艳阳高照，我却如五雷轰顶，愣在原地。
所有喧嚣我都听不见了。
他的第一次早睡竟然是为了给我过生日吗？
宋延薄唇一张一合，掀开他们布置的场景——满满的鲜花与气球，最中央放着几个巨大的诺米骨牌。
那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之一，推一个，所有的都会倒下，形成一幅图案。
虽然无聊，却很解压。
「你确定陆瑶会喜欢这个？昨晚我们几个人，堆了三个多小时。」
「切，你不懂人家小年轻的心思。重点是牌吗？重点是图案，图案是定制的……」
「嘶，什么图案，陆瑶，我喜欢你？」
宋延给朋友丢了一块饼干：「我可没那么俗！」
他四处检查，又完善了几个角落，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要去接我。
我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等了许久，宋延喃喃自语：「怎么不回啊！算了，我去接她。」
不是不回，是回不了了。
7
宋延顺着小道，一路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明显比平常走得快。
路过一家现磨豆浆，他又返回，买了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是我爱喝的红枣味。
宋延垂头低笑：「这一次，我可听你的话了，乖乖吃早餐！」
我嘴角上扬，满目悲伤。
前方的小巷里，挤满了人，警戒线拉起来。
宋延错愕，跳起来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这里发生了命案。」
「听说，死的是两个小姑娘……」
宋延还想再听，边缘的警察驱赶人群，他随着人群离开。
又看了一眼时间，宋延意识到时间不早，便走了。
他小声念叨着：「还好不是瑶瑶……不不不，我乱说什么，最好不发生这种事。
回头，我得嘱咐她晚上不要乱跑。去哪记得带上我。」
我心如刀割，回头看了一眼现场，那就是我呀！
宋延即将走出小巷，我父母闻讯赶来。他们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走到警察面前。
妈妈紧紧握住警察的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平常很乖的……她才、才高考结束……」
说到一半，她顿住，她看见了远处搜出来的我的手机，上面挂了一个平安符。
那是她亲自去求的，还特意做了记号，只此一枚。
妈妈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嘴上一个劲地念叨「怎么会呢」。
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好后悔，我不该出来的！
宋延猛然停住，他不敢置信地揉眼睛，确定他没看花眼后，踉踉跄跄上前。
「出意外的……是不是，是不是……」宋延大口大口喘气，「是不是陆瑶？」
我愣了，他怎么认出我父母的？
哦，对，有一次，我考得不好，心情很低落。
一路垂头丧气回家，不经意回头，就看到他在后面。
我问他，他怎么跟着我。
宋延死活不承认，非说他回家也是这个方向。
可学校里某些女生早已把他家的地址扒了个底朝天，他家是在这一带，但在上个岔路口已经分流。
他走错了！
但我也不能拆穿宋延，因为我「应该」不知道他家地址才对。
被我发现后，宋延干脆和我并排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到了路口还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棉花糖。
沮丧的心情被驱散了很多。
「谢谢你，宋延。」
「嗐，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怕今后没人给我作业抄。」
我当时以为自己自作多情，气得转头就走。
宋延也一直跟在后面，吊儿郎当的语气透着一点软，像是在哄我。
哪知，被买菜回来的妈妈抓个正着。
妈妈狐疑的目光落在我俩身上，她扯我到一边：「瑶瑶，你不会……」
我当即摇头：「怎么可能……」
宋延倒是和我妈打了招呼，又亲自解释一番。
我妈知道我俩是同班同学，他还是年级前十，危机瞬间度过。
自那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他居然还记得。
警察很严肃，盘查了宋延身份，得知他的名字后，愣了一会，又上上下下打量他，带他和我爸妈回去做笔录了。
他们是分开坐的。
宋延聪明，立即觉察出不对。眼底慢慢出现泪光。
8
办公室。
警察按流程问宋延，昨晚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之类的。
宋延乖乖回答，每回答一个问题，衣角就更皱一分。
等警察问话结束，宋延已经推测出事件的真相了。
「所以，昨晚，瑶瑶公主……我是说陆瑶出门，是因为我？
「她走小路遇见了杀人犯，被追逐的时候，拼命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警察沉默，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忍。
宋延请求自己待会。
警察同意了。
宋延身在空旷的办公室中，一直望着窗外的阳光。他没哭，甚至没有表情，安静地待了很久。
太阳躲进云层，宋延终究忍不住踹翻身旁的椅子。
他压抑地低喃：「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为什么偏偏在昨晚选择早睡！
「为什么偏偏在昨晚吃了安眠药，睡得那么死！」
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接近他，想摸摸他的脸，却徒劳无功。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宋延没待太久，收拾好心情后，把办公室腾出来了。
他在走廊遇见我父母，他咬着牙，羞愧难当：「对不起，昨晚，我没接到她电话……」
妈妈稍微平复的心情再次起伏，她冲上去揪住他衣服：「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接！十几个电话，你要是接了，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宋延无言以对。
妈妈越发激动：「她那么乖，从来都没有让我们担心过！她怎么会那么晚出去……」
宋延被打击得头低到最低，他缓缓跪下。
妈妈像是明白了什么，在警察把他们分开前，放手了。她跌坐在地，再次默默垂泪。
我站在他们身后，无数次默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想到，我唯一一次任性，代价居然那么大。
真的对不起……
无数愧疚把我湮没，我变得浑浑噩噩。
我看到父母为我伤心，看到一向不迷信的妈妈到处找人问，如果她再怀一胎，我有没有可能再回来。
看到宋延每天往警察局跑，想知道案子有没有进展。
他还想和我待在一起，陪我说说话，却没被允许。
那间轰趴馆被他拍下留念，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在自己家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布置。
布置好以后，他又一遍遍如自虐般拆掉。
夜深人静时，宋延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没有早睡，如果没有提早约我，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
他彻夜难眠，天亮了，才能睡一会。
9
十八线小城很少发生恶性事件，查来查去，居然找不到嫌疑人。
第十七次得到案件没有进展的结果，宋延终于坐不住了。
他拦住要去公司的爸爸，求爸爸利用自己的人脉，去打听一下。最好能想办法向警方施压，让他们早日破案。
他爸皱紧眉头：「你疯了吗？现在外面都在传，那个女孩的死跟你有关。你让我去找关系，是想坐实一切吗？」
「她的死本来就跟我有关！」
「住嘴！错的是那个杀人犯，跟你有什么关系？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会把事情压下去，尽量不要影响我们家的生意……」
宋延没听他爸说完，就跑了出去。
他要去哪？
我跟了上去。
看见宋延拿着纸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我的照片。
那是挂在公告栏上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揭下来的。
他在小巷第一家商铺停下来，询问他们那一晚有没有听见什么。
「哎呀……这一带都是商铺，晚上都不住这里的。能听见什么呀？走开走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宋延掏钱，买了他家的臭豆腐。
店家叹了口气，仔细回想，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宋延没失望，又去问第二家……一家又一家，几乎毫无发现。
现场留有凶手的鞋印、DNA，但没有嫌疑人，无法进行匹配。
这一带都是商铺，晚上开张的也就那么几家，人也不少，但偏偏我遇害的地方是小巷深处。
外面的人声沸鼎掩盖了我的求救，而看似近在咫尺的求生路却充满了曲折，稍有不慎，就会迷路。
宋延从天亮问到天黑，一连几天都这样，但没有任何线索。
今天，天一擦黑，宋延就被他父母带回去了。
叔叔阿姨坐在沙发上，他们没有了家长会时的意气风发，只余深深的疲惫。
「宋延，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宋延挺直脊背：「我就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有警察啊！你一个小孩子能查到什么？」
「对啊！那个杀人犯有可能还藏在暗处，你单独去询问，你就不怕……」
宋延油盐不进，他们只能把他锁在家里，让他朋友来劝他。
我也想劝他，不要自己去调查。
那个人真的很残忍。
可我说的，他听不见。
他兄弟几番劝告后，宋延决定报考警校。
他兄弟惊掉下巴：「哥，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宋延眼底都是坚决，「我想过了，我之所以没能问出什么，一定是因为我不是专业人士。如果我够专业，我就能替她报仇。」
兄弟噎住了，没法再劝。
宋延很快遇到第一层阻力——他的父母。
不管他怎么说，他父母都不同意。
他一意孤行。
填志愿的时候，两方一起较劲，志愿改了一轮又一轮。
还有半天，志愿填报即将截止。
两方人马坐在两台电脑前，一直僵着。
「你非要为了一个女孩毁掉你的前途吗？」宋爸爸怒吼。
「不是，是我对不起她。我哪有什么前途。」
宋爸爸冷笑：「哦！你一个刺头，从小到大让你坐半个小时，你都不一定能坐得住。报警校……不开玩笑吗？」
「我能改！」
宋爸爸火冒三丈，打电话雇人盯着电脑，甚至打定主意，宋延要是不就犯，就将他绑起来。
我担忧地看着宋延，我知道叔叔说得对，他压根没那个志向。真的不用为我牺牲。
截止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宋爸爸接了一个电话，他走近宋延。
「你报考警校，就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对吗？」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上学这几年她的案子破了，那你该怎么办？」
宋延猛然愣住，他慢慢垂下头，一看就是没想过。
宋爸爸叹气：「爸爸查了那个女孩的成绩，她考得很好，成绩够得上你最想上的那所大学。
「你帮她填报志愿吧，我会找特殊渠道跟那边说清楚，让他们发一个通知书，给她父母留念。
「你，就带着她上大学吧！」
宋延眼底浮现挣扎。
宋妈妈抱了抱他：「儿子，瑶瑶她一定很想很想上大学。」
宋延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下，他答应了。
我又哭又笑，为自己可惜。
要是我真的能去上大学，那该多好。
10
宋家经过运作，真的拿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和宋延同一个学校。
它被送到我爸妈面前，我爸妈又哭了一场。
宋延提出想带着我的遗物去上学。
我妈没同意，在她眼里，宋延依旧是那个害我们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
不管宋延怎么求她，她都不允许。
宋延失望地离开时，我爸悄悄地塞给他一个我喜欢的玩偶。
「去吧，孩子！谢谢你带她上大学。」
我爸嘴巴张了又张，看口型，他是想说「不怪你」。可努力几次，都没有说出口。
我特别难过，隔空拥抱爸爸。
后来，我真的被宋延带去上大学。他为我去女生楼下参观，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那些女生跟宋延搭讪，他谁都没理。
宋延跑到安静的地方跟我说话：「瑶瑶公主，在我想象中，你就住在这栋楼。我每天给你送早餐，跟你一起去教室。
「听说大学的座位比较难占，你肯定喜欢前排。时间来不及的话，我们可以分工，你去占位子，我去买早餐……」
宋延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最终捂住脸。
他哭没哭我不知道，但我哭了。
大学生活无聊又有趣，宋延带着我参加我喜欢的社团，又参加他喜欢的社团。
做所有想象中，我们俩会做的事情。
去读书馆也好，占位也好，都给我留一个空位。
渐渐地，我总有种错觉，我好像真的在上大学。也真的和一直暗恋了那么久的人在谈恋爱。
心里的遗憾慢慢淡了。
宋延的怪异很快被人发现，有人想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笑笑不语。
后来就没那么多人问了。
11
春去秋来，我的案子终于有了线索。
警察查到嫌疑人了，并和嫌疑人的双亲做了 DNA 比对，确定就是他。他们发布了通缉令。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宋延买了当天回去的票。
他没买到机票，也没买到高铁票，只能跟人挤了一晚上的绿皮火车。
宋延没有回家，买了我最喜欢的百合，直奔我的墓地。
宋延站了许久，他摩挲我的照片：「瑶瑶公主，看，害你惨死的人找到了。我……好想你……」
他弯下脊背，额头和我的墓碑贴了贴。
我也靠过去，隔空和他贴了贴。
额头一片冰凉，我抬头一看，他又哭了。
他好爱哭啊！
宋延起身，泪瞬间消失不见：「我不敢看你，又怕忘了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啊！
不好的，是你，宋延。
宋延在墓地待了很久，絮絮叨叨跟我讲大学的故事。
可他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在身旁，都经历过。我也不嫌烦，继续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宋延离开这里。
他悄悄去拜访我爸妈，在路口，他看见我爸扶着我妈。
他们一脸喜气，我爸一个劲地让我妈慢点。
「还用你说！求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求来的，我能不小心吗？你记得喊刘婆婆，让她把我们瑶瑶叫回来。」
我久违的难过，趁着宋延没离开，靠近爸爸妈妈，拥抱他们。
我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如果不能，一定要有一个很乖很乖的弟弟或妹妹。
「行，我晚点就去。你要乖乖的哦，小宝宝！」
我妈打掉我爸的手：「乖什么乖！这回生下来，还是调皮点好！瑶瑶就是太乖了，太省心了，我们平常才没少忽略她。」
我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不停哭泣。
宋延留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把给我爸妈买的东西放在门口，悄悄离开。
他没有在老家停留，直接买了机票飞回学校。
宋延捏着玩偶，小声说：「瑶瑶公主，你会回来吗？我想让你回来，又怕你回不来。你爸爸妈妈会忘了你……
「呵……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他们总需要一个慰藉。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
12
嫌疑人迟迟没有落网，宋延放心不下，又开始读很多有关犯罪心理学的书，试图推测他到底在哪里。
平日，宋延在学校带我一起享受校园生活。
一放假，他就不停往外跑，圈出几个嫌疑人有可能去的地方。挨个去打听。
每次，宋延兴冲冲地跑过去，却总是失望而归。
嫌疑人太能逃了，别说宋延了，就是警察都扑了几次空。
我看着疲惫的宋延，从身后拥抱他：「没关系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又是一个假日，宋延得知嫌疑人出现在浙江一带。他立马追了过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一次，宋延终于遇到了嫌疑人。
那双阴鸷的眼，我终生难忘。我被钉在原地一般，几次开口让宋延别去了，我怕他狗急跳墙。
宋延听不见，他发短信报警之后，就守在那个路口。
没等到警察，嫌疑人先出来了。
宋延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拼命跟他说「不要去」。可他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七拐八拐，嫌疑人在一条小巷里停住了。他猛然回头，和宋延撞了正着。
「是你跟踪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啊？」
宋延提高警惕，试图拖延时间：「你搞错了吧！跟你干什么！」
宋延越过嫌疑人。
「哦，我想起来了！」嫌疑人举起刀，朝他挥去，「你就是那个女孩拼命打电话，想要你救她的人吧？」
宋延格挡的动作放缓，胳膊被割伤。
「但凡那一晚，你接了任何一个电话，我都会逃窜。你没见过她的尸体吧？她其实没死那么快……」
宋延怒气冲天，不管不顾地朝嫌疑人扑过去：「你个混蛋！你为什么杀了她！」
「杀就杀了，哪那么多话！我就喜欢把你珍视的东西踩在脚下，你杀了我啊！哈哈哈……」
两人搏斗，嫌疑人有刀，略占上风。
我急得不行，却毫无办法，只能默默祈祷警察快来。
上天没有听到我的呼喊，警察迟迟未到，宋延被嫌疑人压在墙上，尖刀朝他心脏挥去……
我跑过去，想要帮他挡，没挡住。好在关键时刻，宋延踹了嫌疑人一脚，尖刀落在他的锁骨上。
宋延反击，一番激烈的战斗，嫌疑人的刀被夺走了。
警察也终于到了。
嫌疑人落网，宋延也被送到医院。
他全程都在笑，他默念：「瑶瑶，你可以安息了。」
宋延失血过多，好在救治及时，只要休养半个月就没事了。
宋妈妈跑来照顾他。
每当夜深人静，宋妈妈总会叹气，我知道，她担心我成了宋延的绊脚石。
等宋延出院那天，他找不到我的玩偶了。
他来回找着，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看着宋妈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宋延褪去所有伪装，冷冰冰地问：「玩偶呢？」
「没了。宋延，你该放下了。难道你要背负愧疚过一辈子吗？早知道当初我就应该多管管你，不让你早恋。」
宋延眼睛突然红了：「我没有。我怕影响学习，什么都很克制，玩游戏也是，旅游也是，包括对她也是。
「因为总觉得以后很长啊，还有那么时间，做什么不够！我不敢让当下太过肆意，但没人告诉我，先来的可能是意外。」
宋妈妈背过身抹眼泪，她丢出玩偶砸在宋延身上：「最后一次，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宋延抱着玩偶，如获至宝。
13
我妈生孩子的时候，宋延还悄悄去看了。
那个孩子早产了几天，被送到新生儿科。
宋延有些心疼，悄悄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摇摇头：「不太像你。应该不是你吧？」
当然不是我，因为我还在他身边。
此后的每一年，宋延都会悄悄去看望我父母，留下一大堆东西放在门口就跑。
也会远远地去看那个小孩子。
那是个妹妹，和我父母想的一样，比我调皮一点，却给他们带来了很多欢乐。
时光真的能减轻伤痛，在他们口中，提起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越来越欣慰，感觉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也许，他们的执念消失了，我也就能够离开了。
宋延和我不一样，他每次来都抱着希望来，看到妹妹和我越来越不像，他有些失望。
尤其没听见我父母在念叨着我，他更失落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宋延站在巷子里，对风说道：「没人跟我聊你，也没人跟我一样想念你。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忘了你？」
忘了吧！
就像宋妈妈说的那样，总归要走出去的。
然而，我低估了宋延的长情，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忘记我。
他甚至从我 qq 空间的留言板里找到我给自己留的言，里面有一个关于少女的梦。
关于爱情、友情、亲情，我想做的每一件小事，他都打印下来，一件又一件地去做。
比如去蹦一次迪、去长白山看一次雾凇、去西藏看一次布达拉宫、去大理看看风花雪月……
每一件，他都抽空去做。
做完后，宋延笑容满面：「就当你也如愿了吧！」
每一次，我都很快乐，也很悲伤。
我这一生的遗憾很多，宋延已经一件一件帮我弥补。
如果还在，那该多好啊？
我不想让他再留下遗憾。
随着年龄增大，宋延开始被催婚，他一开始不耐烦应付，到后来的妥协，去见人家女生。
我很开心，我想要他也幸福。
可一次又一次，宋延都在拒绝。
身边所有人都很急，我也不例外。
年少爱的人，舍不得他孤独终老。
一天晚上，宋延和高中的几个兄弟聚会。他喝得酩酊大醉。
兄弟劝他：「那么多年了，要是瑶瑶还在，也希望你放下的。」
宋延只是笑，笑得他们发毛，才说：「难道非得相看两厌，才是幸福吗？」
「也不是这么说的，你总得让父母放心。」
「我心头还有一颗朱砂痣，对其他女人，就公平吗？时代不同，不结婚早也没什么了。别劝了。」
兄弟们一个个哑口无言，只能陪他喝。
喝到最后，有人有感而发：「就不该在年少时遇到最爱的那个人，因为万一太过轰轰烈烈，就太难忘了。」
我蹲下摸摸宋延的脸：「下辈子，我们晚点遇见吧！」
宋延似乎听见了，他笑了笑，趁着醉酒，朝空中举杯：「下辈子，青梅竹马，别有意外了。」
他跌跌撞撞去了那个被锁起来的房间，里面是他复制的、给我准备的成年礼现场。
多米诺骨牌被他撞倒，一个又一个，摊开成一张图。
是瑶瑶公主的人物图片，她身旁还有一排字——未来予你。
宋延摩挲着那些人物：「他们说，我不能让你担心。那，咱们下辈子见。我会好好生活的。」
好，下辈子见。
下辈子如愿以偿。
我浑身一轻，离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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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6: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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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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