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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纹枰情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15 更新:2026-06-08 13:56:25

纹枰情仇

高索独进:她和往无前

空旷而冰冷的房间,我四肢被绑,拼命挣扎。

绑架犯是我的丈夫。

他正在和父亲打电话。

「和我下一局棋,不然我就杀了她。」

他安排了一场网络直播。

父亲输了,就要亲口将当年不可告人的真相公之于众。

1

「你有没有一说出来就会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秘密?」

婚礼那晚,丈夫醉意迷离,问得我一头雾水。

「你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不会有,但有人一定有。」

被绑架后我才明白,这个「有人」就是指我父亲。

门铃响起。

监控里,是父亲孤单的身影。

突然发现,父亲的身姿不再高大雄健。

有些发福,也有些弯曲。

他是来救我的。

准确地说,他想用自己换下我。

我心里一热,忍不住流下泪来。

「很伟大是吗?」

「等下完今天这一局,或许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身后的男子检查了一下我身上的结扣,顺手又紧了紧,随后转身出了门。

许怅,我的丈夫。

我甚至已经怀了他的孩子,预产期也已临近。

但此刻,我被他牢牢地绑在椅子上。

面前,是六讯道的监控画面。

2

许怅很狡猾,监控总控设在 15 楼,跟父亲却约在 7 楼。

门窗紧闭。

他给天然气管道安装了定时开关。

要是他两小时内回不来,天然气很快就会弥漫整个房间。

不多时,许怅和父亲一起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两人一起走进 7 楼的房间。

空旷的客厅,家徒四壁。

只有客厅中央摆着两把椅子,一副棋具。

是父亲珍逾性命的那副棋具,「不悔」。

婚礼那天,父亲红着眼圈说他一日痛失两宝。

「不悔」作为嫁妆送给了许怅。

「你就不怕我报警?」父亲问。

「你不会。」

「这么肯定?别忘了我之前是刑警。」

「正因为你是刑警,你才不会。」

「你从警 36 年,总共侦办过 17 起绑架案。」

「17 起案件全部侦破,但只救出来 7 个人质。」

「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人质被撕票了。」

「作为老刑警,你比别人更清楚报警的风险。」

自己早被对手摸透,父亲一时气沮,只好转换话题:

「为什么这么做?我看得出来,你爱菲儿。」

监控里看不到许怅此刻的表情,但语气中却是恨意满满:

「我爱,但也许没你爱。」

「失去她,你会比我更痛苦。」

3

许怅悠悠地问:「你有没有一说出来就会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秘密?」

父亲刚要开口,许怅打断他:「不急回答。」

「跟我下一局。」

「如果你赢了,我把菲儿还给你,我从此消失。」

「如果你输了,有件事,你必须亲口讲出真相。」

「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吧。我要尽快见到我女儿。」

「不,今天这局棋,你我非下不可。」

「而且,我要你百分之百投入。」

「但凡让我觉得你在放水,你就再也不会见到你的女儿。」

「还有。」

许怅亮了亮手中的遥控器:

「稍后的对局,还有我们局后的谈话,都会被直播出去。」

监控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是 X 站的直播界面。

棋枰的位置,有三个讯道的监控画面切给了直播。

对局双方的座位,整张棋盘,都尽收眼底。

虽然看不见人影,弹幕里却已是热议如沸。

「这盘棋可等死我了!」

「这对老丈人和女婿下盘棋可真够难的,隔一年多了都。」

「主要是俩人棋风太激烈,怕下着下着打起来,影响家庭团结。」

「……」

父亲和许怅第一次见面时,父亲便「以棋试婿」。

那局棋,两人以先手五五、次手天元的暴力招法开局,抛开所有对局套路,处处争锋,全程斗力,上演了一场全局大乱斗,而棋局最后也惊人地以「三劫无胜负」而告终。

那局棋,观者人人色变,还有年龄大的观棋者因太过紧张,一时激动,被抬进了医院。

当日棋局被围观的棋友复盘并制成了棋谱,在网上引发了惊天风暴。

此棋局网友们惊为神鬼之局,顶尖职业棋手甚至在电视围棋频道详解此局。

所有人都望眼欲穿,期待着他们的再度交手。

然而从那之后,两人却互为忌惮,再也没有对过局。

这让棋友们更加心痒难搔,此刻的期待感已然爆棚。

「今天上班,拼着被老板抓的风险,怎么着也得摸个鱼。」

「还是不够热爱,哥直接跷班了。」

「不算什么,哥在国外,八小时时差,为了这一局,喝了杯五合一加强版浓咖啡,熬着夜看呢。」

14:30 ,对局将准时开始。

4

超过三万人将目睹这场翁婿二番战。

父亲握紧了拳头,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选择。

许怅用遥控器打开了直播摄像头的实时声音。

房间里,两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棋枰前,父亲再次闭目端坐。

他需要平静下来,而且是绝对平静。

不能再为我的安危所扰。

许怅也在整理着心情。

表情越来越平和,眼睛越来越明亮。

他想赢棋,也不能被仇恨所困。

父亲睁开眼,一个深呼吸:「开始吧。」

猜先,许怅执黑。

许怅在父亲左边的星位落下一子。【围棋礼仪:第一手要下在对手左手位。】

刚才还恨意滔天。

但一进入对局,他竟能严守棋礼,不为仇恨所乱。

这份心性,若我不是被绑之人,定会惊佩,但现在却更多觉得惊恐。

但他越从容,对父亲的心理压迫就越大。

父亲拈着棋子,左思右想,久久没有落子。

弹幕里,棋友们已不堪等待:

「拜托,第一手棋欸,老爷子这是想啥呢?」

许怅提醒父亲:「我们还有九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菲儿就会有危险。」

「菲儿」两个字几乎是用唇语说的,自是不愿被观战的棋友听了去。

父亲咬咬嘴唇,似乎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一只大手如同俯冲的老鹰,在棋盘上疾拍一子,声响足以震穿耳膜。

弹幕:「我去,老爷子这是要吓死谁?」

许怅不跟父亲比拼手劲,轻轻在角部落下一子。

父亲没有犹豫,再度出手抢下一角。

双方都是星、小目开局。

许怅沉思片刻,落下一子,摆出了「中国流」阵型。

先手走这个阵型,进而可攻,退而可守。

显然他察觉了父亲的不安,所以想稳扎稳打,坐等胜机。

黑方亮明了基本策略,按说白方会有一个长考来制定针对性的方案。

没想到父亲依旧不假思索,甩手就走出一个后手「中国流」来。

加载业…

我吃了一惊。

弹幕里,也满是「蒙圈」和「裂开」的表情。

有些招法,只适合先手走。

「中国流」本身是好型。

但后手「中国流」,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但意外的是,看到这手棋,许怅却怔住了。

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没那么简单!

「模仿棋!」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也有棋友看出了端倪,弹幕里顿时一片骚动。

5

我心里忽然一痛,我从未见过父亲的棋下得如此小心谨慎,迫不得已。

我知道,父亲因为担心我,在对局心理上已大为吃亏。

若正常较量,并无取胜把握。

所以他祭出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模仿棋!

对手走什么,他就走什么。

对手防御,他就用同样的手法固防。

对手进攻,同等的伤害也会加诸彼身。

黑方要是没有破局之策,如此持续到终局,对白方来说,就是不胜不败之局。

但按棋规,为了抵消先行之利,黑方有着七目半的贴目负担。

如此,黑方非败不可!

模仿棋自诞生之日起,就有投机之嫌。

即使是由大师下出,也会饱受诟病。

果然,弹幕中出现一些不屑的言论,说父亲已经老了,不敢正面角力,只能走模仿棋这种投机取巧的路数。

都是因为我。我看着屏幕,悔愧难安。

之后的进程,许怅走什么,父亲就走什么。

步步秒下。

一手手走下去,许怅的思考时间越来越长。

他一步也不能错。

一旦错了,父亲会随时变招,中止模仿,揪住他的错误让他付出代价。

模仿棋的精髓不在于模仿,而在于什么时候停止模仿。

一旦对手停止模仿,就说明你的招法很可能出了问题!

许怅意识到这一点,拈起的棋子又放回了棋盒。

近半个世纪,模仿棋在高手对局中已极为罕见,因此直播室里气氛爆棚。

弹幕:

「虽然取巧,但高手就是不一样。」

「老丈人欺负女婿啦!」

「你要这么下,那我可就不困了!」

初级棋友走模仿棋,因为是机械模仿,所以可以有很多破解之法。

但父亲这种水平的棋手,又怎会只是机械模仿?

应对稍有不慎,那就是自掘坟墓。

许怅必须想出反制的方法来。

五分钟。

十分钟。

……

「我们还有七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我女儿就会有危险。」

父亲忍不住催促许怅。「我女儿」三个字也是近乎唇语。

弹幕:

「这俩人说啥呢?啥危险?」

「棋危险吧,还能有啥危险。」

他们哪里知道这局棋背后的仇恨与杀机。

许怅终于停止长考,走了步五路跳。

这手棋攻不像攻,守不像守,意图不明。

父亲略感困惑,只好还以一手五路跳,静观其变。

许怅这次落子很快,走了一手三线守空。

也是正常无奇的招法,于是父亲跟着走一步三线守空。

不料这时,许怅眼中寒芒一闪:「好了,该结束了!」

第 25 手棋力道万钧,「啪」一声拍到了天元的位置。

弹幕里惊呼连连:

「天元!」

「又是天元!」

许怅和我父亲第一次对弈,就是以一手次手天元来对抗父亲的先手五五,赢得了满堂喝彩。

如今,他落子的位置,气势,瞬间把我们带回到当时的场景。

加载业…

我的心头一凉,许怅怕是要扭转局势了。

这手天元的威力,要远远大过之前他和父亲下的那一局。

从模仿棋的角度讲,棋盘上只有一个天元。

这手棋一下,模仿便自动中止。

但对父亲来说,情势之坏远不止此。

刚才许怅的两手棋,以极其隐蔽的方式给父亲布下了陷阱。

原本,双方各占两条边,全局双方同型,地势相等。

但接下来,他第 21 手取势,第 23 手取地。

这两手棋之后,局面已于悄然间发生巨变。

放眼全局,天元的位置此刻突然成了双方必争的天王山!

所以许怅趁着先手在握,果断占据天元,与此前的三手棋遥相呼应,瞬间掌握了本局的制空权。

高者在腹。

这手棋一下,黑棋全局生动。

彼长,便会此消。

父亲同样造型的三子连线瞬间潜力顿失。

更糟的是,边上无根,中央无路,三子成了悬浮的孤棋!

父亲的脸上涌现出浓重的痛悔之意。

他强自按捺情绪,用微抖的手走出一个一间跳。

为今之计,为防孤棋受攻,他只有为三子拓宽眼位,谋求生路。

父亲这手自保早在许怅的预料之中。

许怅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确实是今天这种局面下你所能选择的最佳战术。」

「刚才,我的确很佩服。」

「只是现在,该我了!」

话音刚落,许怅也在同样棋型处走出一个一间跳。

父亲一声不吭,继续加固孤棋,走出一个小尖。

不料许怅也在相同棋型处走出一个小尖。

此刻,我和父亲这才恍然大悟。

弹幕里也有人道破玄机:

「反模仿!」

「天哪,反模仿!」

「这棋真是太太太太太刺激了!」

许怅说的「该我了」,不是「该我落子了」!

而是——「该我模仿了」!

自有模仿棋以来,诞生过许多破解模仿棋的高手和手法。

但反模仿的下法,匪夷所思,见所未见!

这需要棋手对局面有着上帝般精准的掌控感,对战机有着神鬼般敏锐的捕捉力。

可恨!可恶!也真的是天才!

这样的场合,竟能迸发出这样的构思。

以反模仿对模仿,古往今来,只此一局。

这是杀人,还要诛心!

弹幕:

「有这么欺负老丈人的吗?」

「我仿佛听到了家庭的破裂声……」

「小姐姐,准备改嫁吧!」

6

情势已经完全翻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今,压力全在父亲一方。

天元被占,大局已然落后。

还要被许怅的模仿棋咬着打。

刚才是许怅不能失误,现在是父亲不能失误。

岂止是不能失误,父亲还得伺机追回天元被占的损失。

可面对许怅,这又谈何容易?

每一颗子,仿佛都如山之重。

父亲的落子越来越艰难。

每一手棋,父亲既要照拂局部,更要兼顾全局。

比之正常的对局,计算量陡增数倍!

别说父亲已经年过花甲,就是当打之年,这样的局面……

弹幕:

「这女婿,是亲的吗?」

「我仿佛看到看到一个年轻人在用枪逼着老人家狂跑,年轻人只是原地转个身,老人家就得绕场一大圈……」

「太残忍了!」

「老爷子挺住!」

惨烈,悲壮的一局棋。

父亲的汗珠,一颗颗砸落棋枰。

我的泪水,一行行浸湿前襟。

这个平日里吹胡子瞪眼、威不可犯的老头,此时此刻,为了女儿,竟被人如此吊打蹂躏。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这么心疼父亲。

第 82 手,父亲长考之后中央飞出。

「啪!」

许怅变招了!

第 83 手棋他没有走同样的小飞,而是吊在了上边白空的上方。

父亲身躯一震,刚刚拈起的棋子又跌落回棋盒。

弹幕:「糟了,老爷子应该是下错棋了!」

父亲在苦撑几十手之后,终于出错了!

许怅这手凌空飞吊,果真是见机得势,机敏异常。

像一把玄铁重剑,向白棋当头压下。

加载业…

许怅有言在先,这局棋父亲不能放水。

但当此局面,后面的着手,父亲只是在尽人事罢了。

除非许怅出现重大失误,父亲再无胜机。

十几手过去。

局面依然落后。

父亲忽然抬起头来:「还有多少时间?」

许怅:「三十五分钟。」

父亲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在棋枰下边双方纠缠处重重拍下一子。

弹幕:

「玉碎昆冈!」

「老爷子拼命了!」

许怅的表情也瞬间凝重起来,身体不由自主俯向棋枰。

只见刚才这手棋,父亲不惜自身身陷重围,毅然切断了下边黑棋的生路。

双方皆不活。

对杀之势已是在所难免。

父亲苦撑许久,终于觅得这一线胜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围绕这个局部,展开殊死搏杀。

每一手棋都惊心动魄,对局双方都审慎无比。

弹幕:

「这局棋好感动啊,上次这么感动,还是在看《长津湖》的时候!」

奇迹,最终没有发生。

这番交战的结果,是黑龙掉了尾巴,而白棋下边全死。

交换根本不成比例。

之后,父亲又多处袭扰,制造头绪。

但刚才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许怅步步谨慎,父亲始终无机可乘。

弈至第 187 手,局面狼藉,父亲颓然投子。

弹幕里嘘声一片。

我无力地塌进椅子里。

加载业…

7

「你想知道什么,说吧。」父亲喘息未平。

父亲的话,让我重新挺直了身子。

我恨恨地盯着画面中的许怅。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许怅步步为营地接近我,全然不顾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有我们的孩子?

网友们也很兴奋:「我去,还有下文?」

「是不是要翁婿翻脸了?」

许怅沉吟良久,如同在思考棋路。

半晌,许怅却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棋具不错。」

「三百年以上的榧木棋枰,有了裂纹能自动愈合,而且还是日本宫崎世家的纯手工作品。」

「棋子也是珍品。黑子是产自日本三重县熊野市的那智黑石,白子是手工磨制的蛤碁石。」

父亲点点头:「没错。」

「这样一副棋具,即使是在二十年前,价格也不会低于十万。」

「你一个刑警,怎么会买得起它?」

弹幕:

「老爷子背后有事儿?」

「这是要大义灭亲?」

「这是我赢来的。」父亲语声沉缓悠远,似乎在回忆往事。

许怅直起身来,声色俱厉:「你赢来的?你凭什么赢来的?」

父亲不语。

「那场比赛,你有一个极具竞争力的对手。」

「而在决赛最终局的前一晚,他被你借着执行公务的名义亲手击毙了,对吗?」

弹幕里石破天惊:「天哪,什么情况?我就是来看盘棋……」

良久。

父亲打破沉默:「是的,他是我亲手击毙的。」

「我还记得,今天,是他整整二十周年的忌日。」

「你选择今天跟我下这一局,用的二十年前我们俩全力争夺的棋具,是想用我的失败来告慰他。」

「这一局,我尽力了,也输了,你的心愿达成了。」

父亲的话,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心神涣散。

父亲的脸,背着灯光,显得阴暗和不可捉摸。

「老警察当年为了一副名贵棋具,枪杀了自己的对手?」

「真的假的?难以置信啊。」

「操,亏我还崇拜他这么长时间。」

「老东西够无耻啊!」

「……」

弹幕上的字眼越来越不堪,如浊涛恶浪。

网友不了解父亲,但是我知道,我的父亲一生奉公守法,他虽然爱棋如命,但绝不会因为一副棋杀人!

监控里,许怅还在继续质问父亲。

「你为什么要杀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案件机密。」

「你不肯说,还是不敢说?」

「不用激将,你死了这心,我不可能说。」

「菲儿呢?加上菲儿,你能不能说?」

父亲摇摇头:「不能。」

父亲一向说出的话就不会变,说不能,那就一定不能。

许怅一脸无奈,只好换个问题,语声中怒意不减:「他是坏人吗?」

「不是。」

「他一生之中有伤害过别人吗?」

「没有。」

「那,庄敬武他是不是个好人?」

问到这一句,许怅的语气有些虚弱,神情既期待又紧张。

「是。」

「庄敬武是个好人。我父亲庄敬武是个好人!」

听到父亲的答复,许怅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松弛地靠向椅背,仿佛心里有块大石落了地。

毫无征兆地,许怅骤然起身。

身形有些踉跄,撞翻了棋具和椅子。

棋枰砸地,棋子滚落,椅子跌倒,发出一系列让人心惊的声响。

许怅突然放声大笑。

这笑声仿佛从二十年前传来,穿过孤儿院里的孤苦,穿过勤工俭学时的冷眼,穿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寒冷冬夜,穿过他忍辱负重苦尽甘来的过往,不知何时,又传回了这客厅里。

于是这笑声,又变成了哭声。

而这哭声的主人,如同梧桐半死清霜后,又如同离群孤雁独自飞。

这哭声悲凉沉郁,久久不绝。

我一时竟心疼欲裂。

三万多网友也被这压抑了二十年的悲哭所震。

弹幕里一片肃静,久久无人发一言。

不知何时,哭声戛然而止。

许怅手指发颤,指着地上的棋具:「你,你管它叫不悔?」

父亲点头:「不悔。」

8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虽只少了一人,可就显得无比空落。

生产那天,我鬼哭狼嚎,扒着门死活不肯进待产室,护士在使劲把我往里拖。

母亲心疼得原地转圈,父亲沉着脸负手而立。

父亲被母亲转烦了:「慌什么,咱又不是没生过孩子!」

母亲罕见地顶嘴:「说得跟是你生的一样!」

旁边的人哄然而笑。

父亲竟也罕见地收着脾气,努着嘴不再吭声。

在这之前,母亲让我想清楚,这孩子到底要不要留。

毕竟,孩子的爸妈之间,隔的是一道杀父之仇。

而且,自那天起,许怅就失踪了。

音讯全无。

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那次直播之后。

他给我解了捆绑,扶着我上了厕所,然后给父亲发了地址。

我气恼地看着他,想骂,但想到他的身世,忍不住又有些心疼。

他全程都没有看我的眼睛。

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天然气上那个所谓的定时开关,是假的。

只是用它来拍照唬父亲。

他并不想伤害我。

母亲问我要不要孩子的时候,我先想到的不是许怅绑我,而是他扶我上厕所时的温柔小心,是他告诉我自己是个孤儿时眼中的落寞。

于是我说:「咱家欠人家一条命。留着,算还他了。」

父亲听到我的回答,扭头就去了阳台。

我才意识到我这话伤到父亲了。

我追去了阳台,只见父亲双手紧握栏杆,伏低了头,肩膀在无声地抽动,已经花白的头发跟着簌簌颤抖。

我一阵愧疚和心疼,眼含热泪从后面抱住他:

「对不起爸,我不是成心的。」

父亲转过头来。

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容。

「起开,起开!发什么神经?」

「老子要抱孙子了,偷着乐会不行啊?」

这一阵子,父亲都没有笑过。

之前的直播,让父亲身败名裂。

所有人都在指指点点。

棋友们也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父亲连钟爱的棋牌室都不再去了。

他常常默默地擦拭着棋具,擦了又擦。

孤独地摆着棋谱,摆了又摆。

「不悔」的枰身上,摔出了一道裂纹。

不知道这裂纹,会不会真能像许怅说的那样自动愈合。

9

一番死去活来,我和许怅的儿子出生了。

希望这个孩子会让父亲开心起来。

护士把我和宝宝推到病房,看到的不是父亲。

而是手足无措的许怅。

旁边是同样手足无措的母亲:「许怅……来看看孩子。」

那天在医院,发现了躲在不远处的许怅,父亲就找借口离开了。

许怅说是来看孩子,目光却更多停留在我身上。

虽然他不敢开口跟我说话,但我要喝水、下床、上厕所,一个眼神他就能快速响应,忙前忙后。

这无声的殷勤,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在家坐月子期间,父亲突然有了每天早出晚归的习惯。

奇妙的是,每天早上父亲前脚刚走,许怅后脚就进了门。

晚上许怅刚离开,父亲就回了家。

回到家的父亲,抱着孩子笑逐颜开,爱不释手。

孩子出生前,父亲特地交代过。

孩子要姓庄,名字许怅自己取。

庄恕。

许怅说,仇恨让人痛苦。

希望孩子一生无恨。

那天下午,忽然下起了暴雨。

母亲说父亲出门没带伞,她去给送一趟。

许怅忽然拿起伞,说他去送。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

小一个月了,他俩一直默契回避,互不照面。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醉成了狗。

浑身湿透,雨水横流。

勾肩搭背,没大没小地高声喧哗。

两人换了干衣,喝了姜茶,还搂搂抱抱,腻在沙发上不肯分开。

嘴里颠三倒四,相当不成体统。

我和母亲相视而笑。

「所以,为什么要击毙庄敬武?」

许怅迷迷瞪瞪间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我和母亲吓了一跳。

父亲闻言,刚才还浓烈无比的酒意竟在顷刻间一丝无存,冷冷地一把推开怀里的许怅。

「小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装醉是为了给你个台阶下,你当我斤二两的量是盖的?」

许怅依然意识涣散,神志不清,脑袋靠向父亲的肩膀。

「说嘛,爸,你说嘛。」

我顿时觉得浑身麻痒,鸡皮疙瘩噌噌生长。

转头一看,旁边的母亲正在抓狂地挠胳膊。

父亲厌恶地一指头怼开许怅的脑袋。

「起开起开,别装了。」

「就一瓶白酒,你小子偷奸耍滑,喝了二两不到,真当老子不知道?」

果然,许怅坐起了身子,瞬间也是醉态全无。

「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可你说过,我父亲也是个好人。」

「一个好警察,合法地击毙了一个好人。」

「这背后的逻辑,不吊诡吗?」

「我只是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肯说?」

许怅表情愤愤,眼圈发红,眼看就要气哭出来。

但父亲是什么人,他不肯说的事情,谁能奈何?

「谁说我不肯说?」

父亲淡淡一句,我和许怅如遭电击。

「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许怅,你抱着庄恕,让他也听听。」

庄恕?还没满月,也要听?

10

一家五口围坐在茶几前,二十年前的往事被拂去了封尘。

许怅的父亲庄敬武,是个小包工头。

很小的那种,带着三四个人打零工。

事业很狼狈,但棋却很有名。

二十年前,本地最大的企业家雷泰举办了「泰达杯」业余棋赛。

冠军奖品就是那套价值不菲的棋具。

父亲和庄敬武双双杀入决赛。

决赛三番棋,头一天两人战成一比一平。

不料就在决胜局前夜,庄敬武突然身背炸药冲进泰达大厦,胁持了雷泰的儿子雷小鹏。

父亲是刑警队长,这种恶性案件自是责无旁贷。

庄敬武的诉求,是索要雷小鹏欠他的四万多元工程款。

妻子许小芸罹患尿毒症重症,急等着肾移植手术。

肾源只有一个,这天是缴费的最后期限。

交不上钱,就只能眼睁睁让给下一个排队者。

而雷小鹏,是本市臭名昭著的公子哥。

一直打着泰达集团的旗号招摇撞骗,以此来维持自己挥金如土的奢侈生活。

追他的债主,比当天的围观群众还要多。

「当事双方都很强硬,一个一心要钱,一个坚决不给,所以谈判完全没戏。」

谈判专家建议父亲下令击毙。

当时,泰达大厦对面的二楼,狙击手已在随时待命。

父亲不肯。

父亲和庄敬武并无私交,但棋枰上的生死搏杀让他对庄敬武惺惺相惜。

许怅的母亲身在医院,离不开仪器,于是父亲就命人把 5 岁的许怅接到了现场。

他想庄敬武看到儿子,可能会重新考虑后果。

果然,庄敬武放弃了对抗,带着雷小鹏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外面的警察陆续进来,向着庄敬武缓缓靠近。

眼见危机化解,没想到这时许怅猛一转头,就看到了爸爸。

然后他问了句:「爸爸,你怎么在这里?我的乐高套装买了吗?」

这时的庄敬武,身无分文,连当天的晚饭都没吃,又哪来的钱买乐高?

但身为人父,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他又该怎么去面对儿子?

谈判专家精晓人的心理,从庄敬武脸上产生表情的第一秒起,就知道事情要坏。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抱着许怅跑出大厅。

果然这个时候,庄敬武的情绪再次崩溃,重新控制了雷小鹏。

「今天不还钱,我跟你同归于尽!」

父亲知道情况不妙,立即拔枪在手,但还是尽力安抚着庄敬武,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雷小鹏却是有恃无恐,不断挑动着庄敬武的情绪。

「看看你这废物,给儿子一件乐高套装都买不起,还 TM 学人家玩绑架?」

「这样吧,让他喊我一声亲爷爷,爷爷给他买十套好不好?」

于是庄敬武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手勒着雷小鹏的脖子喊道「畜生你去死」,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包。

然后……

然后父亲就开枪了。

父亲回忆着当时开枪的情形,依然抑制不住地满腔愤慨。

「这个时候,大厅里少说也有二十来人,都是我的兄弟战友,炸药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庄敬武就是这样,倒在了我的枪下。」

许怅面露痛苦:「所以,我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对吗?」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我父亲是他的杀父仇人。

但现在,真相却是自己的一句话逼死了父亲!

许怅重重地以拳捶头:「是我,是我害死了父亲!该死的人是我!」

我和母亲想要劝解,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父亲却猛然抓住他的手腕:「不,该死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是雷小鹏!」

父亲讲起了后续。

实施击毙后,他来不及有过多情绪,第一时间冲上去排除危险。

但打开庄敬武的挎包时,父亲呆住了。

里面哪有什么炸药?有的,只是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和一包没开封的纸巾。

父亲的手在抖:「不是炸药?」

旁边是雷小鹏令人生厌的笑:「炸药?现在工矿炸药管制这么严,就这号废物上哪弄炸药去?」

「还 TM 同归于尽,关键你们还真信,嘿嘿,笑不死我!」

父亲气得浑身哆嗦:「你早知道他包里不是炸药,为什么还要演这出戏?」

雷小鹏一脸不齿:「我是守法公民,他是绑架犯,你们警察的职责不就是对付坏人吗?」

「再说了,就这么替我打发掉一个讨债的,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这里,我整个肺都要炸开:「雷小鹏这个畜生最后怎么处置了?」

「怎么处置?他是个人渣,但没法在法律层面定他的罪。」

「前几年他还继承了泰达集团大部分股份,过上了更为纸醉金迷的浪荡生活。」

一股恶气噎得我再也说不出话来,脑袋里嗡嗡作响。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那许怅的妈妈呢?许小芸的手术做了吗?」

父亲不答。

沉默就是答案。

许怅缓缓站起身来,抱着庄恕,浑身颤抖。

此刻,他正被无与伦比的悲愤、愧疚与痛苦来回狂虐。

喉咙里是强行压抑着的呜咽。

泪滴一颗颗落在庄恕的脸蛋上。

庄恕被泪珠砸醒,伸手摸着许怅的下颔,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看着痛苦不堪的许怅,我终于体会到父亲「不悔」二字的千斤之重,也明白了父亲宁可背负世人的质疑,也要隐瞒真相的用意。

他怕许怅承担不起这样的自责,更怕许怅为了复仇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许怅的性情,他吃得很透。

只是现在,父亲又为什么突然把一切都讲出来?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

许怅脸上悲痛渐逝,涌现出决绝之色来。

我和母亲一脸惊慌,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许怅!」

父亲一声厉喝,惊醒了神魂游离的许怅。

「你低头看看,你抱的是谁?」

许怅依言看向怀中的儿子。

庄恕啊啊一声,小手抹去了许怅下巴上的泪水。

许怅的神情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许怅!」

「接下来我的每句话,你都要认真听,每一句都给老子听到心里去!」

「第一,你现在不是孤儿,你有爱你的妻子、儿子,还有疼你的爸爸、妈妈!」

「第二,人一生总会有一些无心之失,你父亲的死,跟你、跟我都有干系,我们可以不安、可以愧疚,但我们更要清楚,我们不是罪魁祸首!」

「第三,雷小鹏,我找了他二十年的碴,一直找到我退休,却也是徒劳无功。」

「我是真治不了他,但现在,治他的人出现了!」

「但是想要他出手,我们必须跟他下一盘棋。」

「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11

这些天,父亲和许怅在全力备战。

两人从早下到晚,有时候吃饭都叫不动。

我很好奇:「至于这么紧张?在本市,还有比你们俩棋力更高的吗?」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缓缓摆出一局。

一手手摆下去,我越看越心惊,许怅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短短 69 手,白方便无以为继,棋局宣告结束。

加载业…

虽是一盘迷你局,但黑方所表现出的运子手法,已经脱俗出尘,不似人间手段。

我甚至不自禁想起了古时候的几句棋评:

「一气清通,生枝生叶,脱然高蹈,不染一尘。」

棋谱中,白方侵掠如火,其疾如风,不可谓不凶悍。

然而黑方全程善刀而藏,流水不争,步步本手,没有一招发力之棋。

白方 48、58 两次亮刀,最终却是抽刀断流,徒劳无功。

反而被黑 69 一手鼻顶,四块白棋顿时同时陷入生死之地。

尤其中央被一刀两断的大龙,已然无法两全。

即使强行活出一块来,经历过大半个棋盘的逃亡,全局也必定相差万里。

许怅看出了厉害,语声中带着惊惧。

「黑方这棋,显然已经脱离了用力的阶段,到达了求意的境界。」

「是的,他的棋,本来就不弱。」

「入狱二十年,修炼得越发精进。」

「他管自己现在的棋风,叫『自然流』。」

「无欲无求,不争不让,合理合道,顺其自然,的确已是极高的境界。」

「你我都是力量型棋手。」

「这种世俗棋风,会被他完全克死。」

依山傍水的别墅,院内有如园林,处处彰显着别墅主人不俗的品位。

但与此极不协调的,是一路走来,每隔几米,便有两名杀气腾腾的黑衣保镖肃立两边。

我和许怅不安地对视一眼: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父亲却似见怪不怪,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行至一座假山处,几名黑衣壮汉守在小径路口,其中两人抬着一副造型高贵的棋具。

穿过小径,便可到达会客厅。

引路的黑衣男子却停了下来:「几位请稍等。」

「戚爷说了,陈队是贵客,不能用普通的棋具来招待。」

他挥手示意,两名男子将棋具抬了过来。

「戚爷不喜欢我们这些粗人打扰,棋具还请陈队自己带进去。」

我和许怅连忙上前,打算接过棋具,却被黑衣男子拦了下来。

「棋具名贵,损坏不得,还请陈队亲自端着。」

两名男子将棋具交到父亲手中,父亲双臂一沉,显然分量不轻。

父亲举步欲行,又被男子拦住。

「戚爷说了,眼前这段鹅卵石小道,可以有效按摩足底,陈队一路辛苦,一定要体验一下,请陈队脱了鞋试试。」

我这才留意到面前的小径,竟是由鹅卵石铺就。

只是这石头个头不大,却异常尖突。

即使没有任何负重走在上面恐怕也不好受,更何况父亲还端着如此沉重的一副棋具。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时迎客厅里传出一个威严而清冷的声音:「陈伟立,你送我入狱二十年,今天一点小小心意回报你,你拒绝我合适吗?」

父亲哈哈一笑:「有求于人嘛,应该的。」

父亲双脚互踩,脱下了鞋。

一踩上鹅卵石,父亲就忍不住深咝一声。

他稳了稳身子,一步步往前迈步。

我和许怅跟在后面,那鹅卵石,即使隔着鞋底,也能清晰地硌到脚板。

可想而知,父亲的每一步,都会如同刀割火烙。

堪堪走到一半,父亲身形一个打晃,差点栽倒。

他竭力稳住身形,这才没有摔到棋具。

但棋具里的棋盒倾倒,里面的棋子哗啦一声,撒进了棋具两侧的匣子。

里面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走稳喽!」

「我这棋子可是唐代的皇家用品,每一颗都是集真岛凝霞台手淡池的冷暖玉所制,天然成色,没有一丝杂质,这世上可再也没有这样的珍品。」

小径似短实长。

父亲走完,已是大汗淋漓。

12

空旷的会客厅里,坐着一个相貌清癯的六旬老人。

老人的气质,像一把收进鞘内的刀。

看不见锋芒,却会让人不自禁想象出它招招见血横行江湖的过往。

父亲笑着说:「刚才的足底真是痛快得很呐,戚威远,我谢谢你的美意!」

戚威远?

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对了,「南威远,北泰达」。

二十年前,本市的商业主要掌握在两个人手中。

一个是雷小鹏的父亲雷泰,另一个就是戚威远。

两个大人物博弈多年,最终却是平分秋色。

后来戚威远进了监狱,雷泰这才一家独大。

这些年,他人不在江湖,但江湖上总有他的传说。

他要是肯出手,雷小鹏那就是在劫难逃。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父亲送进去的。

许怅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心思。

向冤家对头求援,有戏吗?

戚威远眼皮一翻:「你不肯叫我一声戚爷,好歹也喊声戚总,有你这样求人办事的吗?」

父亲一笑:「别,我可高攀不起,还是叫名字顺口。」

戚威远也是气极反笑:「还是二十年前那德性。」

我和许怅心生忐忑,生怕他翻脸拒绝。

「你们谁跟我下?」

许怅闻言,生怕他反悔,立刻坐到了戚威远面前。

自己的仇,自己报。

只是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能不能报,就在此一局。

13

双方猜先,戚威远执了黑。

双方开局都很谨慎,步步都是正常的谱招。

但右下被黑棋夹击时,许怅突然停住了。

在此情形下,白棋正常的下法是托角取地,双方各有所得。

戚威远甚至已经虚按棋盘,准备落子。

不料白棋竟意外脱离谱招,走出一个一间跳。

戚威远「咦」了一声,手又缩了回去。

加载业…

实战中,这个局面下,绝没有这样的应手。

在戚威远思考的时间里,我也看出了门道。

按常规走法,双方交换后白棋并无不满。

但对手是戚威远。

他的「自然流」最易在不经意间形成大势,从而不战屈人。

许怅不愿让对手外部的配置太好,因此选择变招。

赛前,父亲说过,力量型棋风会被「自然流」完全克死。

但跟对手比境界,显然又比不过。

许怅问:「那该如何破他?」

父亲答:「还是力量!」

我更觉困惑,许怅却好似眼前一亮:「力量,极致的力量!」

但许怅的表情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仅凭我的力量,恐怕还穿不透『自然流』无形的压制。」

「当然不只是你的,加上我的,还有你父亲庄敬武的。」

「我们三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未必就不能把他的『自然流』捅出个大窟窿。」

「我的棋路你已经很熟悉了,现在,我就把你父亲的力量风格传授给你。」

「你要融会贯通,三种风格合一,这样才堪可与『自然流』一战。」

「我能学到父亲的棋?」

许怅眼睛发红,声音发涩。

「当然能,你忘了他跟我下过两局?那两局,我终身不忘。」

许怅笑了。

那笑容像是个哭着的孩子得了糖,又像是阳光乱七八糟地洒。

最终落回眉宇间,又变成无坚不摧的刀。

「你父亲的棋风,当时的人用苦涩二字来形容。」

「苦涩?」

「对,苦涩。」

「你父亲是我见过中盘力量最大的人。」

「你父亲因生活所迫,学习并不系统,因此布局、官子都不强,所以,他只有把中盘力量练到极致。」

「布局常常吃亏,他只有靠中盘力量把形势追回来。」

「官子不够精准,他只能依靠强大的中盘力量提前结束战斗,不让棋局进入官子阶段。」

「中盘攻杀,是他的独门武器,也是他唯一的护城屏障。」

「所以这武器,被他练得刁钻毒辣,邪祟无比。」

「每一招棋的选点,都会让自己极不舒服。」

「但会让对手更不舒服。」

「大家给他的棋风命了一个名,叫『泥泞流』。」

「『泥泞流』?」

「对,『泥泞流』,把自己和对手都拖进烂泥地里再拼高下。」

「对手会不适应,但他却早已习惯了。」

「就像一个盲人关了灯跟健全人打架。」

父亲缓缓摆出了当年他和庄敬武的两局棋。

果然招招苦涩,步步泥泞,委实让人难受无比。

许怅看得心潮澎湃,泪如雨下。

那情形,让我想起了《雪山飞狐》中苗人凤代胡一刀向胡斐传功的情节。

胡一刀,也是死在苗人凤的剑下。

14

这局棋,许怅就是要设计把戚威远拖入泥泞。

这步新手,的确把棋局导向了全新的局面。

但戚威远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的「自然流」最擅长化解凶招蛮力。

几十手后,黑方不仅下边弱子已成活型,右上大半个棋盘也无形中形成了壮观的大模样。

一番挑逗的结果,是许怅身处烂泥狼狈不堪,戚威远站在岸上风度依然。

父亲一脸凝重,看得我心中更慌。

许怅也陷入了沉思。

「啪!」

许怅又落下一子。

戚威远又忍不住「哦」了一声。

加载业…

此际,黑方右上模样可观。

正常分寸是 a 位「镇神头」,浅消黑棋大模样。

不料许怅第 46 手却去夹击黑 5 一子,这是欲将局面导入激战。

这个局面下,戚威远当然也不会退让。

「自然流」的要义,就是当柔则柔,当刚则刚。

戚威远一间跳起,不辞一战。

很快,局部双方产生四块孤棋,形势陡然间凶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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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脸上突然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知道,许怅的「泥泞流」奏功了!

胜负虽然尚且难料,但戚威远确实已经被拖下了泥潭。

贴身肉搏,本来就是许怅所擅长的。

更何况,这一战的力量中,凝结了许怅、父亲、庄敬武三人棋意中的精华。

饶是戚威远本着大道至简的原则,在极力简化着局面,但局势仍在不可控地走向乱战。

弈至第 109 手,许怅竟对左下「双飞燕」的严厉攻逼视而不见,毅然决然选择中央出头。

子落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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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 这第 110 手顽强挺头之后,黑方外势顿显残破,原本浩瀚的大模样价值所剩无几。

「你特么……」

惊觉形势变化,戚威远抬起头来,目光中射出几分戾气。

一个儒雅中透着威仪的六旬老人,有那么一瞬间,竟像极了一个凶戾的江湖混混。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哑然失笑。

道心未稳,道心未稳呐。

戚威远收敛心神,从手腕上取下一串核桃,哗啦哗啦捻搓起来。

目前的形势,已如之前父亲的预期。

许怅愣是用极致的力量,突破了「自然流」的压制。

但代价是自己的左下和中央孤子,都成了黑棋围攻的目标。

对黑方来说,棋盘已成狩猎场。

戚威远洞悉了这一点,于是对白棋发动了猛攻。

那招法,那气势,再无此前「自然流」的半分雍容。

狂野,粗暴,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老头这是三昧真火被打出来了。

戚威远的棋力的确不俗。

甩开「自然流」的仙气,世俗招法也是刚猛无俦。

即使是单拼力量,他也绝不在许怅、父亲和庄敬武任何一人之下。

许怅不敢轻敌,集中精神谨慎应对。

转眼间,形势陡变。

白棋从左下延伸到中央的一条白龙身陷重围。

大龙一死,万事皆休。

然而黑棋之前经营的外势,在此刻就发挥了作用。

白龙左冲右突,求生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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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棋力,这棋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父亲脸上也看不出哪怕一丝的乐观来。

但许怅,还在咬牙坚持。

脸色微红,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沁出。

面颊上,咬肌时不时高高凸起。

白棋的大龙,在痛苦地哀嚎,却又在顽强地求生。

落下第 240 手,许怅全身战栗了起来。

我心里一凉,知道这棋完了。

又见三劫!

乍一看,这是黑白两条大龙的对杀之形。

但只要再往下推进十几手,局面就会简化成标准的「三劫循环」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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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载业…

两条超级大龙的大对杀。

事关白三十三、黑二十七,整整六十颗子。

谁也退让不得。

但棋盘上同时存在三劫,双方都有取之不尽的劫材。

故而只能以和棋论处。

客观地讲,许怅能争取到这样的结果已是奇迹。

但对许怅来说,这局棋,不能赢,就是输。

以戚威远的算力,他自是早早就看到了这样的结果。

「年轻人能跟我下成这样,已经相当不易了。」

戚威远的称赞,不可谓不由衷。

但这句话非但安慰不到许怅,反而让他抖得更厉害。

许怅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我急忙抱住他的身体,不断抚着他的后背,生怕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戚威远看到许怅这表现,当然猜得到这背后有事。

他转向父亲:

「陈伟立,当年你对我穷追不放,花了五年时间把我送进大牢,这一蹲就是二十年。」

「你也靠这个战绩,当上了刑警队队长。」

「说实话,最早的时候我是恨过你的。」

「不过这二十年在里面,我反而看到了以前的人生所看不到的天地。」

「所以今天,咱俩就算扯平了。」

「这次给你这个机会,是我敬你是条汉子。」

「但你们没能把握住,恕我爱莫能助。」

「坦白讲,这些年,我真是意兴萧索了很多,很多事,并不想过问。」

「之所以定了一条赢了棋才肯帮忙的规矩,也是为婉拒很多事。」

「希望你们能理解。」

听到这话,许怅突然暴走而出。

我和父亲追了出去。

15

「许怅!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还能怎么样?已经是三劫循环了。」

「三劫无胜负,就像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局,您不知道吗?」

此时的许怅,已然斗志全无。

我问父亲:「难不成您看出什么胜机了?」

父亲摇头:「我看不出」。

「但我有种直觉,旁观者的直觉。」

的确,旁观者的思路不会像对局者入局那么深,但有时候却会比对局者更清醒。

然而面对三劫循环,谁又有力回天?许怅的脸上露出苦笑。

「许怅你听我说。」

「你知道当年你父亲在棋盘上最致命的武器是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中盘攻杀吗?

「他最致命的,不是中盘攻杀。」

「是坚忍。」

「逆境绝境下的坚忍。」

「劣势下翻盘是他的拿手好戏。」

「无数次他开局遭受挫折。」

「无数次他中局遍体鳞伤。」

「但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放弃过。」

「一次也没有!」

我没见过庄敬武。

但父亲的话,却在我面前勾勒出一幅画面。

棋枰前,面对令人绝望的颓势,一个男人面露痛楚,咬牙苦撑。

心中只一个念头在挣扎,就是不灭。

宛如一盏孤灯,独对天地的风雪。

他就像一株野草。

不论多么强劲的狂风,你只能吹弯他,却不能吹倒他。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终究还会在对手面前直起腰来。

只要有一线的胜机闪现,他就能将对手一剑封喉。

许怅,似乎也看到了这充满悲壮感的画面。

渐渐平静下来。

神采,又重归眼眸。

「所以,棋局没有结束,就没有真正分输赢。」

「三劫,也未必无胜负,对吗?」

16

重新回到棋枰前的许怅,气定神闲。

这让戚威远也吃了一惊。

不过他嘴角露出的笑意暴露了他的心思:这样的局面,你还能翻天吗?

许怅凝神盯着棋局,物我两忘。

此刻,他在穷尽计算,对大局做着最后的判断。

良久,他拈起棋子,继续行棋。

进展确如之前所料,是三劫循环的棋。

只是打劫过程中,他竟意外脱先,在右边走了两手送死的棋。

这两手棋简直莫名其妙。

戚威远虽觉诧异,但他有恃无恐,照单全收,将许怅送吃的死子悉数含进口中。

我以为是许怅意志崩溃,在找投场,但看他神色,又全然不像。

再度打劫,许怅竟然放弃了三劫的本身劫材,转而在右边落子。

戚威远当然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果断消劫,将白棋中央大龙提吃一空。

白棋尸横遍野,戚威远光捡死子就捡了半天。

如此斩获,自是有胜无败。

而作为劫争的补偿,之前被戚威远含在口中的死子暴起反杀,白棋在右边也小有收获。

终局点目,我恍然大悟,戚威远面如死灰。

七目半,竟是白棋大胜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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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威远对这样的结果不敢置信,点目点了足足五遍。

「这……这么神奇的吗?」

是的,就这么神奇。

三十三颗子的大龙说弃就弃,看似送死的两手杀招又极其隐蔽。

即使戚威远没有「三劫无胜负」的思维定式,恐怕也应付不了这样的棋。

这种死中求生的苦涩下法,只有庄敬武的传人才能下得出来。

那一刻,我握住了许怅的手,父亲的手按上了许怅的肩。

我们彼此都能感受到彼此的颤抖。

17

戚威远兑现了承诺。

也许,是那一局突破宿命的棋又让这个「意兴萧索」的老人重燃了雄心。

半年后,他把整个泰达集团连根拔起。

雷泰因被举报经济犯罪入狱,集团被查抄罚没。

自此,本市只有威远,再无泰达。

而雷小鹏这个人渣,在雷泰入狱后就流落街头,不久后被人发现冻死在垃圾堆旁。

年三十那天,戚威远竟然亲自上门拜年。

拜年是假,目的是要跟许怅再杀一局。

看来老头输得不那么甘心。

等老头过足棋瘾,我和许怅一起收拾棋子。

戚威远和父亲半吵半嚷聊着天。

「威远集团有今天,说起来还得感谢你——陈伟立。」

「你是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老早把你送里面,你这条老命早折腾没了。」

「你少来!不是你来求我的时候了?」

「我求过你?这话你可别乱讲。还有,以后想下棋去棋牌室,我虽然退休了,但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嘿,你个狼心狗肺的陈伟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俩老头骂骂咧咧,掐掐打打。

我和许怅相视而笑。

擦拭棋盘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不悔」身上的裂纹,竟已真的愈合了。

番外:以棋试婿

1

「让他来跟我下一局吧。」

听我交了男朋友,一直铁青着脸、闷不作声的父亲突然甩出这么一句。

对弈,又叫手谈。

双方虽不发一言,但通过对局,一盘棋就能摸透对方的意志品性。

母亲很是欢喜:「哪天来,提前跟我说,我多准备点……」

后面的话被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果然什么也不用准备,对局地点定在了父亲常去的棋牌室。

父亲召集了远近所有棋友,足有三五十人之众。

我知道,他这是想让我男友当众颜面扫地、知难而退,我的心悬了起来。

父亲竟搬来了他的珍藏棋具。

在我的记忆中,这套棋具,父亲时常拂拭,却从不舍得拿来与人对局。

父亲像个入定的老僧,闭目端坐在棋枰前。

几十号棋友肃立身后,像是他的打手。

几个红发青年喧闹着进来,嘴里日爹操娘,嚷嚷着要打麻将,一见这阵仗,无声地退了出去。

棋牌室里的压迫感让老板不停地干咽口水。

突然,父亲双目陡睁。

他来了。

像一片孤单的落叶,一头扎进强劲的狂风。

在父亲的虎视下,在众人的环伺中,他神态自若,步履从容,脸上仿佛泛着光。

他走到父亲对面,微微颔首之后轻轻落座。

身姿端凝,一头的长发也如雕塑般凝固在空气中,一动也不动。

下棋的人管这叫「八风不动」。

父亲让他执黑先行,他推说长辈先行。

围观者不由面面相觑。

双方看似相互礼让,实则争竞已起。

传统中,陌生人对局,棋分低者先行。

双方各不低头,于是一番猜先后,父亲执了黑。

2

父亲不再多话,只听「啪」一声巨响,一颗黑子已经在落在枰上。

父亲是个退休刑警,性情刚猛,棋风同样如此。

包括落子的手法,下手极重,是依田纪基式的虎狼之风,会给对手造成极大的心理威慑。

那还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父亲还年轻,曾一出手就拍碎了战友的一颗云子。

那个时候的云子,全由手工磨制,极其珍贵,父亲也因此而被战友念叨了至少 10 年。

所有人都知晓父亲的落子习惯,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今天,父亲的落子格外用力。

这一手,如山之重。

然而,当大家看清黑棋落子的位置,更是忍不住一声惊呼:

「先手五五!」

我握紧了母亲的胳膊,母亲「嘶」的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力气太大,把她握痛了。

可我实在控制不了紧张的情绪,父亲这一手下得狠!

开局第一手,可以下星位、下小目、下三三,哪怕下高目、下目外甚至超高目、超目外,都比这手五五来得正常。

我了解父亲。

先手五五,一方面是猜先他执了黑,他要在气势上扳回一城,另一方面,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出其不意的打法,特别是针对对手的对局心态。

果然,男友虽表面波澜不惊,但第一手棋就陷入了长考。

五分钟。

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所有人都心思不定,表情上写着不同的心理活动。

有的在为父亲得意,有的在为男友担心,有的已经在讥嘲:「瞧瞧,傻眼了吧?」

终于,男友伸出纤长的手指,款款拈起一枚白玉般的棋子。

动作轻柔,优雅。

带着尾音的一声「啪——」,有如晴天霹雳,力透棋枰。

周围的人被吓出一个激灵。

与此同时,棋牌室响起炸雷般的惊呼:

「次手天元!」

加载业…

我刚为男友终于落子松了口气,再一想又更加担忧起来。

先手天元已属罕见,次手天元更是闻所未闻。【天元: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

男友这手棋的选点和落子手法,摆明了是在跟父亲叫板。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说:「别急,你看你,脸上都吓得没血色了。」

母亲不懂棋,她不知道,但我清楚。

我在心里暗怪男友,也太愣了,这是上门来见老丈人,又不是来结仇的。

父亲也被惊得半晌作声不得。

良久,父亲终于向男友点点头:「很好。知道我这副棋叫什么吗?」

男友没有应声,父亲自问自答:「叫『不悔』。落子不悔,真男儿就该这般下棋!」

言毕,父亲目如闪电,手如迅雷,在对角位置拍下一子。

又一手五五!

像一股飓风冲乱了阵容,原本肃立的亲友团一阵晃动。

有人拍脑门,有人拍大腿,还有人重重拍响了旁人的肩背。

男友抬起眼帘,打量了一眼父亲。

沉吟片刻,在角部星位拍下一子。

虽然落子手法依旧气势如虹,但从选点来看,终究不及五五那么石破天惊。

周围人「哦」了一声。

语声中略带失望,似乎是认为男友在气势上受了挫。

父亲一脸嘚瑟,从容占据了棋盘上最后一个星位,动作竟是从所未有的轻柔。

男友亦是轻拿轻放,温和挂角。

父亲反挂白角,男友应以一手柔软的托。

这是目前棋盘上最正常的四手棋。

而从双方落子的手法来看,双方相互的态度似乎也从针尖对麦芒,转向了平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特别是我。我握着母亲胳膊的手终于松弛了下来。

目前,父亲是强势一方,接下来,就看父亲会将棋局导向何方。

父亲拈着棋子,几次欲在角部着子,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左也不妥,右也不妥。

周围人也发现了父亲的迟疑。

父亲的目光回到了天元那颗子上,眼神越来越凌厉。

没错,就是这颗子。

不论父亲从哪里入手,局面如何发展,将来这颗子都会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对全局产生重大的影响。

凝视许久,父亲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可恶!」

父亲霸气出手,又是一声巨响,一颗黑子凶狠地碰在了天元那颗白子上。

双面凸的白子晃了几晃,但很快便稳住了棋形。

男友的棋子早就拈在指间,黑子刚刚站稳,白子又野蛮地拍了上去。

父亲也是落子如电,射钉枪一般钉上一颗黑子。

棋牌室里的空气,又骤然紧张。

我额头上都冒了汗。

棋枰中央,四颗子互相扭断,触目惊心。

加载业…

棋诀有云:扭十字,长一方。

当此局面,除了贴身肉搏,双方别无选择。

一场头绪繁复的乱战已经无可避免,并且,战火将会烧遍全局。

从第 12 手棋开始,他们落子如飞。

这是典型的以快打快,以奇制奇之法。

棋盘上有个说法叫「气合」,是指对局双方斗上了气,双方都要用同样的手法杀死对手。

今天,父亲和男友彻底气合了。

两人置各自的孤棋于不顾,能分断则分断,能打入则打入,几乎每一手棋都会引起一片惊叫。

并且,都是秒下。

棋手管这叫「吃时间」。

吃对方的时间。

就是利用对手思考的时间思考,轮到自己下棋时便瞬间落子。

如此下棋,精力须高度集中,而且心理素质要非常过硬,否则会在对手的催逼之下方寸大乱。

棋下成这样,什么棋风、什么理念、什么招法都已经不重要了。

就看谁的算路深、谁的耐力好、谁不会犯错误,一个小错,瞬间就能断送全局。

这不是下棋,这是玩命。

我红了眼眶,大气都不敢喘,我不明白,好好的一场翁婿相见,怎么会闹成这样。

棋局在险象环生、头绪纷乱中艰难推进,棋牌室里的空气让人艰于呼吸。

刘伯伯心脏不好,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苦撑良久,终于心脏病发作。

棋友们七手八脚,送他去了医院。

这种情况,去两三个人就够了,却一下走掉了七八个。

看得出来,他们早就想逃离这里。

而这么大动静,父亲和男友竟恍然不察。

棋力最深的张爷爷说:「经历过这样的搏杀,落败的一方,可能今生都不会再有勇气拈起棋子。今天对局的两个人,必有一个毁在这里。」

我当场落下泪来。我不指望男友让棋,也不妄图父亲留情,但哪怕他们只是平常对弈也好,怎么非要闹出个鱼死网破。

棋盘已被战火烧得通红。

双方的棋子已经相互割裂成十多块,谁都没有一块净活之棋,却也没有一块净死之棋。

相互扭杀,相互牵制,生机与死亡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任何一方只要有一处断弦,棋局就可以以惨败而收场了。

棋枰上透出森森的杀气,胆小者看上一眼便会心惊胆战。

但对于对局者,就像战场上的白刃战,交战双方已经忘记了恐惧与疼痛,所要做的,就是咬着牙寻找机会给对手以致命一击。

加载业…

父亲和男友都已是大汗淋漓,喘息之声屋外可闻。

棋局说慢实快,不知不觉间逼近尾声。

忽然有人一声惊呼:「三劫循环!」

母亲低声问我:「啥叫三劫循环?」

我同她解释,日本天正 10 年,结束了战国乱世的一代枭雄织田信长,安排当世第一高手本因坊算砂与另一高手鹿盐利玄在本能寺对弈,当晚,算砂与鹿盐利玄下出了「三劫循环」的千古奇局。

所谓三劫循环,是指棋局里出现了三处决定胜负的大劫。

因为三劫同时存在,双方都有取之不尽的劫材,故而棋局只能以和局论处,因此也叫「三劫无胜负」。

在「停道比子」的零和规则下,三劫循环是唯一和棋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棋局,极其罕见,绝大部分棋手,终其一生也见不到一局。

而今天,三劫循环出现了!

父亲和男友下出了三劫循环!

我的手终于松开了母亲的胳膊,上面已经被我握出了红色的指痕。

我擦了擦眼泪,深深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还有对男友和父亲的骄傲。

张爷爷面色通红,满脸欣慰:「和棋好!和棋好!这是最好的结局!」

父亲的语气,疲惫中透着亢奋:「兄弟,你可以留下了。」

男友一脸愕然:「留下?留下什么?」

父亲怪眼一翻:「留下吃晚饭,留下什么,还留你过夜不成?」

我瞪了一眼父亲,父亲却若无其事转向母亲:「晚饭准备菜了吗?」

母亲一脸犹疑:「没有啊,你不是……」

父亲语气一厉:「没有还不去准备?!」

母亲长出一口气,欢天喜地地去了。

棋牌室里之前的沉重压抑一扫而光,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一切,都喜乐而美好。

只是……

只是……

大家忘了一件事。

在织田信长看到三劫循环局的当晚,他的手下明智光秀发动了著名的「本能寺兵变」,织田信长是夜死于非命。

从彼时起,三劫循环,便被棋人视为世间莫大的凶兆。

当时我也没想到,这局棋竟是在向我预示后来的凶险。

(全文完结)

【注:

第一局棋谱选自第 14 期日本(旧)名人战,(黑方)坂田荣男 VS(白方)藤泽朋斋;

第二局谱选自(届数不详)日本棋圣战(黑方)小林觉 VS(白方)赵治勋;

第三局棋谱选自第 10 届三星杯(黑方)崔哲瀚 VS(白方)罗洗河;

第四局棋谱选自第 30 届日本新锐淘汰赛,(黑方)高尾绅路 VS(白方)山下敬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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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6 15: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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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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