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雪停了的时候,宋慎约我见面。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休息好。
好久没有见他,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走神之际,忽然听见他说:「晓晓,我们分手吧。」
来之前有做心理建设的,想着怎么样也不能哭。
但他刚一说话,我就没忍住,鼻子泛酸。
「为什么要分手呢?就算你要去当……我也可以跟你过去。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专业有多热门呀,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能找到很好的工作,你完全不用担心我……」
我渐渐说不下去了,努力克制着不要哽咽,低声说:「宋慎,可以不要分手吗?」
宋慎站在树影底下,手指渐渐收紧,可是他并没有过来抱我。
「我的工作非常危险,我周围的人有可能因为我遭到报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晓晓,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残留在脸上,很快又被寒风吹得刺痛。
「你可以不联系我,真的。你只要每年告诉我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这样,可以吗?」
哽咽得快要无法说话。
我乞求地望着他:「只要这样,可以吗?」
却见宋慎偏过头,眼圈居然泛了红。
一瞬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胸口疼得快裂开了。
原来看见爱的人流泪,比自己流泪还要痛千百倍。
我哆嗦着拿出纸巾,踮起脚,擦掉他的眼泪。
大概知道是最后一次再触碰,手抖得不像样,擦了好几次,都失了准头。
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往后退几步,竭力微笑。
「没关系的,完全不联系也可以,分手也可以。宋慎,你别难过。」
只要你别难过。
他重重闭了闭眼,呼吸声渐重:「对不起,晓晓,是我太自私了。」
自私,他竟然说他自私。
为了我的安全,他不得不把我推开。
为了心中的信仰,他不得不独自走入黑夜。
这样的他,竟然说自己自私。
我的胸口好像堵了潮湿的棉花,滞闷得令我无法呼吸,又令我想要崩溃地质问上天。
为什么要让坏人逍遥,为什么要让好人忏悔,为什么要让爱人分离?
可最终我只是拿手摁着胸口,努力露出微笑。
「怎么会呢,宋慎,自私的明明是我啊。你都说了不会恋爱,是我非要闯进你的人生。你千万不要觉得对我有愧疚,还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吗?我只争朝夕,你给了我好多个朝夕,我已经赚翻了。」
字句到了最后,已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我还是没忍住,拿手捂着脸,眼泪汹涌掉落,又从指缝漫出来。
我仓皇地转身,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不要为我心疼,不要对我愧疚。
爱过这一程,我明明比谁都要幸运。
身后有脚步声,我猜想他要给我递纸巾,匆忙说:「对不起,我有点情绪失控了,其实我没有那么难过,我只是——」
声音消失在半空。
宋慎抱住了我,于是我的泪水与呜咽,全都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他的怀抱这样温暖,这样令人眷恋,曾经毫无条件地做我的避风港。
但现在,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人的避风港。
我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摆,努力忍着不要号啕大哭,可是肩膀仍然止不住地战栗。
他轻轻亲吻我的发顶。
我竟觉得,他的呼吸那么急促,而他的吻,也像是在颤抖。
这个认知令我绝望。
不要再哭了,纪晓晓。我跟自己说。你再哭,他会难过,你不可以再哭了。
最后一滴眼泪也要流尽,我深吸一口气,咬住嘴唇,狠狠心,推开了他。
眼看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长,咫尺之距,却似远隔天涯。
宋慎攥紧了手指,指关节都用力到泛白。
那一刻我有种错觉,似乎他马上就要再把我拉进他的怀抱,用更大的力气,更紧实的拥抱。
可是他最终停住了脚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站在我面前的爱人。
我无法拥抱的爱人。
泪雾又要浮上来,我连忙笑嘻嘻,跟他挥手道别。
「再见啦,宋慎,你要保重自己,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以后可不要想我,反正我是不会再想你了,哈哈。」
鸟儿啁啾,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吹不出一丝绿意。
零星有路人经过,路过我们时好奇地瞅了几眼。
宋慎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睫毛尚带湿意,黑漆漆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却都被强行压下去,像冰封的海。
我最后再仔细看他。
瘦而高的男孩子,喜欢穿深色衣服,手臂很有力量,指尖却很温柔。
宋慎,我把你存在我眼睛里了。
想你的时候,我就眨眨眼,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想要见到你了。
他始终没有说话,我笑起来,又重复一遍:「再见,宋慎。」
我先转的身,我先迈步走的。
把潇洒的背影留给他,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哭得多狼狈。
67
宋慎去云南了。
走之前,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网络上有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全被抹掉。
我甚至想,到了云南,他会不会连名字也换掉呢?
他走后,我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
耳机里随机播放着歌,偶尔一两首,我听到泪流满面,再勉强睡去。
有时候,我从梦中惊醒。
梦见影视剧、小说里,那些残忍的片段。
梦见那些流血的、隐忍的,都变成宋慎的脸。
这天醒来,又是浑身冷汗,心跳得急促。
再一看手机,凌晨三点十分。
周萱越过隔栏,爬过来,抱着我的玩偶,压低声音:「你又做噩梦了?」
我擦了擦汗,仰头倒下:「梦见宋慎出了意外,车辆爆炸,他连人带车,翻进江里。」
周萱伸手过来,摸我的脸颊,问:「你之前跟他说过吗?」
我盯着蚊帐顶,眨了眨眼:「没有。他压力已经很大,我不想让他为难。」
周萱躺下来,蜷缩在我身边,小声说:「其实宋慎他都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她:「他跟你说过什么?」
周萱像是有点心虚,纠结了半天才说:「生日聚会之后,宋慎有问过我,会不会放手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周萱捏捏我的脸:「我说不可能,你要是放手,就等于要了纪晓晓的命。」
我问:「他什么反应?」
周萱笑了:「你男人你不知道啊?没反应,就站那儿不动弹,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又邀功:「怎么样,我说得好吧?他其实根本舍不得,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浮起一层泪。
放手等于要了我的命。
可是不放手,我可能真的会没命。
宋慎,你做决定的时候,到底有多煎熬呢?
68
我的确失去了宋慎的所有消息。
他就好像一滴水,汇入了茫茫大海,再也无法打捞。
我如常地学习、做题、学语言。
从早上八点,学到晚上十点,所有的时间都被学业填满。
这样,就不用分心去想他。
这样,就不会再落泪。
周萱没有察觉,跟我开玩笑说:「宋慎哪儿走了呀,宋慎就活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拿着镜子瞧瞧,你刷题、做展示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
她就又指着我:「你看你看,你笑起来这种冷淡的样子,不是活脱脱一个女版宋慎吗?」
我举手投降,请她不要再说。
和宋慎分开的事,我还没告诉周萱。
她只知道宋慎要去做缉毒警,可是缉毒警也分好多种。
她不知道,宋慎要做的,是最最危险的那一种。
深入敌腹,以血还血,连根拔起。
是他从小就定下的目标,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身上始终背负着那座沉甸甸的墓碑。
我不再看帅哥,也不再谈恋爱。
任何人都比不过宋慎,他们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我越来越朴素,那些为了宋慎才买的漂亮裙子,都被我寄回了家。
学校衣柜里,清一色的纯色衣服,随便拿一件就能穿。
周萱说得没错,我把自己活成了宋慎。
因为他最爱穿纯色。
69
杨千嬅的演唱会几经推迟后,终于要举办了。
五张票,只到了四个人。
许窈曾问我需不需要帮我把那张票转卖出去,我拒绝了。
就让那个座位空着,这样我就可以假装,宋慎还坐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听杨千嬅的歌。
许窈和陈旗毕业后回到了宁波工作。
他们偶尔也和我联系,但对宋慎,又总避而不谈。
我们在广州碰面,许窈捏捏我的脸颊,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晓晓你也瘦得太厉害了,要是宋慎还在这儿,可不得心疼死。」
陈旗看她一眼。
她自知失言,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我装作淡定,笑了笑:「你们俩有他的消息吗?不用泄露其他的信息,我只想知道,他……平安吗?」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趿拉着人字拖从我们身边经过。
小孩儿手里攥着冰淇淋,吃得满嘴奶胡须,好奇地偏头看我们。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耐心地、毫不退让地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陈旗终于低声说:「晓晓,我们知道的跟你一样多。他离开北京后,就和我们断了音讯了。但我想,他应该是平安的。我们这一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周萱揽住我肩膀,笑嘻嘻绕开话题。
「哎,不说这个了。话说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我红包都准备好了,你们抓点紧啊,小心通货膨胀。」
换了话题,许窈像是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说:「不着急,反正人在身边呢,跑不了。我再多谈几年恋爱吧,哈哈。」
陈旗也一扫沉郁,满脸懊丧,小声嘀咕:「你不急,我倒是挺着急的……」
许窈云淡风轻地忽略了他的抗议,又问我们毕业后准备做什么。
我说:「我打算出国读书,已经拿到 offer 了。以后你们要是来瑞士旅游,就来找我玩儿。」
周萱在一旁嘻嘻哈哈。
「你俩踏入爱河,晓晓一路硕博,我呢就留在北京,你们一个电话打过来,我随时准备喝你们的喜酒和升学酒。」
陈旗和许窈笑开,又追问周萱和喜欢的学长怎么样了,要不要给她介绍在北京工作的好男儿。
一路打打闹闹,像是回到了从前。
只是我们都很清楚,最初让我们四个相识的那个人,他不会再回来。
70
七点钟,体育馆人声鼎沸。
无数次在耳机里单曲循环的歌声,此刻真切地落在我耳边。
紫色头发的歌后低吟浅唱,如同伴我熬过失眠的夜晚那样,在这个寂寞的三月,再一次熨帖着我的心口。
前几首歌,我还能控制住自己,只是晃着荧光棒,不泄露情绪,做一个理智的歌迷。
《再见二丁目》的前奏刚响起,我的眼泪就忽然涌了出来。
「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衫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
如果能把心里的那个人忘掉,人人都可以了无牵挂,自由且快乐。
可是漫长岁月里,总会有一个人令你无法遗忘,如入骨髓,终身铭记。
上天赐予人类这样好的记忆力,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震撼全场的音乐声里,我再也无法跟唱。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视线范围里,舞台上的光束扭曲不清。
周萱忽然激动地扭头冲我大喊:「晓晓,拍到你了哎——」
可是声音又戛然而止。
她匆忙拿纸巾递给我,我看见自己被摄像机捕捉到,又渐渐放大。
一双流泪的眼睛,在大屏幕里哭得旁若无人。
我愣愣地跟自己的眼睛对视,反应过来后,拿纸蒙住了脸。
摄像机移开了。
71
毕业旅行,我和周萱一起去了云南。
也不是故意要选那里,只是她问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答案,就是云南。
云南,云南,宋慎在的地方。
尽管我们并不能看见彼此,可是当物理距离接近,是否心的距离也能接近?
客车在盘山公路间穿梭,山风猛烈地吹进车窗。
吹起我的头发,让衣袖振振作响。
太阳还没落山,月亮却已升起。
半弯明月隐隐约约,横在山峦与云彩之间。
让我想起那年深夜,同样的客车里,我靠在宋慎肩头,眺望窗外圆月。
原来那时候我就有了分别的预感吗?
我抱着他脖颈,凝望月亮,想的不是要月亮给我做个见证,而是祈求能和宋慎长长久久。
可是月亮不理人间事,独自阴晴圆缺。
宋慎,你会想起我吗?
想起我的时候,你会抬头看看月亮吗?
你会记得,就在这片天空下,我们一起牵手走过的路吗?
你会吗,你会吗?
我望着半弯明月,蓦然泪湿眼眶。
72
松赞林寺里,垂暮的僧侣伸手摸摸我的发顶。
我望着他干枯佝偻的身影发愣。
导游说,那是在给我添福的意思。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如果福气真能添或减,那就把我的福气都给宋慎吧。
都给他,免他孤苦,免他磨难,让他一生平安。
红嘴的黑色大鸟从空中掠过,低低盘旋在寺庙上空,很快又振翅飞走。
我靠在周萱肩膀上,轻声说:「我们许的愿望,一定都能实现吧?」
周萱哈哈大笑:「肯定能实现啊!我许愿要发财,发大财。以后你学术搞不下去了,我包养你啊!」
只求发财,不求其他吗?
我环着她胳膊,犹豫再三,还是问:「你和林乔舟……」
我听说了,林乔舟毕业后也是在北京工作的。
他的公司和周萱签的公司,在同一个园区。
并且他们俩的关系,怎么说呢,绝对是友达以上了。
可我又听说,林乔舟的前女友从上海回到了北京,几度试图和林乔舟复合。
正因如此,林乔舟和周萱的关系也沉沉浮浮。
他们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不仅许窈很好奇,我也很关心。
周萱愣了愣,旋即嬉笑如常:「哎呀,缘分这个东西嘛,该有就有,不该有的,也不强求喽。」
我观察她的神色,试图窥见端倪。
她伸手勾住我脖子,无情遮挡了我的视线,对着无限山光绿意,很清心寡欲地吼:「老天爷,我要发财,我要发财!」
就此终结了这个话题。
73
九月,我抵达苏黎世。
这里没有我和宋慎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我强迫自己沉浸在新的环境中,认识新伙伴,认真学知识,认真做科研。
真好,也许这样我就能早点忘了宋慎。
不要夜夜梦见他。
和我合租的室友叫作 Juliet,是一个华裔女孩儿,瑞士人。
她有黑色的眼睛,亚麻色的头发。
高鼻深目,轮廓分明,是很漂亮的混血儿长相。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因为家离学校太远,她决定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于是就遇见了我。
非常巧的是,我们正好是同一个系的学生。
之前我和她只在网络上有过交流,一直用的英文对话。
渐渐熟悉后,我才发现她会说一点点基本的中文。
不过她发音很古怪,只有一句话说得清楚准确。
她说她有个中文名,叫作茱莉,茱萸的茱,茉莉的莉,是爷爷给起的。
于是我又知道了,几十年前,她的爷爷远渡重洋,来到瑞士,从此一家扎根在异国。
那个年代,国内国际局势多变,茱莉的爷爷十几年后才得以归国探亲。
然而那时,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
人生总是无常,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又映出澄澈的天空。
白天鹅慢悠悠地在水面滑行,洁白的羽毛也被阳光镀上淡淡金色。
茱莉背靠着树,赏了会儿景色,忽然问我:「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古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说:「听过,那是寄托亲情思念的诗句。你爷爷用茱萸给你起中文名,大概也是因为想念国内的亲人吧。」
「那茉莉呢?」她忽然哼了两句,我大概听懂,是茉莉花的调子。
两句后她就不会了,不好意思地看我,问:「你听过这首歌吗?据说在中国很有名。」
我低声唱给她听。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茱莉看着我出神,我翻译成英文,给她解释:「茉莉作名字也很好,香气迷人,美丽洁白,大家都很喜欢。」
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嘟哝着说:「上帝啊,刚才有一个瞬间,我觉得我会爱上你。」
我失笑,握住她的手腕,仰天倒在草坪上。
这阵子风很烈,浮云滑过天际,像无数羊群往前奔跑。
我伸手草草遮阳光,茱莉像小羊一样拱进我怀里。
她轻声说:「晓,你知道吗?在你的眼里,我能看到故事。」
我也微笑:「茱莉,你知道吗?在中国,这种台词很老套,一般是浪子用来作开场白的。」
茱莉愣了愣,小声尖叫着挠我痒痒:「我才不是浪子!」
74
有一次课间休息,不知怎么,大家讨论的话题转向了毒品。
我敲着键盘查东西,随口说:「从我记事到现在,我没有见过任何一种毒品,也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吸毒的人。」
来自五湖四海的留学生们互相看看,说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百年之前,外国列强不费一枪一炮,用鸦片打开了中国人的大门。
许许多多中国人吸食着鸦片,醉生梦死。
那种屈辱,刻骨铭心,我们不会再经历第二次。
「你们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有人问。
对,很大的代价。
不计数的金钱,不计数的人员,最要紧的是,最为坚强的决心。
隐姓埋名,保护千千万万的同胞,哪怕你不曾知晓我,我也要做你防线。
就是这样的决心。
聊着聊着,后排一个哥们儿突然说:「把大麻也当成毒品禁止,中国太苛刻了。」
我转身,直视着那个大块头,冷淡地反问:「是吗?这算苛刻吗?」
他冲我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难道不是?那是艺术家们灵感的来源。」
我感觉太阳穴的神经猛烈地跳了一跳,脱口而出:「如果灵感要靠毒品产生,那么你所谓的艺术家,根本就不配做艺术家。」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张嘴要说些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语气克制不住地又快又重。
「如果你见过犯了毒瘾把妻子儿女卖做毒资的毒虫,如果你见过不幸染上毒瘾却无法克服,绝望之际用牙刷捅穿喉咙寻死的普通人,如果你见过被毒贩挑断手筋脚筋最后被灌进水泥柱的女缉毒警,你不会说出这种话。你只会觉得,除了中国,其他国家对待毒品太宽容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珠,一词一顿。
「制毒贩毒用毒的人都会下地狱,我说的,我今天就这样说。」
他阴沉地盯着我,我也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全场寂静中,几个中国同学不约而同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在我身边坐下,不轻不重地看向他。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最终他移开了目光,拎着包离开教室。
砰——
摔上了门。
我一贯温和,今天疾言厉色了起来,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我。
茱莉拉一拉我的衣袖,眼神担忧。
我冲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中国同学笑一笑,安抚地拍了拍茱莉的手背,慢慢坐下来。
才感觉全身都是紧绷的,后背也沁出了热汗,仿佛随时准备和谁打一架。
很久之后,茱莉告诉我,我那天一战成名,成了「那个坚决反对毒品的中国女孩儿」。
得知这个外号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把脸埋在了手心。
我用我的方式和你站到一起了,宋慎。
你看,我其实能和你站到一起的,我一点也不害怕,真的。
75
这样的插曲只是极少数,大部分时候,我规规矩矩地在公寓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写作业、读文献、做研究。
我的硕导是个慈祥的英国老爷子,生活上很温和很绅士,学术上一丝不苟,经常是早八晚十的工作配置。
如此积劳多年,他的心脏渐渐无法负荷。
十月份,他做了一个心脏支架手术。
医生嘱咐需要好好休养,他每天可以用于工作的时间顿时变得很有限。
于是我们几个硕士,就被分别安排给了小老师和博士带着做研究,偶尔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才请导师把关。
带着我的这位博士是德国人,叫作安东尼。
他有着蓝色眼珠、金色头发,人很聪明,也很友善,跟刻板印象里德国人冷漠寡言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的手臂上有硕大一枚刺青,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他立刻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来,遮住刺青,笑容带了点儿不好意思。
「是否它令你有些害怕?」
我移开视线,诚恳回答:「不,我只是觉得很酷。」
有一次我晚上赶作业,没睡好,第二天中午在实验室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腿整个麻了,动弹不得。
我盯着桌脚发呆,脸上估计写着「痛苦」两个字。
安东尼路过,挑眉问我:「需要帮助吗?」
说着就已经顺手捞我起来。
太大力了,我整个人倒在他怀里,撞得他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
我差不多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他应该也是。
他扶住我的肩膀,蓝色的眼睛望着我,笑着问:「这就是中国功夫吗?」
我不动声色地撑着桌角,与他拉开距离,回答:「不,这是由于惯性和血液循环不畅综合导致的误会。」
冬天的冷太阳慢悠悠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唇角笑意上。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刻,真的很希望是宋慎站在我面前。
这样我就会扑进他怀里,各种撒娇耍赖,跟他说哎哟哎哟,我腿疼得站不住,要一个姓宋的大帅哥抱抱才会好。
可惜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他。
安东尼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喊我:「晓?为什么你在发呆?」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挂上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没事,我继续去看书了。」
76
某天,我实验实在做不出来,在研讨室狂看文献,很不开心。
安东尼举着咖啡去找另一个博士,都已经越过我了,又倒退着折回来,把咖啡递给我。
「送给你了,加奶不加糖,也是你的口味。」
我礼貌拒绝:「谢谢,不用了。」
他挑了挑眉,眨眨眼睛,带着咖啡走了,我依旧站在原地和数据方法作斗争。
实在很丧气,我快把头发揉成鸡窝了。
没过多久,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研讨室的门从来不关的,听见声音我就望出去,随口说:「请进——」
安东尼靠在门边,一双蓝眼睛映着玻璃窗外的阳光,笑容灿烂得也像阳光。
他又回来了,还带着一杯热牛奶。
我有点感动,但情绪实在不高,一时没说话。
就见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音箱,捣鼓了一下,放了我最喜欢的粤语歌。
歌声飘出来的时候,我都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首歌的。
安东尼把音箱推过来,很认真地说:「晓,祝你今天开心,就算现在不开心,下一秒也开心。」
我停顿片刻,喝了一口牛奶,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谢谢你。」
他又追问:「那么你现在感到开心一些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点点头:「是的,我很开心,谢谢。」
他也跟着爽朗地笑了:「不客气。我负有指导你的责任,其中也包括了让你开心。」
说完,飘然而去。
我坐在原地愣了片刻,搓了搓脸,关掉了音乐。
这首歌我很喜欢,但不应该由别人放给我听。
77
裴导毕业后本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但她跟爸妈讨价还价,以「开阔国际视野」为由,硬是说服他们同意她出国再读个硕。
于是她也跑来苏黎世,在隔壁学校读文学。
开学还没两个月,她已经顺利环游欧洲,在朋友圈晒出美照若干。
她来找过我几次,碰巧每次安东尼都在。
趁安东尼离开后,裴导冲我暧昧地眨眨眼。
「晓晓——为什么你身边的都是大帅哥,大大大帅哥?」
裴导知道的比周萱少得多,她只知道我和宋慎分手了,不知缘故。
对此,她的态度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分了咱再找更好的。
是以,她对我身边出现的任何可能成一对的异性,都报以娘家人的热切心态。
我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告诉她:「安东尼是带我做科研的博士,我们俩只有工作关系,他对我也没有其他想法。」
裴导趴在桌子上,双手垫在下巴底下,眼睛亮晶晶。
「你少来,别想糊弄我。要是他对你没有其他想法,怎么每次我来找你,他那么巧都在?」
我揉揉额角,说:「第一次,你看见他,是我们在讨论实验;第二次,你看见他,是我们合作的一篇论文有了审稿意见,我们在讨论怎么修改;第三次,也就是刚才,他问我上周推荐我读的那本书,我有没有读完。」
我利索地把电脑和支架往包里一塞,做了总结。
「所以,我们俩之间是单纯的学术合作的关系,一丁点儿桃色绯闻也不可能有。」
裴导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眨啊眨,忽然问:「究竟是不可能有桃色,还是你单方面拒绝了桃色?」
我的手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导已经挽住我胳膊,低声说:「宋慎当然很不错,可是,既然你们已经分开了,你就该往前看。」
长久以来只存在于我最隐秘梦境中的名字,忽然在这个异国他乡,被一个熟人说了出来,我感觉耳朵都嗡了一下。
我慢慢把书包背上,一台电脑连同三本书,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我肩膀疼。
很久以前我怎么没发觉,原来我的包有那么沉。
噢,因为那时候,都是宋慎在帮我背书包。
宋慎,宋慎。
我总在这种时刻想起你。
眼眶莫名有点潮湿,我拼命眨眼睛,把那些泪意都驱散,最后才说:「可是我做不到往前看。」
78
周六晚上,茱莉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看电影,裴导也收到了邀请。
她带着一盒自己炸的小酥肉来做客,受到了茱莉的热烈欢迎和大力夸赞。
投影仪打开,竟然放的是《无间道》三部曲。
「中国朋友来,当然要看中国电影。这好像是中国的两个非常有名的男演员演的,是很久以前的电影了,你们看过吗?」
茱莉边把沙发调节成懒人卧床的状态,边问我们。
裴导眉飞色舞:「当然了,我跟你说,演主角年轻时候的两个演员,也超帅的好吗!」
我抱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下,默默看向幕布。
我看到陈永仁被警校假意开除,背着包走出校园。
他最后回头看一眼队伍,然后大踏步走向做卧底的道路。
看到他穿着皮衣,满脸沧桑,愤怒质问:明明说好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裴导忽然被戳中笑点,乐不可支。
「哎,以前怎么没发现啊,原来这就是那个表情包的出处啊?三年又三年……」
她笑着搂我肩膀,却在看清我表情的时候,笑容僵住:「你怎么啦晓晓?」
我死死咬住嘴唇,克制声音的颤抖,笑道:「唉,梁朝伟太帅了啦。」
三部曲连着放,从白天放映到了黑夜,颈椎的疼痛将我唤醒,裴导和茱莉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玻璃门外有黑猫喵喵叫,摇着尾巴,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我揉揉脖子,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开了一听猫罐头,拉开门,喂给小猫吃。
外面夜幕低垂,星星点缀在夜空之中。
月光如此清亮,能看见天际有深色的流云,像挥之不去的伤疤。
小猫不停地舔着猫罐头,圆圆的黑色脑袋晃啊晃。
电影不知放到了什么情节,我忽然听见了《道别》的旋律。
空灵而悠扬,盘旋在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猛然扭头去看幕布,看见剧情已经走到了陈永仁殉职。
杨锦荣和沈澄站在天台上,风刮起风衣一角,沈澄看着三炷香,说:「人他妈都死了,这还有什么用。」
杨锦荣摘下眼镜,答:「有些事儿,还是要去做的。」
音乐声汹涌而来,生离死别的一幕骤然打在我心口。
我忽然觉得站立不住,顺着门框滑下去。
我抓起手机颤抖地打字,问陈旗:你们有宋慎的消息吗?这么久了,他平安吗?
国内应该是凌晨一点,陈旗却秒回了消息:晓晓,你别担心,宋慎一定平安的,他如果……我们都会收到消息。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沉默地哭了出来。
刻意被我埋到心底最角落、刻意想要回避记起的那个人,在这个夜晚,以这样的方式,终于让我明白,有些人,根本无法忘记。
宋慎,我真的好想你。
脚踝忽然有毛茸茸的触感,小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安静地拱我的小腿。
我擦掉眼泪,它仰头看我,喵地叫了一声,蹭着我的掌心,像是在安慰我。
79
又过了几个月,感恩节那天,苏黎世飘起了雪。
群消息闪烁,大家讨论着什么时候约着去滑雪。
我推开了窗,冰凉的空气涌进来,让一整天都在看文献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叮」的一声,电脑提示有新邮件进来。
陌生的发件人,内容也很简单:感恩节快乐。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像是无聊的群发邮件。
我皱了皱眉,光标移到「删除」键时,忽然按不下去。
脑海里涌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会不会……会不会?
我把邮件看了又看,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我就是直觉,那是宋慎发的。
我将额头抵在玻璃上,慢慢笑起来。
宋慎,如果是你发的,那么,你在向我报平安对吗?
很认真地履行了当初那个你并没有答应的诺言。
「你只要每年告诉我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答应,但他却这样做了。
有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而玻璃反光却明白告诉我,我正在微笑,笑得很开心。
80
四月,我和安东尼共同一作的论文发在了顶尖期刊上。
我们组的、隔壁组的、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师同学们纷纷发来了祝贺。
我和安东尼商量了一下,准备请大家一起吃个饭。
湖边刚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
天空澄澈得仿似水洗,洁白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丰盈的花朵开在道路两旁,空气清新干净,一派好心情。
老爷子也欣然赴约,跟我们慢慢往餐馆走去。
路上,他问我:「晓,你是否有继续读博士的打算?」
我思考了片刻,很直白地告诉他:「我有这个想法,只是怕竞争太激烈,不能跟着您读博。」
他笑了,说:「如果你继续像今天这样认真做研究,我非常期待未来有一天能在录取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
老爷子一向不轻易夸人。
我有点儿激动,勉强按捺住,诚实地说:「安东尼指导了我很多,这篇论文,他的心血不在我之下。」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挑挑眉,显得有几分顽皮:「他可不是谁都指导的。」
我有点囧,心想,难道不是你把我分给他指导的吗?他还能违抗师命不成。
老爷子乐呵呵地向后面招手,安东尼越过人群,跟了上来:「教授?」
老爷子看看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安东尼眨了眨眼睛:「26 岁。」
老爷子又看看我:「你呢?」
我一时摸不清他的套路,谨慎地说:「23 岁。」
老爷子「哈」地笑了,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和我的妻子也相差三岁,我们即将迎来结婚五十年纪念日。」
说罢,翩然离去,留我和安东尼站在树底下,面面相觑。
我有点尴尬,想要活跃气氛,扯出笑容。
「自从做了心脏手术后,教授越来越爱开玩笑了,哈哈,哈哈。」
安东尼却没笑,湖蓝色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良久才说:「或许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许他只是帮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那话中的意味太直白,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有风从湖面上掠过,拂过枝头白花,松松卷起他金色的头发。
他一向绅士而礼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但此刻,他蓝宝石般温柔璀璨的眼睛不动不移地凝视着我,没有给我一丝退避的机会。
我无法直视这样一双眼睛,更无法揣度其中的万千情意。
我偏过头去,低声说:「我很抱歉……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人,我想我没有办法忘记他。」
安东尼静了片刻,说:「无意冒犯,可我听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裴导说的。
安东尼眼帘低垂,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感到胸口有点发堵,记忆带着我回到那年冬天,宋慎眼帘低垂,挡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克制地看着我离开。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鼻尖酸涩无比:「是的,我们分手了,但我还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安东尼始终没有说话。
大概是我们已经与大部队拉开了很长的距离,小师姐蹦蹦跳跳地折回来喊我们:「嘿,两位,别掉队!」
我应了一声,迟疑地去看他。
我不清楚我此刻是什么表情,总之安东尼无奈地笑了,像摸小动物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
然后他收回手,迈步往前走去。
我忙不迭地跟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却听见他说:「很遗憾没有早点认识你。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让你的眼睛,看起来像容易碎裂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