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口不对心的死对头
两相欢:送你一筐古言小甜饼
我和丞相家的小儿子同时掉进了湖里。
醒来后,我忽然听到了他的腹诽。
表面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这个小矬子!」
暗地里,【小样儿,她从这个角度看老子,还不被老子的俊美容颜给迷死。】
1
陆时青是我的死对头。
他是丞相家的小儿子,我是将军家的掌中娇。
我们的父亲在朝堂上一文一武,分立两侧,互为仇敌。
我们两在斗鸡场上唾沫横飞,双目赤红,互不对付。
我爹怂恿我说,「乖儿,打死陆盛家的那坨宝贝疙瘩,给为父出出气。」
他爹也教育他,「乖儿,给季家那小瘦鸡崽子点苦头吃,杀鸡儆猴气死他。」
陆时青骗我说,他寻遍全京城,找到了一只鸡王,必定能把我的小黄按在地上摩擦。
洛神湖畔,我没有看到什么鸡王。
倒是被从陆时青袖子里窜出的白花花,红尖尖舌头的一条蛇,吓得四仰八叉掉进了湖里。
我这能认输?
一不做二不休地拖着陆时青这家伙的手臂,扑通扑通掉进洛神湖里头。
两家下人忙地热火朝天地把我们两只旱鸭子捞上岸来。
我和陆时青哇啦哇啦各自吐出几口湖水。
然后我就听见了陆时青的腹诽。
【小样儿,她这个角度看我,还不得被老子的俊美容颜给迷死。】
我忍无可忍,撸起袖子骑在他的身上。
迷死?我迷你大爷。
于是一勾拳朝他的白嫩的下巴招呼上去。
陆时青「啊啊」惨叫,「我要杀了你这个小矬子~」
2
陆时青在丞相府里头猫了十天。
十天后,又开始对我出言不逊。
他掏出他的小白蛇故技重施,我面无表情地抱来小黄。
「咕咕~」
小黄不愧是鹤立鸡群的鸡王,很快饱餐一顿,把陆时青的小白蛇吃的连皮都不剩。
陆时青指着我的鼻尖骂我,「小矬子,你奶奶的……」
可愤怒的声音很快被一道欢快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奶奶的,小矬子真他娘的好看。】
嗯?
我听错了?
3
我是季如云,人送外号京中小霸王,但我其实是个女儿身。
出生那年我娘难产,一个白胡子老道给我娘算了一卦,说我和我娘八字相冲,若是把我当作男孩子养大,我娘或许能好起来。
我爹爱我娘,当然宁可信其有。
于是京中上上下下都知道,将军府生了个胖小子。
陆时青比我还小一岁,他娘生他早产,生下来就是个小鸡仔,还不长个。
他爹攻击我爹莽夫没文化,我攻击陆时青矮个小矬子。
他爹为了找回这个场子,逼着他顿顿吃肉,搞得他小时候不止矮还胖,走路都能把自己绊倒。
后来陆时青「窜窜窜」地跟笋子一样疯长,身上的肉也消了下去,长得人模狗样,比我高出了一大截,给他爹狠狠地长了面子。
但他对自己曾经矮过这事儿始终耿耿于怀,于是见我必定要把脚一垫,再把头一甩,冷冷哼一声,咬牙骂我,「小矬子~」
这能打击到我么?
不能~
4
我爹说,要给我选个娘子。
当然,我性取向正常,我爹也正常。
给我找的「娘子」是我爹故旧的儿子,对外只说是个女孩儿,名唤君韩。
君韩往我身旁一站,比我高出一大截。
这又给了季如云攻击我的理由。
「哈哈哈,小矬子,找个媳妇儿还没媳妇高,丢不丢人。」
又听他腹诽说:【这媳妇长的忒像个男人了,还不如小矬子好看,更没有老子好看!】
我一点都不生气,咬着苹果指着季如云的旁边,对君韩说,「你站这儿。」
君韩从不忤逆我,长步一迈,往陆时青身边一站,比陆时青还高出一截。
陆时青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脸红脖子粗地跺着脚走了。
边走边在心里嚎开:【呜呜呜,老子还不如个女人高!】
5
「季如云。」
隔天小矬子拖着一米长的长刀来找我,颇为傲娇地抬了抬他那矜贵的下巴。
「这次不斗鸡,我们单挑。」
要斗鸡也没得斗,我的小黄不知道被那个王八羔子吃的只剩个鸡屁股了。
我抱起双臂,默默看他装逼。
【怎么样,被我扛刀的英武身姿给迷住了吧,小样儿,看爷不迷死你。】他在心里默默又装了一把。
现在我已经对能听到他的心里话见怪不怪。
我决定成全他。
我说,「你知道我没能遗传到我爹的武学天赋,但我见你扛刀的身姿实在是英武不凡。」
陆时青满意地直点头。
我一指我身旁的君韩,话锋一转。
「要不这样,我不和你打,我让我娘子和你打。你只要赢过我娘子,我以后见到你,跪地叫你一声老子。」
陆时青结巴了,「这……好男……不和女斗!」
我笑着说,「你不用担心胜之不武,我娘子可是我爹的得意之徒。」
陆时青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咽不下去又吞不下来,一味推脱。
他先天不足,于武学一道上实在可以说得上废材一个。
我抱起手臂,挑眉道,「陆时青,你不会怕了我娘子吧?」
激将法对陆时青向来百试百灵,他果然中招。
「笑话,我会怕一个女人!」
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却在哀嚎:【呜呜呜,但是他是个比男人还男人的女人啊!】
忽略掉他抖成筛子的手臂,我转过身去,奸笑着嘱咐君韩,「小心点儿,别打残了,最好打脸,打的他一个月不好意思出门。」
「啊——」一声惨叫。
「呀——」两声惨叫。
伴随着第三声惨叫传进耳朵的,是陆时青叽里呱啦的鬼叫声:
【妈的,呜呜呜,老子打不过一个女人!】
我捂住嘴嘻嘻直笑,可以清净一个月了!
6
意料之外的,陆时青并没有在丞相府里猫上一个月,而是顶着个熊猫眼,命小厮抬着金银细软往我爹面前一跪。
「将军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我爹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单看见丞相家的小儿子往他面前一跪,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陆时青叩满三个响头,端着热茶举过头顶。
「师父在上,请喝徒儿的拜师茶!」
但我却听见陆时青的险恶用心:【嘻嘻,这一波咱主打的就是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月?
什么月?谁是月?
我默默把目光移到了君韩身上,猛一拍手!
我悟了!
不会是为了君韩吧!?
我爹迟疑了半晌,陆时青的手就举了半晌。
等到茶盏中的茶被他抖出的时候,我爹大笑一声接过茶盏,咕噜喝下。
朗声道,「乖徒儿,快快请起!」
7
陆时青是懂欠的。
每隔三天主动找君韩打一次架,次次被君韩揍地鼻青脸肿,却依旧风雨无阻不改初心。
陆时青被打地趴进泥里,满脸灰尘,爬都爬不起来。
我看他可怜,递了只手过去,蹲下身摘掉他嘴边黏着的破树签子。
啧啧嘴,「何苦呢,陆时青。」
陆时青想要张嘴说话,却牵动了唇边的伤口,疼地龇牙咧嘴,嘶声不迭。
君韩也有些过意不去,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儿说,「伤药。」
陆时青没有接,心里却笑开了花,【呜呜呜~她好温柔,我好爱。】
得了,我悟了。
这是什么?
这是爱情!
8
我问君韩对陆时青有什么看法。
君韩皱了皱眉头,说,「先天不足,即便后天刻苦也不会成为武学大家。」
我冲君韩挤挤眼睛,「不是这个,你对他……就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君韩一脸茫然:「啊?」
我悟了。
看来是洛神有意,「湘女」无情啊。
再看到陆时青百折不挠地凑过来时,我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
「可怜呐。」
陆时青满头雾水。
「可怜什么?」
我悠悠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呐。」
陆时青一愣。
但很快羞涩地抿了抿嘴,「你都知道了?」
然后,我又听到陆时青在心里补充说:【看来之前天天找她干架是有用的,她都开始开窍啦!】
我更替他感到悲哀了。
陆时青羞涩了一会儿,看见我的眼神,突然不满地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在可怜我?」
他一下变脸。
明明满脸委屈,偏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发竖起,龇牙咧嘴亮着不长的爪子。
我打了个哈哈,摸着他的头发替他顺毛。
「别生气嘛,你加油,我看好你!」
陆时青盯着我,又开始羞涩,两只眼睛不灵不灵地闪着光。
这家伙,眼珠子还挺漂亮。
我唉叹了一声,「你要是个姑娘……」
他眼睛更亮,「怎样?」
我说,「还挺漂亮。」
他猛然掏出一把匕首,满脸受辱。
我惊大了下巴,垫起脚去抢。
「咱不兴这样,我说是姑娘不是太监。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们陆家要是断子绝孙了,你爹得让我家破人亡!」
但也不知道他这次怎么反应那么快,一刀就割在自己脸上。
两颗血珠子往外一冒,血量少得连滚都不屑滚下来。
我顿住。
妈的,高看他了。
他指着两颗血珠子跟我强调说,「老子是猛男,老子是猛男!」
我掏掏耳朵。
行吧。
9
陆时青开始犯蠢,整日围在君韩身边。
君韩也开始嘀咕,「陆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猜,「对你有意思?」
陆时青听见了,满脸通红,双手一叉,掷地有声。
「胡说八道!小爷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怎么可能肖想别人的『女人』!」
……
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我怀疑陆伯母当初生陆时青的时候必定昏过去了,于是下人趁机来了个偷龙转凤,把两个孩子给调换了。
不然陆时青怎么半点没有遗传到陆丞相的智商?
他竟然以为死缠烂打能赢得一个人的心。
幼稚。
终于,君韩跟我说,让我离陆时青远一些,他不对劲。
陆时青却偷偷摸摸把我拉到角落里,红着脸问我,「若……若你喜欢一个人,那该怎么做?」
我觉得他是有眼光的,还知道问我。
于是对他说,「喜欢一个人,光死缠烂打是没有用的,你得学会拉扯。」
陆时青问,「什么叫做拉扯?」
我说,「就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你得对他好,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又要适当的收回对他的好,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
陆时青摇头,「不明白。」
我敲敲他的笨脑袋,「你是不是弱智,你天天缠着君韩,他烦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陆时青嘴硬,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长的像男人的女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离我很近,长睫如鸦羽蝶翅一样好看,满脸正直。
可他心里在说。
【她真好看,如果她真的要跟别人成亲,我就把她抢回去关起来,让她一辈子都下不了床!】
呃……
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
但是你追求君韩就追求,抢亲算怎么回事?
我紧盯着陆时青,直把他盯到心虚地直咽唾沫。
我威胁他说,「你要是敢做出让我丢脸的事情,我把你骨灰都给扬了。」
10
我十七岁时,我爹突然说,要我和君韩提前成亲。
陆时青此时在我爹和君韩的打磨下,已经成长为我爹麾下的一名小将。
饭桌上,他把筷子一拍,大叫一声,「不可以。」
我心里一沉。
陆时青,你他妈果然还是要抢亲?
我爹顿下筷子,和我娘面面相觑。
君韩脸色一僵。
陆时青看向君韩说,「君韩,再同我打一架。」
我爹脸色有些复杂,说,「吃完饭再切磋。」
陆时青固执道,「再打一架,若输给你……」
他看向我,「若输给你,我就离开京城,去边疆打仗去。」
我爹没再说话。
君韩沉着脸点了点头。
我也松了口气。
靠在廊下的房柱上,看院子里陆时青手握长枪,孤注一掷的样子,忍不住想,陆时青这家伙竟然还是个情种。
我给他个台阶:「陆时青,打不过别硬打,又不是没输过,你要是想去边疆,自行请旨即可。」
陆时青双目通红,喝住我,「季如云,我恨你是根木头!」
我,「?」
君韩长剑一指,说,「来。」
趴。
陆时青飞出去了。
「呀——」他又站起来了。
趴。
陆时青又飞出去了。
「呀——」他又又站起来了。
趴。
陆时青又又飞出去了。
「呀——」他又又又站起来了。
君韩失去了耐心,一脚踹在陆时青胸口。
陆时青在地上挣扎了许久,再也没能爬起来。
我跑过去看他。
他把脸埋在土里,颤抖着肩膀在哭。
我一时心软,安慰他说,「你先天不足,练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你何必要执着于跟君韩分个高下。」
他没有抬头,而是说,「季如云,我也可以为你扮女人。」
声音有些模糊,我没听清。
我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
「会有的,娘子会有的,去边疆吧,去拐个邻国公主。」
11
就这样,陆时青真的去了边关。
可是,我和君韩还没来得及成亲,将军府便被奸人陷害通敌。
他们从我爹的书房搜出了和邻国大将来往的手书,将军府阖府上下都被投入大牢。
我爹在官兵围府之前将我和君韩送出府去。
我捏住拳头,和君韩商量着去边关联系我爹的旧部,共同商讨营救我爹的大计。
君韩垂着头,面无表情,「不必去了。」
我愣了半晌,傻傻地问,「为什么。」
君韩抬起头,一惯冷峻的脸庞浮起一丝冷笑,「你以为谁能把手书放到你父亲的桌案上?」
我一愣。
看着他不同以往的神色,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爹虽然御下亲善,但书房从来都是重地,等闲不可靠近。
唯有君韩,我爹待他如同亲子,除了他,还有谁能随意出入我爹的书房!
我蹭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一巴掌甩在君韩脸上,痛斥道,「禽兽!」
君韩没有说话,一个手刀将我打晕了过去。
12
我被君韩关起来了。
他拿着官府布告来告诉我,「你爹被定在秋后问斩。」
「为什么。」我扑过去捶他,打他,咬他,逼问道,「我爹待你犹如亲子,把你带在身边,他何曾亏待过你?」
君韩咬牙道,「他不曾亏待我,但他亏待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当年是他麾下战将,不过犯了点小错,就被他推出军法砍掉脑袋。他却又装好人,将我接进府中,做你的童养夫!」
我张口辩驳,「不可能,我爹他不会错杀一个好人!」
君韩神色一僵,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云云,我知道你恨我,等你爹被问斩,我会自刎谢罪,把命给你。」
「谁要你的命,你的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我扑在他身上咬他,打他,「你把我爹还给我!」
君韩将我箍在怀里,像从前一样,说,「云云,别闹了。」
闹?
我冷笑。
「君韩,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我对你的只有鄙夷厌恶和恨,看见你都觉得恶心!」
君韩神色一沉,把我压在塌上,「别忘了,我们是定过亲的。」
他身量高出我许多,我反抗不赢,被他死死压住。他的吻落在我身上,我只觉得恶心至极,几乎作呕。
「咚咚咚。」
幸好这时有人把房门敲地咚咚作响。
君韩大喝一声,「谁?」
一道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
君韩脸色一变,追着影子推门出去。
过须臾,窗户「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来人一身夜行衣,把自己遮挡地严严实实。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陆时青。
「你不是去边关打仗了吗?」
「我没有去,爹说天下将有大变,让我乖乖待在京中。」
陆时青摘掉罩面,边说边来拉我,「小矬子,我救你出去。」
我摇摇头,亮出双脚上的铁链,铁链连着床脚,「走不了了。」
陆时青骂道,「奶奶的,君韩这个王八蛋,敢这么对你!」
说完掏出长剑,吭哧吭哧砍着床脚。
我一时感动不已。
陆时青虽然喜欢君韩,但是并没有被感情蒙蔽是非。
我说,「你别砍了,这是玄铁的,砍不断。君韩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打不过他。」
「陆时青,你快把消息传给我爹的部将,让他们入京营救我爹。」
陆时青没走,往床下一钻,嘱咐我说,「我爹已经在想办法救你爹了。待会儿君韩回来,你想办法拿到钥匙,我带你走。」
刚说完,君韩就回来了。
他盯了我很久,掐着我的下巴问,「调虎离山,是谁来救你了?」
我冷笑道,「你锁我双腿,我根本出不去,就算有人救我又能怎么办,还不是徒劳无功。」
君韩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在我身侧。
他说,「云云,你别恨我。我想过等我们成了亲再……可是终究来不及。我也怕自己下不了手,怕自己会心软。」
他说的颠三倒四,想来是有些后悔的。
我也软下来。
「现在收手,我会原谅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了。」
君韩收回手,背对着我躺着,几近叹息,「没有人能救你爹的。」
我咬了咬牙。
装什么大尾巴狼!
要不是他放那封信,我爹根本就不会出事!
但钥匙就藏在他中衣的暗兜里,为了拿到钥匙,我豁出去了,主动掰过他的身子骑在他身上垂头吻下去。
他先是一惊,然后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语带喘息。
床下传来陆时青咬牙切齿的声音:【要敢动她,我杀了你!】
我愣了愣,原来陆时青心里君韩这么重要?
明知他害了我爹,还是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我烦躁地推开君韩。
「你这算什么?」君韩沙哑着嗓子问。
我垂下眼,将恨意掩藏。
「算色诱,你不要报仇,我就和你好好的。」
我忍着恶心,手指在他胸膛上游走,「我们夫妻好好的,不好么?」
陆时青在床底下怒吼。
【你他妈的君韩!如云她都没这么对过我,等我出去我要把你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我一愣。
身旁,君韩问我,「没有婚约,你会喜欢我么?」
床底下的陆时青闻言也安静下来。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地。
为了拿到钥匙,我违心地说,「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不然也不会要你扮成女人陪在我身边。我们的婚约,是我强求来的。」
君韩猛然将我揽入怀中,沉沉叹息。
一夜无眠。
我没有睡着,君韩也没有睡着,我知道床底下的陆时青也没有睡着。
因为他这一夜一直骂骂咧咧没有停过。
【早知道当初发现如云是女子后,我应该直接去提亲!而不是去拜师!】
【君韩你奶奶的,我早就该拆穿你的真面目!让你装女人!】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小矬子,你当初怎么不找我扮女人!】
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间的狂喷,到最后的埋怨牢骚,他的心路历程可谓是走了八万八千里。
天亮以后君韩走了,我躺在床上叫陆时青。
陆时青从床底下探出一个头。
我叹了口气,「陆时青,你早就知道我是女子了?」
陆时青忽然一下红了脸。
「当时咱们一块儿落水,我看到你……就发现你是女子了。」
我不禁也脸色一红。
轻咳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我拿不到钥匙,你先出去帮我传信吧。」
陆时青语调出奇地温柔,温柔到我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来之前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你放心,我爹也会帮忙周旋。」
「虽然平时我爹和师父斗的不可开交,但那都是演给皇帝看的,他老人家很清楚,唇亡齿寒。若师父没了,下一个该轮到他了。」
我说,「谢谢你。」
陆时青指着被他磨掉一半的床脚,「你不要再色诱了,我藏在床下慢慢磨,总能把床脚给磨没了。」
说完,又拿着个小匕首去磨他的床脚了。
谁知君韩去而复返,往床底一探,把陆时青逮了个正着。
君韩脸色很冷,盯着我说,「我就说你昨夜怎么一改性子,原来是想骗走钥匙逃出去。」
说完,他亮出剑来指向陆时青,「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吧。」
我挡在陆时青身前,迎上君韩的利剑,「让他走。」
君韩喊道,「让开!」
我比他喊的还大声,「让他走!」
身后陆时青:【呜呜呜,不愧是我的京中小霸王!她爱我她爱我!】
我,「……」
13
结果就是,君韩虽然放走了陆时青,但是把我换了个地方关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君韩告诉我,「你爹被旧部劫出了天牢,为了救你爹,陆时青挨了一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我心一凛。
本以为是找出我爹被陷害的证据,为我爹平反,怎么竟直接劫狱?
这不是谋反么?
但转念一想。
如此帝王,善恶不分,残害忠臣,便是反了他的天下又如何!
只是不知道陆时青现在怎么样了。
我急问道,「他现在如何?」
君韩暼了我一眼,很不高兴地拉下脸来,冷淡道,
「我潜入相府亲眼瞧了,确实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丫鬟往外一盆盆端着血水,他快要死了。」
我瘫坐在床上,一颗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君韩掐住我的下巴,皱眉审视着我脸上的表情,「你很心痛?」
我确实很心痛,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反正我爹已经出了天牢。
所以我说,「我是很心痛,我跟陆时青从小一起长大,他为了救我爹快死了,我怎么能不痛心?」
我呸了他一口,鄙夷道,「我不像你,是一条冰冷无情的毒蛇!」
君韩被激怒,猩红着眼,将我压在床上。
我不肯就范,拿出十二分的警惕和十分的力气和他扭打在一起。
最后顾不得任何招式,用抓,用咬,拽他头发。
外头突然传来陆时青的声音:【妈的君韩,你再动她试试,老子一会儿就扒了你的皮!】
奇怪的是君韩毫无反应。
我心里一喜。
陆时青就在外头,他没有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活得生龙活虎,甚至还能来救我!
我激烈地挣扎。
陆时青一脚踹开房门,大叫一声,「君韩你这个禽兽,你给老子起开!」
君韩一时不慎,竟被陆时青一把掀翻在地。
陆时青飞快地跑过来,拉起我说,「小矬子,我带你走。」
我后来才知道,陆时青故意放出消息说他要死了,这才引得君韩潜入相府。后来,他跟着屋顶上鳞粉的痕迹,一路追到了这里。
陆时青这一回有备而来,带了整整一个营的弓箭手,护送着我们离开。
君韩没有阻拦,但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扔了过来。
是我娘常戴的那根。
我第一次对君韩起了杀心,「你到底要怎么样,君韩。」
「留在我身边,我放了娘。否则我死,娘也死。」他说。
我冷笑,「你不配叫她一声娘。」
君韩看向我,神色复杂怜悯,但出口冰冷,「云云,你可以试试。」
陆时青拽住我的手腕,「小矬子,不要中计。」
但那是我娘啊。
我不能拿我娘的性命冒险。
14
我用自己把我娘换了过来。
君韩拥着我,叹气,「云云,别再逃了。」
为了防止我逃,君韩再次把我藏了起来。
甚至给我喂了毒药,这样就算陆时青就算找到我,也不可能带我走。
他带着我隐入了荒山,每日里除了打猎打柴,就是收信。
然后看着我叹气,皱眉。
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原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也可以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不可理喻。
有一天打猎回来,他说,「外头快变天了。」
我不理他。
他咳嗽了一阵,一边处理猎物,一边喃喃道,「你爹和陆时青他爹联手了,倘若成功,天下就是他陆家的了。」
说着,他苦笑出声,「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云云,你快自由了。」
我皱了皱眉。
我爹和陆时青他爹携手造反了,有点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一直想要收回我爹手里的兵权,还有陆时青他爹的相权。
有外敌的时候,将相是皇帝眼中的护国柱石。没有外敌的时候,将相就是皇帝眼中,卧榻边的老虎。
若不是被逼到绝境,将相岂会携手造反?
但我一直想不通,君韩怎么会为皇帝做事?为皇帝,将养育他多年、为师为父的将军狠心送上断头台。
不图名利,只是为了将我藏起来。
「皇帝失势,你的报仇大计也就泡汤了,现在准备做什么,杀了我?还是囚我一辈子?」我冷冷看向君韩。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被我侧头避开了。
他收回手,淡淡道,「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我冷哼,「我可不愿。」
「我知道你不愿,所以我约了陆时青决斗。若他起事成功,我便通知他来与我决战。若是不成,我便带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共度一生。」
他说,「云云。」
「你开心么。」
我愣住。
15
为了防止我逃出去,君韩开始给我下瞌睡药。
浑浑噩噩了一阵后,我开始掰着手艰难等待。
既怕传来不好的消息,又怕什么都传不来。
有一天,君韩在院中静静坐了很久都没有出门。
我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问他到底如何了。
他怜悯地看着我,面色复杂,一直不说话。
他从朝霞一直坐到晚霞。
天快黑的时候,陆时青突然出现在荒山小院,身边带着一群侍卫。
侍卫们尊称他一声,「太子殿下。」
陆时青见了我,翻身下马,朝我奔来。
却被君韩拦住。
我望着他,泣不成声。
君韩封住我的穴道,缓缓抽出佩剑,举剑道,「打败我再说。」
许久不见,陆时青武功见长,竟在君韩手下走了几十个来回才被打趴下。
君韩长剑搭在陆时青的脖子上逼问,「服不服。」
陆时青梗着脖子,表面深沉,「不服。」
心里却骂的热火朝天。
【我服你个奶奶!君韩你这个龟孙子,把如云藏了这么久,还给她下毒,我要把你扒皮拆骨,碎尸万段……】
君韩把剑一收,「起来,接着打。」
陆时青以剑杵地,缓缓站起身来。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过了十数招,陆时青被君韩一脚踹飞。
「太子殿下——」
陆时青带来的侍卫手按长剑,就要往君韩身上砍去。
陆时青摆手呵斥道,「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他顽强地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如当初得知我要和君韩成亲时那样顽固。
我忍着哽咽道,「陆时青,算了吧,你打不过他的。」
他瞅了我一眼,抹掉嘴角的一抹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粗哑着嗓子说,
「小矬子,你瞧不起我,你打小就瞧不起我,但是我今天就要让你刮目相看。」
16
说完,陆时青举着剑又朝君韩冲了过去。
不出意外地,过了两招,又被君韩一脚踹翻在地。
这次他吐出一口浓血,在地上挣扎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一蹶不振的时候,他竟又颤抖着双腿,缓缓站了起来。
他满嘴的血,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君韩,你不行啊,再来!」
我眼泪直流,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君韩说,「君韩,别打了,你明明知道他打不过你。我不走了,你放过他吧。」
陆时青喝道,「别求他!小矬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健健康康带出去。」
他举起剑指向君韩说,「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
我看向君韩:什么约定?
君韩平静道:「我承诺过,若他赢我,我给你解药,放你走。若他被我打死,我也给你解药,放你走。」
我怒吼出声,「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打过你!」
君韩冷漠的脸上毫无波动,提剑朝陆时青走去。
「那也是他的选择。」
陆时青看向我,咧开嘴笑了。
他说:「你看,小矬子,我还是能带你走的。」
我一瞬间哭了出来,哭着求君韩,哭着求陆时青,「不要,不要!君韩,放过他,不要——陆时青你跑,你跑啊陆时青——」
剑扬起时,陆时青闭上双眼。
我也闭上双眼。
我想听听陆时青死之前心里的声音。
可是没有,陆时青此刻心里什么都没想。
长剑用力穿过身体的声音传入耳朵的那一刻我在想,为什么我会傻傻的以为陆时青喜欢的是君韩?
17
「君……君韩?」
陆时青讶异的声音传入耳朵。
我睁开眼睛,君韩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腰间插着一柄长剑,长剑的另一端握在陆时青的手里。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呕出一口血来。
却对陆时青说,「恭喜你,终于打赢了我。」
陆时青踉跄地朝他走过去,「解药!」
君韩笑了起来,笑容凝固在脸上,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看向陆时青说,「没有解药。」
陆时青抽出剑来,「君韩,我要把你剁成一万块儿!」
君韩不紧不慢地补充说,「骗你的,我没有给她下毒。」
没有下毒?
那他将我关起来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他千辛万苦将陆时青骗来做什么?
君韩没有回答,吐了好几口血,瞳孔渐渐有些散了。
「对不起云云,我太坏了,总是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主动向你父亲自荐,男扮女装做你的夫君。」
「我心胸狭隘,为了自己的一点嫉妒心,就跟皇帝联手,将你父亲送上断头台,企图独占你,这样你就不会再看陆时青了。我甚至还骗你,你父亲是个坏人。」
「可是看着你那么痛苦,我又后悔了。我这样的人,终究做不成大事,终究……配不上你。」
「如今的结局,最好了……」
他说着笑起来,血水源源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呛出泡沫。
我本该怨恨他的,可看他这样,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疼。
他话不多,沉默寡言,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十多年的朝夕相伴,亦兄亦友。
如果他没有将那封手书放到父亲案头,我们现在已是夫妻。
虽然皇帝依旧会猜忌父亲,但那时我们可携手对抗,怎么也走不到如今的结局。
君韩的瞳孔越来越淡了,望着天空喃喃道,
「陆时青,我一早就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她傻,以为你喜欢我。我做的不好,连累京中小霸王为我掉眼泪。陆时青……你不要像我,以后不要再让她哭了。」
陆时青面露不忍,「我不会让她哭,我要让她耀武扬威在京中横着走。」
君韩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好,谢谢你。」
18
君韩死了。
陆时青说,「你很伤心吧。」
我摇头,「不伤心,这是他的选择。」
陆时青按头让我伤心,「胡说,不伤心怎么这么郁郁寡欢。」
他的手指抚过我紧皱的眉头,「我都好久没有看到过我的小霸王笑了。」
好像自从季家出事,就没有碰见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陆时青起身,硬拉着我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问,「什么地方。」
他把我塞进马车里,自己也钻进马车。马车穿过闹市,在一个斗鸡场前停了下来。
他买了两只鸡。
一只黄鸡,一只黑鸡。
他指着两只鸡说,「这是你的小黄,这是我的小黑。」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的小黄,是不是被你给吃了。」
他一怔,心里发出一声「卧槽」。
【八辈子的事情了,他不会要找我算陈年老账吧。我该不该承认呢?小矬子不会跟我急吧~】
我静静地等他碎碎念完,「怎么,鸡腿好吃么。」
他干笑了两声说,「谁让你的小黄战斗力实在太强,我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能找出第二只能打赢它的。」
我把鸡塞回到他怀里,无奈道,「你如今是太子了,就该沉稳些,斗什么鸡,回头被那些臣子逮住参你一本。」
陆时青一松手,任两只鸡在人群里鸡飞狗跳。
他满脸黯然钻进马车。
叫他他也不吱声。
我也钻进马车,不说话。
陆时青心里又开始咕咕咕:【君韩稳重,她爱君韩,可是君韩死了,陆时青你比不过一个死人。】
我扶扶额角,有些头疼。
「死去的人怎么跟活人比,陆时青,你怎么从来觉得你比不过君韩?」
他先是一喜,后是一惊。
心里还一阵【卧槽】。
我说,「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你稳重一点。」
陆时青盯着我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能看透我。」
陆时青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喜欢别人看透他么?不喜欢~
于是我骗他说,「那是因为你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你是太子,要喜怒不形于色。将来你还要当皇帝,皇帝更不能让别人轻易看透他的心思,不然你怎么统御百官,威慑臣下?」
陆时青摸着下巴说,「你说的有道理。」
他收敛了表情,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心里却在感叹,小黄的鸡腿真好吃,是他吃过的肉质最紧实最鲜嫩的鸡腿。
他还问我,「这个样子,算是喜怒不行于色了么。」
我抽搐着嘴角,真想一巴掌呼他脸上,让他偷吃我的小黄。
我捏了捏拳头,忍着怒气,逼着自己心平气和地回答,「继续努力。」
后来,当陆时青真正成长为一位帝王。
众臣都在感慨皇帝喜怒无常的时候,只有我知道陆时青在想,昨晚那个姿势累得他腰真疼。
我羞红了脸,瞪他,「陆时青!」
他转过身来看向我,一脸无辜,「怎么啦?」
「你!登徒子!」
他嘻嘻一笑,欺上身来。
「为夫才不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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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8: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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