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思在远道
搅散一池星光,成为我的月亮
早恋被抓,要写一份检讨。
我找了个淘宝代写。
客服问:「字数?」
我:「十四万。」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触犯了天条啊程夭夭?」
?
这淘宝客服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1
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十一点。
但此时的我,还剩九张试卷、三篇作文,以及一份检讨没有完成。
并且我不久后就得返校去上学。
我叹了口气。
拿出手机,点开某橙色软件,搜索「代写」。
检讨。
谁写不是写啊。
2
搜索结果不负所望。
唯一和我同城的店铺里面,热度最高的一个提供代写服务的虚拟商品,销量显示:「月售一万+」。
店家广告打得也十分响亮:
「一对一高效服务。」
「保证原创,出稿迅速。」
「高手代写,专业写作,售后无忧。」
「实体团队,支持修改,可加急。」
「专业功底,精雕细琢,全程保密。」
妈呀!
这谁能不心动啊。
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亮光的「百字五元起」。
理智一败涂地。
我打开了和客服的聊天框。
3
[客服]:「亲亲您好,本店客服二十四小时在线哦~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您好,检讨可以写吗?」
[客服]:「可以的亲,请问您对于字数的要求是……?」
[我]:「十四万。」
……
对方沉默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分针指向了六。
十一点半了!
我宝贵的肝作业时间一去不回。
[我]:「到底能写吗?」
[客服]:「您稍等哦亲~」
尚未来得及疑惑他让我等什么。
屏幕下方就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客服:北极兔七号,已上线。」
[我]:「……」
[我]:「换人了?」
[北极兔七号]:「对。」
[我]:「刚才那个呢?」
[北极兔七号]:「他是企鹅五号,有事提前下班了。我来替他。」
也行。
谁来都一样。
虽然这个北极兔说话好像冷了点儿。
但当务之急是完成检讨。
[我]:「那可以代写检讨吗?」
[北极兔七号]:「可以,字数?」
[我]:「十四万。」
一阵沉默以后。
对方先是打了串省略号。
紧接着发过来一句:「十四万?你触犯了天条啊程夭夭?」
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条信息就被撤回。
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这客服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我]:「你刚刚撤回了什么?」
[北极兔七号]:「没什么。刚才那句话有错别字,所以撤回了,您可以当作没看见。」
[北极兔七号]:「检讨书相关事宜,请您加我微信详聊。」
[北极兔七号]:「我的微信:waitforthesunset」
没等我回复。
屏幕下方又传来一条系统提示。
「客服:北极兔七号,已离线。」
4
我之所以沦落到这般要找人代写检讨的境地,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
一封写给校草江淮礼的情书被挂在了表白墙上。
内容情真意切。
署名:程夭夭。
高二九班的程夭夭。
对没错是我。
可我根本就没有写过什么情书。
我明明写个议论文憋八百字出来都难!
5
倒霉的是。
众所周知。
学校的德育处主任,那都是会窥屏的。
你们在表白墙上发了些什么。
他一清二楚。
6
所以隔天下午,我就被叫去了德育处办公室。
「程同学,现在你可以开始狡辩……啊不是,」主任悬崖勒马,及时改口,「现在你可以开始解释了。说说吧。」
他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表白墙上的那封情书,怎么回事?」
看主任这般态度,他心里十有八九已经认定,那情书就是我的手笔。
毕竟我有前科。
高一,入学的第一个月,我在播音室门口见到校花,惊为天人。
当时心怦怦乱跳,还以为自己喜欢同性。
于是洋洋洒洒,赠她八千字情书。
在学校广为流传。
现在又出现一封情书。
署名还又是我。
想不怀疑我都难吧。
……
但无论如何。
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挣扎一下。
我说:「这次真不是我写的。」
「这写信人的名字是你,字迹也跟你一样,都跟狗爬似的,怎么证明不是你写的?」
「我……」
一时半会儿。
还真证明不了。
主任敲了敲办公桌:
「那就先交份检讨上来。对了,情书写给谁的来着……江淮礼是吧,把他也给我叫过来。」
我点头,鞠躬,往办公室外边儿走。
跨出门前,还听到主任扯着嗓子在我身后喊:
「检讨别低于十四万字!」
………
于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不仅成为学校的八卦中心。
还顺带喜提了一份巨额字数的检讨。
7
窗外,闪电当空划过,随即炸响一声惊雷。
我想起了今早看的天气预报。
晚间有强降雨。
于是收回思绪,起身去关了窗户,拉好窗帘。
桌面上还摊着一份没写完的试卷。
我把它草草合上。
然后重新摁亮手机屏幕,点开微信,搜索刚才北极兔七号给我的那个号码。
——联系人弹出来的那一刻。
我差点当场摔了手机。
这个微信用户……
似曾相识的手绘小猫头像、纯白色背景、空空如也的简介,以及只有一个字母 L 的昵称。
是江淮礼的微信。
我曾经和他一起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当时的带队老师给大家临时拉了一个群。
时隔不久,记忆犹新。
错不了。
所以,是江淮礼在兼职店铺的员工?
犹豫一瞬,我试探着给这个微信号发了好友验证过去。
验证通过,对方言简意赅:
「您好,请详细描述您的具体要求。价格另议。」
我把他昵称里那个字母 L 叉去,然后打上备注「北极兔七号」。
随即把检讨的要求发了过去。
虽然仍有些怀疑同为在校生的江淮礼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十四万字的检讨。
但如今这种情况。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8
次日一早,我是被一阵短而急促的门铃声惊醒的。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蓝白混色的工作服,很机械地开口,说:
「女士您好,您的同城快递,请签收。」
我喃喃:「快递……?」
他身上那种样式的工作服,分明就不属于本市的任何一家快递公司。
并且,细看之下。
他是五官模糊,面目不清的。
即便他于我而言近在咫尺,我却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再直接点说,这人给我的感觉,像极了番剧里面,一闪而过的、充当背景板的路人甲。
——连脸都没有的那种。
而比那男人更奇怪的,是我自己。
因为彼时的我,尽管察觉异样,也并未觉得这一切有任何不妥。
如同丧失了一部分的思考及判断能力一般。
只是草草签上名字,接过盒子,跟他道了声谢。
随即撕开包装。
里面竟然是一沓不算太薄的 A4 白纸,每一张上面都被密密麻麻的黑字铺满。
有些地方墨迹还尚未干透。按照我的要求,每个字都写得潦草而又狂放,正儿八经的狗爬体。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的确是人仿着我的笔迹写的。
最上面的一张白纸上,还用数倍于正文大小的黑体,标明了三个大字:
「检讨书。」
粗略算算时间。
整整十四万字的检讨,竟然只用一晚上就完成了。
想必写检讨那人。
他要么触手怪转世,要么八爪鱼成精。
我情不自禁地惊叹连连。
与此同时,手机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北极兔七号」的消息弹了出来:
「东西收到了吗?」
9
「收到了。」我回复。
想了想,又问:「我收到的这份检讨,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怎么了,」对方道,「有什么问题?」
「检讨本身那倒是没有问题……」
我随手又翻了一下面前那沓白纸——的确是手写,且前后字迹一致。也的确是针对早恋情况而做出的检讨。
甚至于,连其上大篇幅出现的辞藻堆砌的段落、华丽的遣词造句。
瞧着也都像极了咱们德育处主任会喜欢的那一款。
问题当然没有出在检讨上。
而是出现在对方完成它的时间上。
一晚上写十四万字。
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无意冒犯。方便透露一下您是怎么做到的吗?就是,呃,你的这个,手速。」
北极兔七号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
「我们吃这碗饭的,自然得有点儿傍身的本事。
「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没有我就先下线了。」
我仍不死心:「这份检讨,的确是你一个人写完的?」
对面:「您是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没有没有。」
恰逢此时六点半的闹钟响起。
这意味着早自习快要开始了。
我匆匆付过款,结束了这场对话。
10
初春二月,草长莺飞。万物皆呈一派媚色,遥遥动人心弦。
我骑着自行车在滨江旁的柳荫小道上穿梭。
晨风和着柳絮,吹乱了发丝,又轻飘飘地自我脸侧滑过。
很快,熟悉的校园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滨江市第十九中学」几个烫金大字的正底下,站立着一个人影。
——是德育处王主任。
一言不合就十四万的那位王主任。
他面上笑眯眯的,一片祥和之色,挥着手跟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同学点头致意打招呼。
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洞察任何违纪行为。
我在旁边的车棚里停好了车。
走进校门的时候低垂着头,混在入校的人群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还是被王主任揪了出来。
「嚯,程夭夭同学?」他乐呵呵地拍我的肩膀,「来上学了这是?今儿来得挺早。」
我点头:「是是是,早。王主任也早。您如果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进去上课了。」
他倒是真没什么事儿。
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行,赶紧上课去吧。」
「好嘞。」
我应了声,迈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没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
同他道:「主任,那个检讨的事儿……」
我原本是想着跟他说一声,检讨能不能延后一段时间交。
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在正常情况下,要写完一份长达十四万字的检讨绝非易事。
交得早反而会让人觉得有猫腻。
我一咬牙找了人代写。
自然自己也得伪装出一副在勤勤恳恳绞尽脑汁憋字数的模样来。
绝对不能让主任看出端倪。
表白墙上那封莫名其妙的情书本就与我无关。
我被找去办公室的时候,是无法辩驳,甘愿领罚。
但这无端的罚也该到此为止了。
我不想它再旁生枝节。
只是没想到,我这话才刚说了半句,就被主任打断。
他问我:「检讨?什么检讨,我没留过啊。」
「您没留过?」我疑惑,暗暗腹诽主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这边焦头烂额,他倒一转头就说没留过。
说不准哪天突然想起来,又会来问我检讨写得怎么样了。
我于是试图提醒他,道:「就是您上周让我回去写的,十四万字的检讨,限期一个月。」
「十四万?」主任眉头皱得更厉害,「哪个正经人检讨让写十四万啊,再说我闲着没事儿让你写检讨干什么?」
「因为表白墙上挂的那封情书啊……您以为那是我写的。」
话音方一落地,我眼前突然空白了一瞬。
似乎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对了,情书……
那是写给江淮礼的。
昨天那个不太寻常的北极兔七号,也疑似是他。
或许我应该去找江淮礼问问。
柳絮纷纷扬扬,在乍暖还寒的早春时节里恣意飘飞。
主任还在絮絮叨叨:「什么表白墙上的情书啊,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儿……」
……
「抱歉,我没问题了,您接着忙。」
的确是该去找找江淮礼。
我道过歉,朝主任鞠了一躬,转身回学校。
此时距离早晨六点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东方吐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继而,万千金辉尽洒。
滨江旁边的小道上,林木成荫,落叶与柳絮间或交杂。
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行动间留下清脆的铃响。
行人身披晨光,步履匆匆。
似乎,一切如常。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我紧了紧衣服,加快脚步。
一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11
五个月前,滨江市曾举行过一场演讲比赛。
市十九中选派三十二名同学参加。
我和江淮礼也在此列。
在市文化馆,正厅,台下,隐在人群里。我第一次把目光光明正大地投向他。
聚光灯下,一身熨帖正装的少年迈着长腿缓步上台,眉目清秀如画,疏疏朗朗。
自我介绍的时候,江淮礼语调不急不缓,提及自己来自滨江市第十九中学,高二七班。
那一天,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台上耀眼夺目的模样。
我记得很清楚。
似乎「江淮礼」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我心底打下烙印,就是自那场演讲比赛起。
……
趁着课间,我来到高二七班。
然后在门口拦下一个束着马尾,瞧着似乎挺和善的女孩:
「同学,我找江淮礼,能帮我叫一下他吗?」
可意料之外的,对方却是神色疑惑。
「江淮礼……?你是不是找错班了呀。」
我诧异,问:「找错了?」
「对啊,你再确认一下。我们班没有这个人。
「我在这儿上课呢,班上有哪些同学我还能不清楚吗,真没有这个人。」
分明语气平淡的轻飘飘一句话,于我而言,却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耳边霎时嗡鸣一片。
因为——
不该有错。
我所在的高二九班,和七班教室仅间隔一个走廊,咫尺相望。
无数个在学校上课的日日夜夜,我透过九班的玻璃窗户看出去。
时常见到江淮礼进出七班的教室。
或是单手懒意洋洋地插在校服兜里,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踏进教室;
或是和朋友去完操场回来,怀里抱着篮球,漆黑的额发稍微凌乱;
或是圣诞、七夕之类的节日,他独自一人,低垂着眸子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堆贺卡情书。
总而言之。
七班怎么可能没有江淮礼这个人?
我仍怀有一丝庆幸,不死心地继续四处打听。
他或许只是转班了……
也可能是我问的人恰好都不认识他。
但现实总很喜欢迎面给人一个大耳光。
一上午过去,我仅得出一个结论
——高二七班,的确从来没有过一个同学,叫江淮礼。
王主任不记得他曾经因为情书的事情叫我写过检讨。
明明前几天还在全校引起了轰动的那篇写给江淮礼的表白情书,也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江淮礼……
似乎除了我之外,他根本并未出现在任何人的生命里。
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12
有柳絮被风吹得飘下来,落到发间,滚了两圈,又坠到地上去。
……
我寻了个由头告假回家。
好在。
早上快递员送来的那份检讨并没有消失。
我从柜子里把它抽出来,仔细察看过一番。
这一沓纸张拿在我手里,原本和我早上见它时并无二致。
但不过片刻有余,随着我目光的寸寸下落,在其即将触碰到这份检讨的最末尾一行时。
那里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行蓝色的小字。
仔细看去。
是留在文末的两行落款。
与正文看起来相当随意的狗爬字体全然不同。
这行落款,字迹端正工整而又不失力道,用蓝色钢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
「江淮礼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四日,于滨江。」
二〇一七年……滨江……
我死死攥紧了白纸,视线一瞬不瞬地凝在这行字上,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指节竟也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若这份检讨当真是江淮礼替我写的,可他缘何要在末尾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
今年分明是二〇〇九年。
落款上又为什么写的会是二○一七?
……硬笔书写的漂亮字体,此刻落在眼底,也变得无比刺眼。
而先前种种疑点,亦恰在这时,一齐涌上了心头。
——看不清脸的快递员、本不应存在的蓝白混色工作服、一晚上就能完成的十四万字。还有,那个我目光追随许久,却又凭空消失了的,江淮礼。
千头万绪,百思难解。
如同潮水一般泛滥,覆天盖地地席卷,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
检讨上的所有黑字,在我眼睛底下,开始扭曲、变形,直至变成了一副我看不清,也似乎从未见过的模样。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起来,顶灯「吱呀」一声,松动、掉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烟尘四起。
再接着,万物失色。
世界开始崩塌。
意识彻底被拽入混沌的前一刻。
我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联系人「北极兔七号」发过来三条消息:
「程女士,欢迎您,回到现实世界。
「尽管这里冰冷、无情、不讲道理,但你要爱它。
「回来吧,接受现实,接受它的一切。」
13
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说话。
……
「我们尝试过对患者进行药物治疗,但很遗憾,收效甚微。」
「或许是因为爱人去世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主任……您说催眠治疗,这真的能有用吗?」
「距离催眠结束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患者仍未清醒,是否考虑强制唤醒?」
……
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骤然有一道白光闪过。
我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洁白,纯白色的沙发和墙壁,空气里充斥着绿叶调香水的味道。
身旁柜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玫瑰。花朵娇艳,其上犹自带着露珠,将落未落。
时钟就摆放在花瓶旁边。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017.12.17」。
今年是,二〇一七年。
女声在我耳边响起:「程女士,本次催眠已经结束,欢迎回来。」
我侧过头,把目光移向声源处。
——我认得她。
滨江市有名的心理咨询师。
我叫她宋医生。
好半晌,我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勉强开口:「刚刚……?」
「程女士,」她笑着打断我,「催眠治疗,是要进入您的潜意识维度。那里的一切终归都是虚幻的,眼下催眠已经结束,切勿沉溺于意识世界。」
所以,我在这里醒来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现实世界里的我,早就毕业离开滨江十九中了。
没有情书。
没有十四万字的检讨。
还有江淮礼……
他已经不在了。
被冰封的记忆终于彻底消融。
在催眠作用下暂被遗忘的过往,再次向我涌来。
……
数月以前,江淮礼作为心理学专业的研究人员,临时接到所里的公派学术出访任务,要去 A 市一趟。
我在机场送走了他。
只是彼时万万没有想到。
那竟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临行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竟是诀别。
……
从机场回家后不久。
微博上突然出现一些有关于「某航班疑似失联」的词条。
不少人在评论区激烈讨论。
一条条看过去,每一条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像是真的。
尽管我告诫自己不要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去查询江淮礼所乘坐的航班信息。
还没有到原定的落地时间。
没有任何来自官方的通告。
我捧着手机忐忑不安地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终于在日暮即将西沉时。
等到了官方发布:
「航班 MN××××确认坠毁。」
再下一刻,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您好,请问是江先生的家属吗……?」
怔然间,手脱了力。手机掉到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房间的花瓶里还插着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半枯半开,已不复往日鲜活。
那是江淮礼买回来的。
他平素总很喜欢买一些花。
但以后,或许……都不会再有了。
临登机前,还把手伸出来随意拨乱我的头发,笑着问我情人节想怎么过的人。
一转过头,就要跟我挥手作别了。
14
儿时曾读过陶渊明的《拟挽歌词》。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彼时翻阅释义,解读写作手法,唯独不曾注意过个中情感。
直到那日。
我送别江淮礼。
亲手在刻着他名字的石碑前奉上一朵白玫瑰。
才终于对挽歌词里的描写有了些实感。
才终于有些明白「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那景象是何等哀凄。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那一方冰冷,埋葬了我的爱人。
……
从墓园里出来,我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
我认出来,那人是江淮礼先前的同事。
「宋医生?」
「是我,」她朝我笑了笑,「你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团队的建议是,先进行药物治疗。」
我拒绝了。
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需要用药物来干涉。
不过是一次送别。
可天下本就无不散的筵席。
斯人已逝,无法回转的结果。
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
但是后来。
我的确开始出现记忆力衰退的情况。
时常以为自己还在中学时期。
恍惚间,会感觉江淮礼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从未失去他。
等拖到不得不入院就医进行治疗的时候,包括药物治疗在内的多种治疗手段,于我而言,都已经收效甚微。
宋医生所在的团队提议我进行「催眠治疗」。
……
白玫瑰上的露珠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花瓣,隐没进瓶子里。
旁边放着一个闹钟。
时间显示:「2017 年 12 月 17 日」。
倏然回神。
我这才想起来,这已经是我进行的第三次催眠了。
也正是在这次催眠里。
我回到了十年前的滨江市第十九中学。
原来什么情书、检讨、学校附近的林荫小道,以及尚未远去的人。
……都不过只是我一场幻想而已。
出医院的时候,宋医生送我到电梯口。
转身之前,她突然启唇,问:
「这次的催眠,你还能看到他吗?」
我愣了愣。
随即惯例般地脱口道:「没有。」
她便又笑了:「程小姐,催眠治疗需要患者和催眠师相互配合。不说实话可不太妥当。」
「好吧,」我勉强扯了扯唇角,「是还能看到他。」
宋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这说明,你还是没有走出来。程小姐,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你要是自己心里不愿意配合,那即便是再好的治疗手段也没用。」
我点头:
「我明白,谢谢你。」
但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我还在想。
可是要走出来,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我和他,年少相识,在一起了这么多年。
从十年前那场演讲比赛上的惊鸿一瞥。
到十年后西衫大道教堂里,无名指上熠熠生辉的婚戒。
我们……明明已经订过婚了。
可如今,婚礼却成了葬礼。
白纱成了灵柩前的白幡。
原本约好要与我共度此生的人,早我数年,长眠于地底。
我忘不了他。
我不愿意忘了他。
是我自己,不想走出来。
15
神思飘荡,不知不觉间,竟已拐过了某处街角。
这里是看起来颇有些陈旧的老城区。
市区规划建设的时候,被划分在了红圈之外。
是城市飞速发展、日新月异,座座高楼拔地而起的夹缝之间,被遗忘的地方。
爬山虎一片盎然生机,层层叠叠的绿意包裹了破败的老楼房。
弯弯绕绕的藤蔓纠缠之中,举目望去。
依稀可见长街尽头处,开着一家旧花店。
像是有一种无端而致命的吸引。
我推门而入。
握在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从掌心传来一下极轻微的震颤。
[北极兔七号]:「您好,尊敬的客人。日落西山前,我可以再为您实现一个心愿,请告诉我,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
心神俱震。
北极兔七号,这不是我梦境里的东西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讶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北极兔七号]:「不说也没关系,系统监测您的心愿是希望能够见到江淮礼。」
[北极兔七号]:「那么,如您所愿,我尊敬的客人。」
消息发过来的同时,我原本好端端戴着的戒指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仓促间俯下身去。
它却抢先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来,又递还到我面前。
眼前的男人生得精致昳丽,一双眼尾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唇角含笑,正挑眉看着我。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枚戒指。
感觉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
「江……」
是江淮礼。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连一声名字都还没叫出口,眼泪就先夺眶而出。
江淮礼轻声叹了口气,指腹摩挲我的眼角,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
与此同时。
手机又自动亮起。
主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北极兔七号]:「您能跟他相处的时间仅剩一天,好好珍惜吧,客人。」
我垂眸,扫了一眼时间:
「2017 年 10 月 24 日。」
是飞机失事的前一天。
16
「说话啊,哭什么呢?」
花店里,暖黄的灯光流泻而下,打在一捧白玫瑰上。
江淮礼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又问:「到底怎么了?」
我摁熄屏幕,把目光从那行时间显示上移开。
真的,只有最后一天……
我一把扑到江淮礼身上,双手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
「江淮礼,我们婚期什么时候啊?」
江淮礼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始料未及,被我撞得一个趔趄。
后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后,他拍了拍我后背,笑:「再下个月 17 号,怎么了,你着急啊?」
「是,」我把他搂得更紧,「我们能不能今天就结婚?」
「那怎么行。」
他动作很轻地推开我,然后从我手里拿过那枚戒指,又慢慢地把它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我缩了一下手:「你怎么戴无名指啊?我们还没……」
「我知道。」
「程小姐,」灯光映得江淮礼眉眼温柔,他缓着声音,道,「婚礼总不能随便吧,一天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准备。」
「是,来不及。」
我看着他,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江淮礼。
只觉得自己心里发苦。
可我们……只剩一天了。
我们没有未来,也没有以后。
相伴的时间,只剩了这最后一天。
我低下眼睛,强压下眼底的那股酸涩。
然后又抬起头,稍微有些勉强地对着江淮礼笑了笑:「你明天就要动身去 A 市了,咱们今天再出去玩一圈?」
他勾唇:「好啊,去哪儿?」
我想了想,道:「落霞山吧。」
17
落霞山是滨江市著名的一处旅游景点。
云蒸霞蔚,山峰高耸入云。
每至日落时,霞光便落满了整个山头。
「落霞」因此而得名。
约莫傍晚时分,江淮礼带着我开车上了山。
此时时候已经算不得早,一轮红日遥遥地挂在山头,似乎很快就要落下去。
而月亮,也该快要升起来了。
在山顶,迎着傍晚的风,江淮礼把我拥在怀里。笑了笑问:
「读过张玉娘的《兰雪集》吗?」
我摇头说没有。
他又道:「此诗三章,写的是相思。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
「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
霞光满目。
我突然怕极了这太阳落下去。
我明知这一天终归还是要结束的。
却又突然生出一股无可解的冲动来。
我不能接受江淮礼再次从我眼前消失。
我于是转过身,回抱住他,问:「明天别去 A 市了,可以吗?」
「为什么?你知道的,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改签也行,总之你不能上那班飞机 否则你会……」
「会什么?」他突然松开了手。低垂下眸子。
长睫细密如羽,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他低声问:
「会死,是吗?」
我不禁怔然,后退了半步:「你……?」
他看着我,嗓音沙哑,眼眶竟也有些发红:「是,我都知道。
「夭夭,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死亡无法改变。时光回溯,在现阶段,也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当然,也包括我。
「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很快就要日落了,回去吧,你还有很长的一生。
「还有……
「我爱你。」
话落那一刻,如同上次一样,整个世界骤然开始崩塌、消亡。
我留恋的所有,再一次地,全都消逝于天地之间,踪影难寻。
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的,是宋医生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见到我睁眼,她似乎是松了口气:「你醒了?醒了就好。」
随后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恭喜你,第四次催眠也成功结束了。根据各项指标,我们团队认为,你的心理健康状况较以往已经趋向良好,可以不再接受催眠治疗。」
「这样啊……」
原来刚才,那只是第四次催眠。
我笑了笑,道:「谢谢你,宋医生。」
18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打车去了以前和江淮礼常去的那家开在街角的旧花店,在那里买了一大束白玫瑰花。
离开的时候,花店主人养的一只小狸花猫追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
它从前,也喜欢这样缠着江淮礼。
我把玫瑰放在一边,蹲下身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笑道:
「你跟着我干什么呀?快回去吧。」
他……
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19
十二月末。
我为江淮礼补办的一场葬礼,如期举行。
时值冬日,绿意凋敝。
有不少宾客来时,都神情哀恸,劝我不必太过伤怀。
我一一笑着答应过去。
转过身回正厅时,看到灵柩底下,掉落了一枝白玫瑰。
我笑了笑,在心里问他:「你会喜欢的吧?」
……
时间过去良久,无人回应。
窗外,白雪纷纷。
我想,自己可能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还会记得这一天。
二〇一七年。
冬月,大雪,惜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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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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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靠隐身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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