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昔年月光
1
我想象过一万种与钟皓重逢的情景,没有一种像今天一样尬穿地心。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阳光让这一室的凌乱无所遁形。这会儿床上就我一个人,浴室传来的阵阵水声让我意识到钟皓还在,身上的痕迹也在提醒我,昨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现在我无比羡慕那些喝酒断片失忆的人,就不像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楚然,28 岁,破产律师。
一个月前所里让我从 A 市和拉萨选一个地方出差,我毫不犹豫面不改色地选了 A 市,这给了我一个回来的理由。
三天前我们团队来到 A 市做交接,我昨天发了个带 A 市定位的朋友圈,大学同学有不少人毕业以后就留在这里,见我来纷纷说要趁此机会聚一下。
我趁着工作还没展开欣然答应,昨晚开心赴约。
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很难聚起来,这回虽说其实就是一大学同学聚会,却怎么也是打着我的名头在一块的,我也没想到前男友钟皓也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帮我把我想知道的问题问得清清楚楚,比如钟皓还没女朋友更别说结婚,在 A 市开了几家连锁民宿,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每天漂亮妹妹排着队往上扑。
有个人还惊讶地问了句:「上次在 xx 饭店的那个女生不是你女朋友吗?」
钟皓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不是,朋友家妹妹,避不开。」
我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到后边越听越酸。
什么朋友家的妹妹这那的美女,他钟皓日子过得倒是很滋润。
趁着大家都在说话,我也偷偷偏头看他。
钟皓跟之前很不一样,我跟他分手那会儿他还是个黄毛小子,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个能把控局面的成熟男人。
岁月倒是对他很优待,对我就不怎么样了。
想到前不久熬夜交接整个人憔悴到像是僵尸,昨天晚上认认真真敷了前男友面膜,今天还化了妆,毫无瑕疵一丝不苟那种。
我放酒杯的手没把住力,不小心撞到自己的盘子,发出「叮」的声响,很快,一桌人的视线都移到我的身上。
准确地说,他们在跟钟皓说话的时候都在用余光瞄我,此刻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毕竟当初在一起四年,分手以后谁都没有再找下一个。空气瞬间的寂静让我有点尴尬,正想要转移话题,就有人问了句很没眼色的话。
「楚校花这么多年也没跟我们皓哥联系过?当初大家还都以为你们能……」
身边的人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撞了他一下。
结果那个人还「哎」了一声,问:「你撞我干什么?还不让人说话了……」
我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我上学时候最讨厌的男同学。
心里本就还酸,这会儿添上堵了,酒意上涌,我定定神,笑了一声:「哪个做生意的想跟我扯上关系,不过如果哪天需要……」
「钟老板倒是可以联系我。」
钟皓听了这话,终于抬头看我。四目相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唇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不是头太晕了,这个笑让我仿佛瞬间回到学生时代,回忆一个劲儿地往脑袋里蹿,我差点坐不住。
我有点后悔刚刚一时冲动说这种话,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傻子。好在酒桌热闹,很快便没有人在意。
我被敬了几场酒,结束饭局却还有人觉得不尽兴,非要去唱歌。有人嚷嚷着让钟皓唱,我下意识看他,想想自己也很久没听过他唱歌了。
可是钟皓还是没开口。
KTV 昏暗的灯光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钟皓也喝了不少,却看着比我清醒。他也没说话,就是一直抽烟,一直一直抽烟,就好像烟不要钱。
座位换了几轮,他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正闭着眼想事情,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神奇,有的人就算很久不见,但是当他靠近你的时候,哪怕你不去看,也知道是他。
一整晚烟不离手,这会儿却是放下了。钟皓没看我,而是盯着前边的屏幕,对着莫名其妙的 mv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忍住,先开口:「不抽烟了?」
钟皓听见,看我一眼,「嗯」了声,也说:「挺会喝酒了。」
他之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注意保护嗓子,不会抽烟,吸一口都能呛到那种;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喝酒,全让他挡那种。
包间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在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我竟然突然感受到一丝宁静。
环境昏暗,光影时不时照过来。借着这点光,我看着他笑:「跟你分开以后我千杯不醉。」
钟皓挑眉,「真的?」
我把酒杯拿到自己跟前,知道自己快喝到顶了,却还是硬撑:「不信试试?」
钟皓顿了下,还是答应了。
「你走一个,我走两个。」
我大手一挥,「不用,不欺负你,我一个你一个。」
于是我们两个在 KTV 你一杯我一杯,最终都喝晕了,有的来接,有的就近住下,我就是那个就近住下的。
而且我记得,这是钟皓的房间,是我,昨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敲响了他的门。
灼热的呼吸喷洒仿佛还在耳侧,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钟皓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说我来 A 市就是因为你在。
他问我为什么现在来找他,我张牙舞爪地说我是来工作顺便的。我怀疑他一点都没醉,因为他还跟逗猫似的逗我。脸上都是笑,说话声音还特别温柔,低哑又蛊惑。
「刚刚不是因为有我在?」
「刚刚喝醉了,现在醒了。」
「真醒了?从我身上下去。」
我说不。
然后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巴。
然后就发展成了现在的局面。
浴室门锁发出「咔吧」的声音,我虎躯一震立刻用被子裹住自己。说实话不穿衣服这么跟自己的前男友说话有点尴尬,钟皓围着浴巾出来,腹肌整齐排列,就是那种小说里会写到的男主身材。他用毛巾擦擦头发,一滴水珠顺着鼻梁落下来。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也没打招呼,直接问道:「在这待多久?」
我说:「案子什么时候完了什么时候回去。」
破产律师这行不好干,之前带我的合伙人跟我讲过一个笑话。
他说他朋友接了一个案子,他年初打电话说在 c 市,年底打电话说在 c 市,再过了半年他直接在 c 市结婚了,案子都还没结束。
钟皓说:「嗯。」
我又补充:「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够吗?」
我没听明白,问:「什么?」
钟皓从沙发上拎起他的黑色衬衣,还是昨天皱皱巴巴那件,可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清俊。穿上以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我。
空气在这一瞬静止,我连空气中的光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就站在那里,隔断了我眼前的光源。心跳失序,他轻笑,一字一顿:
「再追你一次,时间够吗?」
2
我给陆薇打电话的时候她恰好在国外拍婚纱照,她是我大学时候最好的闺蜜,毕业就留在了 A 市,跟她男朋友几经周折总算结婚。
我从毕了业就没再回来,都是她去看我。这边一来就要见很多朋友,那会儿我还没有做好再回来的打算。
她一听说我要在 A 市待很久,骂完我没良心就立刻欢天喜地了,原本她年底结婚还担心我不来当伴娘,这会儿就在眼皮底下,抓也能抓过去。
挂断电话,我笑笑,坐在一堆案卷前往外看。
初秋的天瞧着特别高,云朵大片,蓝白分明。
风不疾不徐,是最舒服的时候。
我记得啊,十年前的秋天也是这么舒服。
十年前,我大一。
大学开学总是躲不过军训,军训中途总是会有一些节目,比如大家训累了,教官就会从连队里拎出两个倒霉蛋出来才艺表演,而那天不巧,我就是那个被揪出来的倒霉蛋。
好在唱歌这事儿还算拿得出手,思前想后的,我唱了一首当时很火的电视剧插曲。
那会儿高考结束,大家大概把之前欠的没看的电视剧、电影通通补上了,而作为当时那个夏天最火、国民度最高的电视剧,我几乎是一唱成名。
从最初的安静,到后来大家纷纷鼓掌打拍子。
年轻的感觉真是好,我还记得那天,树叶盛绿,叶子还没向下落,天特别高,蓝白分明。
一曲毕我笑着鞠躬,下意识往人群中看去,像是被什么指引,突然就撞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瞳孔,似是被阳光蒙上一层暖意,下一秒,那双眼睛弯了一下,缓缓抬手,跟着鼓掌。
那人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人群中瞧着亮眼,微微低头的瞬间,迷彩帽檐遮住了那双眼睛。
我只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笑起来笑纹流畅,露出一颗小虎牙。
新同学,还未曾真正打招呼认识过,可这位的大名我可谓如雷贯耳。新生颜值担当,法学系的门面,钟皓。
好不容易熬到军训结束,高中的狐朋狗友趁着周末,打着来一睹帝都风采的旗号过来狠狠讹了我一顿,我们吃过饭后去了一家小酒吧。
就是在那里,我第二次跟钟皓打照面。
酒吧环境昏暗,身后有驻唱在唱歌。
音乐声停了一瞬,下一刻人群中倏然一阵嘈杂,朋友拍了我一下。
「嘿,那个驻唱!」
我抬头:「怎么?」
一个大老爷们忽然捧心:「好帅啊!」
我嗤笑一声,并不好奇。可音乐声响起,背后开口的那一瞬间,我一怔。
许是对音乐的敏感度还在,也或许是我无法形容这种声音,干净,辨识度高,一下就能抓住人的神经。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循着声音回头去找。小小舞台的聚光灯下,我看到了那个抱着吉他的人。流畅的下颌线条,头发乖乖地垂在额前,微微弓着腰,皮肤极好,灯光下几乎透明。
明明是很小的舞台,可在那时我觉得仿佛全世界的灯光都打在了他的身上。
待我看清他的长相以后愣住了。
竟然是他?
钟皓唱了两首就下台了,我也默默收回视线。
朋友笑眯眯地看我:「没骗你吧。」
酒吧的走廊很长,从卫生间出来时,我又看到了钟皓。他对面站着个人,瞧着比我们大不少。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
那边是我要回去的必经之路,可此刻这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见他们说话似是很严肃的样子,一时不知是不是应该出去。
靠着墙犹豫的一会儿,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鞋尖。
我吓了一跳,立刻抬头。钟皓比我高出不少,也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
我本以为他不认识我,不承想他看到我的脸后立刻反应过来,「是你?」
被动听墙角的尴尬淡去一点,我迟疑地伸手指指自己:「……你认识我?」
「嗯。」他笑,吉他背在身后,双手随意插在兜里。
「我记得你。」他说,「好巧。」
3
继那次好巧以后,我大概半个月没有见到钟皓。
这也不是我想的,只是钟皓此人无比狂妄,半个月都没在学校。我听过很多传闻,大抵就是钟皓好像很缺钱,每天都在打工、打工、打工。
这次看到钟皓还是在刑法老师课上。
要说狠还是刑法老头狠,先是喊话钟皓,告诉他不来上课期末就给挂科,逼他来好好接受教育,后又把上课昏昏欲睡趴在桌子上的我拎起来让我到门外罚站。
罚站这事在高中没少做过,大学还是头一遭。我装模作样地抱着书出教室,一副身在门外也要好好听课的样子。
树叶都黄了,
小鸟叽叽喳喳,都能惊掉几片。
下午阳光柔和,临近傍晚,太阳开始示弱。
我正发呆,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我偏头一看,又是钟皓。
我看他,他也在看我,我们大眼瞪小眼半天,见他好像要说话,却一直不说,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我非常体贴地打破沉默。
我压低声音问:「……不是还没下课?」
钟皓点头:「嗯,有点事。」
「你……」他犹豫,半天才憋出一句,「去酒吧吗?」
「哎?」
他解释:「就是上次那个。」
我想了一下,问:「你要去唱歌?」
「嗯。」
他问:「好听吗?」
那时的钟皓是真的很不会跟女生聊天,我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他唱歌好不好听。
我诚实回答:「好听。」
「那你想不想试试?」他问。
「什么?」
钟皓说:「跟我一起去唱歌。你的声音很好听……所以你想不想去试试?」
突然被人一夸,还是被一个唱歌巨好听的帅哥夸,
我一乐,有点飘,可想到我妈,心里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却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我把书一收,点头答应:「好呀。」
那是我们第一次合唱。
我从他的歌单里找到了一首邓丽欣和方力申的《好好恋爱》,他看着这首歌,在众人暧昧的视线里点头答应。
我那时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放眼望去,这首歌比较熟悉而已。
下午的酒吧几乎没人,我坐在高脚凳上。上次跟他说话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这里的酒吧老板,还有几个是钟皓的朋友,他们临时组起了一个乐队,都在台下看着。
我站在小小的舞台上,跟着伴奏,一字一句。
「怕我爱上你坏了事
完了吧如无意外
从今开始好好恋爱
放下从前一段感情
才能追求将来」
我转头去看钟皓,却发觉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我心下一震,匆匆收回视线。
4
大概就是这样熟悉起来的。
后来呢,在酒吧老板的盛情邀请下,我蠢蠢欲动开始进入钟皓的圈子,我音域广,无论他们唱什么都能跟上。
就这样队里多了个女歌手。
每次站在台上,我都有种不太现实的感觉,好像突然就这样又偏离了轨道。
可是我心里一边侥幸着,心想,说不定我长大了,我妈会改变主意。
他们这个临时组合的键盘手是他的的舍友,叫林昶。
好巧不巧,就是我关系最好的舍友陆薇喜欢的男孩。
就着一起唱歌的关系,我经常带陆薇过来。他们在一起那天,酒吧刚刚结束一场小型活动,酒吧老板给大家发了奖金,那天开心,看天气转凉,我们便找了一家火锅店庆祝。
玩的游戏不过那些,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勺子转到林昶的时候,他选了大冒险,扭头对着陆薇就吻了下去。
大家先是一愣,而后纷纷开始起哄。我喝了一点点酒,没注意钟皓悄悄把我杯子里的饮料换成了果汁。
庆祝过后各回各家,除了我们四个是一个学校以外,其余的都是家住这里,早就不上学了。
林昶和陆薇刚在一起正黏着,到最后就剩下我跟钟皓一起回去。
初冬的深夜,路上行人渐少。我们赶上了末班地铁,再从地铁站慢慢走回学校。
我捏着口袋里装钱的信封,有点想笑。阴差阳错的,误打误撞出来卖艺,手头都宽裕不少。我有点感慨,跟钟皓说:「我还从来没想过能通过做这个赚钱。」
钟皓看我,低头笑笑。
我也偏头看他。
「哎,你说,你唱歌这么好听,之前怎么不去参加艺考?」
钟皓沉默半天,说:「没想过干这行。」
我惊讶:「以后不想做这行?」
「嗯,不想。」
我愕然:「你不喜欢吗?」
他回答:「喜欢,但是这就够了。唱歌对我来说是件开心的事,不想承受它未来或许会让我不开心的风险。」
我不能理解:「你怎么知道以后会不开心呢?」
他看着我,半晌,又移开视线看天,夜空晴朗,月亮弯弯,月光清冷又皎洁。
我们停住脚步,惨白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夜风微凉。
钟皓说:「想要的越多,就要承受越大的风险,失去那份初衷不说,还说不定……会失去更多东西。」
我没听懂。
只是那时我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就跟着点了点头。
而后我问:「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摇摇头,说:「还不知道。」
他问:「你呢?」
我想说我也喜欢唱歌,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来,我笑道:「我啊,我有一个远大的梦想,就是我有一整栋楼可以收房租,当一个快乐的包租婆。」
钟皓一听,乐了。他说你这个梦想真远大。
我说那是,那种神仙日子谁不想过呢?
说完我们对视半晌,纷纷笑了出声。
空荡长街,青春正好。
想到这,十年后的我也笑出了声。钟皓现在开连锁民宿,可不就是变相地把我当初那个远大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吗?
5
最近助理总是过来送东西。
我看着包里热腾腾的板栗酥,心情复杂。
助理小王看着我,笑嘻嘻地调侃:「楚律师就是楚律师……」
我懒得理会她的调侃,没好气地让她走开。
我们团队包了酒店一层,我每天查资料、联系客户、清算财产,变着法地跟这群人斗智斗勇,而钟皓就不一样了。
他是每天变着法地送东西过来。
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些吃的。这些年 A 市变迁得快,许多当初喜欢吃的东西都搬家了,钟皓却总能找到之前的店,找到那些我过去特别喜欢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不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才去找我过去喜欢的,还是因为想刻意唤醒我的记忆。
我想了想,打通钟皓的电话。
那边接通很快。
我问:「你在哪?」
钟皓说:「楼下。」
我问:「钟老板最近很闲?」
钟皓说:「不闲,但是也要过来。」
他倒是执着。
来送了这么久东西连我的一面都没有见到,但是他还是不气馁,一直一直过来。我不知为何忽然有点鼻酸。
我说:「为什么?」
钟皓顿了下,这才说:「那天早上我说的,想再追你一次。」
「然后再像当初一样,莫名其妙变冷淡,跟我说分手?你就连追人的套路也跟当初一样。」
钟皓停顿一会儿,声音低沉清晰:「没再喜欢过别人,我争取努努力,让你觉得不一样。」
我承认,我来 A 市是想见钟皓。之前我总是觉得我不谈恋爱是因为忙事业空不下来,可空下来在家里王母娘娘的安排下相了几次亲,这才发现,
不是没时间谈恋爱,而是另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当我跟他分开以后,以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被我拿来做比较。没有他好看,没有他细心,没有他唱歌好听。
后来我才明白,有这些比较,还不都是因为这些人都不是他。
所以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
可是我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能滚到床上去。
太快了,有点打乱节奏。
我准备把节奏拉回来一点。
我问他:「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分开的?」
钟皓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我又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然,我……」
「你什么?」
我步步紧逼,钟皓却始终不开口。突然,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泄气。
我说:「算了。我们算了。」
钟皓那边彻底安静。我一直没挂断电话,钟皓也没挂断。
不知过了多久,钟皓问:「你确定?」
这三个字,让我瞬间梦回十年前。
6
钟皓此人,日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熟人面前尚且还好,同他不熟的远远看他过来,那简直就是冰山一座,清心寡欲不可触碰。
当时论坛还火,校内论坛不知道拍了多少钟皓的照片放上去,后来有女生知道钟皓在酒吧唱歌,还会专程过来看。也是拜他所赐,我荣登论坛八卦榜榜首,跟钟皓一起。
陆薇向来喜欢看这些,看到八卦以后立刻捧着笔记本过来让我看,那会我正好被突然降温打败光荣感冒,裹着被子端着保温杯擤鼻涕,斜眼看了下电脑上的八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我对这些事似乎格外迟钝。
我从来没有想过钟皓会不会喜欢我这件事,这几个月的相处,我习惯平时跟钟皓一起唱歌、一起排练、一起吃饭。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陆薇可是看得津津有味,她扭头问我:「你不觉得钟皓喜欢你吗?」
我翻白眼:「你想多了。」
陆薇一脸正色:「我才没有想多。」
她拉了凳子坐在我的身边,一脸认真:「你想啊,钟皓如果不喜欢你,他怎么会一直跟你合作?」
「那是因为我唱歌好听。」
「没有比你唱歌好听的了?而且他每次都会给你带水,胖大海也是常备,就更别说你们早上排练他帮你带早饭,晚上帮你带晚饭,聚餐喝酒也会偷偷给你换成果汁。上次你喝多了还是他把你背回来的,舞台上收到花也是转手就送给你了,你说这不是喜欢?」
我一怔,还真没想这么多。
我说:「朋友之间也可以做到这样啊……陆薇,你可真是观察得细致入微哎。」
陆薇还有点骄傲:「那当然,我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也算是操碎心了好不……」
她的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就响了。我们两个顿时噤声,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钟皓。想到刚刚的话题,我心头一跳,在陆薇暧昧的笑里接通。
「喂?」
钟皓在那边问:「感冒好点了吗?」
我清清嗓子,回答:「好多了。」
他说:「下来,我帮你带了粥和药。」
我一时语凝。
他听不到我说话,在那边叫我名字:「楚然?」
我这才回神,答应着:「嗯?啊……好,好。」
挂断电话,陆薇笑得更是开心。宿舍就我们两个,十分安静,她把通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来着。」
我脸上一热,推她一下:「去,走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用手机打开了那个论坛的页面。那时候手机老旧,上网都要反应半天。瞧着页面上的图片一直在转圈圈,我缩在被子里,也不动,默默等着。
下一秒,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在酒吧唱歌,有人喜欢钟皓,上来送了一束花,钟皓接过笑了一下,顺手递给了我。
看着看着我又懊恼地关掉页面,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次失眠得更彻底了。
7
心理暗示能有什么用?我对自己可以心理暗示,对钟皓可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被陆薇说的,之前钟皓做起来我觉得没有什么的举动,此刻看着却是越发暧昧。
12 月,雪一场接着一场像是不要钱似的,终于在钟皓把一袋热腾腾的板栗饼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我说:「钟皓。」
钟皓看我眼神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现在是大雪天,这段时间都没有演出,你也没有别的事。你出门就是为了买一袋板栗饼?」
钟皓看着我,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是纯正的黑色。
半晌,他挤出四个字:「你喜欢吃。」
我看了桌上的板栗饼一眼,深吸一口气,说:「陆薇说你喜欢我。」
钟皓看我,半晌,他笑了一下,身子往后一撑,说得坦诚:「如果不是为了喜欢的人,我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
四目相对,我彻底心律失常,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成傻子。是我先问没错,可我问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坦诚地说出来。
也就是说。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为这个答案的结果负责。
钟皓却没打算放过我:「你的答案呢?」
我眨眨眼,手里的板栗饼顿时变得有些灼人。突然想到那天晚上的心理暗示,我吞了下口水,避开钟皓的眼睛,小声回答:「我把你当好兄弟……」
话音一落,空气顿时陷入沉默。
钟皓半晌都没有说话。
在我终于受不了这个沉默抬头看的时候,却撞上了一双染满笑意的眼睛。
钟皓望着我,明明好像是被拒绝了,却还是一副一切在握,对,就是一切在握的样子。
他问:「你确定?」
我被他这副模样搞得有些窘迫,心里胜负欲作祟,我说:「确定。」
他挑眉,若有所思,随即又点点头,笑着说:「好,板栗饼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8
他好像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其实我很喜欢钟皓,只是我不够明白,也不够确定而已。小女生的心思总是百转千回纠结得很,一边有点怕开始一段恋情,一边又有些期待。
可当真的拒绝以后,看人家离开又觉得沮丧,有些后悔。
总之初恋嘛,酸甜涩通通都尝过,才算完整。
那天以后,钟皓再也没有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
聚餐没再换掉我的酒,早餐晚餐也没再「顺手」帮我带,没有热气腾腾的板栗饼和栗子以后我才发现,我每次去买,买到的都是已经出锅很久的,想要买刚刚出锅的,要赶上那个时间才行。
我想到,钟皓每次给我的都是热气腾腾的。
这哪里是巧合呢。
我有点委屈,看着不远处那个平时视线总是落在我身上的人,正一本正经地跟人攀谈,甚至从那天开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别人问我们怎么了,我却只能摇摇头,说:「没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陆薇生日会那晚。
陆薇陆大小姐,生日会总是搞得轰动无比,她包下了一整个酒吧,那晚钟皓也去了。
陆薇就是 A 市本地人,之前的朋友也来了不少,有点顾不上我。
气氛哄到某个阶段,陆薇开了瓶香槟,大家纷纷起哄举杯,我也跟着拿起杯子,正要喝酒,就看到不远处那一幕。
陆薇之前的一个女生朋友,端了杯子交到钟皓面前。
钟皓微微后退一步,那个女生又紧跟上。钟皓无奈,只好接过杯子,女生笑得开心,动作很明显,距离他更近。
钟皓下意识朝我望过来。
我一怔,匆忙移开视线。
喧闹的环境中,心跳的声音清晰可闻。
失落如潮水把人淹没,热闹喧腾的酒吧,灯光肆意。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虚无又晃眼,我抿了杯子里的酒,趁着没人注意,自己默默转身出去。
隆冬,临近年底。
从刚刚温暖的室内出来,羽绒服都不能抵御寒冷。与喧嚣隔绝后的寂静,像是一只在阴影处蛰伏的猛兽,能将人轻易席卷。
我深吸一口气,沉默转身。
走廊很长,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出门外时,街上很安静。冬日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远处的广场上,圆月状的秋千亮着灯。
平时看着像是质量很不好的样子,一坐上去还挺舒服。我笑笑,整个人躺在上面,抬头看天。
夜空晴朗,月亮是冷白色。
我看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正准备起身回去,电话忽然响了。
屏幕上钟皓的名字闪烁跳跃,我心底一颤,刚刚被冷风压下去的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压不住了。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接通了电话。
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出声时,眼前出现了热气哈出的白雾。
那边少年声音也是浸了酒意的,我生生觉出几分温柔。
「您好,请问是楚然楚小姐吗?」
我不知道他这个口气是要搞什么鬼,但是却也答应:「嗯。」
钟皓说:「我是平安保险公司员工,请问您最近有买保险的意向吗?」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成功把我逗笑。
心情瞬间明亮一点,我问:「哦?有什么保险。」
他答:「恋爱无忧险,投保人楚然,被保险人楚然。钟皓提供独一份担保。」
我撇撇嘴,干脆利落回答:「不要。」
「哦……」
那边拖长腔,很失望的样子。
我闻言失笑,从秋千上坐起身来,举着手机笑问:「喝多了吧你,正常……」
话说到一半,我恰好转身,望见了在身后不远处的人。
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吗?
如果让我用一种感觉去形容心动,现在,以后,很多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到这个瞬间。
漆黑的夜里,临近年底,广场上挂满了彩灯。
身侧几个月亮秋千架也是亮的。
因为天气冷,没有人声喧嚣,才让此时此刻更加不真实。
他还举着手机,我的手机也在耳边,没有放下。
钟皓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他个子高,身长玉立,皮肤白,让我想到了刚刚那轮冷白色的月光。
下一秒,我看到他说话了。
他在走向我的路上,嘴巴一张一合,耳边是话筒里后知后觉的传音。
他问:「楚然,接吻吗?」
这五个字在耳边瞬间炸开。
等我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我面前。
少年得逞地笑,「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眼前的脸倏然放大。
而后唇上一热。
我下意识瞠目,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天上的一轮皎月。
9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止一次问钟皓,他那时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晾着我。
他倒是回答得坦然,他说人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当离开一段时间,放弃一段时间,再去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么就说明这个选择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听着他一套一套的道理,竟然觉得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但是转头一想,这个被套路的人好像是我,立刻伸手要去揍他。
然后被他握住手往怀里一牵,坏笑着在我嘴巴上亲一下,我就能脸红并偃旗息鼓。
乐队的人看到我们总是不忘调侃,最后不好意思的是我,还是钟皓请大家吃了饭才算过去。
转眼年关,我回家,跟钟皓经历了自在一起后最长的一次分别。
我那会谈恋爱黏人得很,每天一通电话。
钟皓假期也没闲着,到处驻唱打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缺钱,他不主动提起,我也不会去问。
倒是我,误打误撞去唱歌,手头多了不少钱,想着给妈妈带点礼物。
在家气压实在是低,实不相瞒,我爸跟我妈感情很不好,从我小时候就不好。
我爸是做生意的,开了家小公司,我妈是律师,我学的专业就是她帮我选的。
哦,忘了提一嘴,我妈是个非常专制的人。
之前她其实很理解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不喜欢我唱歌。
初中时想学唱歌被骂,不允许我去参加任何演出,而我跟我妈第一次闹得不可开交是在高中的时候,我想去做音乐艺术生,我妈气得在饭桌上摔了筷子。
我爸脸色也不好看,但是却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我年龄小,以我从小到大的经验,这种事情我只要绝食几天我妈妈就答应了。
可是这次没有。
我绝食三天,自己真要把自己饿断气了,我妈都没答应。那会儿是初秋,天气变得快。换衣服的速度没跟上,再加上这三天我实在饿得虚弱,最终直接高烧,接近四十度。
我爸妈吓坏了,难得一见的团结,连夜把我送到医院。那会儿我意识并不清醒,听到很多声音,我爸妈说话的声音、医生的声音,然后是护士过来,冰凉的手扣住我的手,扎针,冰凉的液体一滴滴输入进我的身体。
后来我睡得不舒服,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我记得那晚我最后一次醒,原本像是泼墨的夜色浅了一些,应当是黎明将至。
而后感觉手上一热,随后一阵濡湿。我迷迷糊糊垂眼去看,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女强人,在我眼里好像是超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妈妈,哭了。她抱着我一只手慢慢揉搓着,哭得好伤心。
她没有看到我半睁着的眼,只是泪眼婆娑着,喃喃低声,带着祈求:「囡囡,咱能不能不学唱歌了,不学好不好?妈妈……妈妈很自私,妈妈真的很自私。」
我在她抬头的那瞬间闭上了眼睛。
心下一片潮湿,一时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自私是什么意思,还当是她不支持我梦想所表达出来的歉意。
这个问题我没有探究。
高烧过后,我回学校上课,没有再吵着要去学唱歌。我不知道是因为年少时的梦想总是三分钟热度,还是那天妈妈的样子阻却了我,总之,我没有再想这件事。
而是按部就班地上完高中,按照她的想法读了法律,直到现在。
我去超市买了瓶香水和精华,又找了礼盒包装好,想了想,又去男装区给我爸拿了件羊毛衫。
除夕那天,爸妈虽说不说话,却难得都在家。我挑了个时间把礼物送过去,妈妈看到礼物最初很惊喜,可我没成想,这个礼物还是送错了。
我忘记除夕那晚具体发生什么了。
准确地说,过于混乱。妈妈不顾仪态声嘶力竭,爸爸经受不住摔门而去。
而一切的起因都是我妈的一个问题。
她本以为只是一件小礼物,在看到价格以后还是过来问我。
她问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平时给我的生活费都用来攒钱给爸妈买礼物了?
我说不是,我去打工了。
我妈松了口气,她说:「咱们家的状况还没到让你出去贴补家用的时候。在学校好好学习,别落下学业。」
她拆开礼物,拿在手里很是喜欢。香水在腕侧试了一下,她问:「对了,你去哪里打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然然这么厉害了。」
我随口答:「我去酒吧唱歌了……啊,是很安全的酒吧,跟我同学……」
话音未落,我听到「啪」的一声响。
随即是瞬间浓郁,甚至是让人觉得有些不适的香水味。
我后知后觉偏头去看。
香水洒了。
香水瓶子碎在了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妈三两步走上来,一巴掌打到我的脸上。
我被打的脸偏向一侧,脑袋「嗡」的一声,颊侧火辣辣的疼,还伴随着一瞬间的耳鸣。
我不知道,也无法形容我妈打我这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
只知道下一秒我爸就冲了出来,我听到我妈妈一下变冷的声音:「不是答应我不去做什么音乐?」
「我女儿怎么能去卖唱,做这么下贱的事?
「楚然,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然后是我爸劝说的声音,可声音越来越大,这场战争里又加了一个人,空气几乎都要爆炸。
我听到我妈骂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
她问我爸她骂下贱他心疼什么、激动什么,
问我爸是不是想让他女儿像他身边那个贱人一样,
还问他是不是想离婚去跟那个贱人过日子。
什么贱人不贱人的,
我妈专制归专制,脾气冷归脾气冷,可她从没这么打过我,也从来没这么失态过。
我小时候其实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我爸妈是青梅竹马,在一块算是家里联姻定下的,是我妈非要嫁给我爸,我那时候不懂事,也去跟我妈求证过。我妈问我谁说的,还说小孩子不要乱听话。
可现在,那些之前被我忽略掉的细节,蜂拥而来,让我避无可避。
最终,这场战争是以我爸摔门而去作为结局。
除夕夜,电视里的晚会就要开始。
年夜饭热气腾腾,在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刚刚在争吵中被忽略的声音,此刻清晰可闻。
我听到我妈那边安静下来了,却始终没忍心去看她一眼,而是沉默地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我回到自己屋里,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没看到我妈的身子,随着这声响落下,微微颤了一下。空气瞬间隔绝了,香水味也淡了,但是还有一些像是存在了鼻腔里。我走到床边拉上窗帘,屋里瞬间黑了一片,而后,我把自己揉进被窝里,蒙住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我看到来电显示,是钟皓。不知为何,刚刚都没有哭的我,鼻子却在此刻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那边钟皓的声音扬起:「楚然,新年快乐啊。」
我吸吸鼻子,小声道:「新年快乐。」
他最初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对,说了一些他最近的安排,听到我一直没有回声,这才开口问:「怎么了?」
我泪水湿了枕巾,我说:「钟皓,我爸刚刚跟我妈吵架了,他摔门走了。」
钟皓一怔,叫我的名字:「然然……」
「他们吵了好大的架啊。」
我哭得断断续续,根本止不住,就连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说自己之前是想学音乐的,可是妈妈不愿意,我很乖,就不学了。
说这次矛盾好像是因为我去酒吧唱歌。
还说妈妈骂得好难听,她说了什么贱人,我爸心疼别人什么的,是不是我爸做了对不起我妈的事。
我说了很久。
到后来,我说从小到大跟我妈的相处是多么战战兢兢,我爸妈是如何相敬如宾。
我不知道,在我跟他说这些的时候,这个男孩正站在出租屋的楼下。
他今年没有回家过年。
因为他快要受不了家里那个人。
可终究,他还是没说。因为小姑娘好像比他更加需要安慰。
除夕夜,不知何时,天上竟然飘起了雪。
钟皓站在他酒吧后的一条小巷,吉他立在脚边,白雪星星点点落在身上的时候,他微微呼气,呵出一口白雾。
不像我那里,有禁鞭炮的规定。他身侧不远处,突然响起鞭炮声。他微微抬手,堵住一侧的耳朵,静静听女孩在那边说。
漆黑的夜里,原本应该阖家团圆,年味浓郁的夜里。
他听着他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与辛酸。
最后那边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新年倒计时也快要响起。
手机低电量,提示过好几次了。
终于,在我快要睡着没有声音的时候,钟皓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
他对着话筒说:「楚然,一切都会好的,你记得一件事。」
我迷迷蒙蒙听到他叫我名字,下意识答应一声。
而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地在话筒那边响起:
「一切都会好的,楚然,记得还有我爱你。钟皓爱你。」
10
那次我爸走,惊动了我奶奶那边。
第二天我跟我妈去拜年的时候,我爸就端坐在奶奶家的沙发上。我奶奶做了调和人,让我爸给我妈赔不是。
我爸脸僵着,半天都没有说话。之前他跟我妈吵架是一定会低头的,可是这次没有。最终还是我妈开口,她面带疲色,对我奶奶说:「妈,算了。」
我把脸埋在围巾里,颊侧还带着微微的肿。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我妈心疼得厉害,拿了冰袋给我。我每次看到我妈这样,都会觉得心酸。
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个东西,我碰了一下,又收回手。那是厚厚的一叠压岁钱,早上妈妈拿给我的。
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的憔悴,她就是拿着这叠钱告诉我:「然然,别去唱歌了。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
我有些执拗,鼻尖微酸,哑着嗓子问:「如果我喜欢呢?」
妈妈深深看我一眼,最终没有说话。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
其实只要不在家里,我就好像能忘记这些事。假期结束,生活还是照常。大一下半年课程照样紧张,活动也没有上半年那么多。
我每天除了上课下课就是跟钟皓去唱歌。中间我妈打过几次电话过来问我在哪,有时候打过来的时候正好在酒吧,我也撒谎说在自习室。
我妈让我好好学习,争取大三把司考证拿下来,到时候我去读研去律所都可以,我嘴上答应着好,行动上却非常滞后。
父母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僵,我也越来越讨厌回家。有时候听他们吵得凶了我都会想问一句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离婚,可到最后却还是没问出口。那段时间都是钟皓陪着我。
钟皓对我好像有无限的耐心,他只比我大一点,却像比我成熟很多。
能把我从负能量里捞出来,能轻易哄我开心,大三的时候他为了方便跟林昶在校外合租,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有一手好厨艺。
我喜欢吃什么他就做什么,而我最喜欢在他做饭的时候捣乱。
有一回假期我回家了,那一整个假期我爸都不在。看我妈的脸色,像是又吵架了。我提前一天回学校,是钟皓接我。
他拉着我的行李箱,一路提到他的出租屋。我进去才看到,门边的地上放的都是超市的手提袋。
在我想问的时候,他已经系好围裙走去厨房,还顺便报了今天的菜单,我一听乐了,都是我喜欢吃的。门边放着他的吉他,吉他旁边的鞋架上放着我的粉色拖鞋。旁边的架子上是林昶和陆薇的,这两个人今天不在。
看着吉他我突然想到之前第一次在酒吧遇到钟皓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两个距离很远。可是此刻,这个在哪里都闪闪发光的人,正在为我洗手做羹汤。
这种感觉很微妙。
我看着他的背影,围裙还是之前我买的黄色皮卡丘围裙。我站在他身后,拽了拽围裙带。
钟皓转过头来看我,手里还拿着菜刀。这个场景着实滑稽,我没忍住一笑。
我问:「你在做什么呀?」
他说:「冬瓜炖排骨。」
我说:「我最喜欢吃的。」
他转过身,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知道你喜欢才做。」
我吸吸鼻子,闷声:「你对我很好哎。」
钟皓听见,再次转过身。这回他放下菜刀,还在水龙头下冲了手。最后,他双手环抱住我,嘴巴凑近我的耳朵。
「女朋友不开心了,如果我不能哄她,那我这个男朋友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松开我,搂着我靠在身后的台子上,俯身与我平视,眼神温润柔和。
「可是男朋友比较笨,就想到这一个办法。所以等饭做好,女朋友能不能赏脸笑一个?」
我闻言没忍住,扑哧一笑。
我说不用啊,我现在就可以笑,嘿嘿嘿,还没嘿完,钟皓就凑上来吻住了我。
夕阳余晖,光晕渐镀。胸腔的心跳从失律到渐渐平衡。
那一刻安心的感觉,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陆薇对我说,她从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她说年少时真的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会误终生。
我那时不当回事,我说那终生就这一个人不就好了。
11
我跟钟皓感情稳定,倒是陆薇和林昶,总是吵吵闹闹,分手又和好。妈妈开始催我准备考试,我去唱歌的时间越来越少,而钟皓有段时间非常忙,驻唱兼职推了几次,课也不来,我在学校上自习,也有一阵没有见到他。
后来我听林昶说是钟皓的妈妈生病了。
钟皓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妈妈生病了,我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家里的事情。
下学期的时候大家纷纷开始焦虑,宿舍里就连陆薇陆大小姐都开始每天跑自习室。有几次钟皓也来,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会不会继续唱歌,签经纪公司。
他看我一眼,摇摇头,说:「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一怔,几乎是立刻想了起来。
末班地铁,灯光昏黄的小路上。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一晃过去这么久,恍如隔世。
我说大四时间就紧张了,咱们是不是要为我们共同的未来计划一下。钟皓看我一眼,笑着说好。
那段时候是最平静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跟钟皓的生活很精彩,是学校风云人物,有活动就同台。每天都在忙忙忙,忙着演出,忙着写歌,忙着做很多很多事情。
而那以后我就经常在自习室看到他,我们两个就是大学里随处可见最最普通的情侣,一起学习、一起吃饭。
岁月静好,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其实也是好的,可是那时的我不知道,有时候平静的表象,可能只是风起云涌的序章。
那是初春的一个下午。
万物复苏,嫩叶抽芽。
钟皓下午要处理一些事不能陪我上自习,说晚上回来陪我吃饭。可晚上我没有等到钟皓的消息,却等来了陆薇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着着急,让我快去醒时酒吧,说钟皓和林昶打起来了。
我扔下电话立刻打车过去,等我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乐队的人拉开。
脸上都带着伤,其余几个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他们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我站定一瞬,先去了钟皓那边。他坐在舞台的台阶上,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
我小心地碰了碰他的伤口,轻声问:「怎么了?」
林昶冷笑。
钟皓抬头看他一眼,眼中火苗燃起一簇,而后低头收紧了拳头。我伸手去拉钟皓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握紧的拳头才松开。
「走。」
我回头,深深再看了一眼那个舞台。
而后收回视线,悄悄说了声,再见了。
钟皓伸手拉着我,从酒吧里走了出来。
从今年过年回来,我就已经很少过来演出。
我妈那边态度明确,每次想到她失态的样子,我总是于心不忍。
乐队的事没了解多少,只知道我们有人在上学有人年龄大了,到了这个阶段,选择哪条路的都有。而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是因为这个产生了分歧。
有经纪公司想来签乐队,林昶想签,钟皓却准备退出。那边公司是业内挺大的公司,难得的机会,人家指明了,要签约,钟皓必须在。
钟皓却执意要退,态度坚决。
林昶怪钟皓不考虑乐队发展,钟皓说他们这样的人进去了也没用,最后被资本啃得渣都不剩。
人被套住不说,没有价值就会被雪藏到底,不能出来接商演,也干不了别的。
其实林昶看过合同条款,经纪约一签就是十年,可他总觉得是有希望的,想让钟皓游说,可钟皓拒绝了。
资本世界的套路,他也听过许多,队里大部分人也明白,尤其一些年龄不小的,他们都知道,这一行仅仅是这样是走不下去的,所以只是能唱唱歌,就已经很开心。
何况,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对自己的能力尚有定论,这么大的公司,绝不是为了他们的才华而来。
再换句话说,这世界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那些人又怎么会看到他们。
可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我看着身侧脸色沉沉的钟皓,问:「虽然很不公平,但是以后想起来没有走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钟皓看着我,说的却特别坚决。
他说:「不会。」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决。
而后来我明白,他当然坚决。梦想与现实一明一暗,挣扎了二十年的阴影,真正想要往阳光底下走的时候,自然是头都不会回的。
12
陆薇回来那天我正好结束连续一整周不分昼夜地加班,她这些年过得倒是很滋润。
林昶当年又在乐队挣扎了几年,挣扎不出个名堂来干脆跟家里和解继承家业,也不非得去坚持梦想了。
他也看开了,觉得自己当年跟钟皓打的那一架很没道理。除去些有的没的没说,若是没有钟皓人家就看不上他,那他的确也达不到让人家看上的水平。
他和陆薇吵吵和和这么多年,到后来莫名其妙走到父母见面这步,而后就商量着结婚了。
当时我跟陆薇视频,他们有人喝醉了,都在说以后我和钟皓能走下去,可没想到最后走下去的是林昶和陆薇。
陆薇现在在她家公司做法务总监,日子过得很是滋润。看到我以后立刻捂嘴惊讶:「天哪,楚然,你的黑眼圈快跟你的眼睛一样大了。」
我白眼翻上天,心想陆大小姐怎么可能体会到社畜的人间疾苦呢。
我们俩很久没见,聊了聊自己的近况,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钟皓身上。
陆薇挑眉:「你跟钟皓……听说最近钟皓往你那里跑得可勤快。」
我没好气:「不是在周游列国?也不耽误你八卦我这等平民。」
「嗨,哪里的话,」陆薇似是想到什么,叹气,而后喝了一口花茶,「不过当初你们的状况啊,确实很难在一起。」
我没往心里去,问道:「什么状况?」
陆薇说:「你们家的事和他家的事呗。撞在一块是挺难堪,怪不得钟皓当初那么喜欢唱歌却死活不干这行了……」
她一直说话,没注意我手里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陆薇回头看我直勾勾的眼神,默默吞口水:「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问:「什么难堪?什么事?为什么?」
陆薇动作停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当初钟皓妈妈在家自杀,签钟皓的公司是他亲生爸爸的公司……我以为后来那几年……你应该都听说了。」
我脑袋一懵,想到一些什么,觉得浑身发冷。
陆薇重复问了一下:「你不知道?」
晚上,我去了醒时酒吧。
时隔几年,我也记不清。这家酒吧一直开着没关,白天没多少人,晚上人才多。我来的时候老板还使劲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我打了个招呼,坐在一边的高脚凳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看着不远处的舞台,恍如隔世。
钟皓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舞台一侧,摸着放在那里的话筒。我知道现在科技越发先进,这个话筒自然不是之前那一个了。
可是东西换了,人却没有。人不像东西,怎么都能赖活着。
天气渐凉,钟皓穿了件厚外套,他还是跟之前一样好看,看着这里场景没变,一时感慨,可看向我的表情却是疑惑不解的。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把他约到这里,
就像我今天上午看向陆薇的表情一样。
陆薇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钟皓是星辰娱乐老总钟强的私生子,不知道他妈妈叶溪之前是艺人,风月场里迷了眼,为了上位,跟有婚约在身的钟强发生关系,生下钟皓,更不知道老总正妻周琳的儿子犯了事蹲了进去,老总想认回钟皓,这才想要签下他们乐队。
明为工作,暗为了解与讨好。
周琳知道自己老公想认回钟皓,自然是不同意。
她去找叶溪闹,叶溪当初生下钟皓以后被周琳在圈里曝光当小三怀孕生子后身败名裂,受了刺激,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那次闹完以后,叶溪在家里割腕,没死成。
到后来我跟钟皓分手以后,叶溪又吞了一次安眠药。
那次是彻底走了。
陆薇说钟皓差点都垮了,喝酒喝到胃穿孔。就算是在烂醉状态,他们说要联系我的时候,钟皓也能拦住。
为什么拦住呢?
因为那时的他难以启齿,无法告诉我他的家里是什么样子的,没法对我说他的妈妈是个第三者。
钟皓是没有错的,他有什么错。又有谁的命是可以自己选的呢?
错就错在,那时跟钟皓在一起的人是我。
我爸要跟我妈离婚。
我妈讨厌我唱歌,她厌恶。因为即将跟我爸再婚的那个女人,她就是个歌手,在歌厅里唱歌的风尘女子,等了我爸二十年。
我妈妈仗着两家世交关系逼我爸娶她,我爸答应娶我妈,却一直与她相敬如宾。
后来在我妈的设计下有了我,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更是如坠冰窟。
可没办法,我爸那时根本不敢做出抛弃家庭的选择,因为这个决定一旦做出,他丢弃的不止是我妈,更是我爷爷奶奶,甚至还有那个时候最无辜的我。
可我没想到,发展到最后我爸还是走了。
他离开了这段没有爱的婚姻,回到了那个人身边。41 岁,那个人为我爸怀了孩子。
「然然。」
我回身,看向他。
半晌,我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唱歌么?」
我指着舞台:「就在这个台子上,《好好恋爱》。你说,到最后,我们这段感情到底好不好?」
光没过来,钟皓一半身影都在黑暗里。
我和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最终是钟皓没忍住,他向前一步,想要牵我的手。
然后我后退一步,躲开。
躲开以后,我问:「你妈妈的事,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皓动作瞬间顿住,我抬头,再次与他对视时,分明察觉到了他眼睛里的慌乱。
他先是惊讶,而后,也后退一步,靠着墙,轻笑一声。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我借着酒劲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眼眶微微的潮湿。
四年的感情,把我掏空了,到后来我没办法再去接受别的人。
这个人没有钟皓好看,那个人没有钟皓细心。钟皓最好看,也最细心。他厨艺还好,唱歌也好听。他喜欢哄我,喜欢对我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见到他,能不能再让他对我笑。
我好痛苦啊。
「凭什么不告诉我呢?就那样说累了草率分手,钟皓,你把我置于何地?」
「怎么告诉你?」
他低头看我,眼睛又深又黑。
「在那个时候让你知道我妈妈的事,除了更讨厌我我想不出别的结果。」
「楚然。」
他叫我的名字。
问:「那个时候如果我对你坦诚了,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怔然,手上瞬间松了力。
13
那次钟皓和林昶吵过架以后,又迅速和好。
两个大男人坐在大排档,一边喝酒说他们之前的事,这些事我也是一同经历的,忍不住地也觉得泪意朦胧。
其实后来一直都很顺利。
我顺利通过了考试,开始实习,开始做下一步的规划。乐队里有人要走,我们去酒吧完成了最后一次演出。
贝斯手大哥,也就是今天要回老家这位,今年 27 岁了。
他喝了酒,拍了拍钟皓的肩膀,说:「咱队里这事儿闹得,我觉得你小子忒欠。」
钟皓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我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们都以为我对乐队的感情是最浅的,半路出家,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过来唱唱歌,讨得别人喜欢,阴差阳错的赚了一些外快,不想做了也有路可退。
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想在这条路上付出一切,无路可退。
大哥笑得有点凉,「当时出来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梦想这个词儿。现在想想,二十五岁之前说这个词,是热血;二十五岁以后说这个词儿,就是笑话。能否认我这句话的,不是还年轻的,就是家里有花不完的钱,不用为吃喝拉撒睡发愁,活得自在潇洒的。」
话说完,我们三个一阵沉默。
钟皓去卫生间,过了很久都没回来。我去找他,看他靠着墙,点烟,抽了一口,又因为不会而被呛到。我立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头顶月光清冷。
我突然想到了我们两个在一起的那一天,他低头吻我,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月亮。
我闻着烟味蹙眉,小声说:「不会抽就别抽嘛。」
他沉默,而后扔了烟和火机,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问:「我做错了?」
我说:「不做自己不能做的事不算错。」
我没有用「不想」这个词,而是用了「不能」。
没有人看到之前林昶问我怎么不来唱歌的时候我眼底的失落,也没有人知道我经常坐在自习室里去想那个舞台,热闹散场后,也没有人发现,我留在最后,悄悄回头看了那里好久好久。
「其实我是个软弱的人,有时候挺讨厌的,但是确实,我不忍心拒绝我妈妈。」
我搂住钟皓的腰,隔着羽绒服在他背后拍了拍:「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想去学唱歌,我妈打过我,长大了我想学音乐,她哭了一整个晚上。我之前以为她是不想我耽误学习,可是我前段时间告诉她我在唱歌,她还是发了很大的火。
「我妈平时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哪怕是头发丝都没有一根是不顺的,这样一个人,每次在我面前软弱,我都特别接受不了。
「小时候我发高烧,初中时阑尾炎,还有很多她很狼狈的时候,我都见过,我很心疼她,也知道对她来说,我是不能割舍的挚爱。为人子女的,是一定要承受这份感情的,所以我这个人呀,想要也会说成不想要。因为我怕看到她哭,她一哭,我就只想什么都答应她了。」
14
我妈现在的状况其实好了很多。
有时候真是离婚解百毒,她真正放下以后,反倒能真正审视这段婚姻。
后来我听她跟我姥姥打电话的时候说起来过,她说别怪我爸了,本就是她强求的。
我跟着她去看我奶奶的时候,恰好碰到我爸和那个女人,那个人给我爸生了个儿子,我妈看着小男孩,还走过去特别温柔地捏了捏他的小手。
我看出来我爸原本身体紧绷着,像是怕我妈对小孩子动手,可是我妈只是回头看我。
她笑着说:「然然,我想到了你小时候。」
甚至后来,她还问我想不想去唱歌,我说得了吧,我都 26 岁了,之前人家跟我说 26 岁再提梦想就有点幼稚了,而且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妈揉了揉我的头,说:「对不起。」
我突然鼻酸,说:「嗐,有什么对不起的,人这一辈子,选择几种生活方式活下去就好了,哪里有不遗憾的呢?」
她越来越好,我也越来越好。可这是以后,即便以后她这样好,我也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是春天里最最普通的一天。
大四的春天,树叶抽芽,万物复苏。我抱着实习资料从教室往宿舍走。
昨天写了一整个通宵报告,整个人昏昏沉沉。回到宿舍,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我被渴醒,摸索着去拿杯子的时候,玻璃杯被我失手打碎。
玻璃碎裂的声音彻底赶跑了我的睡意。我睁开眼,正要准备去拿扫帚打扫玻璃碎片,就看到亮起的手机屏幕。
手机被我关了静音,上面 10 多通妈妈的未接电话,不知为何瞬间刺痛我的神经。
下一刻,我把电话打回去。寂静的空气中,我听到了妈妈尖厉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她如此失态的声音,哪怕是同我爸爸吵架的时候。
她哭着,尖叫着问:「然然,你怎么才接我电话?」
然后,她又说:「然然,妈妈只有你了。」
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钟皓和陆薇都一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如何去说。在火车上,我接到了姥姥的电话。火车上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中,我还是听出了姥姥的意思。
之前,我听过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父母的婚姻,真的是母亲勉强来的。
我想到了妈妈,突然有些束手无策。这么多年的执念下来,我回家要如何安抚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时间,黑暗,落寞。
我看着妈妈终日以泪洗面,晚上也会哭醒。我不放心,去她的房间跟她一起睡觉,晚上拥抱她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骨骼。之前丰腴的体态不在,短短一段时间,她瘦得几乎硌痛了我。
那段时间的我也是阴郁的。
正是如此,我也开始把这些负能量倾倒给身边最为亲密的人,陆薇、钟皓。我忘记父母的婚姻,母亲的勉强或许是造成灾祸的根源,可是那时每每看到她那样痛苦,我便也不能思考了。
陆薇能毫不犹豫地跟着我去辱骂我的父亲,去骂小三,可钟皓听闻事情原委,就只剩下沉默。
我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觉得我爸爸可恨吗,不觉得我妈妈很可怜吗?」
钟皓却始终没有说话。
有一次深夜,我接到了钟皓的电话。像是难以启齿一般,他问我:「在你眼里,是不是那个女人永远无法原谅?」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他:「你在说什么?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值得原谅吗?钟皓,你怎么回事?」
我很想问他最近是怎么了,
为什么连一句安慰都不给我,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我不知道那时钟皓正站在母亲的病房外。他拒绝父亲想要在音乐上培养他的要求后,同母亲大吵了一架。
他觉得恶心。
钟强动机不纯,他不是想要钟皓好,而是他缺个继承家业帮他的儿子。
而叶溪过去为了出名付出了身体,还鬼迷心窍地生下钟皓,却还是始终没能斗过周琳。这些年的执念与刺激几乎蒙住她的心智,每次看到她那样野心勃勃的样子,钟皓都能在心里彻底地压住对这条道路的热爱,死都不想被叶溪操控,令梦想蒙尘。
突然爆发的争吵,是因为他刚刚才知道我家里的事。一瞬间,羞愧、无力、不知所措、自卑夹杂。
他的妈妈是第三者,而我的家庭,也正因为这些,生活在支离破碎中。
甚至他的妈妈叶溪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歌手。而我们两个,都因为类似的原因,与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说他不想认那个爸爸,如果能选,他也不想做他们的孩子。
于是叶溪割腕了。
不过她没死成,住进了医院。
我回 A 市是半个月后,那时妈妈情况刚刚好转。
而从那个电话,到临近毕业,我都没有再见到钟皓,电话也打不通。我去他们出租屋里找过,林昶说前段时间钟皓妈妈住院了。
他面色为难,我问得直接,我说钟皓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问他为什么。
林昶说:「你别问了。」
我说:「那你告诉我钟皓在哪里,我亲自去问他。」
林昶见我坚决,终究不忍心。我这才知道,钟皓这段时间一直在家。
我提了果篮去,摁响楼下的门铃,钟皓却没有开门,而是亲自下来。
我望着眼前的人,故作坚强。
我说钟皓,就算要分手也是当面说,没必要躲着我吧。
钟皓面色憔悴,下巴上胡楂青黑,整个人看着狼狈无比。
半晌,我听到他哑声道:「对不起。」
我的力气瞬间被抽去半截。
我带着哭腔问:「为什么?」
钟皓重复:「我累了,分手吧,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妈妈的状态,他这样,我是一定要问个底朝天,问得清清楚楚的。可是那时,我的精力被分去太多,本就心力交瘁,再无力气探究。
感情啊婚姻的,最后不就都这样。
一辈子这么短,对不起就对不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
那就这样吧。
15
记忆收回,每每想起,一片灰白。
可如今再看,却好像也能看见光了。
酒吧一别,我没再去找钟皓,钟皓也没来找我。
陆薇那边在筹备婚礼,每次看到他们俩站在一起我都有种岁月倒流的感觉。
她那边会场什么的都会亲自监工,我有时间的时候也跟着去过几次。这次恰好林昶在,听他说钟皓最近出差了。
钟皓没告诉我。
听到他的消息,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好像莫名的……安心了。
晚上我接到了钟皓的电话,「我最近在 C 市出差。」
我回答:「嗯。」
他又说:「听林昶说你今天过去了。」
我说:「陆薇在那边,我过去看看。」
钟皓低低笑了声:「林昶怪我没有跟你汇报行程,他说你听说我出差的时候松了口气。」
林昶观察得倒是细致入微。
我一言不发,挂断电话。
钟皓听见电话里被挂断的声音,微微抿唇。
很快,我收到了钟皓的消息。
「想吃什么?回去做给你。」
手指在键盘上绕了一圈,还是摁了锁屏。
我有点怕。
我不知道钟皓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妈妈的那些事,我或许能跨过去,可他能吗?
如果他能,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找过我呢?
陆薇今天问我跟钟皓怎么样了,问我在纠结什么,我那会儿没说话,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
陆薇说,你就是在等钟皓给你一个台阶。
我停顿一会儿,说或许吧。
陆薇又说,折腾这么多年了,如果一直是这个人,那就定下这个人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锁在林昶身上。
我看到了,有点羡慕,
也有点期盼。
钟皓回来那天给我发了消息,就三个字,回来了。他说晚上有个饭局,我说巧了我也有,他说他知道。
下午我师父飞过来,说要介绍个人给我,在 A 市工作不好做可以找他帮忙。那会儿我一边偏头接电话,一边冲感冒灵。
我师父自己说了会儿,听我的声音不对,问:「感冒了?」
我说:「有点。」
他感叹一句:「该找个人照顾你,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就不错。」
我笑了:「合着您给我相亲是真的。」
晚上我就知道了钟皓那句「我知道」的含义。
包厢里点了熏香,配着茶水一起,暖意融融。
几年没生病,感冒来势汹汹。药没把火气压下去,我好像有点发烧了。这里的暖意没有很好地拯救我,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冷。
钟皓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沉稳又成熟,坐在桌子一侧。见我们进来,即刻起身跟我师父握手。
他唇边带着笑意:「林律师。」
林律师笑回:「钟先生。」
我惊讶过后便坦然,目不斜视地看他。
师父介绍:「这是楚然,小楚。」
钟皓笑着冲我伸手:「楚律师。」
我微微颔首,停顿一下,这才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钟皓握着我的手,脸色一变。
刚在桌上落定,我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钟皓:「你身体不舒服。」
他都没用疑问句,直接用了肯定句。
我随手回:「有点感冒。」
钟皓那边看了,没再回复。一会儿服务员过来,递给我一粒感冒药。
这天晚上,我面前的菜都变成了暖胃粥和清淡的炒笋。
师父说了几次屋里空调有点热,钟皓面不改色地让服务员去调,可这温度半点没见低。我看出了他的小动作,心里一热,微微笑了笑。
这次饭局没有酒场上的左右逢源,结束得很快。师父送我回酒店,跟我说他跟钟皓相识的经过,说那时钟皓事业刚刚起步,官司缠身,挺难的关,律师都跑了好几个,可到最后却还是那么过了。
后生可畏。
那是我错过的那几年。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头脑越发昏沉。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我跟钟皓在台上唱歌,中间我去卫生间,钟皓也跟出来,然后我们在后边偷偷接吻。
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到这些了。
车窗外是无边的夜色,我偏头看着,昏昏欲睡。
师父问:「不喜欢?」
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我喜欢不喜欢钟皓。
我说:「挺喜欢的。」
师父有点开心,他说:「我还以为你没说话,就是不喜欢。」
我摇摇头:「有点发烧,抱歉啊师父。」
「不碍事,也是我今天考虑不周,回去好好休息。」
我即刻点头。
从酒店附近下了车,我拐去一边的药店买了体温计和退烧药。正走到楼下,还没回过神,突然一阵力道袭来,脚下一轻,我被拦腰抱起,下意识惊呼。
「啊!」
正准备挣扎,一下撞上了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里面写满了不开心。
是钟皓。
他还穿着晚上的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夜晚,都衬得他肌肤如玉。
挣扎的动作就这么突然停住。
他抱着我,脚步很稳,走进电梯。我了然,乖乖窝在他的怀里,拿房卡刷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电梯平稳上升。干燥的衣物紧贴着我的皮肤,我们都一言不发。
直到走进房间,我被他放到软绵的床上时,才后知后觉有些天旋地转。
钟皓环视一周,先去煮水,又过来脱我的鞋子。我「诶」了一下要缩脚又被他握住。鞋子袜子都被仔细收好,而他也跟着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
一杯热水和药一起,被放在了床头。体温计在我耳边晃了一下,他看着上边的数字,微微蹙眉。
「我才几天不在,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眼眶倏然一热,偏过头赌气:「要你管。」
钟皓看我的样子,低笑一声:「可我不能不管。」
我回过头,盯着他,问:「那之前呢,你为什么不管我?」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时语凝,说不出话。屋里灯就开了一个,有些暗。
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昏暗的环境,让人总是轻易就能卸下伪装。
他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他的眼圈也微微泛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把我扶起来,将温水和药递到我的面前。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我一怔,滑到喉中的药不知是不是被水冲开,有些发苦。
眼前的女孩眼眶红红,脸也被烧得红红的。
钟皓心里疼得一抽,现在这个四平八稳、能在自己一方天地掌控局势的男人突然有些紧张,他试着解释:「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我怕你哪天回头找我,我还是之前那副样子。」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回头,也不敢去找你。」
「但是至少……」
他看我,扯出一个笑:「现在,我的能力,足够站在你身边,给你好的生活。我给得起。如果你回来,我便等着。如果你不回来,也不会有别人。」
22 岁的钟皓不行,现在的钟皓可以。
22 岁的钟皓难以启齿的事情,现在好像也随着时间逐渐冲淡。
光阴有摧枯拉朽的本事,
也是一剂良药。
我不知道钟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钟皓也还没有说。他看着我,帮我往上拉了一下被子,声音温和:「早点休息。」
我咬着嘴唇,有些执拗地看他。终究,这温度还是灼了我的心,轻易摧垮我的全部防备。
半晌,我移开一半的位置,小声道:「你跟我一起。」
钟皓瞧我一眼,微微笑了。
他侧身,躺到了我身边。
呼吸渐匀,半梦半醒中,我循着身边的热源,紧紧靠了过去。
16
我的酒店房间是套房,里面锅碗瓢盆厨具应有尽有。
钟皓这段时间的角色是厨师,倒不是我们想这样,只是我最近太忙,他约我几次都没赶上巧,到最后他也不强求了,不放心我天天吃外卖,干脆整个人搬了过来,帮我做饭。
生活好像因为一个人的加入而变得瞬间不一样,现在我 28 岁,钟皓跟我一般大。22 岁的钟皓给了我心动,28 岁的钟皓给了我安心。
他看我发呆,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语气很是幽怨。
「可以吃饭了吗,楚律师?」
我闻言嘿嘿一笑,默默拿起筷子。
陆薇的婚礼在元旦后,1 月 5 日。
我是伴娘钟皓是伴郎,他们的婚礼上有不少当初认识的人,见我跟钟皓同来同往,眼里的八卦神色怎么都掩盖不住。
婚礼上灯光华丽又温暖,我望着不远处的陆薇,眼眶倏然一热。钟皓瞧见了我擦眼角的动作,往我身后一站。
他悄声道:「留到我们结婚的时候再哭。」
我偏头看他一眼,没好气:「我好像还没有答应要嫁给你。」
钟皓又笑了,他轻声道:「你现在答应也还来得及。」
我脸上一烧:「你想得美。」
婚礼到了新娘扔捧花的环节。未婚女生几乎都跃跃欲试,我面上瞧着好像不感兴趣,可也走到了人群中间去。
陆薇穿着鱼尾婚纱站在前面,众人倒数「3、2、1」,捧花擦着我的身侧过去,直直落到身后小姑娘的手里。她惊呼一声接住捧花,人群中一片热闹。
我跟着鼓掌,心里却有些空落。
悄悄去看钟皓,却发觉他早就被林昶拉去挡酒,没有看到这边。
婚礼上的人大多是多年老友、同学,比较绅士,没有灌女生酒的习惯。陆薇是新娘自然顾不上我,敬完新娘新郎后我乐得清闲,披上外套,走到了酒店后边的花园里。
我坐在石凳上,望着宴会厅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与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包里手机铃声响起,我一看,是钟皓。
心底一热,我接通电话。
「喂?」
钟皓说:「楚然小姐您好,我是平安保险公司员工,请问您最近有续保的意向吗?」
时光划下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我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一笑。
「续保?恋爱无忧险吗?」
我下意识转身,要找到人。结果也是很轻易地我找到了他。
钟皓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他挂断电话,身上还穿着伴郎穿的西装,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钟皓比之前成熟很多,
真的成熟很多很多。
可他依旧温柔。
他捧着花,低头笑:「小姑娘,不是想要花?」
我伸手接过,心间一暖,却还是撇嘴,不满道:「寓意不一样的。」
钟皓挑眉:「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更想要这个?」
我正要开口反驳,余光一闪,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层层花瓣的包裹下,一枚钻戒赫然躺在中间。
我没有想到,彻底愣住,心跳如擂鼓。
心间似是有热流淌过,像是热可可被打翻了,温热又甜蜜。
我几乎是有些战栗的、呆滞的,看着钟皓伸手。修长的手指拿出那枚钻戒,而后,他牵起了我的手。
他也紧张,轻咳一声:「借着兄弟的场子求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我吸吸鼻子,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我,无名指一凉,一枚戒指滑了上去。
钟皓眼神真挚,一字一顿:「楚然,我想跟你结婚。以前就你一个,以后也就你一个。人这辈子真没多长,以后一分钟都不想浪费了。嫁给我,嗯?」
花园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不说话我不说话的时候,说不出有多寂静。
六年,加上之前在一起的四年。18 岁到 28 岁,十年,走到今天。
我眼眶滚烫,伸手捂住嘴巴,点点头,
哽咽着说:「好。」
钟皓深吸一口气,又倏然回过神。
「刚刚是不是忘记下跪了?」
说着,膝盖微微弯曲。
我觉得求婚能不能取消下跪的环节啊,真的奇怪又尴尬。正准备伸手去拉他,就见钟皓得逞一笑,顺势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
我惊呼一声,回过神时,已经又落在地上。
钟皓低头看我,他问:「楚然,接吻吗?」
而他也跟从前一样,没有听我的回答,就径直吻了上来。嘴唇绵软,呼吸交融。我想到之前,我在他肩膀后看到的那轮月亮。
下意识睁眼去看,夜空晴朗。
月光如旧。
昔年月光,照耀今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你也还是那个你。
番外:被偷走的那些年
叶溪割腕后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钟皓跟我分手以后,却还是强打精神,照顾母亲。
可终究,他不能一直陪伴,也总会有不查的时候。叶溪在某次钟皓外出打工时喝安眠药,自杀了。
那时钟皓整个人都是垮的,他成了一摊烂泥。林昶把他从酒吧提溜出来,当着陆薇的面狠狠打了一拳。
陆薇心里一抽,就要给我打电话。钟皓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你要找楚然?你别找她。」
林昶是知道我家里和钟皓家里这些事的,陆薇那时还不知道。她只是听到这个平时一身傲气的法学院排面,众星捧月般的主唱哭得像个孩子,一直念念叨叨,说:「我哪有脸找她?」
甚至他最讨厌的妈妈,也都离开他了。
林昶叹口气,扶住钟皓的肩膀。
他说:「兄弟,一切都没尘埃落定。你就没想过,楚然哪天可能会回来吗?」
楚然哪天会回来?
钟皓被这个念头刺激得一个激灵。
也不知是从那天以后,还是什么时候,林昶见钟皓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钟皓把他妈留给他的房子卖了,跟留给他的钱放到一起。
他原本想去考试,可想到自己大学四年一直打工,就算陪我上过一段时间课,基础也是差得吓人。
他太急了。
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站起来。
钟皓开始想着去做些生意。
最初那段时间也每每碰壁,自己的积蓄赔掉不少不说,还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林昶和陆薇跑前跑后操碎了心,烧得迷迷糊糊中,钟皓问林昶:「你说我做了这么多,可她最后不回来,那可怎么办?」
林昶当时就红了眼。
陆薇说:「我给然然打电话,我这就打。」
钟皓立刻睁开眼睛,手握成拳,输液管里瞬间一片红色。
回血了,
跟他的眼睛一样,通红的。
钟皓说:「别打电话,别告诉她。」
陆薇哭了,她说:「我不说,就听听她的声音,行吗?」
钟皓这才缓了力。
于是陆薇打通了我的电话,她开了扩音,我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哭啊。
她说跟林昶吵架了。
我说我替你揍林昶。
陆薇哭着说好。
这些都是我跟钟皓结婚后才知道的,钟皓最难的前三年。
再到后来三年,陆薇跟林昶吵架,分分合合好多次,钟皓那边也逐渐稳定下来。他没有提起过我,他们也都渐渐以为,钟皓放下了。而钟皓的事也没能瞒住,在圈里传开,他们也以为我早已知道,只是选择不再回来。
可是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放下呢,年少那样喜欢的人。
喜欢宣之于口,爱却深埋于心。
直到后来,我来了。
我向钟皓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走了 99 步。
只剩这最后一步,必须由我走向他。走出这一步的我,不知道有多幸运。
作者:姜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