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个大奸臣。
人人教我恨他,说他染指长公主,狼子野心昭昭。
可他死后,我日夜难眠。
我记得他掀开我盖头时的欣喜若狂。
记得他在雪夜赏月时将我拥入怀中的热度,「卿卿,此生唯愿与你白头。」
记得他在死前都不曾怪我。「卿卿,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重活一世。
我把自己赔给了他。
1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再活一世。
更没想到竟然一睁眼,江斐要被赐婚匈奴公主的消息就迎面砸在了我脸上。
更可气的是,我昨天才刚拒绝了江斐的赐婚。
为什么不早回来一天!
我拎着裙摆和匈奴公主狭路相逢的时候,江斐正陪在她身边。
「公主,请走这边。」
他还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只是这份体贴不再对我而已。
看着多年不见的夫君,我的眼睛一阵阵发酸,可现在的江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他。
更何况,昨天我才在那么多人面前拒绝了他的求娶,还无情地讥笑了他。
他现在对我冷漠也是理所当然……
可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他喜欢的人……不是我吗?
匈奴公主看起来十分骄傲跋扈,可在江斐面前却也摆出了一副小女儿情态,眼睛粘在他身上几乎扯不下来。
她拉着江斐的袖子,「衍之哥哥,那是谁啊?」
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他。
江斐抬眼看我,神色平静。
「宇文公主,这位是大夏的长公主殿下。」
他语气平静而生疏,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毫无礼貌拒绝他的陌生人。
我的心中一阵阵刺痛,看着江斐温柔地陪在她身边的样子,我觉得眼睛都有些模糊。
不是这样的……
匈奴公主啧了一声,十分不客气,「就是昨天拒绝你求娶那个?」
「就她?」
「娇滴滴的,也不怎么样嘛。」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嗤笑一声,「你跟你父皇挺像的,都没什么本事,也没有眼光。」
「喂,我说长公主,我是真想不通,这拒婚的话,要说也不是你来说吧?」
「难道你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要放他自由吗?」
江斐笑而不语。
我仿佛被人狠狠地在脸上打了一巴掌。
现在大夏羸弱,在和匈奴和谈,匈奴公主又是匈奴王最宠爱的女儿,她来大夏,那自然是贵客。
也难怪几乎能指手画脚到我脸上。
「江大人,」我抬手止住了身后要发作的嬷嬷,紧紧盯着他。
「你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江大人是已经答应了赐婚,要飞上枝头所以无所顾忌了吗?」
话虽如此,可我心里却依旧一阵阵刺痛,我怕他回答,又怕他不回答。
江斐却丝毫不意外的模样,他一撩衣摆,在我面前四平八稳跪下。
「回禀殿下,臣和宇文公主尚在相互了解。」
「以后的事暂未可知。」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终于气得一跺脚走了。
2
接下来的几日。
江斐甚至连朝都不上了,整日里只负责陪那匈奴公主游山玩水。
父皇打的算盘是牺牲江斐一人,换得大夏几十年太平。
我不是没给江斐递过让他进宫的消息。
可都被他彬彬有礼地以要暂时陪同公主为由回绝了。
上辈子也不是没有匈奴公主,可他当时是拒绝得干脆利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甘之如饴。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悬在了半空,毫无着落。
他会爱上别人吗?
3
我的父皇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昏君。
每天只知道周旋在后宫,可他对我们姐弟当真十分疼爱。
我去向父皇请旨嫁给江斐的时候,他正躺在新进贡的塞北美人膝上,让她一颗颗喂着葡萄。
听清我在说什么的时候,他险些从美人膝上滚下来。
「卿卿,你要嫁给谁?」
「江斐。」
我端端正正跪在他面前,朝他磕下去。
「请父皇恩准。」
父皇挥退了美人,神情有些复杂。
「你不是最不喜他?之前朕对你提的时候,你可是誓死不从。」
我知道父皇忌惮他。
可是父皇——
你看这大夏满地疮痍,民不聊生。你所爱重的所谓忠臣良将,他们哪一个不在你死后迫不及待下场争权夺利,露出令人恶心的嘴脸?
若不是江斐还在一力支撑,甚至不惜搭上奸臣的骂名。
他们只会比现在做得更过分。
最后父皇对我说。
「卿卿,你让朕再想想。」
4
父皇那么说,其实就是等于变相拒绝。
回去的路上我心头有些烦闷,打发贴身侍女们都远远避开,一个人独自在千鲤池喂鱼。
鱼食撒下去,锦鲤挨挨挤挤蹭过来,可我的心中依旧一阵阵发堵。
上辈子江斐曾不止一次陪我喂鱼,甚至在江府都有我专门的锦鲤池,里面全是他亲手为我选的锦鲤。
他处处周到温柔,将我呵护在掌心。
怎么会……突然就不喜欢我了呢?
不料身后突然一股巨力传来,我脚下一滑,竟然就这么掉入了池子中!
我来不及呼救,冰凉的池水灌入口鼻,我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繁复的衣裙吸饱水后成了索命的沙袋,拽着我拼命往下沉。
我拼命挣扎,可胸腔中气越来越少,池水灌入鼻腔火辣辣的痛,就在我以为自己大概要殒命于此的时候。
被一只熟悉的大手从腰间牢牢搂住。
「殿下,得罪了,请抱住臣的脖子。」
来人身形高大,我昏昏沉沉间只能抱住他的脖子,被他带着一路游上岸。
直到坐在干燥的地面上我都还没缓过神来,那只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抚。
「没事了没事了,殿下可还好?」
一阵寒风吹过,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身上突然一重,一件湿透的外袍罩在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抬头,正见到江斐那张我看惯了的英俊面容。
我终于忍不住,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中都带了哭腔。
「江衍之,你怎么才来啊!」
江斐显然也愣住了。
「殿下,你……」
见我一时半会没有松手的打算,他终于叹了口气,换上了我听惯的哄人语气。
「殿下身上湿了,会着凉,臣这就去找人请太医,让人送公主回宫可好?」
「殿下身边的人呢?」
他声音温柔,字字贴心,可我却只觉得更闹心了。
我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开始耍赖。
「不准走!」
江斐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我终于按捺不住,搂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上了他,也将他没说出去的后半句给逼回了他的肚子里。
我盯着江斐因为惊讶而圆睁的双眼,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重生以来的扬眉吐气。
「我今日去向父皇求赐婚了。」
江斐明显愣住了,良久才苦笑起来。
「殿下,请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我都已经亲他了,他竟然还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我有些慌了起来,难道这一世变了?
江斐不愿娶我了?
眼圈不知为何不争气地红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挣扎着站起身,拂袖就走。
「不愿意就算了!」
可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紧接着我就被拉入了江斐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只有我知道,这人看起来清瘦,可脱下衣服来腹肌胸肌可是半点不少。
上辈子……我想着想着脸突然一红。
「殿下,你到底要臣怎么办?」
他在我头顶轻声叹息,
我拉着他的袖子,十分趾高气扬,「你明日要来看我,不准再去陪那劳什子公主!」
5
我这番落水,父皇震怒,一定要在宫中抓出凶手。
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在他来探病的时候,抓住他衣角撒娇。
「父皇,儿臣要江大人侍疾。」
父皇吓了一跳,伸手来摸我额头,「卿卿可是烧糊涂了?江斐乃是年轻外男,进出宫中不合适。」
「赐婚给儿臣就不是外男了。」
我耍赖。
父皇终究对我还是没了办法,同意江斐进来,但是不准过夜,也不提赐婚,看样子打算使用拖字诀。
哼,都把他骗来我身边了。
再让这人跑了,就是我夏卿卿的不是了!
6
第二天,江斐果然如约来见。
我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就伸手让他抱。
惭愧惭愧,上辈子我身体一不舒服,江斐就会在榻上抱着我,替我揉小腹。
可现在的江斐还不是上辈子的我那个二十四孝好夫君,他只会像一根木头一样站在我的床榻前束手无策。
「殿下……」
我把闲杂人等打发出去,歪着头看他。
「如何?」
江斐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几步,冲我深深躬身一礼,声音苦涩。
「殿下,请您不要再戏弄臣了。」
「臣自知愚钝……」
他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我从榻上起身,抬手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衍之,我没有戏弄你。」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在健康有力地跳动,一下下得有些快。
而不是上辈子他走的那晚,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只有一片死寂和冰凉。
「我后悔了。」
江斐浑身绷紧地让我抱住,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忍耐。
「殿下如果是因为宇文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她过些日子就会返回匈奴。」
「那你呢?」我问他,「你喜欢她吗?会跟她一起回去吗?」
我逼着他承认对我的心意,不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
上辈子他拼尽全力走到了我面前,这辈子我不想再让他那般辛苦。
「殿下……」
「唤我卿卿。」
病还未好,我稍微动动就有些气喘,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上,却被他轻而易举抱住。
昏昏沉沉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气。
「卿卿,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其实江斐这个反应也不稀奇。
这个时间段的我对他分明畏若蛇蝎,今日却表现得如此反常。
他多半觉得我准备算计他。
要开口的时候,我忽然间又有些羞涩,最后深吸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江衍之,我想嫁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本宫会去和父皇说。」
江斐明显愣住了,良久才苦笑起来。
「殿下,请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殿下落水那日,皇上召臣进宫谈的就是此事。」
「殿下身份贵重,喂鱼时怎会身边无人,若非臣刚好经过,真要出事可如何是好?」
他叹了口气。
「殿下不喜欢臣也无事,但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所以他那天生气,是因为我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我咬了咬下唇,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这当中确实巧合太多。
换了谁都会心存疑虑,觉得我有心戏弄。
可是明明不是如此。
我只是晚回来了一天,他先是和匈奴公主不清不楚,现在又来怀疑我,他和上辈子那个人根本不一样!
见我落泪,江斐再也绷不住那副端方雅正的正人君子模样。
「卿卿你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委屈,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不愿意就算了,你出去,不要再来看我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片刻之后,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我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江斐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说的是真的?」
我扭开头不理他。
江斐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光芒亮得骇人。
「若得公主为妻,臣发誓此生绝不负公主!」
7
我的姑母是淑仪大长公主,上一世她告诉我江斐狼子野心,求娶我是为了挟制皇弟,让我一定要拒婚。
于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他。
也正是因为强行求娶长公主,这又成了他狼子野心的一大罪证。
得知我想嫁给江斐后,姑母急急进宫来见我。
「卿卿!你怎么能嫁给江斐!」
她急得连声音都变了。
上辈子她给了我一包迷药,让我想方设法投入江斐的茶中。
我便派了宫人想办法弄湿他的外袍,给他端茶,把他带去偏殿,后续自有姑母接上。
江斐那日被发现时衣衫凌乱,未找到另一个女人是谁,但也终究落了把柄。
也正是因为御前失仪,他才又被重重参了一笔,说他藐视皇权,活当千刀万剐。
我双手叠着放在膝上,冲她露出了一个端庄的笑容。
「姑母,我若是不嫁给江斐,接下来去和亲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合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重活一世,我当然知道。
她之所以那么迫切地让我拒绝,不过是因为大夏战败,匈奴很可能会要公主和亲。
而合适的宗室公主原本就只有我和她的女儿清雅二人。
我抓住她的手,很诚心诚意的样子。
「姑母,人有时候,还是要替自己想想。」
「塞外那么苦,我也不想去。」
塞外是真的很苦。
我若是不嫁过去,又怎会知道所谓的天潢贵胄,最后也不过是落入泥里。
左右逃不过父妻子继,弟娶兄嫂之类的龌龊戏码呢?
我死的那天。
匈奴可汗的小儿子杀了父亲,我这个大夏公主自然是他的战利品。
外面的欢呼声和血腥气惊天动地。
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尖利的金簪刺穿喉咙,迸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我看着她狰狞扭曲的面容微笑。
那原本应该是我那清雅妹妹的命运。
为了保住女儿。
江斐之死,你也脱不开干系呢,姑母。
8
可我没想到。
我千防万防,甚至着了人特意盯着他出入。
江斐进宫议事的时候,还是中了招!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依稀记得上一世他是被引到某个偏殿中。
一念及此,想到他会抱着某个我不知道的女人,曾经不在意的事情突然间变得如鲠在喉。
当看见地上那块帕子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来对了。
我试探性轻声喊他。
「江斐?」
一道巨力传来,我被他按在偏殿的假山石后。
耳后是他急促的呼吸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我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
「殿下……」
他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下意识颤抖起来。
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上辈子我们无数个旖旎的夜晚,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江斐的重量却有相当一部分都压在我身上。
我又羞又恼,冲他小声抱怨。
「你重死了!快起来!」
可江斐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很愉悦的样子。
「殿下,你能来救臣,臣很高兴。」
我脑中有根弦突然绷断了,难以置信地转头问他。
「你不会以为那个宫女是我安排来考验你的吧?」
「本来以为是。」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可是当你看见那块帕子那么生气,我就知道是我误会你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卿卿——卿卿——」
他一迭声叫着我,暧昧婉转,叫得我脸都红了。
紧接着,我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人从背后扣住。
大胆!
我还没来得及呵斥出口,两片滚烫的嘴唇就压上了我的。
「卿卿——我真的很爱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
9
我准备先把人带回自己的殿内,可是江斐不肯。
「卿卿,现在时间晚了,从来女子闺誉最重要……」
我瞪他,「你……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他低低笑起来,「刚才是一时忘情,太高兴失了分寸。」
「我的卿卿,当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
「谁是你的卿卿。」
我满面绯红,用力推开他,却被他伸手握住手指,一根根扣住不肯放。
「我以为你只是想要戏耍我,」他顿了顿,很小心的样子。
「卿卿……你可是当真愿意嫁给我?」
我转了转眼珠子,质问他。
「你为什么喜欢本宫?」
他又笑。
「等你何时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我气得跺脚。
早知道他这人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为什么还要被他骗,上赶着来救他?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人声。
「刚才还看到人,快四处找找。」
然后又是小宫女的哭哭啼啼。
「我家主子就在此处,江大人他,他——」
我横了他一眼:你到底摸了没有?
江斐对我连连拱手,忙不迭扯清关系,「臣家中通房侍妾一并皆无,请公主放心。」
也是。
那帕子那般明显,生怕人找不到这处来。
等等!
谁问他这个了!
我晕生双颊,理了理衣襟就要出去,懒得再理这登徒子。
他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殿下,你有事召臣问话理所当然,无须遮掩。」
我这才反应过来,竟然被他给套上了。
「卿卿——」他柔声唤我。
我才不理他。
「殿下既然说愿意嫁给臣,臣想——提前过个明路。」
我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三日后是上元节,殿下可愿同臣一起看灯?」
有什么温热的触感传来,昏暗的日光下,他虔诚地低头亲吻我的指尖。
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10
那帕子上绣的花卉纹样我从未见过。
但做工精细,绝不可能是一个小宫女的物件。
那天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审问,那宫女就已经服毒自尽。
内务府查来查去,最后竟然禀报各宫查无此人?
偌大一个皇宫,竟然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筛子,我只觉得齿寒。
我暗中扣下那帕子,却始终不得门道。
直到皇弟元初来看我。
他趴在我膝上,像幼时一样撒娇,柔软的鬓发覆了我满膝盖。
「阿姊,你为何要嫁给江斐?」
他皱着眉,不高兴的样子。
「你明知江斐祸国殃民,乃是乱臣贼子。」
「他不会对你好的!」
「谁要是敢对孤皇姐不好,孤就杀了他全家!」
他此时尚未褪去婴儿肥,看起来还是个白嫩又可爱的小少年。
可我却无法像上辈子一样对他倾心以待。
我和元初乃是一母所生,母亲早逝,我一直以长姐自居,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玉雪可爱的白团子长成杀伐决断的少年天子。
我曾以为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直到江斐身死,大夏兵败如山倒,他送我去草原和亲。
他说:「阿姊,你乃万民奉养,现在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幼时明明曾说过。
「堂堂天家,皇子同样也受万民奉养,为何却只有公主要送去和亲?」
他拉着我的手,「阿姊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
可当他长大了,却只是令人来对我宣旨,催我尽快出发。
他是万乘之尊,是真龙天子,却唯独不是那个幼时抱着我的腿哇哇大哭的弟弟。
我沉默地跪下行礼。
「遵旨。」
直到我离开京城,他都不曾见我一面。
可他现在却趴在我膝上,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还能再相信他吗?
11
带着江斐参加上元灯会简直神挡杀神。
我盯着一盏小兔子灯看得目不转睛。
摊主却是个固执老头,「不卖不卖!这灯必须猜出来才能拿走。」
那灯实在是太可爱,但谜语实在是太难,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抓耳挠腮。
我……我也猜不出来。
我下意识眼巴巴地看向江斐,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喜欢这个?」
我下意识点头如捣蒜。
「等我。」
我们都戴着面具,江斐挤进人群,轻声在摊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老头点点头,冲着我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这位郎君已经猜中啦!那位小娘子,你夫君要亲自送你,快些过来吧!」
「哄」的一声,我的面颊热得发烫。
可那边江斐却在人群中笑吟吟看着我,远远冲我伸出手。
「卿卿——快些过来。」
在无数抱怨自家情郎不中用的抱怨声中,人群让出一条不甘不愿的路。
灯影交错间,他身形高挑,笑容温柔,好像等了我许多年。
我几乎有些怔忪地走过去。
走进那个上辈子我思念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梦。
「拿好了。」
摊主把灯塞进我手里。
然后江斐对我伸出手,笑眯眯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会,红着脸把手放进他手中,他反手紧紧握住,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年轻男子的热力随着牵着的十指传了过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12
上元节可以给逝去的亲人放灯。
我想了许久,还是买了一盏,写上愿望,放入水中。
江斐问我,「卿卿,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啦。」
我才不告诉他。
江斐盯着水中迅速飘走的灯,有些悻悻的样子。
就在这时!
耳侧突然传来破空声,我下意识一侧身,肩膀微微一痛,一支利箭重重钉在了地上,入土三寸。
紧接着,夺命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有刺客!
侍卫已经反应迅速地追过来,江斐正要拉着我逃跑!
不料脚下突然一软一塌,原本看起来结实的河岸竟然坍塌了!
我们猝不及防往河里栽了下去,口鼻间灌入冰冷的河水,我呛了好几口,隐约听到侍卫们惊怒交集的大叫声,似乎有人紧跟着跳下了水。
我看见下来救我的几个侍卫中,有两个看起来着急忙慌地四处搜寻,实际上袖中却有利刃寒光。
肩膀上的麻痒迅速蔓延,半边身子开始麻痹起来,那刀上多半有毒!
我挣扎着下沉,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胸腔痛得要爆炸,就在我以为自己大概要殒命于此的时候,腰间却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捞住。
在我几乎气竭的时候,有人吻上了我的唇,紧接着,足以救命的气渡了过来。
那简直是菩萨的甘露,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听见那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下唇微微痛了痛。
他咬我!
片刻之后,他带着我浮出了水面。
我缓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死死贴着人家的唇不肯放,连忙往后撤,却被江斐扣住头,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他声音有些嘶哑。
「卿卿,别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带我上了岸。
我被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我裹上,倒是露出了自己肩宽腰窄的好身材。
虽然上辈子已经不知见过多少次,可我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脸热。
……还有些口干。
企图行刺我的侍卫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全都断了气。
他们在行刺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打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主意。
我靠在江斐怀里,瑟瑟发抖。
江斐的脸色却很难看。
他着人把两具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却在他们身上的隐秘处找到了一个花形图案。
正是那帕子上的图案!
有一张庞大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我的头顶,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13
我遇袭一事传出。
父皇震怒。
江斐倒是得了特旨,可以每天进宫来见。
我虽没什么大碍,却还是着了风寒,一日三顿被嬷嬷捏着鼻子催促灌那劳什子苦药,简直苦不堪言。
人前他端庄稳重朝我行礼。
「殿下,近日可好。」
……明明昨日才见。
人后把嬷嬷才打发出去,这登徒子竟然就端起药碗想要喂我,一副多年公狐狸成精的模样。
「卿卿,可不能讳疾忌医。」
我才不理他。
「我才不要喝,苦死了!」
「真不喝?」
他问我。
「不喝!」
我态度坚定。
然后就被他捏住下颌,困在椅子和他的两臂之间。
我怕了,「我……我喝还不行吗?」
「坏孩子要接受惩罚。」
然后他竟然自己将药含入口中,然后俯身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将药喂给我,压迫性的男性气息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他上辈子总是温柔体贴,罕少露出这种强攻击性的一面。
「卿卿,呼吸。」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过度忘记喘气。
他一口口喂完,末了再亲亲我的唇角。
「卿卿真甜。」
气死我了!
14
不出我的意料。
行刺的最后结果也不过是处死了几个替罪羊而已。
真正隐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依旧潜伏在水底。
元初日日来看我。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受人蒙蔽才憎恨江斐,不想打探之下大吃一惊。
他对江斐只能用恨之入骨来形容。
这样一来也难怪了。
江斐死后,元初亲自下旨抄斩江家满门。
江家三百口人锒铛入狱,受尽酷刑。
那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菜市口原本已经被大雪覆盖,可我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满地积雪都被江家人的鲜血染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褐色。
他的父亲江其端曾官至大学士,号称天下文宗,他的母亲是江南大家闺秀,温柔典雅,可他们的头颅现在都滚落在泥里任人践踏,死不瞑目。
周围的人笑得那么大声。
是啊,谁不爱看曾经高不可攀的世家贵胄落入泥里。
我阻止不及,只见刽子手高高举起刀,砍下了最小的小侄儿的头。
那个会抱着我的膝盖撒娇的奶团子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更让人心寒的是。
江家满门的尸身,就这么在城墙外挂了半个月,暴晒雨淋,何其凄惨。
那么多姻亲故旧,竟然连一个敢替他们收尸的都没有。
最后还是我让人替他们收了尸,另择他地安葬,权当全了一段夫妻情分。
他们后来告诉我。
江斐的尸身,元初不让人收捡,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最后连尸骨都不全。
曾经的江左名门最出类拔萃的风流人物,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大病一场,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无数个深夜梦回,昏昏沉沉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亲吻,他的拥抱。
可无论怎样,他都不愿对我开口说话。
后来无意中听宫女提起。
「去世的人在梦里不要和现世的人说话呀,会对现世的人不好的。」
那一瞬间我心如刀绞。
江斐死去的第三年,我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已经离开我了。
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
「阿初,我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江大人是坏人呢?」
我知元初的心性,江斐更是他的座师。
他没理由对江斐如此记恨。
可元初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阿姊,你知道那新进宫的江南美人吗?」
我点了点头。
「那是江党进贡上来给父皇的。」
他抓着我的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恨意。
「父皇被那个妖女迷了心智,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半个月不曾上朝了。」
「阿姊,你不能被他骗了!」
我悚然而惊。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元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此事,江斐狼子野心,一心只想图谋我大夏江山!」
「父皇已经这样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掉入火坑。」
元初离开时落下了一条锦帕。
我令人捡起来准备送回去。
却在那上面看见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花卉纹样。
我如堕冰窟。
难道陷害江斐的人竟然不是姑母,而是皇弟?
他口口声声要保护我,为什么却一心想让我死?
15
匈奴的宇文公主来「探病」了。
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哦,你还活着呢?我都准备好给你吊唁了。」
「听说你为了得到江斐的心,不惜跳水?」
她啧啧赞叹,很惊讶的样子。
「早知道你蠢,想不到你蠢到连自己都杀不死哎。」
宇文公主向来跋扈,在王廷向来都是逆我者死,被她亲手抽死的奴隶不知凡几。
匈奴强盛,连带着她竟然都撒泼到我面前来了!
「让江斐用命护着你,」她对我的恶意毫不掩饰,「要不是你的身份,就凭你也配?」
「配不配那得江斐说了算。」我指了指桌上的兔子灯,冲她矜持微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嗤之以鼻。
「不就是个破灯壳吗?一股子穷酸气,也就你们汉人爱搞这些。」
「不是哦,」我继续矜持微笑。
「那日江斐约我看灯,你知道在我们汉人的传统里,上元节是青年男女定情的节日吗?」
「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好不好看?」
盯着那盏兔子灯,宇文公主的脸色看起来像生吃了一桶人黄。
她啧了一声,三分鄙夷,七分嫉妒。
「你们汉人女子就这点柔弱手段吗?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连匹马都上不去,掉到水里都差点淹死。」
她竖起一根小拇指,很不屑的样子。
「连我们草原女人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我冲她矜持地笑了笑,「是啊,那他怎么没送给你呀?」
宇文公主气急败坏。
「你们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怪不得打不赢我们。」
「你们那些孬种兵将都是废物,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
我故意很惊讶的样子。
「可是……衍之他三元及第哎,是正统文官不是武将,他真的跟你谈古论今,你听得懂吗?」
「听说你们草原人不通教化,对了,你该不会不认字吧?」
「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是个文盲吧?」
宇文公主说不过我,气得咬牙切齿。
「他才不喜欢你!」
「那你去问他喜欢谁。」
江斐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我根本不担心他有二心。
末了她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出声来。
「没关系,他迟早是我的。」
「送你一份礼物,祝你早日康复。」
她嘻嘻笑着,亲手将一支镶着宝石的金簪递到我手里。
鲜红的宝石灼痛了我的眼睛。
那赫然是上辈子我拿来捅穿自己喉咙的那只!
「你的父皇会把江斐赐婚给我,我会带他回草原。」
「至于你。」
「跟你那些柔弱的手段一起跟着你们的大夏一起腐烂吧。」
16
父皇终于松了口,同意我和江斐的婚事。
但是在此之前。
江斐需要先送匈奴使节返回塞北王廷。
临走前一天,江斐来向我辞行。
我跟他说了宇文公主来示威一事,江斐听得忍笑。
「你就这么气她?」
「不然呢?」我理直气壮,「我说的哪句话不对吗?」
「是是是,我的卿卿做什么都对。」
「所以我送灯给你,不给她。」
我不知为何,自从知道他要去塞北的消息时眼皮就一直在跳。
重生一世,由不得我不信那些冥冥中的东西。
我特意去求了平安符,叮嘱他一定要贴身戴着,又觉得不放心,想伸手给他戴上。
我絮絮说了好一会,他却一直默不作声,我有些迷茫地抬头去看,正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眼睛。
被他这种目光看着,我从背脊下方都开始一寸寸发麻。
「怎、怎么了?」
「卿卿,你很担心我吗?」
他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
侍女刚才就已经被我打发下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卿卿那么不放心我,要不要我宽衣解带给你好好检查?」
说着竟然当真伸手去解衣襟,我吓得赶紧伸手去捂眼睛,不料却被他反握住,一根根指头摩挲下来,整个人倒先红了半边。
「你放开!」
「卿卿,我心悦你。」他抓住我的手,低头温柔地在我的手指上亲吻。
我红着脸扭过头去不看他,手心却突然被放上了一个杆状的东西。
我下意识低头,发现这东西我非但认识,甚至还很熟悉。
想及他上辈子用这毛笔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简直羞不可耐。
「我才不要!」
「你要。」
他不知何时已经欺近我,呼吸几乎已经到了我的耳侧。
他轻声说,「卿卿,这支笔你收好,笔杆中空,我往里面放了一张纸条,若是我不在时出了变故,你记得打开看。」
我悚然一惊。
「会发生什么事?」
「有人刻意支开我离京,塞北恐有变故。」
我忍不住问他。
「你此去塞北……会不会有危险?」
江斐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末了轻声笑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是死了也甘愿了。」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别怕,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他离京后不久就断了消息。
有人说他遇见了强梁,有人说他出了不测……
竟是完全联系不上了!
17
偏偏这时匈奴进犯!
一夜之间连下边境十八城。
偏偏这时父皇不知中了什么邪,成天和那江南美人胡天胡地。
非但用上了虎狼之药,甚至索性连朝都不上了!
他日益消瘦,精神却健旺得离奇,说是服了什么「红丸」,连太医都不肯见。
可我看他眼神飘忽,走路摇晃,分明不是什么吉象。
到后来他甚至连我都不见了。
不能让上辈子的祸事重演。
就在我准备抢先动手,除掉江南美人的时候。
元初出事了!
他被抓到喝得烂醉,抓住一个小宫女在偏殿胡天胡地。
偏巧那宫女又是江南美人的贴身宫人。
江南美人抓着父皇的衣袖告状哀泣,暗示元初原本想侵犯的是她,那宫女不过是替她受过。
她还凄凄切切拿出了一方手帕,说这是元初送她的定情信物,她畏惧元初势力,只得忍气吞声。
但现在元初越来越过分,她实在忍无可忍,拼着辜负天恩也要诉说委屈。
她说这话的时候,元初依旧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那小宫女的身上全是青紫的痕迹,瞎子也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父皇气得让人用一盆冷水浇醒元初,谁料他醒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质问江南美人。
「贱人!你竟然敢勾引我?」
江南美人凄厉地哭号一声,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孽障!」
父皇当场气得吐血,晕厥过去。
醒来之后直接将元初废黜太子身份,关了起来!
这辈子事情的发展和我所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的证据都围绕着那个图案,可所有人的线索却又相互矛盾。
他们当中谁是凶手,谁是被害者……还是每一个人都不无辜?
就在这时,失踪已久的江斐有了消息。
可是……却是在匈奴的营帐中。
他们说他投敌迎娶了匈奴公主。
这怎么可能?
18
偏偏这当口,太医诊断出来江南美人怀了身孕。
父皇膝下原本就子嗣单薄,加上又有人进谗言,这样一来更是盛怒,认为元初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所以才谋害皇嗣。
太医院手足无措,江南美人迟迟昏迷不醒。
父皇竟然想出了向天下广招名医,只为救江南美人和她那腹中孩儿一命的昏招。
我觉得他简直像被下了蛊。
可谁料有人真寻来了名医,救醒了江南美人。
他对父皇提出的唯一的请求。
是将我赐婚给他。
19
顾唯安。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股寒意从牙关弥漫上来。
顾家是武将世家,和江氏是政敌。
这位则是顾家的私生子。
弃文从武去了边境,靠军功一点点爬上来。
也是带回江斐投敌消息的那个人。
上辈子他是元初的左膀右臂。
更是对江家下手的直接刽子手。
同样还是……送我去和亲的人。
我至今记得他在送亲马车上对我的那个带着血腥气和强迫的吻。
可第二天,他依旧把我送给了匈奴可汗。
这样一个心思叵测的人,为什么会向我求婚呢?
20
江南美人清醒过来之后,那江湖游医又诊断出来她腹中乃是皇子,父皇简直高兴得快疯了。
我曾想去替元初求情,实在不行,见上一面也好。
可他却铁青着脸让我退下。
说他自有决断。
我在外面跪了几个时辰,甚至都没能见到父皇一面。
最后还是张公公愁眉苦脸过来,「殿下,您先回吧,皇上今天是不会见您了。」
我无奈,起身的一瞬间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没站住。
突然有只大手扶住了我。
我下意识以为是江斐回来了,正惊喜抬头。
「江——」
却看见顾唯安正面无表情看着我。
和江斐的翩翩君子不同,顾唯安武将出身,周身都是自军中打拼上来的悍勇匪气。
他身形高大,打量人的眼神像狼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我站稳后他依旧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肯放。
我忍不住怒斥他。
「放肆!」
可他的眼神却仿佛能撕下我的衣服,然后才在我面前跪地行礼。
「臣惶恐,见过殿下。」
惶恐?
他哪来的惶恐,刚才看我的眼神几乎要把我吃了!
「殿下,」顾唯安慢条斯理抬头,「皇上已经同意将您赐婚给臣,吉日就在下月初八,请您——早做准备。」
「臣虽生于卑贱,对您的心意却不输给任何人。」
「从见到公主的第一面起,臣就发誓一定要迎娶殿下。」
他虔诚地低下头,竟然企图亲吻我的鞋面。
我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胆!」
「臣已经向皇上请旨,殿下,臣一定会好好待您。」
「我想嫁的人不是你。」我冷下脸。
可顾唯安却反而笑了起来。
「殿下想嫁给谁?江大人吗?」
「希望江大人能从匈奴平安归来——可是殿下,他已经迎娶了匈奴的公主。」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脸色问我,「殿下,江斐现下已然有了新人,你还不愿意嫁给臣吗?」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紧,疼得厉害。
我的江斐,他真的娶了别人?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我给他送去的消息一直都没有回音?
我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倾尽全力才维持住风度。
「江斐绝不可能这样!」
「哦?」他笑起来,「殿下,希望在我们成亲那日,江大人能来得及赶回京城。」
「为我们送上贺礼。」
这不是承诺。
更像是威胁。
接下来的几天内,我开始在各种场合「偶遇」顾唯安。
父皇竟然连自由出入宫的令牌都给他了!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21
整座公主府被看守得跟铁桶一般。
顾唯安竟然想对我用强!
在他再一次准备亲我的时候,被我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当我看见他残缺的右手小指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我究竟在何时见过他。
我幼时曾和母后一起出宫祈福,路上有个小乞丐被人群推搡,滚到路中间,车轮碾断了他的小指。
小乞丐在地上滚动哭号。
母后教我与人为善,所以我拦住了侍卫,亲手给他递了帕子,让人给他买药。
我记得他盯着我的眼睛像小狼。
我上车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直着脖子喊。
「仙女,我一定会娶你的!」
然后他就被侍卫拖走了。
母后后来还打趣我。
可谁能想到,当年的一时善心,竟然会遇到这样的结果?
22
在顾唯安又一次过来送礼物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早知当日是你,本宫绝不可能救人。」
可顾唯安却笑出声来。
「殿下,您终于想起来了?」
「当您救了我这条中山狼,这事情就注定不得善了。」
他给我看他残缺的小指,扭曲可怖。
「殿下,您知道那日我是去干什么的吗?」
「母亲饿死了,我是去求父亲给我几两银子,好歹给她买副薄棺。」
「可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亲生父亲从门口踢出来,滚到了台阶下。」
「最后埋葬母亲的银子,还是您给的。」
「可也是因为您,我肢体残缺,无法走科举一途,只能去关外拼性命。」
他咧开嘴,笑得十分肆意。
「可老天保佑,臣活了下来。」
他逼近我,那目光几乎要把我吞下去。
「殿下,你说我应该怪谁呢?」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23
顾唯安用出兵拿捏住了父皇。
父皇一日不肯同意赐婚,他就一日不肯出兵,任凭匈奴兵在边关烧杀劫掠。
他根本和匈奴就是一伙的!
在沉重的赋税和徭役下,流民遍地,各地陆续出现了农民起义军。
天下眼看就要乱了。
朝上的软骨头们纷纷跪了,可他们面上挂不住,就定要从别处找补。
下落不明的江斐成了他们首要攻击的靶子。
父皇原本耳根子就软,江家锒铛下狱,我能做到也只有在牢中对他们多加关照,避免受些不重要的刑罚。
可这事不知为何暴露了,父皇把我也关了起来。
他让我安心绣嫁衣,要立那个尚且还在腹中的胎儿为太子,还要杀了元初!
我觉得他已经疯了。
顾唯安日日紧逼。
我终于忍不住拆了江斐给我的锦囊。
那上面竟然只有一句话。
「若我离去后顾氏子求娶,答应他无妨。」
无妨?
怎么个无妨?
我气得牙痒痒,却还是在父皇赐婚的第一时间对他提出条件。
「江斐是否投敌暂且未明,江家劳苦功高,请父皇看在江氏满门忠良的份上,暂且饶他们一命。」
父皇的反应已经有些迟钝了,眼珠子也红得吓人,每一口喘息都粗重又凌乱。
他盯着我。
「劳苦功高?」
他抓着酒杯掷在我脸上,用力极大,我的脸上当时就被砸出血来。
「江斐叛国投敌,江家结党营私,你竟然还敢替他们说话!」
有一瞬间,我看见江南美人在父亲身后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可鲜血模糊间,又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24
顾唯安越发嚣张跋扈。
出入内廷如若无物。
上辈子我人在匈奴,这辈子才知道,原本宫里竟然不知何时变成了顾唯安的天下。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执掌了禁军。
不是没有勤王军,可他凭借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各地驻军投鼠忌器。
兼之还有匈奴在侧虎视眈眈。
没人敢当这个恶人。
我一直以为我那好姑母只是不想表妹和亲,却又动不了我,所以才从江斐下手。
所谓的江南美人不过是这两人合伙给江家下的套。
毕竟无论是狐媚惑主还是马上风,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名声。
直到我亲眼见到我那好姑姑和顾唯安在榻上夹缠不清的丑态。
我那好姑姑还知道些羞耻,扯过衣裳遮遮掩掩,可顾唯安竟然就这么大剌剌站起身来。
他问我。
「殿下要不要一起来?」
我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可他却在我身后张狂肆意地大笑起来。
他竟然已经如此无所畏惧。
原来我还小觑了他。
江南美人只是个引子,
他要的,是这个天下。
当我大夏皇室无人了吗!
25
……好像真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倒霉太子弟弟在狱中,父皇已经彻底不问政事,姑母……姑母不提也罢。
就算我极力挣扎,也不过左支右绌。
虽然给顾唯安带来了一定的麻烦,但也十分有限。
递出去的所有消息都被拦截,整个皇城成了一个巨大的黄金笼。
我真的有些绝望了。
婚期还有半月的时候。
顾唯安带来了江斐同匈奴公主成亲的消息。
「殿下,这是江斐的亲笔信。」
顾唯安的动作像在逗猫。
我瞧不太清,可上面的字迹分明是江斐的!
我心急如焚想去拿,却被他高高举起。
「殿下,他现在可是别的女人的男人了,你还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不太合适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头在我颈间嗅闻。
「好香……我等不下去了,今晚给我好不好?」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紧接着竟然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眼看竟然连裤子都要脱了。
我浑身汗毛都炸了!
我极力冷静下来,拢住衣襟冲他冷笑。
「你和淑仪大长公主在床上鬼混的时候,就是这样借酒装疯的吗?」
「为了能把人送进宫,顾大人付出的也真不少。」
「看样子在榻上很卖力,这才让我鳏居多年的姑母为你死心塌地。」
「夏卿卿!」顾唯安此人能做不能说,被我戳中之后瞬间暴怒,「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我冷笑,「我只是嫌你脏,嫌你恶心,嫌你上不得台面。」
「你这辈子都别想和江斐比!」
顾唯安愣住了,他眼睛赤红,竟然抬手扇了我一耳光。
「夏卿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
「你们这些贱女人,都一样!」
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那一巴掌力气极大,我被扇得狠狠摔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嘴角都溢出血来。
宫女闻声吓得赶紧来扶我,又急着唤太医。
这一世我不在匈奴,这才知道宫内竟然是何种光景。
恐怕那时送我去和亲的都不是元初。
而是悄无声息已经掌控了内廷的顾唯安。
看他这嚣张跋扈的模样,谁还能制得住他?
26
我被彻底禁足了。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三天后就是婚期。
江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深夜突然有颗石子敲在我的窗棂上。
我一个激灵。
难道是江斐?
我满怀希冀打开窗。
却是一只雀儿,腿上竟然还绑了个小竹筒。
我打开那竹筒,赫然是江斐的字迹。
他说:「卿卿,勤王军已到城外,切记保护好自己。」
那一瞬间,我如同绝处逢生。
抱着那只雀儿几乎掉下泪来。
不料在此时突然觉得手上一暖,那雀儿愤怒地抬起屁股,朝我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抬起屁股跑了。
我:「……」
27
大婚那天一切都是混乱的。
一切都没按照所谓的吉时,宫内一直有人在不间断地来回奔跑,我身边的人去四处打听,终于知道勤王的军队已经到了城外。
堂堂大夏,岂是控制住京畿重地就能号令天下的?
顾唯安也未免太心急,太把自己和匈奴的合约当回事了。
那群狼子野心的蛮夷,都是喂不饱的狼!
难怪最近顾唯安都没空找我麻烦了。
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牢不可破的金丝笼终于破了一个口。
可我没想到,我会被顾唯安用剑架在脖子上拉上了城墙。
我终于第一次见到兵临城下是什么样的场景。
各色旗子高高飘扬,千军万马陈兵城下,威风凛凛的样子。
顾唯安和他的军队被打得只能龟缩在城内,别提多憋屈了。
我的视线突然停在了为首的一人身上,随即狂喜涌上。
江斐?
他果然没事!
顾唯安也注意到了,他状若疯虎地大叫起来。
「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他在我耳边声色俱厉。
「你很得意是吧,姓江的带着勤王军到了城外,你以为他就能赢?」
「做梦!」
「大夏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可我却只听出来了色厉内荏。
「那可真不错。」
如果不是被他挟制住,我简直想诚心诚意地给他鼓个掌。
「顾将军,这天下没人欠你。」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
他紧紧盯着我,眼珠红得充血。
一柄长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擦着我的脸过去,穿透了顾唯安的眼眶,将他像生生钉死在了城墙上。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想伸手摸自己的眼睛,手只抬到一半就重重跌下,带着他不可一世的野心断了气。
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正拉住了险些掉下去的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乔装打扮的江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忍不住又伸头看了看外面那个大义凛然的「江斐」:「那又是谁?」
「是替身。」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没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听说顾唯安准备带你上城墙,我急疯了,想方设法才混进来,顾唯安的吃食中也被我们下了药,不然刚才射死他绝不可能那么容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可是勤王大功……」
「大功哪有你重要。」
江斐瘦了很多,他将我死死地搂入怀里。
良久问我。
「卿卿,你可还好?」
我抽了抽鼻子,终于无法忍受,「你先去沐浴,身上的味实在是太冲了。」
江斐:「……」
临走前我回过头看了一眼。
却见到有条脏破的手帕从顾唯安的尸身上掉出来,那个边角,正是一朵我曾见过无数次的花。
我突然想起来,那是我儿时的信手涂鸦。
28
直到回宫之后,我才知道父皇已经跟上辈子一样驾崩了。
极其不光彩地死在女人肚皮上。
顾唯安压下了父皇的死讯。
我们进去的时候,江南美人正趴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驾崩了!」
我不再客气。
径直让人把还在惺惺作态的女人从床边拎下跪好。
江南美人吓得尖叫起来,「你不能杀我,我肚子里还有龙嗣!」
我还没说话,元初倒是先冷笑起来。
「龙嗣?」
「姓顾的野种才对吧。」
他径直抽出身边的佩剑,揪住江南美人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哭喊,直接捅了她一个透心凉。
江南美人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她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气声……
元初还不解气,径直把她的腹部剖开,把那带血的婴儿挖出来,紧接着将那还会动的胎儿朝地上用力一掼。
我吓了一跳,不忍心再看,别开头去。
「元……陛下?」
元初却转脸对我微笑。
「阿姊,欺负你的人,我都替你杀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鲜血顺着他手里的剑一滴滴往下滑落,不多时就积出来一摊小血洼。
我终于反应过来为何他上辈子对江斐如此深恶痛绝。
他以为那女人肚子里的野种是江斐的。
元初动了真怒,江南美人身边的宫人们自然都脱不开身。
一个个严刑拷打之下,终于有人招供。
父皇之所以沉迷江南美人,是因为用了迷惑神智的香和丹药。
到最后他下达的一切昏聩指令,都是被顾氏贼人所操控。
顾氏满门抄斩。
当年江家发生的一切,再度重演。
可依旧没人承认,究竟是谁把我推下了千鲤池。
其实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父皇到底有没有想过用我去换平安,随着江南美人的封口,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沉默地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头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凉意。
29
但是江斐的麻烦还是不能不找的。
江斐来见我的时候,我阴阳怪气。
「江大人为何来此?」
「你不是娶了匈奴公主了吗?」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江斐态度诚恳,立正挨打。
「来向公主请罪。」
「臣在送匈奴使节回王庭的时候,发现顾家和匈奴疑似有勾连,又得知宇文公主准备在出关后强行留下臣,所以……」
我:「……所以你在关内诈死?」
江斐承认得十分坦荡,「匈奴公主因为此事和顾唯安险些翻脸,臣当然要将计就计,让她以为是顾唯安想求娶公主,所以不惜动手杀了情敌。」
哪门子的情敌……真是无耻的好不要脸。
「不对,脱身后你去了哪里,」我警觉地盯着他,「为什么匈奴最后退兵了,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事?」
江斐叹气,握住我的手指间是薄薄的笔茧。
「因为天下真的要反了。」
「臣费尽千辛万苦,四处栽赃,这才好不容易将隐藏在幕后的顾氏挖出来,给天下人一个靶子。」
「至于匈奴,臣把顾氏的桩子一一挖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他们觉得顾唯安是在企图瓮中捉鳖。」
「这个局臣尽心竭力,却讨不得公主半句夸奖不说,甚至还嫌臣身上脏臭。」
很委屈的样子。
如果是旁人,大抵我会觉得他在吹牛。
但这是上辈子一力挑起了大夏江山的江斐。
上一世因为父皇身死,江家被嫁祸,顺势被所谓的世家大族们甩了一身污水,他们倒是接连从泥泞中脱身,却推倒了那根唯一的顶梁柱。
而这根顶梁柱现在跪在我身前。
和上一世一样说他爱我。
埋首在胸前的时候,我听见江斐一声声唤我。
「卿卿——。」
「怎么?」
我忍不住问他。
他低声喟叹。
「最初是见色起意。」他的手指扣上了我的,「可越到后来,越深陷其中,直至不可自拔。」
「我平生事事顺畅,却唯独你牵肠挂肚。」
「卿卿,我爱你。」
如果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要在我颈侧咬一口,我可能就真信了。
这个登徒浪子!
30
元初不情不愿赐婚,却给了十里红妆。
末了还当朝警告江斐。
「若是敢对朕皇姐不好,提头来见!」
大婚当夜,我坐在床上,双手下意识绞紧。
上辈子我恨极了他,新婚之夜,我们两人可谓不欢而散。
这一世,天子亲自赐婚。
元初拉了整个翰林院的年轻翰林来出题文试就不说了。
最离谱的是,我皇弟竟然找了外祖家的小堂弟,十六岁就上战场的小汤将军前来堵门。
我觉得他是不想让我出嫁了!
江斐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醺然酒气,我本能地想躲,却还是努力忍住了。
我听见喜娘们在窃窃私语,听见外面的宾客在开怀大笑。
被撩起喜帕的那一瞬间,我抬头正看见他亮得像狼的眼,里面写满了惊艳。
他说。
「卿卿,我终于娶到你了。」
铺天盖地的吻压下,我几乎招架不住。
更可怕的是,他喝了酒,我本能地觉得今晚必不能善了。
他,他竟然还拉着我看那种图!
「卿卿……卿卿……」
他一声声唤着求着,我根本抵抗不了。
后来才知道,郎君半分醉,演到你流泪。
我这一松口。
他之前给我的那支毛笔,比上辈子更过分!
我哭得都哑了他都不肯停。
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那支笔了!
31
嫁入江家之后。
一日,我在江斐书房内看见了一样有些眼熟的物事。
这不是……我那日在河上放的小河灯吗?
我震惊地看着那盏灯,完全不知道江斐是如何在河上成千上万盏河灯中找出我那一个又把它捞回来的。
我去质问江斐,却又被这位最年轻的首辅大人抓住,在书房好好红袖添香了一番,添得我腰酥腿软,却还要被他抓着吟诗弄词。
我讨厌毛笔!
是了,他这辈子是清正首辅,不是祸国奸臣了。
昏昏沉沉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笑。
「卿卿,跟我一起念。」
「念什么?」
「愿与君朝朝暮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