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身者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生死由我主宰,爱只与她有关
五年过去了,即使对于漫长的人生岁月来说,这也不算是一段很短的时光。但那段记忆,那个人,仍然时时在我心头纠缠着。尤其是每年的初夏时分,当这个城市的雨季如期而至的时候,那本已淡化的思念和痛楚便如同受到水露滋润的春芽,肆无忌惮地疯长开来。
也许我可以选择逃避,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另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但是我不,逃避不是我的风格,或者说,不是我们的风格。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可以想象他会是怎样的一副失望表情。所以当漫天雨点飞落的时候,我反而会毫无遮拦地走入雨中,去感受那种熟悉的气息。此时在我的脸庞上,总是有冰凉和温暖的两种感觉并存,凉的是永远落不完的雨水,暖的是同样落不完的我的泪。一切都和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如此相似,只是我再也不会见到殷红的、从他额头飞溅出的鲜血。
我站在无尽的雨幕中,显得那么渺小。痛楚像一张网,把我密密地围住。我挣扎,我诅咒,但我决不躲避,决不屈服。也许这痛楚最终将摧毁我,但它永远也无法控制我。
东海中有一种箭鱼,它无拘无束,游起来飞快,从没有人能将它活着捉住。如果它落入了渔网,那它就会拼命挣扎,或者脱网而去,或者力竭而死。总之,它自己掌握一切,即便是死亡。
他说过要带我去看箭鱼,最终他没有做到。我曾经以为他骗了我很多,但后来仔细回想,这似乎是他仅有的一次言而无信。事实上,他几乎从不撒谎,只不过你很难想到他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当那种痛楚实在让我无法忍受的时候,我便会去看看那个女人。五年来,我看着她怀孕、生子,幸福而安详地生活。她不认识我,但有时也会用好奇的目光瞥我两眼。我能想象,此时我的脸上会是一种怎样的复杂表情:有祝福,有嫉妒,有酸痛,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偶尔我也会遇见张雨,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但我知道,张雨和我一样,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所以在下雨的日子,张雨多半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以躲避记忆的纠缠。这是他行事的风格,与我和彭辉完全不同的风格。
这一点我在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张雨时就领教到了。
二〇〇〇年的六月,这个城市的降雨量格外大,形成了五十年一遇的洪涝灾害。当我的同事们为前方后方的洪灾相关报道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却来到了市郊一处偏僻的民房区,对一起扫毒行动进行现场报道。
在通常情况下,涉案报道会有很高的收视率,不过在这非常时刻,所有的栏目都要为抗洪的报道让路。所以在同事们眼里,我选择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姜队长看到我时更是吃了一惊,他无法理解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来参与这项带有很大危险性的行动。
「摄像同志可以进屋,但必须跟在最后。你只能在外面等着,当现场状况完全控制住之后,我会给你安排采访的时间。」姜队长对我反复叮嘱。我表面上满口应承,心里却在暗想:如果这样的话,那我还来现场干什么呢?
当姜队长带着便衣刑警踹开屋门,一拥而入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地跟在摄像身后冲了进去。现场的情况开始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外屋正在交易的几个毒贩便被拧手按倒,动弹不得。摄像不失时机地把镜头对准了现场桌上散乱的现金和毒品,以向观众证实这是一次人赃俱获的漂亮行动。
姜队长的目光在外屋扫了一圈,眉头却蹙了起来。他和另外一名队员交换了个眼色,那名队员立刻别到紧闭着的里屋门口,摆好了掩护的姿势。在屋门被踹开的同时,两人手中的枪口已准确地瞄准了屋内躲藏着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四十岁左右,瞪着双眼,脸上的表情绝望而疯狂。他挥舞着左手,用一种嘶哑的声音叫喊:「开枪吧!有种你们就开枪!只要我手指一松,这方圆五十米都得成为灰烬!」
后来我知道这个男子就是本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毒贩「老猫」。丧心病狂的他在腰间绑满了烈性炸药,随时准备和抓捕他的刑警拼个鱼死网破。
在我旁边扛着摄像机的家伙是个接近一米九的魁梧大个儿,可在「老猫」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却很不争气地哆嗦了一下。我扭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细心的观众会在节目播出时注意到这个不正常的画面抖动。
说实话,我也有些害怕,但心中更强烈的,却是一种兴奋的感觉。我喜欢冒险、喜欢刺激、喜欢挑战,我想这是我和彭辉天性中最为相通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在后来如此短的时间内走得如此接近。
「把枪都放下!」「老猫」继续歇斯底里地号叫着,额头上青筋崩现。姜队长略行判断后做了个手势,和身边的战友一起放下了手中的枪。
解除了最直接的威胁后,「老猫」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他观察了一下外屋的情形,然后指了指窗下一名方脸的毒贩:「把他放开!」
被「老猫」点中的人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在「老猫」亮出炸药后,其他毒贩都有些惊慌失措,甚至有人低下头瑟瑟发抖,唯独他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所以在「老猫」想要一个帮手的时候,很自然就选中了他。
「给我拿一支枪过来!」「老猫」对年轻毒贩发号施令。毒贩揉了揉被拧得生疼的胳膊,走进了里屋。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捡起姜队长丢下的手枪,上前两步,掉转枪柄,递向「老猫」。
屋里的气氛像凝固住了一样,静得让人窒息,谁也无法想象,如果「老猫」手中有枪,现场将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老猫」红着眼狞笑着,伸出右手接枪。就在他的目光略微下移的那一刻,递枪的毒贩突然张开右手五指,准确而有力地包在了「老猫」握有引爆器的左手上。「老猫」刚一愣神,小腹已经吃了对方一记凶狠的膝锤,他「呜」地叫了一声,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与此同时,姜队长和其他的刑警一拥而上,像裹粽子一样把「老猫」包了个严严实实。
「老猫」满脸绝望,徒劳地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扎。可他连一根汗毛也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看着腰间的炸药被拆除,随即他便像一只无骨的章鱼,瘫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个年轻的「毒贩」从人群中撤了出来,坐在一旁擦着额头的汗水,脸上显出一丝疲惫。姜队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雨子。」
这个人就是张雨,他承担了本次行动中最危险的任务——卧底。
当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后,自然把他当成了要采访的首要目标。
两个多小时后,我在公安局大院中拦住了张雨。当时他做完了交接工作,正准备回家。我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我想对你做个专访。」
「对不起,我已经下班了。」张雨温和地拒绝了我的要求,「现在我很想回家看看。」
「我知道你很累。可是……」我在肚子里搜索着说辞,「你看……我们这期节目很快就会播出,观众希望看到你这样的英雄,社会也需要有你这样的英雄。」
张雨却摇头反驳着我的观点:「你错了,这个社会需要的是秩序,不是英雄。」
「可你刚才的行为就是一个英雄啊!」
张雨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一辆陌生的汽车上。那是一辆橘黄色的 QQ 车,后窗上贴着「蜘蛛侠」的卡通图案,在一溜整齐的警车中显得尤为醒目。
「那是你的车吧?」张雨虽然是在询问,但语气却非常肯定。我点头表示承认。
「蜘蛛侠。」张雨淡淡地笑着,「你很喜欢英雄?」
我也笑了。
「但我不是英雄。我刚刚所做的,只不过是我的工作。」
张雨说完这些,便正式向我告辞。我不死心,硬是塞给他一张名片,希望他有空的时候,可以和我联系。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虽然只是几句简单的交流,我已经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中规中矩,这样的人一旦拒绝了你的要求,便很难再改变主意。
不过有一点他说得很对。
我喜欢英雄。
我以张雨作为开场人物,是因为在下面的讲述中,他虽然很少会出现,但却一直贯穿了整个故事。所以我有必要让大家先感受一下这个人,了解他的处事态度和观点。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我们无法说出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这个世界上,说不清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就比如我和彭辉之间的那次邂逅。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去那个迪厅吗?我该去认识他还是和他擦肩而过?我至今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个迪厅位于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上。即使是绵绵不绝的雨水,也无法洗去这条街道的繁华。那天夜里,我在迪厅东侧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拉开了这个故事的序幕。
我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薄衫,与周围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的年轻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伴着激昂的音乐抖动着,身上和衣服上的金属配件叮当作响。而我则静静地坐着,没有伙伴,也不懂得点起一支香烟或要上一瓶啤酒,只知道傻乎乎地盯着大厅另一侧一个隐蔽的通道入口。
我对这宣泄似的音乐和疯狂的舞动毫无兴趣,来到这里,是因为接到了报料,就在那个通道内,有一个秘密的地下豪赌窝点。我决定对此进行暗访。
我没有把这个情况报到台里,而是选择了单独行动,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可我得承认,我对这样的事情毫无经验。当时我无遮无拦地坐着,一边观察入口处的动静,一边等待我约好的人。
我的行为也许太直接了。很快,一个在通道外不停晃来晃去的男子就注意到了我。他理着平头,身形壮硕,两眼开始像鹰一样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很不自然地躲避着他的目光,这越发引起了他的怀疑。
男子向着我这边走过来。
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踌躇着是否该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温柔的男声。
「宝贝,等急了吧?」
伴着这声音,一杯饮料递在了我的面前。我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出现在对面的笑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庞,笑容亲切而又带着一点点不羁的戏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相知多年的恋人,那一声「宝贝」更是叫得自然无比。
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直到他略带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冲着身后渐渐走近的平头男子努了努嘴,才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接过饮料,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平头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有些迷惑。他愣了片刻,重新踱回了通道入口处,不过他的目光仍不时警惕地向我这边巡视着。
送来饮料的年轻人已经在我对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坐到我这边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音量不大但却充满了男性的力度,让人很难抗拒。可我天生是个不爱受人摆弄的人,挑衅似的仰起了鼻子:「干什么?」
年轻人笑了,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盯着我的脸庞看了片刻,然后放柔语气说:「过来吧,我吃不了你。」
他的这个态度我能够接受,正好我也被那个平头男子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我起身,换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年轻人把左手拿着的一瓶啤酒放到了桌子中央,右手搭过我的肩头,把我往他的身边揽了揽。
我皱了皱眉头,正要对他这种大胆无礼的举动有所发作时,他已经把嘴凑到我的耳边,悄声说道:「看那个啤酒瓶。」
我转过目光,然后会心地笑了。从我现在的角度看过去,那啤酒瓶像一面镜子,正好映出了我身后通道入口处的情形。我看到平头男子已完全放松了警惕,目光转向了别处。
「有时候做事不需要那么直接,尤其是窥视别人的时候。」年轻人在我耳边嬉笑地说着,那神情就像两个恋人在窃窃私语。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年轻人冲着酒瓶努努嘴:「因为我也在监看这个赌窝。」
「啊?那你是个警察吗?」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年轻人挑挑眉头:「警察?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监看这个赌窝,而且你的手段很职业。还有,你的左手手背上有一条伤疤,那是你们的职业特征。」我一条一条地给他分析着。
年轻人哑然笑了,他看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你的观察力不错,不过这条伤疤……」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怎么了?有一段故事?」
他凝起目光看着我的眼睛:「你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吗?」
「嗯。」我并不退让,和他对视着,「我是个记者,职业病。」
年轻人把目光挪向远处,眼神显得有些虚无。沉默了片刻后,他说道:「那是为了一个女孩。我和四个欺负她的流氓打架,左手吃了一刀。」
看他的神情,我丝毫不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所以我立刻点头表示对他的赞赏:「一个对四个?不错,现在有这种气概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年轻人笑着看看我,神情中露出一丝得意:「后来那女孩用她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我还吻了她,这一刀挨得值。」
虽然是刚刚认识,我却突然间很想去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你一定很喜欢那个女孩吧?」我又问道。
「漂亮的女孩谁不喜欢?」年轻人看着我的眼睛,换上了一副十足的调侃语气。我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明白:这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所以巧妙地绕开了。
「那你……」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啤酒瓶的影像中出现了一个浓艳的女子,她从通道入口处出来,向卫生间走去。
「对不起,我得离开一下。」我略带歉意地说道。
年轻人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请便。」
我起身离座,跟在那女子身后走进了卫生间。这个叫小红的风尘女子正是我在等待的人。
「明天我只管带你进去,别的事你就自己小心着办吧。」小红从我手中接过酬劳,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阵,「记得换套衣服,职业一点。」从卫生间出来,那个年轻人已不见踪影。但当时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肯定会再见到他的。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头发烫成了黄色的波浪,涂了浓浓的眼影和口红,穿上紫色的吊带衫。我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了很久,虽然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打扮,但得承认,镜子里的那个人的确多了几分女人的妖娆。
晚上十点半,我如约把车开到了迪厅的地下停车场。小红已经在那里等我,她对我今天的形象非常满意,甚至用带有一丝嫉妒的口吻说:「如果你真的出台,生意肯定是这条街上最火的。」
我的变化的确很大,当我从昨天的那个平头男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认出我。小红带着我进入通道,在幽暗的走廊里转了两个弯,来到了一间暗室前。
小红推开门,昏暗的屋内烟雾缭绕,四个男子围坐在一张麻将桌前,每人面前都码着一沓大额的钞票。
「胖哥,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女孩,今天她陪你。」小红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前推了推。
那个被称作胖哥的男子回头打量了我几眼,指指身边空着的一张椅子:「坐吧。」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有些紧张的心情。然后我坐上前,顺势把手包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小红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四个性情难测的赌徒。他们全都神情严肃,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疲惫,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几张面孔多少显得有些狰狞。
胖哥转过头,向我丢了个眼色,我装出一副讨好谄媚的笑脸,伸手帮他摸了一张牌。
我在这里主要的任务就是摸牌。这帮赌红了眼的家伙是没有心情和女人寻欢作乐的。他们有时会叫小姐,是想在赌运不顺的时候找个人换换手风。我这一把摸上了一只「六筒」,正好填了一个「五筒」和「七筒」的「丫」。胖哥把牌码到位置,嘴里兴奋地嚷嚷着:「妈的,这新来的,手就是干净!」一边说,他还一边伸出左手,在我脸颊上放肆地捏了一下。
我笑着躲闪,胳膊肘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桌边的手包,以此来调整手包中隐形摄像机的拍录角度。
也许确实是我的手比较「干净」,自从我坐下之后,便屡屡为胖哥摸上好牌。胖哥连续坐了三次庄,面前的钞票渐堆渐多。得意之余,他的手脚开始有些不太老实,往我身上蹭蹭摸摸的。我一边躲闪应付着,一边琢磨怎样找个机会脱身。这十多分钟下来,采录的素材也差不多够了。
另三个赌徒的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很自然地,他们会把相当一部分的怨火归咎到我的身上,看我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善。更糟糕的是,坐在胖哥上家的一个小胡子似乎发现我的手包中有什么问题,突然把手中刚摸来的一张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冲着我恶狠狠地吼道:「你他妈的把包放这儿干什么?!」
我心中咯噔一下,手心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胖哥「嗤」地一笑:「老三,上不到牌也不用拿美女乱撒气吧?」胖哥的话在这几个人中看起来是有些分量的。老三压了压火气,嘴里仍在不满地嘟囔着:「妈的,用包挡住老子的光,老子能上到好牌吗?」
我醒悟过来,连忙伸手把包挪了个位置,心中暗自庆幸: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正在这时,小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四个赌徒立刻警觉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向着这个不速之客射了过去。
进屋的是一个长发男子,戴着宽大的墨镜,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不出多大年龄。他拿着一个提包,反手把门带上,那副泰然自若的劲头就像是一个刚刚下班回到家中的男主人。
「你干什么的?!」胖哥叱问了一声,然后提高嗓门嚷着,「强子?强子!」
长发男子「呵」地一笑:「你是在叫外面的那个朋友?他有些累了,我安排他在门外先睡一会儿。」
我心中蓦地一动,这男子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中的那份调侃、戏谑听起来是那样熟悉,赫然是昨天帮我解围的那个年轻人。我凝目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不错,就是他!虽然屋内的光线非常昏暗,他的装扮又与昨天大不一样,但脸部的轮廓还是依稀能分辨出来。
他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伪装成这样?我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了太多的疑问。
年轻人显然从我的目光中感受到了这些疑问。他冲着我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虽然我不知道那笑容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思,但它却给了我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的孤独和无助立刻被驱散了,忐忑不安的心也平定了许多。
说话间,年轻人已经走到了赌桌旁。老三正憋着火,最先按捺不住。他噌地站起来,从怀里抽出一柄亮晃晃的砍刀,指着对方的鼻子:「你他妈的来捣乱是不是?我剁了你!」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面前的刀锋,然后把手中的提包晃了晃:「怎么了?不欢迎新朋友,还是觉得我没钱?」
年轻人温和却又自信的态度让老三有些发蒙,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胖哥此时开口:「老三,你今天手风不顺,就让这位朋友替你下来吧。」
老三咽了口唾沫,悻悻地退到一旁。年轻人坐在我的左手边,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我时间不多。这样吧,我们就摸一把,规矩也不用太复杂。不计番数,每人五万元,赢家通收,你们看呢?」
胖哥、老三等人面面相觑。显然,即使对于他们这种老赌棍,这样的赌法也是令人吃惊的。
我心中则更是一片讶然。这个年轻人居然也是来赌钱的?我蹙眉看着他,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对,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就快发生了,出于职业的本能,我挪了挪手包,把镜头对向了年轻人。他的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举动。我不禁稍稍有些担心,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很快便转过头去,向着踌躇中的胖哥嬉笑着说道:「怎么了?也许是这个赌注太大了,不适合你们玩儿?」
胖哥有些被对方的态度激怒了。他阴沉着脸,伸手从腰包里掏出五沓扎着银行封条的百元大钞,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我们兄弟几个虽然不济,但五万、十万的,倒还输得起。」
见胖哥表了态度,另外两个赌徒也只好硬起头皮,各自码出了相同的赌注。
小小的麻将桌上一下出现了十五万元巨款,屋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即便是那个年轻人,此刻的表情也显得有些严肃。他轻轻地点着头,口中念叨着:「好,很好。」然后他伸出左手,去拉那个黑色提包的拉链。
他拉拉链的动作很慢,似乎在做一件非常郑重的工作。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左手上,那手背上的伤疤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分外醒目。
在手腕滑动的同时,他的中指也在不断弹动着,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包沿。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他正在心中随着这节奏默数着什么!
拉链终于走到了包口的尽头,年轻人的中指也止住了敲动,停在半空。然后他露出一丝得意且诡谲的微笑,说了声:「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快到了?」胖哥诧异地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年轻人没有回答,那只悬着的手指突然快速干脆地敲了下去,好像是一个钢琴师在琴键上按下了最后一个音符。几乎同时,屋中的灯光刹那间全都灭了,我立刻感到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
一阵杂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椅子倒地、拳脚碰撞、咒骂、呼叫。「他妈的!」
「哎哟!」
……
很显然,有人正在黑暗中打斗。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摸过桌上的手包,牢牢地抱在怀里。依稀中,我觉察到另一只手也在桌上摸索着。
黑暗中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突然,一只手握在了我的手腕上。我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地惊叫起来。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别叫,跟我走。」
熟悉的声音,正是那个年轻人。当时的情况没有给我任何思索的时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跟着对方的牵引而去。
年轻人的步履很急,拉我的力量也很大。他准确地找到了小屋的门口。屋门被打开的时候,有一些微弱的光线射进了屋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胖哥等人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或抱着头,或捂着肚子,一个个狼狈不堪。
那个理平头的男子躺在屋外门口,昏迷不醒。不用说,这也是年轻人的手笔。
屋外迪厅内的灯也都灭了,但借着从街道上映进来的光线,勉强可以看清道路。我以为年轻人把我带向出口,他却反道而行,拉着我跑向了走廊的另一端。在这里有一个消防通道,我们俩下了楼梯,直接来到了地下车库。
我被年轻人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直到那辆橘黄色 QQ 车出现在我们面前,年轻人才停下脚步,对我说道:「快开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瞪大眼睛问他。
「先别问这么多,离开这里要紧。他们很快会追出来的,这不是在黑屋子里,我要一个对付好几个可不容易。」
这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已经毫无思考的能力。而年轻人说话时似乎带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按照他说的去做。于是我不再多说什么,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车,打火、挂挡。
年轻人坐在了我身边的副驾位置,手中依然抱着那个他来时带着的黑色提包。当车即将驶离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见胖哥带人追出了消防通道。我猛踩一脚油门,QQ 车加速而去,留下追兵们徒劳地指着车屁股骂骂咧咧。
汽车驶上了繁华的街道,街两侧那些五彩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朦胧和迷离。拐过了两个街口后,我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我把车靠边停下,转头问身边的年轻人:「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年轻人不答反问:「你很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说着,他摘掉了墨镜、假发和粘在腮帮上的那一圈络腮胡子,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英俊的模样。
我点点头,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一个人的相貌在短短的几秒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此时,我手包中的微型摄录机仍然开着,正好拍下了他易妆的过程。
没了墨镜的遮掩,我清楚地感觉到年轻人目光中闪动的兴奋。他拍了拍手中的提包,得意地说:「十五万元,都在这里了。」
我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抢走了那些钱?」
「不错。」年轻人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那真是一帮笨蛋。」
我脱口而出:「可你这么做是犯罪!」奇怪的是,我的第一感觉并不是对他这种行为的反感和憎恶,而是对他以后安危的担心。
「是犯罪。抢劫十五万元,这罪还不轻。」年轻人自言自语,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他冲我狡黠地一笑,说,「既然这样,那再犯些小罪也无所谓了,是不是?」
我被他笑得有些忐忑,愕然地看着他:「你还要干什么?」
「嗯……」年轻人摸着下巴装作思考了一会儿,「从法律上来说,应该叫非法拘禁?」
「你……什么意思?」我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我今天晚上去你那里住,而且,你不能离开我。」
这个要求简直太荒唐了!我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似乎这件事他一个人就可以决定,「我知道你现在独住。翠园小区,高档白领公寓,对现在的我来说,住你那里会比住旅馆安全很多。」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年轻人笑了笑:「你是我今天计划的一部分,我当然会想办法对你做些了解。好了,快开车吧。」
我被他那副自以为是的神态搞得有些恼火,蹙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让你去住?」
「对,你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年轻人的神态语气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孩,而他正在和我做一个游戏。他想了想,拉开了提包拉链,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你看,这个理由足够了吗?」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看他去动提包的时候,原以为他掏出的会是抢来的钞票,那显然不会对我起到任何作用。
可我的猜测完全错了。那年轻人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支锃亮的手枪。他正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
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游戏也许并不好玩。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控制着一切,别人永远无法猜到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那天晚上,他用枪逼着我,来到了我家。
进屋后,年轻人首先要走了我的钥匙和手机,反锁了屋门。然后他把手枪放回包内,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怡然神情欣赏起我的家居来。「嗯,不错,这种简洁淡雅的风格我非常喜欢。」他负着手,在屋中左右端详。墙上挂着的一幅壁画吸引了他,他走上前。
「这幅画品位不错。只是这种欧洲风格的油画并不适合挂在这里,和你周围的陈设不太协调。依我看,这儿挂一幅水墨山水画比较合适,或者干脆,就挂一幅你自己的照片,嗯……要素一点的。」他一边凝神观赏,一边像煞有介事地评论着,像是一个来做客的老朋友。
得承认,年轻人的这番分析很有水准。但我一门心思只顾盯着不远处的沙发——他刚才很随意地把提包放在了那里。见他正背对着我,毫无警惕,我抢上前,从包里翻出手枪,用双手紧紧握住。
年轻人听见响动,回头看了看我,笑着问:「你要干什么?」然后他转身向我走来。
我举起枪,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扳了下保险,向他呵斥:「站住!」年轻人毫不理会,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咬咬牙,把枪口对准他的小腿,扣动了扳机。
枪机只是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不见子弹射出。
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年轻人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他伸手轻轻捏住枪管:「这枪里没装子弹,你拿它干什么?还是还给我吧。」
我无奈地任他把枪取走,心中充满上当受骗的恼火和懊悔:我被人用空枪挟持了,傻乎乎地将一个抢劫犯带到了家中。
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中透出一丝得意。我则毫不客气地瞪大眼睛,示威似的和他对视着。
我的示威似乎起到了效果,他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那股倨傲和戏谑消失了,然后呵呵一笑,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心莫名其妙地一慌,脸颊也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的这种反应似乎让对方觉得很有趣,他笑得越发开心了。
我败下阵来,开始躲避年轻人的目光。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我有些手足无措,还很狼狈地伸手遮了一下吊带衫的领口。
好在他此时没有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只是开玩笑似的说了句:「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让我一晚上看你穿成这样,还真有些受不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顺着他的话茬说道:「我要去卫生间换。」
年轻人往后撤了一步,为我让开了路:「请便吧。你想在哪儿换都行,只要是在这个屋子里。」
是的,我屋里所有的钥匙现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不出这个屋子,我就跑不出他的掌心。可他不会知道,在我的卫生间里,装着一部电话分机。
我拿了要换的衣服,闪进卫生间,把门从里面锁好。当我拿起听筒,准备拨 110 的时候,却发现听筒里没有任何信号声。正在疑惑的时候,只听见年轻人在客厅里大声说道:「电话线我会在走之前帮你重新接好,你还是专心换衣服吧。」
我沮丧地挂了电话。原来对方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又一次输给了他。失败和被控制的感觉让我很不服气,也很恼火,这种情绪甚至超过了我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我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年轻人正在把客厅中的沙发推进卧室。见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解释说:「太晚了,该休息了。一会儿我就睡在沙发上。」
我立刻警觉地问:「我们睡一个屋?」
「那当然。」他在卧室里向我招招手,「进来吧,你睡你的床,我不会打扰你。」
「不行。」我断然回绝,「我决不和你睡一个屋。」
他坏坏地笑了一下,看着我:「你是不是要我把你抱进来?」
我委屈地咬着嘴唇,如果我不进去,怕他真的会过来抱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只能又一次按他所说的去做了。
等我进了卧室,年轻人横过沙发,堵住了卧室的屋门。然后他和衣躺在沙发上,说:「好了,睡吧。」见我只是离他远远地站着,没有要躺下的意思,他笑了笑,又补充道,「你不想睡,我也没意见。但你能帮我把灯关掉吗?开着灯我会睡不着的。」
虽然我很不愿意听他的吩咐,但如果他能早点睡着,对我倒是有益无害。所以这次我没说什么,顺从地关掉了卧室里的灯。
年轻人说了句「谢谢」,然后便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我在床头坐下,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卧室门已经被堵上了,电话也无法打通,这个屋子与外界唯一的通口便只剩下那扇后窗了。可窗外是九层的高楼,我不会飞,自然没法从这里逃走。如果在窗口呼救,又肯定会惊动睡在屋里的年轻人。
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屋里待一夜?
我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这个卧室的窗沿爬到隔壁房间的阳台上。记得窗沿和阳台之间有一个水泥小花台,可以用来借步。
我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既紧张又兴奋。我知道那会非常危险,可越是危险的事,成功之后越能带给我更多的愉悦感觉。
我在黑暗中坐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直到那个年轻人在沙发上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我确信他已经睡熟,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来到了窗前。
我轻轻拉开窗户,一阵凉风夹着雨点拂过我的面庞。夜色深沉,窗后的楼群都是漆黑一片。我略微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爬到了窗台上。
我两手紧紧地抓住窗框,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尽量不往脚下看。冰凉的雨水落在我的身上,我禁不住有些哆嗦。
隔壁屋的阳台距离我站的地方有一米多远,中间的花台离两边各有一步的距离。让我欣喜的是,不远处的墙壁上钉着一个挂晾衣绳用的铁三脚。我挪过身体,伸手握在那个铁三脚上,然后慢慢地把重心移了过去。
不过我显然是高估了铁三脚的承重能力。就在我抬脚准备跨向花台的时候,那铁三脚突然从墙壁上脱落了下来,我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支撑点,向着楼下坠去!
我发出一声惊呼,好在我的手仍紧紧地握在铁三脚上,那上面拴着的晾衣绳暂时挽救了我,我悬在了阳台下方不远处。
巨大的惊吓使我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我连呼救都忘了,只感觉到泪水哗哗地滑过脸颊,向着数十米外的地面坠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我已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回到阳台上的。等我恢复思维的时候,我正伏在那个年轻人的怀里,泪水已把他前胸的衬衣打湿了一大片。
「你疯了?」年轻人在我耳边低声斥责,「不要命了?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他从我身边推开:「别碰我。」
年轻人看着我,脸上出现少有的严肃表情:「我是抢劫了,但这不表示我是个坏人。那十五万元,留在那帮垃圾手里有什么用?赌博,花天酒地,玩女人,你知不知道,十五万元到另外一些人手里,可能就是救命的钱!」
我沉默不语,但心里显然是赞同他的话的。
「明天一早,我会把这些钱送给需要它的人。」年轻人继续说道,「这是我的计划,我不会允许它出任何的差错。你见过我的真实面貌,所以我今晚得看着你,但我绝不会伤害你。明天我的计划完成后,就会离开。那时候你再要报警什么的,都尽可以去做。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感觉到,你不是坏人,不会伤害我的。」
年轻人显得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冒这么大的危险。」
我犹豫了片刻:「我只是……不想被你控制,不想这么轻易地向你认输。」
年轻人看着我:「你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好吧,既然你相信我的话,那现在算我求你了,别给我添乱,让我完成我的计划,好吗?」
求我?对方的这种语气让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我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那你要把这些钱送给谁呢?」
「这可得保密。」年轻人郑重其事地说,「即使我以后被逮捕了,这笔钱的下落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笔钱被追回,那他今天所做的事就失去了意义。我不再追问,看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刚才救我。」
他笑了:「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后来的整个晚上,我们俩便在卧室中相安无事。刚刚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确实也让我身心都很疲惫了,我躺到床上不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年轻人正坐在床头,有些失神地盯着我的脸庞。
我被他的神态搞得有些不安,问了句:「你怎么了?」同时我撑起胳膊想要坐起来。
年轻人突然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庞,在我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我又羞又怒,使劲挣脱开,然后愤然打了他一个耳光。
年轻人摸摸脸颊,又摸摸嘴唇,笑着说:「这一下,值得。」
我对他的这副态度既气恼又无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蹙眉瞪眼地看着他。
年轻人突然轻叹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你和她长得真像,可性格分明是两个人。」
「你在说什么?」我迷茫地问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站起身岔开了话题:「我该走了。沙发我挪出去了,电话线也接好了,一切都和我来之前一样。」
说完,他拿起了那个提包,向着门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这个男子和我匆匆相遇,又匆匆离去,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在他到达门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祝你顺利。」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笑了笑:「谢谢。既然我吻过你,你该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彭辉,彭德怀的彭,光辉的辉。」
我也笑了:「我叫孟婷,孟子的孟,女字旁加一个亭亭玉立的亭。」
那天早晨,彭辉就这样走了。用互报姓名作为分别时最后的话语,这也该算是一种比较独特的方式吧?
后来我经常设想,如果彭辉那次顺利地完成了他的计划,我们接下来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多半我再也见不到彭辉这个人,也永远不知道他到底用那笔钱做了什么。他在我心中将成为一个谜。以我的性格,我肯定会不时地想起他,去回忆,去猜测。而他在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以后,会去哪里?又会做些什么?我想不出答案,因为他的行事常常是出人意料的。但我相信,他偶尔也会想起我,想起那个他曾经吻过的女孩。
如果故事真是这样发展该多好。可生活是无法假设的,故事中几个主角的性格决定了它的结局。我无法去责怪那个破坏彭辉计划的人,因为他在所有的行为过程中并没有犯一点错误。
之前我就说过,张雨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过在按照自己的原则办事。彭辉走后的那个上午,他就到我的办公室找到了我。
张雨是在那天凌晨接到了胖哥的报案。做完笔录后,他开始着手调查这起抢劫案。在迪厅的物业管理处,他调出了地下停车场里的监控记录。录像显示从赌场跑出的一男一女上了一辆橘黄色的 QQ 车。虽然画面很模糊,无法看清两人的体貌和 QQ 车的号码,可我贴在车尾的蜘蛛侠图案实在太过明显了,张雨立刻便按照我名片上的地址找了过来。
我没有否认昨晚我曾出现在案发现场,不过我隐瞒了我和彭辉相识的很多情节。我对张雨说,我当时正在做一次暗访,劫匪突然出现,在抢走赌资后,又持枪胁迫我开车带他逃跑。在建东路口,劫匪下车,钻进了地铁,其间他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我知道自己的这些谎话在法律上来说是犯了伪证罪,但我心甘情愿地为彭辉做着掩护。不仅是因为他救过我一命,更重要的是,我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在心中,我已经把他看成了一个劫富济贫的英雄。
张雨问我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我支吾着编了个理由,说因为我客观上起到了协助劫匪逃跑的作用,害怕受到牵连。我的很多话自己想想都是漏洞百出,更不用说去蒙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了。张雨听得直皱眉头,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对我进行反驳或追问。在耐着性子听我讲完后,他问我:「你注意到那个人有什么比较明显的体貌特征吗?」
「嗯,他留着长发,一脸的大胡子,应该是很好认的。」我回答说。张雨突然抬起眼睛,锐视着我:「那只是他的伪装,你没有看出来吗?」
「伪装?我……我没有留意……」我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躲避着张雨的目光,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
张雨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然后便起身离去了。
临走时,他丢下一张名片:「你如果想起了什么,再和我联系吧。」
作为这样一个重要的目击证人,张雨居然没有带我去派出所做一个正式的笔录。其实细想起来,他那天的行为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可当时我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在心中庆幸顺利地蒙混过了这一关。
晚上回到家中,我按照惯例首先来到电话机前,翻查一天来储存的通话和来电记录。有一条拨出记录引起了我的兴趣,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的拨出时间为今天早晨七点二十七分。
彭辉是在早晨八点离去的。七点二十七分,我应该还在睡梦中,这个电话肯定是彭辉打出去的。我对自己的这个发现颇为兴奋,并且在心中猜测了许久:这会是个什么电话呢?对方有没有可能就是彭辉所说的需要那笔钱的人?
踌躇再三,记者天生的好奇心还是驱使我做出决定:向这个号码拨个电话,见机试探试探。
我拿起听筒,按下了重拨键,振铃刚刚响了一声,对面便有人接起了电话,是个甜美的女声:「喂,您好!天润票务中心。」
「票务中心?」我有些出乎意料,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对。我中心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火车票订购服务,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哦。」我明白了什么,突然间心念一动,说,「我想问一下,今天早晨,是不是有位姓彭的先生在这里订过火车票?嗯,是七点二十七分打来的电话。」
「请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对面的服务小姐很有耐心,我听见了她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结果:「彭辉先生,订了一张明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前往郑州的火车票,您要查询的是这个吗?」
「没错。这张票取走了吗?」我一边对着话筒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便笺,迅速把这个信息记录了下来:明晚八点二十分,郑州。
「今天下午彭先生来取走了。」
「好的,谢谢。」我挂断电话,心中浮起几分得意和兴奋。掌握了彭辉的动向,对于昨天吃了不少「亏」的我来说,多少有了点「报复」成功的快感。
可是有什么用呢?我既不会去报警,也没有去寻找他的意义。不过不管怎样,想到彭辉的命运此刻操纵在我的手中,我就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吃完工作餐,刚准备伏在办公桌上稍微眯会儿,我们头儿忽然火急火燎地把我叫了过去,派给我一个外出采访的任务,目标地点是位于城东的抗洪赈灾办公室。
说实话,我对这样的采访一直不感兴趣,无非是做一些表面文章,说一些官话而已。我无法调动起自己的工作热情,很无聊地出发了。
可很多情况下,意外便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接待我们的是抗洪办公室的王主任,他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
「这是我们今年收到的数目最大的一笔个人捐款。是用汇款寄来的,你们看看,这是汇款单,这里还附了一封短信。」王主任一边说,一边把汇款单和信笺向我们递了过来。
我首先接过了汇款单,上面显示的捐赠数目是十五万元。我心念一动,目光迅速向着汇款人签名一栏扫了过去,然后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彭辉?!」
「对,彭辉!」王主任并没有注意我的异样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请你们来,就是希望通过媒体的力量把这个彭辉找出来,一定要好好宣传,好好宣传!这是个正面的典型啊,会对我们的抗洪赈灾工作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我又打开了那张信笺,上面写着短短的一句话:「请把这十五万元转交给需要它的人们。」
彭辉。我长久地盯着手中的汇款单和信笺,思绪起伏难平。我并没有去刻意地追寻这个人,但有关他的信息却反复出现在我面前。也许这就是命运,我们之间的故事非但没有在他离开后结束,而且才只是刚刚开始。
我们头儿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在看了我现场采集的资料后,他兴奋地下达了指示:「是得好好宣传,很有意义啊!值得做一个专题,今天就开始做!小孟,你策划一下吧,如果能找到这个彭辉就更好了。你想想办法。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和兴趣?不行我就换别人,这件事,一定得做好!」
我还会有其他选择吗?我恨不能现在就把彭辉拖到我面前,我有太多的话、太多的想法等不及要对他说。
晚上下班后,我直接开车去了火车站。现在是客运淡季,再加上连日阴雨,站上的旅客很少,进站大厅内多少显得有些寂寞冷清。我在六点半到达后,就守着进站口的安检器,等待彭辉的到来。
大约半小时后,我看到了他。他从地铁口走出,穿行在站前广场上。当时的雨并不是很大,他没有打雨具,只是很随意地把休闲服的连衣帽拉在了头上。他的步伐快速而稳健,显示出一种充满了自信和坚定的独特气质。正是这种气质使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是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穿过雨幕,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一种莫名的兴奋也随之在我心中一点一点地积累。这一幕后来在我的记忆中反复出现,可我却再也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体会那种美好的感觉了。
彭辉仍然挎着那个黑色的提包。到达安检口时,他把提包放了上去,自己绕进大厅,摘下帽子在一旁等待着。
我走上两步,抢在他之前将提包拎在手中。彭辉诧异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用警惕的目光四下扫视着。
我知道他在观察什么,微笑着说:「别担心,就我一个人。你要走了吗?」
彭辉放松下来,狡黠地反问:「怎么了?我不能走?」
「你欺负我的事,总该有个交代吧?」
彭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得意地扬扬眉毛:「至少,得请我吃个饭吧?」
「请美女吃饭,那倒是求之不得。」彭辉看看大厅里的挂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只有一小时。」
我们在站前广场上找了个小饭店坐下来。饭店的条件虽然简陋了一些,但做出的几样小菜倒还算精致。不远处的柜台上摆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当地的新闻。
「拿一瓶啤酒过来。」彭辉招呼着服务员,然后问我,「你要点什么饮料?」
我摆摆手,告诉服务员:「来两瓶啤酒。」
彭辉诧异地看看我:「你也喝啤酒?」
我瞪了他一眼:「干什么?谁规定女孩就不能喝啤酒?」
彭辉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等啤酒上来后,他一手拿起一瓶,同时为我们俩斟满。
「来,那我就先敬你,为前天的失礼赔罪。」彭辉端起酒杯,和我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我不甘示弱,也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其实我很喜欢这种大口喝酒的感觉,很有一种豪迈的气势。可是作为女孩,这么喝酒多少有些不妥,不过在彭辉面前,我喝得毫无顾虑,痛快淋漓。
放下酒杯,我发现彭辉正笑嘻嘻地盯着我看,目光中透出一丝欣赏。
我被他看得有些许不自在,连忙找了个话题:「昨天有警察来找我了。」
「哦,是吗?」彭辉略一沉吟,随即笑着说,「谢谢你帮我挡了。」
「呵呵,不客气。说真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把钱寄到那里。你知道吗,你的行为简直像小说里的人物,像个……侠客。」在说这些话时,我的声音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彭辉显得有些愕然:「你知道我把钱寄到哪儿了?」
「那当然,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看见了那张汇款单,还有那封短信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我心中有太多的问题,恨不得一口气都问完。
「做什么?」彭辉似乎越发不解了。
「捐款给抗洪办公室啊!」我压低声音,「用那些赌棍的钱。」彭辉皱起眉头,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便冲电视机努了努嘴,「你自己看吧。」
电视中正在播放一条前方抗洪的新闻,彭辉耸了下肩膀,表示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看。前方的报道结束后,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身影。彭辉睁大了眼睛,我则得意地笑了起来。
「在前方官兵奋勇抢险的同时,身处后方的很多民众也在用各种方法为抵御洪灾尽着自己的努力。今天,抗洪办公室便收到了一笔高达十五万元的个人汇款,创下了我市个人捐款的最高纪录。这位神秘的捐款人没有露面,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封短信。他的名字叫彭辉,在短信中,他说道,请把这十五万元转交给需要它的人们……」
伴随着我的解说,电视屏幕上依次出现了汇款单和那封短信的特写画面。我凝目观察着彭辉的反应,看他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还想怎么抵赖。
彭辉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表情像凝固住了一样。看得出来,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脑子正飞速运转着。
新闻播完,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又突然「哼」地冷笑了一声。
我被他的这声冷笑搞得有些忐忑,担忧地询问:「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其实在节目录制前,我也曾有过顾虑。不过我想,既然彭辉汇款时填写了真实的姓名,那我就此事做个新闻报道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不,跟你没关系。」好在彭辉立刻用话语打消了我的疑虑,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脑门儿,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还得谢谢你呢。」
「是吗?」我被彭辉的态度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试探着提出了我的请求,「你愿意配合我继续做一些宣传吗?」
彭辉心不在焉地反问了一句:「宣传?」
「对,我们想把你树成一个典型。社会需要你这样的正面形象。你可以走上屏幕,如果你有顾虑,也可以不出现。我有一套很成熟的策划思路……」
没等我说完,彭辉便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乱……能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哦,可以。」我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彭辉接过名片,然后点出餐费,压在酒杯下:「你自己吃吧,我现在要静一静,有些事想明白了,我会和你联系的。」
说完这些,他便起身匆匆离去了。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愣了片刻,我追出了饭店。
广场上,彭辉在雨中穿行着,只是他并没有走向进站口,而是向站外走去。远远地,我看到他扬了扬手,一些碎纸片在风雨中飘散。
等我过去捡起那些纸片的时候,彭辉早已消失在夜幕中。那些纸片我至今还留着,虽然已残缺不全,但仍能够依稀拼凑出一张车票。
一张八点二十分,去往郑州的车票。
彭辉本来应该拿着这张车票离开雨城的,可因为我的这次出现,他留了下来,并且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我这个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除非有特殊的情况,我一般都在晚上十一点之前上床就寝,并且很快就会进入梦乡。
可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在我心中似乎有着一种期待,而我也说不清这期待具体是什么。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我迅速接起了听筒,对面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彭辉。」
「我知道。」
彭辉告诉我他正在城市广场东侧的一个饭馆内喝酒,让我过去找他。他说得非常简单,而我答应得也很干脆。挂断电话后,我立刻翻身下床,整装出发。
彭辉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叫我过去,我也没有问。我们之间的这一次临时约会发生得如此自然。对于我来说,彭辉有着一种奇妙的吸引力,是因为他的神秘、正邪难分的气质,还是因为我的天性中根本就有着与他相通的东西?我说不清。总之,我就像是一只飞蛾,一点一点地向那灼热的火焰扑去。
彭辉坐的地方与其说是饭馆,还不如说是大排档。那是临街搭起的一排半露天的遮雨棚,食客们便围坐在雨棚下的简易餐桌前,在初夏的雨夜中怡然饕餮。
这个季节正是小龙虾上市的时候。雨城盛产小龙虾,而这个广场上的大排档又是全市公认做小龙虾做得最好的地方。
我看到彭辉的时候,他正在埋头对付一只硕大的虾钳,在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一堆虾壳,还有一排啤酒,其中好几个已是空空的瓶子了。
「坐吧。」彭辉对我很随意地挥了挥手,「陪我喝点酒。」
我也不多说什么,坐下来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举起杯子:「来,喝。」
彭辉和我碰了碰杯,然后我们各自把酒一饮而尽。我腾出双手,抓过一只小龙虾,剥壳大吃起来。
彭辉却不吃了,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一边吃一边问着,「还要喝一杯吗?」
彭辉终于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喝酒?」
「因为你有心事。」
「那你不好奇吗?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为什么要问?」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告诉我,我问了也没有用。你叫我来喝酒,那我陪你喝不就对了。」
彭辉愣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你真是投错胎了,你本来应该是个男孩才对。」
男孩?彭辉的话说得我心念一动。其实很小的时候,我曾经羡慕过那些同龄的男孩子,可以无拘无束地玩耍,而女孩,似乎不管做什么都有着这样那样的规矩。我讨厌那些规矩,但又不得不去遵守。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情绪压抑得太久了,我才会对那些虚幻世界中行事天马行空的英雄侠客情有独钟。我后来选择成为一名记者,也是希望能在现实生活中满足一部分自己的幻想。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男孩,那会怎么样呢?」我想得有些多了,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那我们会成为朋友。」彭辉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说道,「而且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是女孩就不行吗?」我不免有些不服气,瞪大眼睛迎着他的目光。难道因为是女孩,就连做朋友的权利也要打个折扣?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只不过男女之间的感情,那又要复杂得多了。」说到这里,彭辉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来,不说了,我们再喝一个。」
再次一饮而尽。我察觉到旁边桌上的几个男男女女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如果在以前,我会觉得很不自在。可不知为什么,那天坐在彭辉对面,我却丝毫不以为意:我自己痛快就行,管他别人怎么看。
我们就这样边吃边喝。和前几次见面相比,彭辉今天的话语明显少了很多,那些不羁的调侃也不见了。正像我所说的,他有心事。
几杯酒下肚以后,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提出了我的请求:「既然你已经选择留下,那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的那些建议呢?」
「建议,你指什么?」彭辉茫然地抬起头。
他的反应多少让我有些失望。看来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件事。可他为什么又要留下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喝酒吗?
不过我仍不死心:「配合我们做些宣传,在火车站我跟你说过的。」
「哦。」彭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说说你的策划吧。」
虽然彭辉的语气让我感觉到他这只是一次礼节性的询问,但我还是不愿放弃任何一次努力的机会:「首先,我们会在你不出现的情况下,对你捐款的行为进行一系列宣传,引导观众对捐款者的猜测,从而形成一种神秘的悬念感以及良好的社会舆论氛围……」
彭辉「嗤」地轻笑了一声:「那是抢来的钱,还良好的社会舆论氛围?」
我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声说道:「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我们只需要把良好的结果展示给观众。」
「嗯。」彭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出现,接受媒体的采访。采访的内容我们会事先安排好,说白了,这是一种包装,目的就是进一步树立你在民众中的正面形象。」
彭辉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撇了撇嘴:「我好像只是一个被操纵的木偶。还有别的吗?」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淡化这个过程。」我连忙弥补道,「接下来,我们会以你为形象代表,举办一系列的活动,比如说赈灾晚会,你可以作为嘉宾给受灾户和烈士家属发放捐款。」
「在赈灾晚会上发放捐款?」彭辉怔了一下,「我可以吗?」
我从他的反应看到了一丝希望,兴奋地鼓动着:「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具体的事情我们会帮你全部安排好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彭辉沉默着。他放下酒杯,拿起了一只小龙虾。这只小龙虾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足足花费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皱着眉头,似乎在竭力思考着什么。
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因为我知道,像彭辉这样的人,如果他已经开始思考,那就意味着别人的话语已经不会对他最后的决定造成任何影响。
当彭辉终于吃完那只小龙虾后,他用纸巾在自己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擦拭过去,同时看着我说:「那你们就去安排吧。」
「就是说你同意了?」我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
「对于美女的要求,我一向很难拒绝。」彭辉看着我,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嬉笑戏谑的表情。
当时我很高兴,因为彭辉不仅很意外地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且看起来,他的心事似乎也没有了。后来我知道,其实在那个时刻,他已经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他相信自己又重新控制了一切,而故事也将沿着他所设定的路线向下发展。
后来我们之间的话题就轻松了很多。我们俩像老朋友一样说笑,吃着虾,喝着酒。我那天喝了很多啤酒,以至于后来我又一次想给自己斟酒时,彭辉抢过了我面前的空酒杯,看着我摇头说:「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就醉了。」
确实,我已经有了一种晕乎乎、飘飘然的感觉。我以前很少喝到这个状态。我听从了彭辉的建议,至少,我还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先生,给这位姐姐买朵花吧。」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来到了我们桌前,她十一二岁的年纪,扎着两束俏皮的冲天辫,红扑扑的脸蛋和手中的满把玫瑰交相辉映,显得很是可爱。
彭辉摸摸她的辫子,和她打趣:「我为什么要买花给这个姐姐?」
「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应该送一朵玫瑰表表心意啊!」小姑娘伶俐地回答着。
「女朋友?」彭辉哈哈地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看我,「听见了吗?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瞪了他一眼,指指他面前的酒杯:「你不许再说话了,喝酒。」彭辉喝完杯中酒,看起来还想对小姑娘说些什么。隔壁桌一个男子突然叫道:「哎,卖花的,你过来一下。」
小姑娘答应一声跑开了。彭辉不满地扫了隔壁桌一眼,那里坐着三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说话的男子一头长发,衬衫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其余三人打扮各异,但眉眼举止间都带着一丝流气。
长头发在那捧玫瑰中用手拨拣了一阵,然后抽出一枝来,扔在他对面的女子面前:「喏,这是送给你的。」
那女子涂着猩红的口红,叼着根香烟,哧哧地笑了两声,没有接花,只是很媚地勾了长头发一眼。
长头发摸出一元钱硬币,递给小姑娘:「拿去吧。」
小姑娘没有接钱:「大哥,这玫瑰五块钱一枝。」
「五块钱?我就这一块钱,你要不要?」长头发恶狠狠地瞪起眼睛,把硬币扔在了地上。
我见到这场面,不禁气得皱起了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彭辉碰了碰我的手,用眼神示意我先别急。
不远处的小姑娘愣了半晌,怯怯地说:「那我不卖了,您把那枝花还给我吧。」
「不卖了?」红嘴唇的女子掐掉烟头,拿起那朵玫瑰揉折成一团,然后扔在餐桌旁的废物篓里,「就这朵破花也要五块钱,你不卖,那就拿走吧。」
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眶已经湿了。桌上的三男一女笑嘻嘻地看着她,很明显,他们根本就不是要买花,只是要拿这小女孩寻寻开心。我再也看不下去,正要开口斥责,却听那长头发又说道:「这样吧,看你那么委屈,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今天是你这个姐姐的生日,你猜猜她属什么,猜中了,我就付你五块的花钱。」
「猜一次难了点,你就猜三次吧。」另一个染着黄毛的男子一副恩赐的口吻。
小姑娘看着那个女子,想了片刻,说:「属猪。」
「猪?」三个男子流里流气地笑着,红嘴唇的脸色则有些难看。
「那就是属狗?」小姑娘又猜了一次。
这下连我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姑娘聪明得很,分明是话里有话。在哄笑声中,红嘴唇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了过去:「就凭你也敢骂我?」
小姑娘的半边脸顿时红了起来,「哇」地哭出了声。
「这第三次机会让我来猜吧。」一个声音突然说道。
众人循声转过头,说话的正是彭辉,只见他站起身走过去,一边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一边笑嘻嘻地对红嘴唇说:「我猜你属鸡。」三男一女都是一愣,他们隐隐感到彭辉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一时又分辨不清他的用意。
彭辉冲我招招手,又指了指那个小姑娘。我会意,上前把女孩拉到一边。只听彭辉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猜你们都是属鸡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彭辉的手指着那拨男女一个一个地点了过去,最后两个字又说得格外用力,即使是再笨的人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辱笑之意。长头发腾地站了起来,操起一个啤酒瓶子往彭辉头上抡了过去:「他妈的,你小子找事?!」
彭辉一伸手,抓住了长头发的手腕,稍稍一别,长头发立刻龇牙咧嘴地扭过了身体,手上全没了力量。彭辉轻轻夺过酒瓶,递到我手中:「把这东西拿到一边去。」
桌前的另外两名男子变了脸色,同时起身向彭辉扑过来。彭辉拉着长头发的手就势一转,长头发嗷嗷叫着,围着他的身体绕了一圈,正好挡住了那两人的来路。彭辉脸露微笑,举重若轻,那样子不像打架,倒像是在领着对方跳舞一般。
那两名男子缓了缓神,分别换了方向又往上冲。彭辉突然踢出一脚,正踢在黄毛的裆部。黄毛立刻跪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就在这时,另一个男子从彭辉身边掠过,彭辉侧身躲了一下,同时皱了皱眉头。
那男子正好冲到我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竟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刀刃上赫然已沾着一些鲜血。男子挥着匕首又要往上冲,我惊叫了一声:「小心!」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抡起手中的空酒瓶向他砸了过去。
砰!啤酒瓶在那男子脑袋上开了花。男子「哎哟」一声,扔掉匕首,捂着脑袋蹲了下去。我看看手中剩下的半截破酒瓶,又看看身旁男子指缝中渗出的鲜血,一时有些茫然。红嘴唇本来见我也动手,正要向我冲过来,看到这副场面,「妈呀」一声尖叫,远远地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就连彭辉也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半晌之后,才上前把男子丢下的匕首远远踢开,对我说道:「看着点这两个人。」
我回过神,用两只手握着那个破瓶子,对着地上的那两个男子。其实我根本不用做些什么,看他们的狼狈样子,至少五分钟之内缓不过劲儿来。
长头发早已变成了软脚蟹,一个劲儿地开口求饶:「大哥,放过我吧,我错了。」
彭辉挥起左手,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这一下我是替小姑娘打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回去还给刚才那个女人。」
「不委屈!」长头发痛得直咧嘴,「我该打,该打!」
彭辉略有得意地笑着,拧着他的胳膊,把他揪到了卖花的小姑娘面前,努了努嘴:「五块钱。」
「什么?」长头发一时没缓过神来。
「你买了一枝玫瑰,就该付五块钱。」彭辉不紧不慢地说着,那劲头就像是一个老师在教育自己的学生,然后又转头看了看我,「你该去开车了。」
我来到车里,打着火没等多久,彭辉就抱着那卖花的小姑娘跟了过来。长头发正远远地查看两个同伴的伤势,无暇也不敢追赶。彭辉把小姑娘安排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快走吧,排档老板已经报了警,一会儿 110 就该来了。」
110?我略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参与了一起打架斗殴。这样的事情在以前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我看了身旁的彭辉一眼,一边开动了汽车,一边摇着头感慨道:「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都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呢?」
彭辉专注地看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就是爱惹麻烦,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你,你怕不怕?」
我摇摇头。是啊,这个人总是带来很多麻烦,可为什么我不会感到害怕和讨厌,反而有种兴奋的感觉呢?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我暂时还无法平静下来,激动地说:「你可真厉害,一个人打倒了三个。」
「我打倒了三个?」彭辉苦笑了一下,「同志,有一个可是实实在在被你一瓶子砸倒的,我可没下那么重的手。」
「我看他动了刀子,一时有些着急。」说到这里,我也不禁有些担心了,「那个人不会有大事吧?我看他的头出血了。」
「没事的,一些皮外伤,最多缝个两三针。这些人警察见得多了,根本懒得理他们,你不用想太多。」宽慰了我几句后,彭辉又回过头叮嘱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只是你最近可别往那个地方去了。」
小姑娘点点头,很干脆地答应了一句:「我懂。」
彭辉笑了笑:「你很聪明,应该好好去上学的,为什么出来卖花?」
小姑娘垂下头:「我父母不在了,我是跟着我叔出来的。」
孤儿?我的心一沉。彭辉也叹了口气,他看看女孩手中的玫瑰:「你那里还剩多少枝花?」
女孩数了数:「还有二十六枝。」
彭辉翻出钱包:「这里是一百三十块,你把花都卖给我吧,今天别再跑了。」
「谢谢叔叔。」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既高兴又感动。
「不用谢我,应该谢这个漂亮的姐姐。」彭辉接过花,放到我面前的车案上,「因为我买这些花,都是要送给她的。」
我垂眼看了看那一团灿烂红艳的花朵,虽然明知彭辉的话只是半真半假的调侃,但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车案上沾着一丝红色,开始我以为那是脱落的花瓣,仔细一看,却是一片血迹。我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彭辉:「你刚才是不是受伤了?」
「被刀划了一下,不碍事的。」彭辉抬了抬左手,手背上果然有一条半寸长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等等,我得给你处理一下。」我把车靠边停下,打开了副座前的车斗。上次去采访缉毒行动前,我在里面准备了一些药棉和纱布,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我把药棉敷在彭辉的刀口上,正想再缠些纱布,忽然发现了他手背上离刀口不远处的那道旧伤疤。我心念一动,放下纱布,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条手帕,缠在了他的手上,然后用一种调皮得意的神情笑吟吟地看着他。
彭辉显然受到了某种触动,怔怔地看着我,神情有些恍然。半晌之后,他回过神来,缓缓地把手从我面前抽开,同时回避着我的目光:「行了,开车吧。」
我对自己这个类似恶作剧的举动所起到的效果感到满意,略带得意地推上挡:「现在我们去哪里?」
彭辉沉默了片刻:「我还想喝点酒。」
「那去我家怎么样?」我提议,「我那里存了很多好酒,够你喝的了。」
「好。」彭辉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你得先把她送回去。」他指着后座上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又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骗彭辉,我家中确实藏着很多好酒,其中大部分是红酒,我每天睡前都喜欢饮上一小杯,既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又有助于睡眠。
不过彭辉很有眼光,一下就挑中了为数不多的白酒中的一瓶白兰地。那是我有一次去法国出差时外国友人给的赠品。这酒的度数很高,我不大喝得了,所以只给自己倒了一点。彭辉则毫不客气地倒上了一满杯。
「来,首先为我们今天的出色表现和愉快合作干杯!」我端起酒杯,向彭辉敬道。
彭辉没有立刻喝酒,先问我:「你觉得今天的事情很有趣吗?」
我点点头:「既痛快,又刺激。」
「幸亏你只是一个女人。你如果是男人,只怕连我都得自叹不如。」
我笑了:「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可怕?」
彭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和我碰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天哪,你可真能喝。」我惊叹地说道。那杯酒足有二两,他居然一仰脖就倒了下去。
彭辉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突然问我:「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应付地反问了一句,「你指哪些方面?」
彭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地喝了下去。他的脸庞有些发红,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我是说,作为……一个女人,你会考虑……嫁……嫁给我……这样的男人吗?」他体内的酒劲儿明显开始上涌,说话都不太利索。但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上了第三杯酒。
他居然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是在暗示什么?我闭口不言,心中却在胡思乱想着。
「告诉我,会……还是不会?」彭辉执拗地追问着,端起酒杯往口中送去。
「好了好了,会。你别再喝了。」我伸手夺下他手中的酒杯时,这杯酒已经被他喝下了一半。他听见了我的回答,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对着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一软身,整个人醉倒在了地板上。
把一个烂醉的人折腾到床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来说。彭辉的确没说错,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给我制造着麻烦。当我好不容易把他安置好之后,我发现,虽然他已经软得像一摊泥,但左手一直死死地握着什么东西。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有一条白色的手帕。女式的手帕,上面隐隐沾着一些血迹。可能是时间比较长了,血迹已变得暗红。
我不久前给彭辉包扎用的手帕仍然绑在他的手背上。这条白色的手帕我虽然从没见过,但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它的来历。
那一刻,在我心中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丝羡慕,说得更严重一点,也许,是嫉妒。
彭辉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当时我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晃了晃脑袋,似乎头仍有些昏沉沉的。不过他很快便想到了什么,目光紧张地四下搜索起来。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用手指指床头:「在那里呢。」那条白色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正摆放在他的枕边。
彭辉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帕小心地收好,冲我淡淡一笑:「谢谢。」
我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尽量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彭辉在我身后沉默了片刻,答道:「她早就嫁人了。」
「哦?」这个回答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转过身,「难道你们不是相爱的?」
彭辉抚摸着自己手上的那条伤疤:「她曾经喜欢过我,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喜不喜欢一个人,也和年龄有关系的吗?」
「当然有关。人一长大,考虑的东西就多了,尤其是她那样的女孩,很渴望稳定的生活和一个安全的家。而我,无法给她这样的感觉。」彭辉看着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也见识到了,我总是带来麻烦。所以,她是不会嫁给我的。」
「那就是说,你们曾经相处过,但后来她提出了分手?」我突然明白昨晚彭辉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嫁给他,原来他是在心中把我想象成了那个女孩。我不禁暗暗感到有些失落。
「高中毕业后,我去参军。等我复员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订婚了。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性格沉稳,做事循规蹈矩,和我完全不一样。她觉得这样的男人才可以托付终身。」
「你最好的朋友娶了你最爱的女人?」我笑着摇摇头,这听起来有些像小说里的情节,「那你会恨他们吗?」
「不。」彭辉很果断地给出了答案,「说真的,我希望他们能过得幸福。为了不打扰他们,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后,我就离开了雨城,南下到黎州生活了两年。反正我们都是孤儿,本来就无牵无挂的。」
「你也是孤儿?」我讶然问道,同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彭辉点点头:「我和那个女孩,还有我的好朋友,我们三个是从小一块儿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在我去当兵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那你现在回到雨城,他们知道吗?」
「那女孩不知道。我只是短期回来看看,我并不想打搅他们现在的生活。」
「可她在你心中仍然很重要,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看出来了。」
「是吗?」彭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很会看人的内心?」
我迎上去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天你说到这伤疤的时候,眼里有种特别的东西,和你表面上的嬉笑不羁完全不同。包括你现在。也许这种眼神才代表了真实的你。」
彭辉躲开我的目光,沉默不答。
我知道他又想回避这个话题,很自觉地收住了口:「好了,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女孩,她很漂亮吗?」
彭辉嘻嘻一笑:「像你一样漂亮。」
「又来了,油嘴滑舌。」我冲他挥了挥手,「说正经的吧,你昨天答应我的事情还记得吧?」
彭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工呢,记者同志?」
此后的几天,我都是在一种快乐而忙碌的状态下度过的。找到了彭辉,我那个系列报道的方案顺利通过了台内的审批。此后的事情看起来都在按照我当初的设想一步步地往下进行着。我那个策划应该说很成功,观众的情绪很快便被调动了起来。经过两三天的气氛铺垫,神秘的捐款人终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这档专题报道的收视率也一举创造了新闻专访类栏目的新高。
在此期间,彭辉对我的工作非常配合。事实上,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在很多地方都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我的很多想法,在我说出来之前他便已经能够感觉到。有时他也会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议,这些建议总是和我的思路不谋而合,令我能够欣然采纳。
在让彭辉现身屏幕之前,我多少是有一些担忧的,毕竟他是一个警方正在搜寻的人。为这事我专门和彭辉商量过。他倒是显得毫不在意。他对自己那天的易容伪装很有信心,也坚定地认为,没人会把热心的捐款人和一个抢劫犯联系在一起。
彭辉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这个世界上,知道那起劫案真相的人,除了彭辉自己,就只剩下我了。只要我不说出去,谁会怀疑到彭辉这样一个正在被树立起来的正面典型呢?
有了良好的电视基础,彭辉在赈灾晚会上亮相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此时雨季已经进入了尾声,这个城市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赈灾晚会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科凌大厦市民广场。大厦前的舞台已经搭好,大厦的一层和二层则作为晚会的指挥中心和后台。晚会前的那几天,我和彭辉每天都往科凌大厦跑,熟悉场地,参加彩排。要知道,彭辉在晚会上的亮相将是我这个系列专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而整台晚会又是现场直播,容不得半点差错。
对这样枯燥反复的工作,彭辉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厌烦。在熟悉场地时,他的耐心和细致甚至让很多人感到惊讶。他走遍了一、二层的每个角落,有时还要去地下室转上一圈,那股劲头似乎恨不能把整个大厦的地形图纸都打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彭辉在雨城已经没有固定的住所。那几天为了方便工作,他就租住在离科凌大厦不远的一家宾馆。晚会的前一天早晨,我来到这家宾馆,接彭辉去科凌大厦进行最后一次的现场彩排。
我的故事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忽略了一个重要角色。是的,自从劫案第二天来找过我一次之后,张雨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曾说过,这个人其实一直贯穿了整个故事的始终。在那个早晨,他就悄悄地跟着我,来到了彭辉所在的宾馆。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
彭辉住在宾馆的四〇六房间。当我敲开屋门的时候,他看起来刚刚起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准备一下吧,我们一会儿出发,今天最后一次彩排了。」我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屋内。
「你稍微等会儿,我还没洗漱呢。昨天睡得晚。」彭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走向卫生间。
我一个人在屋中随意走动着。无聊之下,书桌上的一沓报纸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上前翻了翻,发现都是些不久前出版的《黎州日报》。
虽然是已经过期的报纸,倒也可以用来打发这段短暂的等待时间。我拿起其中的一张,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一条醒目的新闻标题上:《康业大厦富豪遭枪杀》。我对这种案件报道一向很感兴趣,于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是一条快讯,写得非常简短:
今天凌晨一时许,我市康业大厦发生一起枪杀案。目前警方已封锁了现场。据悉,死者为入住该商业写字楼的某著名富豪。我报将对此案件进行追踪报道。
追踪报道?我直接翻看下一份报纸,果然上面登载着后续的相关新闻:《遇刺富豪姓吴,死前事业受窘》。这次的新闻内容要详尽得多,提到了遇刺富豪的姓名和相关家史。并且声称此人生前事业遇到困境,与很多人存在着债务纠纷,闹得很不愉快云云。
再翻过一张,仍有《吴姓富豪遇刺案追踪》,这次标题下配有一张大厦内监控录像的截图,旁边配有文字:根据大厦内监控录像显示,疑犯为一男子,身高约 175 厘米,平头,体态中等。
那张录像截图虽然很不清晰,但从体貌特征上来看,和彭辉很有几分相似。再联想到彭辉一直把这些带有相关新闻的报纸带在身边,我意识到什么,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彭辉的声音突然在我耳后不远处响起。
我连忙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杀人了?」我拿着那沓报纸,脱口问道。
彭辉摸摸下巴,露出一副郁闷的表情:「你相信吗?」
「难说……」我看着彭辉摇了摇头,我面前的这个人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但即使你真的杀人了,我也相信那是该杀的坏人。」
「你还真把我当成大侠了?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彭辉哑然失笑,然后从我手中接过那几张报纸,一边回顾上面的报道,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人要是倒霉起来,连放个屁都绊脚跟,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开黎州的。」
「这么说,那人不是你杀的?」我松了口气,不管什么原因,杀人可是死罪,和那一次的抢劫性质完全不一样。
「当然没有。」彭辉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中,「在黎州的时候,我从这个姓吴的手里分包了一个土方工程,带着几个兄弟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他却一直拖着我们的工钱不发。那天凌晨,他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到他的办公室见面。
「我立刻来到了康业大厦,当时偌大的公司内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等我。我在他对面坐下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诉苦,讲他的困难,说他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当时他的情绪很反常,只管一个人说着,根本不理会我愿不愿意听。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吴总,您再困难,也一样待在这高档写字楼里。我的兄弟们如果再拿不到钱,那可真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却摇了摇头,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对我说:也许你不相信,我羡慕你们,你们至少是自由自在的,而我想自杀都由不得自己。当时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我想他说的也许是真心话。越是家大业大的人,便越有更多的桎梏。很多人表面上过着光鲜的生活,其实比普通人要烦恼得多。」
「也许是吧。」彭辉认同了我的分析,然后继续说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送到我面前,说『你把这个拿去吧』。」
「哦,他把欠你的钱给你了?」
彭辉苦笑了一下:「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可等我打开包,取出里面的东西时,却大吃了一惊。」
「那里面是什么?」我费力地猜测着,不过没有什么结果。
「一支手枪,你见过的。」
「哦?」我诧异地挑了挑眉头,原来彭辉的手枪是这么来的,「可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这么问他。他说:你杀了我吧。这样我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的家人还能得到一份巨额保险。」
我恍然大悟,他是想用这个方法来摆脱自己的债务,还能留给家人大笔的保险金。我瞪大眼睛看着彭辉:「你不会真的照他说的做了吧?」
「当然不会。」彭辉断然摇头,「先不说我有没有那么傻,这样用死亡来逃避自己的责任,也是我极其反感的。我把枪放回桌上,便准备起身离去。他此时拿出一块手帕包住枪柄,然后拿起那支枪,对我说了句:兄弟,对不住了,你就当帮了我一个忙。
「我正在疑惑,只见他已经掉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我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忙回身想要制止,可他已经扣动了扳机。顿时,大厦内警报骤响,而他则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溅了我一身。」
我略微想了想,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叹道:「啊,这个姓吴的可真够狠的,他是摆好了圈套让你往里跳啊!」
彭辉点点头:「不错。这下手枪上有我的指纹,现场有我的脚印,监控录像里有我的画面,我衣服上还沾着血迹。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你就跑了?还把带着你指纹的手枪也带走了?」
彭辉无奈地一摊手:「我还能怎么办呢?」
「嗯。」我垂头思考着,「也许你可以留在现场,等警察来了,说出实情,没准儿警察可以查出真相呢?」
「如果警察查不出真相怎么办?」彭辉笑着反问,「而且那样的话,我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的确,以彭辉的性格,很难让他去选择这样一种被动的结果。我为他叹息着:「这个姓吴的可真是害你不浅,不过,也许我倒该谢谢他呢。」
「为什么?」彭辉诧异地问道。
我淡淡地笑着,说出了心中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我们就没有机会认识了。」
彭辉怔了一下,把目光转向窗外:「认识我很好吗?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后悔的。」
「为什么我会后悔?」我觉察到他话里藏着什么,紧跟着追问。彭辉没有回答,他从那沓报纸中抽出一张,掏出打火机,把它点燃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的举动:「你这是干什么?」
彭辉翻了翻手腕,让我看清楚报纸上的那条新闻标题,然后打趣地说:「这张我可得烧了,否则被你看见,动了坏心思,我岂不惨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呵呵地笑了起来。在我的笑声中,火苗席卷而上,将那则新闻吞噬了进去。彭辉来到窗前,在报纸即将燃尽的那一刻,松手将它扔出了窗外。
在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中,那报纸像一只燃烧着的蝴蝶,翩翩飞舞了几下,随即熄灭,灰烬也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在刹那间,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某种东西也在伴着那火苗一同从我眼前消逝,可我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些什么。
不知当时在楼下看着那团火苗的张雨,是否也产生过同样的感受呢?
那天的最后一次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其实对于彭辉来说,他的任务本来就很简单。在第二天正式的晚会现场,出纳将提前半小时把赈灾款送到后台的准备间,在那里,工作人员会把赈灾款分装到相应的红纸袋中。上场时,会有礼仪小姐各自用礼盘托着纸袋走在前面,彭辉跟着上台,然后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把纸袋分发给相应的烈士家属和受灾户就可以了。
彭辉完成他的彩排任务后,我留下来和晚会导演交换了一下意见。导演对彭辉的表现非常满意,说只要按照今天的程序来走,那现场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既然导演都这么说,那我真的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我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走出准备间,看见彭辉正在走廊里缓缓前行。他的动作有些奇怪:闭着眼睛,用一只手轻触着墙壁,嘴里还在轻声默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在数到第五十七步时,他向左一拐弯,准确地进入了消防通道内。
我跟上去,不解地问:「你在干吗呢?」
彭辉笑了笑,向我解释道:「如果大厦里出现火灾,所有的电路都会被截断,到时候一片漆黑,你必须闭着眼睛找到消防通道,才会有逃生的机会。」
哦,是这样。我学着彭辉的样子也在走廊中来回摸索了几趟。我的步子小一点,得数到六十多步才能从准备间门口走到消防通道处,而且每次的步数都不是非常准确。不过我并不在意,这样的大厦,怎么会平白失火呢?这样走来走去,其实也就是好玩而已嘛。
等我玩够了,发现彭辉正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他看得那么专注,甚至当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都没有发觉。我凝视着他的双眼,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缕淡淡的忧伤,而这种情绪,以前从未在他的身上出现过。
「你在看什么?」我轻轻地问道。
「看天,看雨,看这座城市。」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彭辉的话让我的心倏地一紧,这两天我实在过于快乐和忙碌,竟忽略了离别即将到来。是啊,当彭辉忙完了这一切,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座城市呢?
我该怎样面对这种离别?这十几天的相处,我对他已经产生了某些无法割舍的感情。这个不断制造麻烦的男人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而这感觉正是我一直以来在苦苦寻找的。
我用笑容掩饰着心中的纷乱,问他:「你准备去哪里?」
彭辉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略带迷茫地摇摇头:「那会是什么地方?」
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对于彭辉这样的人,这多少有些奇怪。难道他的心也在摇摆不定?我突然下了个决心,暗暗告诉自己:我要把这个男人留下来。
整台晚会彩排结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把彭辉送回宾馆,然后去菜场买回一堆新鲜的鱼肉果蔬。回家后,我便在厨房中忙碌起来。我对自己的厨艺一向颇有信心,只是平时很少有机会展示。一个多小时后,一桌精巧别致又不失丰盛的菜肴出现在餐桌上。我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作品,然后给彭辉打了电话。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有,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看,这个理由足够了吗?」我学着彭辉当初用枪胁迫我时的口吻说道。
彭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好的,我马上出发。」
等待彭辉的时间,我洗了个澡,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下。我化了淡淡的妆,一直束着的马尾散成了柔顺的披肩长发,然后精心挑选了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坐在梳妆台前,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个男人,也会被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迷住的。
彭辉一直觉得我像个男人,今天我要让他感觉到,我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
大约半小时后,彭辉如约而至。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用欣赏又略带惊讶的目光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着点头赞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没想到你会这么漂亮。」
我愉快地用手捋了捋头发:「进来坐吧。」
柔和的壁灯映着餐桌上的各色佳肴,整个屋子里充满了一种温馨自然的气氛——家的气氛。
彭辉是一个浪子,在每个浪子的心中,都会渴望家的感觉。我之所以没在外面请彭辉吃饭,就是要让他体会到这种感觉。
我的良苦用心看来起到了效果,当彭辉在餐桌前坐下时,他的目光变得祥和,嘴角也露出微笑。我相信,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的精神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
我打开一瓶红酒,为我们倒上,然后举杯:「来,谢谢你的赏光。」
彭辉摆了摆手:「不,今天的主角是你,先让我祝你生日快乐。」
说着话,彭辉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那蛋糕不大,但做得非常精致。蛋糕上的蜡烛都已经插好,与众不同的是,蜡烛的烛芯都连在一根导线上,导线的一头接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我从没在生日蛋糕上见过这样的装置,立刻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彭辉冲我神秘地一笑:「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说着,他用手拨了下盒子上的一个开关,然后打着节拍开始轻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to you! 」
在他的歌声中,金属盒子上的发条轻轻地转动着,当他唱完最后一个单词时,发条正好走到了尽头,噗地打出一朵火花,那火花顺着导线一路燃去,点着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
我童心大起,惊喜地拍着手:「啊,真有趣,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彭辉点点头,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来,为你的生日,干杯!」我补充了一句:「也为了我们的相识。」
我们各自饮完杯中酒,彭辉用手指指蛋糕上那些五彩的蜡烛:「该许个愿了。」
「好的。」我站起身,把屋中的灯全都灭了。微弱的烛光映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我和彭辉处于光圈之中,四周则是一片黑暗。那一刻给人一种感觉:似乎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很享受这种感觉,默默地等了很久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屋内随之变得一片黑暗,我们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对方的影子。
「许了什么愿,能说出来吗?」彭辉在对面问我。
我踌躇片刻,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喜欢这里,喜欢我的家。」
「呵呵。」我听见黑暗中彭辉很轻的笑声,「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真的?那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谢谢你。」彭辉沉默片刻,「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我掩饰不住心中的失落,「你不喜欢我?」
「不,我喜欢你。」彭辉的语气很诚恳,顿了一顿,又说道,「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去占据同样的位置。你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即使自己什么也不会得到。」
我明白彭辉在指什么,但我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可她已经嫁人了,她不再属于你了,你应该学会忘记她。」
彭辉默不作声,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许久之后,说道:「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道伤疤吗?当时我们拥抱着,我吻了她,告诉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会永远照顾她,保护她,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那一年我十八岁,已经不是一个男孩。这是男人的承诺,它的效用就像留在我手背上的伤疤一样,永远不会消失。」
我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难道你的手上就再也没有新的伤疤吗?」
彭辉似乎被我问住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试探着问:「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
「时间?」彭辉轻轻地嘘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向屋外的阳台。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做法。当他不想继续一个话题的时候,总是立刻用某种方法把它回避过去。我无奈地摇摇头,然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我的屋子在公寓的高层,从阳台上看下去,城市中夜色点点,尽收眼底。彭辉极目远眺了片刻,轻声感慨着:「我很喜欢这无边的夜色,那种开阔的感觉,总是让我想起大海。」
「你经常看见大海吗?」
彭辉点点头:「我当兵时,就是海军。」
「啊,那真好。」我不禁有些神往,「无拘无束,海阔天空,一定很适合你。」
彭辉微微转过头,目光深邃,既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回忆往日的时光:「你知道吗?在东海有一种箭鱼,它游起来飞快,从没有人能将它活着捉住。如果它落入了渔网,那它就会拼命挣扎,或者脱网而去,或者力竭而死。总之,它自己掌握一切,即使是死亡。你永远控制不了它,只有在它偶尔跃出海面的时候,你才能欣赏到它那箭一般的英姿。」
「箭鱼?」我喃喃自语,「真希望我能亲眼看见它跃出海面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的。」
「如果有机会,你带我到东海去看,好吗?」我看着彭辉,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我想我当时的那种目光肯定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彭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但同时,他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如果有机会。」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块儿待了很久。我们喝着红酒,聊着天。彭辉给我讲了很多和大海有关的故事,我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的生活,感受着他的内心。我感觉我们俩是如此接近,但为什么中间又要存在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呢?
我没有再提那些会让他回避的话题。我知道自己无法留下这个男人。
就像那飞驰的箭鱼,他只向着自己认准的方向前行,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举行赈灾晚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是我和彭辉相处的最后一天,回忆那天的经历总是让人痛苦的,但我无从回避。当天早晨,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停歇了,似乎所有的事情注定都要在这一天走向各自的结局。
下午,我来到彭辉所住的宾馆。与以往不同,彭辉早早便坐在大堂里等着我了。看到我之后,他冲我打了个招呼,迎上前来。
他红着眼睛,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而且我注意到在他的鼻梁上有一小块瘀青。
「你这是怎么了?」我指指他的鼻子,关切地问道。
「昨天喝得有点多,上楼的时候摔的。」彭辉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看你,都什么时候了,也不小心点。」我嗔怪着说,「回头得让化妆师帮你遮掩一下。」
「我出场是安排在八点半吧?」
「是,不过我们得尽量早去,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呢?」
「嗯。」彭辉点点头,冲着总台旁站着的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走上前,很有礼貌地询问:「先生,您有什么事情吗?」彭辉一字一句,非常郑重地吩咐:「今天晚上八点的时候,帮我打扫一下四〇六房间。」
「好的。」
「记好了,八点,四〇六房间。」彭辉又强调了一遍。
「放心吧,先生,我们不会弄错的。」
「好了,今天怎么那么关心起你的房间来?」我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出发吧。」
彭辉看了看大堂内的挂钟,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来回不用一小时,还来得及吧?」他看着我问道。
「时间倒是来得及,不过,非得现在去吗?」
「既然来得及,那就走吧。」说着,彭辉已经向着宾馆外走去,根本不给我继续商量的机会。
「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我跟在他身后,无奈地追问着。
他的答案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雨城市人民医院。」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雨城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根据彭辉的指引,我把车停在了一幢白色的病房楼下。彭辉并不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注视着三楼的一间病房窗户。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回答。
大约过了十分钟,彭辉的目光突然闪动了一下。我向着三楼看过去,只见原本遮住的窗帘被慢慢拉开了,一个身着病服的女子出现在窗前。
那女子容貌秀美,皮肤白皙,只是略显得有些憔悴。她站在窗口向外眺望着,此时正好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映了过来,使她的脸庞上看起来像是泛起了一丝红晕。
彭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神情宛伤。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酸,问:「是她?」
彭辉点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那女子身上挪开半分。直到片刻后,那女子离开了窗前,他才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走吧。」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语气中的那种留恋和不舍让我嫉妒得心痛。在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能和病房中的女子易地而处,只要彭辉能用同样的眼神看我一分钟,即使她所得的是无法医治的绝症,我也会愿意。
那个女子的出现使我的精神在随后的很长时间内都有些惘然。在其他节目依次开始之后,我独自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内发着呆。
「哎哎,孟婷!小彭呢?快把他找来,该到位了啊!」导演一嗓门儿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我环顾了一下,发现彭辉此时并不在准备间内。不远处,礼仪小姐们已经到位,工作人员正在把赈灾款分装到各个红纸袋中。我连忙四处寻找彭辉的身影。还好,没费多大力气,就发现了他。他正一个人站在走廊窗前,像昨天一样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哎,想什么呢,快上场了,该进去准备准备了。」
彭辉转过头,突然很诚挚地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彭辉却无视我的疑惑,继续说着一些让我无法理解的话:「你会原谅我的,是吗?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也会理解我的。」
我尴尬而又忐忑地摇着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彭辉看着我的眼睛,言语中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感情:「孟婷,我和你之间有种奇特的感觉。你知道吗?和我相处了二十年的好朋友无法理解我,我最爱的人也无法理解我。我们只相处了十多天,我却坚信,你会是那个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只可惜我们认识得太晚,而命运留给我们的时间又是这么短暂。」
听了他的这番话语,我也禁不住有些动容。我咬了咬嘴唇,问道:「如果你先认识我,你也会像对她那样对我吗?」
彭辉默然笑了笑,看来,这又是一个他想回避的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他率先挪动了脚步,向着准备间走去。
当我们进入准备间的时候,礼仪小姐们已经各自端着赈灾款,在后台排成了一队。导演一看见我们,便火急火燎地招呼着:「哎哟,你们可真不着急,快,还有十分钟就该上台了。」
彭辉走过去,排在了礼仪小姐的身后。其间,他曾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包含着很多东西,我却无法一一解读。这一眼之后,他便垂下头去,长时间地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
他看手表的目光是那么专注,多少与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和谐。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中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表盘。忽然,他的神情变得凝重,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对这一幕,我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我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当我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与其匹配的场景时,我几乎忍不住就要惊呼出声!
然而已经晚了。伴随着彭辉的中指最后一次落下,整个大厦的灯光在刹那间全灭了,所有的人都陷入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
我听见广场的观众席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嘘声。随即导演焦急的嗓音在我身边不远处响起:「怎么回事,这是?」
「别乱别乱!」准备间内的一名工作人员竭力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可能是意外故障,会有备用照明系统的,马上就能恢复正常!」
果然,没过多久,大厦内的应急照明灯便陆续亮了起来。摆脱了黑暗世界,众人的情绪刚刚有所稳定,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礼仪小姐惊慌失措的声音:
「钱呢?」
「钱不见了!」
我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茫然地看着礼仪小姐们手中的托盘,那些托盘空空如也,装有赈灾款的红纸袋早已不翼而飞!
片刻后,我略微恢复了理智,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彭辉已消失无踪了。我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可那种猜测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突然间,我回想起昨天彭辉在走廊里盲眼摸寻消防通道的情形,几乎没做任何停留,我撒腿冲出了准备间,沿着消防通道向楼下追去。
在路上,我的情绪已经失控,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着。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追上彭辉,也不知道追上后能做些什么。我只想能够再见到他,当着他的面问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消防通道的尽头是大厦的地下货仓。当我从通道口冲出时,我看到了彭辉。他正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货仓中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彭辉!」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然后停下脚步,刚才的那段冲刺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体力。我站在离他十多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但双眼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彭辉转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他的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提包,提包内鼓鼓囊囊,就像那天从迪厅跑出时一样。
「你别走!」追上了彭辉,我略微恢复了一些理智,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质问他,「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彭辉看起来比我冷静得多,他甚至转身向我走近了两步,坦然说道:「钱。我需要这些钱。」
彭辉的回答验证了我的猜测,这结果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头。我的泪水再一次没有出息地夺眶而出:「你早就设计好的?你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彭辉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彭辉终于点了点头,告诉我:「是的。」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如同压上了重重的石头,几乎令我窒息!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这么做?!突然间,我意识到什么,嘶哑着嗓音绝望地追问:「你……是为了她?」
「是的。」也许是我的问话让他又想到了那个女子,彭辉的表情又变得果断刚毅。
「我已经和你说过对不起,请你接受我的道歉。」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向着地下室的出口处大步而去。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里,残忍而又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该怎么办?追上去?可面对这样的局面,即使把他追上,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心已离我远去,或者说,根本就从未接近过我?
「站住!」一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把我的思绪又拽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我擦擦泪眼,愕然发现张雨堵在了地下室的出口处,他正平端着一支手枪,面容冷峻地逼视着彭辉。
彭辉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幕,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他把手伸到腰间,掏出了那支曾用来胁迫我的手枪。
「你来了。」他冲着张雨淡淡地笑着,然后举枪,瞄准,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闷响,这次枪中不再没有子弹!张雨一个侧翻卧倒在地,离他刚刚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一盏壁灯被击得粉碎,玻璃四溅!
彭辉一击不中,转过身,向着我所在的消防通道入口处折返过来。
我看着他越走越近,头脑中一片混乱。困惑、气愤、失望、委屈诸多情绪交杂着,使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转瞬间,他已经跑到了我的面前,可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便要进入通道离去。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在他经过我身边的一刹那,我愤然伸出双臂,将他拦腰抱住:「你不许走,我不让你走!」
「放开我。」彭辉看着我的眼睛,冷峻而又严肃地向我说道。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张雨已经站起了身,正向着这边追过来。
「不,我不放!」我上了拧劲儿,把他抱得更紧了,「你骗得我好苦,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放开。」彭辉冷冷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他举起那支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在我心中,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强烈的愤怒和绝望使我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把额头迎上去,贴在了他的枪口,同时不顾一切地叫喊着:「你开枪!你开枪啊!」
已经追到近前的张雨见此情形,连忙收住脚步,原地举枪瞄向彭辉,焦急地大喝:「你疯了!快把枪放下!」
「我必须这么做,你们谁也阻止不了我。」彭辉瞥了张雨一眼,语气坚定,然后他把目光再次转向我,轻声说了句,「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也会为你这么做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颤,同时我看到,在他的目光中,一些东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种冷漠和残酷突然间消失了,在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似乎藏着太多无法用语言倾诉的东西。
我一时间愣住了,紧抱着他的双臂情不自禁地松开了一些。可就在我的眼前,彭辉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开始缓缓地扳动!
「砰!」我的耳边划过一声刺耳的枪声,几缕滚烫的血滴溅在了我的脸颊上,同时我怀里的那个身体「倏」地松软了,带着我一同向着冰凉的地面摔去。
我伏在彭辉身上,他的面庞离我那么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左额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弹孔,鲜血正从中汩汩而出!
我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彭辉的双眼仍然睁着,似乎还在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我颤抖着伸出右手,轻轻抚下了彭辉的眼睑,在他双眼闭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和绝望,泪水伴随着呜咽声夺眶而出。
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这个男人,而且他走得如此彻底,我们之间连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张雨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显得有些茫然。他手中的那支枪无力地垂在自己体侧,枪口仍然残存着射击后留下的热度。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处在一种虚实难分的状态中。我始终无法接受那天在科凌大厦发生的一切。我认为那些都不是真的,那只不过是一个梦。我期待着有一天能从梦中醒来。
我家中仍然保留着一盒录像带,里面记录了彭辉换装易容时的情形。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画面,彭辉的形象在很短的时间内不断地变幻着。看的次数太多了以后,有时我会突然犯起了迷糊:这其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每天,我都会去那个迪厅,去那个大排档。我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彭辉残留的气息。我总是幻想着彭辉又会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时光突然倒回到我们原先相见的那个时刻。
度过了雨季,这个城市开始进入阳光明媚的初夏时分。随着空气中那种潮湿的气息渐渐淡去,残酷的现实开始击碎我的幻想,向我步步逼近。两周后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城市广场那张熟悉的桌前,桌上摆着小龙虾和两瓶啤酒,而我每次只会喝完其中的一瓶。
啤酒很凉,我正在慢慢地喝着,忽然眼前闪过一抹红色,有人把一枝玫瑰花递到了我的桌前。
我蓦地抬起头,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正站在我的身旁,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对着我不住地打量。
「姐姐,这朵花是送给你的。」她甜甜地说道。
那熟悉的红色勾起了我的回忆,我接过花儿,在手中紧紧地握着,花刺扎在我的手心,传来一阵锐痛。我摊开手,一滴殷红的鲜血正从我的掌心缓缓渗出。
我的鼻子一酸,黯然说道:「我没在做梦,是吗?」
小姑娘有些茫然地看了我片刻,然后拿起我的手,帮我擦去那滴鲜血,问我:「姐姐,你很伤心吗?是不是因为他离开你了?」
小姑娘的话像锥子一样扎在了我的心口。是的,他离开我了。这是事实,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必须接受的事实!
「他是一个好人。姐姐,你应该去把他找回来。」小姑娘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把他找回来?可是,我该去哪里找他呢?突然间,我的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地方。我想,不管他漂泊到何方,他的心,他的灵魂,终究是属于那里的。
我向领导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收拾行囊,来到了东海的海边。
彭辉说过要带我来东海看箭鱼。如果他还记得自己的话,他应该来这里等我的。
我坐在海边等待着,一坐就是一天。在这期间,我常常会闭上眼睛,倾听海浪的声音,我觉得他会通过大海向我说些什么,我也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他给我解答。
在我独自待在海边的第八天傍晚,一个男人踩着落日的余晖来到我的面前,他的出现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你的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张雨站在我的身边,远眺着辽阔的大海。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像那潮水般起伏难平。
我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于是淡淡地问了句:「你也喜欢大海吗?」
「不,我更喜欢巍峨的山峰。不过,他很喜欢海。」张雨停顿了片刻,转头看着我,「你也喜欢,是吧?所以,你会一直想着他?」我迎着海风,沉默不语。
张雨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注定这辈子也无法忘记他。」
我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我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也许只能对你说了。」张雨指指海滩上的一排小木屋,「那里有个茶馆,去坐坐吗?」
我点点头,我们俩一前一后,向着那茶馆走去。
茶馆临海而建,透过墙上的小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渐涨渐高的潮水。我们临窗而坐,各要了一杯淡淡的绿茶。
我用双手捧着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缄口不语。
又是张雨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有些讨厌我?」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打死了他,但你的目的又是为了救我。」
「如果那天不是他对你的生命构成威胁,我是绝对不会开枪的。」
我轻轻啜了一口茶,然后苦笑了一下:「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可每天夜里我都会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使我直到现在仍然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的,那不是他的本意。」
张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了解他吗?」
「了解?我也说不清楚。」我有些迷茫地摇摇头,「我似乎能看到他的内心,可他做的每件事又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雨似乎很理解我的话,冲我摊了摊手:「别说是你,我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可还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你们?二十年的朋友?」我蓦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从没跟你说过吗?」张雨也显得有些奇怪,「我们俩曾是最好的朋友。」
「那你们……是不是喜欢同一个女孩?」我愕然问道。看起来,整个故事要远比我现在所知道的复杂得多。
「是的。」张雨坦然承认,「那个女孩叫姜小艺,现在是我的妻子。彭辉抢赌场,抢赈灾款,其实都是为了她。」
我苦笑着摇摇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原来每个人都有那么多事情在瞒着我。
「半年前,我妻子患上了尿毒症,必须换肾才有生存的希望。经过多方联系,市人民医院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肾源。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凑够手术费用,否则肾源就得让给别人。可昂贵的住院治疗费早已把我们俩的积蓄花得所剩无几,这笔手术费对我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听到这里,我略微理出了一些头绪,试探着问:「那你……是差十五万元?」
「不错。」张雨点点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彭辉回到了雨城。我和他背着小艺见了面。在得知我们夫妻俩的处境后,彭辉当即表示,他会想方设法帮助我们。对他的好意我当时并没有拒绝,甚至还很感激。要知道,我们俩虽然在处事态度上有很大的分歧,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即使后来小艺放弃他而选择了我,这一点也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那样一种方式来帮我。」
「什么方式?」我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不是特别明白。
「三天后,我收到了彭辉寄来的汇款单,十五万元。」张雨继续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艺,就接到了局里的电话,让我去处理一起抢劫案。这案子对我来说简直太简单了。我一听报案人描述作案者的举止语态,心里就明白了五六分,再加上大家都看到了他左手上的那条伤疤,我更加确凿无疑了,彭辉给我寄的,居然是抢劫得来的赃款。」
「可他抢的都是一帮赌徒的钱啊!」我忍不住帮彭辉分辩了一句。
「那也不行!这是法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触犯它。」张雨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不过随即他又叹了口气,换了另外一种口吻,「其实我也考虑到了这些因素,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亲手抓他归案了。那天上午我去找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你对那起劫案究竟了解多少。你的态度让我很诧异,不过也让我放了心,至少从你口中不会透露出彭辉的身份和行踪。」
「原来是这样。」我回忆当时的情形,前后印证,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不过我立刻又抛出了一个疑问,「可那笔钱怎么又被彭辉寄到了抗洪赈灾办公室呢?」
「把钱寄往抗洪赈灾办公室的人是我,可我署的是彭辉的名字。」张雨向我解释,「那笔钱我肯定是不能动的,我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既给这笔钱找到了很好的归宿,而且如果以后彭辉归案,这也给他创造了一个可以酌情减刑的情节。」
我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我全给搞拧了。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在火车站截住了彭辉,那他早已离开了雨城,以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是这样。」张雨无声地叹息着,「不过那也不能怪你。很多事,嗬,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命运。后来,彭辉怒气冲冲地来找我,我们俩之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点点头,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以彭辉的智商,他在饭馆一看到那条新闻,肯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见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化为乌有,换作我,也同样会怒不可遏的。
「那天晚上,彭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浑蛋,骂我自私。说我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正义感,却置小艺的生命于不顾。等他摔门离去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浑蛋,是不是自私?」张雨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归根结底我们俩不是同一类人。彭辉一向我行我素,只要他认为对,就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住他。而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有必须坚守的原则。我们虽然是最好的朋友,却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我想了想,对张雨说:「不过你比彭辉要幸福多了,至少你最爱的人是可以理解你的,所以小艺才会选择嫁给你。那天晚上,彭辉也想了很多东西,后来他一个人喝酒。」
张雨突然抬眼看了看我:「不是一个人,你也去了,是吗?」
我愣了一下:「是,也许我出现得很不合时宜。只是我没想到,而且至今也不愿相信,他居然会利用我,在赈灾晚会上做出那样的文章。」说到这里,一种压不住的委屈和酸楚从我心头涌上来,我的眼睛有一点点湿润了。
张雨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我猜到他不会就此罢休的。所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你们俩的行动。后来彭辉一反常态出现在媒体上,我更是觉得很不对劲。就在晚会进行的前一天,我跟着你来到彭辉所住的宾馆。你们俩出去后,我对服务员亮出警察的身份,进入了四〇六房间。」
「哦,那你发现了什么吗?」
张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彭辉的房间内,我找到了几张报纸,从而意外发现了和他有关的另外一件事情。」
「你是说黎州的那起枪杀案?」
「不错,难道你也知道?」张雨显得有些惊讶,「为了慎重起见,我在房间内提取了彭辉的指纹,回去后在公安内部网络上与嫌犯留在现场的指纹做了比对,两者完全一致。」
「你认为是彭辉杀了那个人?」我摇了摇头,「你错了!那个人是自杀的。」
张雨皱了皱眉头:「自杀?这是彭辉告诉你的吗?」
「是。」
张雨看着我长长地嘘了口气,然后说道:「他是骗你的,在我面前,他全都承认了。」
「承认?」我有些茫然,「承认什么了?而且你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就在那天晚上,我在宾馆房间里等着他。他去你家里吃的晚饭,很晚才回来。」张雨回忆道,「见到我,他并不吃惊,也许他早就知道我迟早会找来的。我没有兜圈子,直接向他询问黎州那件案子的情况。他坦然承认,说是那个人欠了他的债,既然没有钱还,那就该用命来还。」
怎么会这样?彭辉在我和张雨面前完全是两套不同的说辞。究竟哪种说法是真的?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他首先要骗住的应该是张雨,对我撒谎却在张雨面前说出实情,那会有什么意义呢?
我心中已经攒了太多的疑惑,所以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事情,让张雨继续往下说:「那后来呢?」
「我让他跟我去投案自首,他却嘿嘿一笑,说还有样东西要拿给我看。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展示在我面前。」
「图纸?」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图纸?」
「科凌大厦的内部构筑地形图。」张雨沉着声音说道,「当时他手指着那张图纸,向我一一讲解,何处是准备间,何处是消防通道,何处是地下配电房。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定时打火装置,告诉我,只要他把这个装置安放在配电柜中,他就可以在特定的时间让整个大厦断电,应急照明系统最快也得在半分钟之后才发挥作用,在这半分钟里,他早已席卷着赈灾款,从地下货仓的出口处逃之夭夭了。」
定时打火装置?我突然醒悟过来,那肯定就是彭辉用来为我点燃生日蛋糕的东西,当时我还曾为他的巧妙设计而感动,怎知这装置对彭辉却另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为什么要在行动的前夜,把整个计划向你全盘托出呢?」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了一句。
「这个……」张雨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我问得一怔,「也许,是为了和我斗气吧?」
「斗气?」
「对。当初小艺选择了我,他在心中一直不服气。」张雨按照自己的思路给我分析着,「这次小艺患病,给了他向我宣战的机会。他要证明给我看,只有按照他的方法去做,才能够挽救小艺的生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他可以什么都不顾。」
我摇了摇头,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如果彭辉要完成某个计划,那他所有的行为应该都是在为这个计划服务的,像这样为了斗气而把设定的方案全部告诉对手,这实在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追问着张雨,希望能从他的讲述中找到答案。
「我当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可当我想有所行动时,却发现已经晚了,彭辉抢先拔枪对准了我。不过他只是搜走了我的配枪,然后把两支枪都扔进了洗手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用老办法解决,我们今天得再比试一次。」
「老办法?什么意思?」
张雨喝了一小口茶,然后悠悠地回忆道:「当年彭辉得知我和小艺订婚的消息后,非常恼火,把我约了出来,逼着我和他打了一架。那次我赢了,他也做出承诺,再也不会打搅我和小艺的生活。」
「所以那天晚上你们又打了一架?」我终于知道彭辉鼻梁上的瘀青是从何而来了。
「不错。」张雨点点头,「如果我赢了,彭辉就得跟我去投案自首,如果我输了,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实现那个荒唐的计划。」
「结果呢?」
「我输了。」张雨苦笑着说,「他的体内似乎积攒着一种可怕的力量,几乎像野兽一样勇猛疯狂,我根本无法抵挡,很快就被他打倒在地。」
这结果丝毫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在这场搏斗中,张雨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或者在维系他做事的原则,而彭辉则完全不同,我知道他体内那种力量的源泉。我用双手轻轻地摸着自己发酸的鼻子,徒劳地想去驱赶那翻涌而上的深深的妒忌。
「后来彭辉用胶带把我捆了个严严实实,连嘴和眼睛都封住了。我无法说话,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在黑暗中无奈而焦急地等待着。其间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次,等我醒来的时候,直觉告诉我,已经是第二天了。后来我听见彭辉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我要出发了,去参加那个晚会。今天晚上,一切都该结束了』。我用力挣扎,想说些什么,但只能依稀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这时,彭辉俯下身体,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却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费力了,这次注定是我赢。希望你能记住,小艺的命是我救的』。说完这话后,他就走出房间,锁上门离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我不解地看着张雨,「那你怎么能在不久后出现在科凌大厦呢?」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们俩曾认为胜负已定,无法更改了。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时刻,恰好有个服务员来到四〇六房间打扫卫生,她发现了我。」张雨唏嘘地感慨了一句,「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服务员?!」我惊诧地脱口而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不,这不是命运,这是彭辉安排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张雨没有注意到我异样的反应,继续说着:「正是那个服务员帮我挣脱了束缚。我在卫生间内找到了自己的手枪,立刻向着科凌大厦赶去。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看见了,我恰好在地下出口处堵住了彭辉。他那时已经丧心病狂,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向我开枪了,甚至也要向你开枪,我别无选择,我……」
张雨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看得出,他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心中则是一片迷茫!我似乎已经看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但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地方却仍然难以解释。这自始至终的每一步,根本就是彭辉在全盘控制着,可是为什么?他的目的、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用手抚着脑门儿,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问张雨:「你妻子呢?现在她怎么样了?」
「前两周刚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很好。」说这句话的时候,张雨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次欣慰的表情。
是的,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这就是彭辉要的结果!
「哪里来的手术费?」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简直像做梦一样。就在我认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意外的结局。」张雨惘然地摇着头,似乎至今也没有完全相信后来发生的事情。停顿了片刻后,他接着讲述:「彭辉死后的第三天,局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告诉我,因为我击毙了网上追查的逃犯,又阻止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抢劫案,组织上决定给我记二等功一次。当时局长说了很多夸奖和鼓励的话,我的脑子很乱,基本上没听进什么。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立刻让我怔住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屏住呼吸,静待张雨的下文。
「局长告诉我,我不但被记功,而且能得到二十万元的赏金。」说着,张雨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张报纸,递到我面前,「局长给了我这张报纸,你看一看,也就明白了。」
我没有用手去接,心中已明白了一切。那是一份《黎州日报》,版面上的新闻标题醒目而熟悉:《富豪枪杀案再起波澜,吴某之子悬赏二十万追查杀父凶手》。
「对于悬赏的事情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太突然了,我根本无法向你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张雨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向我解释一些什么。我明白,他是想让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为了要得到悬赏而枪击彭辉的。
是的,他不知道。因为彭辉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在他进入宾馆房间之前,彭辉故意把其他报纸留下,却唯独烧毁了这一张。我回想起当天的情景,那报纸如同一只燃烧的蝴蝶,在细雨中化为灰烬,最终飘散在风中。
我开始不争气地抽着鼻子,泪水即将渗出眼眶。
我的情绪似乎感染了张雨,他也显得有些激动了:「不怕你笑,拿到钱的那一刻,我哭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规规矩矩做人,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可彭辉让我产生过动摇,开枪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命运终于给了我答案,在最后的一刻,我得到了回报,我赢了,但我是站在自己最好朋友的血泊中……」
张雨的声音哽咽了,他用手指按着眼眶,止住即将滚落的泪水。
「命运?可彭辉从来不相信命运,他只相信自己。」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问张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做了二十年的朋友?」
张雨点点头。
「但你真的不了解他。」我咬咬嘴唇,在张雨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他是我行我素,漠视一切束缚。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是非观,做事没有原则。他的原则在他自己心里,同样不可动摇。所以,我一直不相信他会杀人,不相信他会对我开枪,也不相信他会真的抢劫赈灾款,这一个月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张雨沉默片刻:「可他确实这么做了,这是事实,你必须接受。」
我轻轻一笑,泪水却滑落脸颊,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不远处的大海:「你知不知道,在这海里,有一种箭鱼?」
「箭鱼?」张雨不明所以地摇着头。
「对,箭鱼。」我用沉缓的声音说着,「它无拘无束,游起来飞快,从没有人能活着捉住它。如果它落入了渔网,那它就会拼命挣扎,或者脱网而去,或者力竭而死。总之,它自己控制着一切,即使是死亡。」
张雨无法领会我话语中的意思,尴尬地一笑,对我说:「也许你不想再说刚才的话题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心里堵着好多东西。这个时候,你总会想找一个人倾诉。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我擦干泪水,转过脸,对张雨微笑着说:「好了,我该走了。祝你们幸福,我想这也是彭辉的心愿。」
「等等。」张雨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递给我,「我知道你对彭辉有着不一般的感觉,也许你需要这个。而且,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也算留作一个纪念吧。」
我接过照片端详着。一张是彭辉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是张雨、彭辉和姜小艺三人的合影。那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上面的人都开心地笑着,年轻,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从木屋中出来,我再次来到了海边。潮水拍打着我的脚面,我俯下身,把那两张照片送入了大海。
想记住一个人,并非一定要留下些什么。
海水缓缓漫过照片,上面的人像随着水波晃动着,似乎变得鲜活了一些。我忽然发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和我有点像。
然而我终究不是她,我又想起了彭辉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也会为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是该微笑还是该哭泣。如果?这世上的事又怎么会有如果呢?
「看,箭鱼!」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孩子欢快的叫声。
我心中一凛,连忙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修长的鱼从海水中跃起,它的身体绷得笔直,姿态优美而迅捷,在海面上划过了一道美妙的弧线。
然而只有短短的一瞬,它又扎进了海里,向着远处的深海自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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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2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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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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