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
温柔人间:呼风唤雨的爸妈
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吗?它是由大片的呼吸声组成的,呼吸声交织在黑暗里,就仿佛一盏盏亮起的灯。
有些灯亮亮的,于是家属们已经发出鼾声。
而我陷在黑暗里无法入睡,于是只好轻手轻脚离开陪护床,去看我的母亲,她黄黄的脸凹下一大块,眼睛则眯出一条缝,就像老天爷为我们母子俩划下的永远不能跨越的天堑。
母亲已经住了很多时日了,她的呼吸变得孱弱,这使我必须俯下身,仔细观察她的呼吸罩。
她眉头藏着一颗圆痣,因为近来眉毛掉了很多,于是显露出来,突然间,母亲的喉咙响起来,发出了类似压水机的咕噜声,我立马警觉起来,但紧接着她又沉睡,呼吸罩里的白雾一进一退。
我放下心来,于是慢慢地将一口气分成几次吐完,接着我重新躺回陪护床上,很快陷入了昏睡。
我向来不做梦,那天却梦到了我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场景。
她跟别人的母亲不一样,那时候母亲们的头发都是短的、半长的,或者是辫子,只有我的母亲披着长发,一双眼睛很窄,就像动画片里的反派。
她上下打量着十二岁的我,就好像在审视我,但她的目光又不全放在我身上,她看向带我来的警察,语调急吼吼的问,「他爹死了?」
听到这话,我简直心如刀绞,我的父亲,那个和气的好人因为踏空了石头,从山崖上摔了下去,我见到他时,他的脑袋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被擦掉血污的脸上凝固着痛苦的神情,而在他随身的背包里,我看到了一把山枣,那是我鲜有的零食,而父亲就是为了那枣死掉了。
「好,我领他走。」在跟警察的一番争执后,母亲说。
我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因为我更加不情愿,这个狠心的女人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抛弃了我跟我的父亲,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她不是个安分的女人!」父亲常常在各种节日对我抱怨道。
「你当初就不应该要她,一个坏心思的烂货。」每每提到母亲,行将就木的奶奶就活了过来,在她嘴里,母亲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应该拉去打靶枪毙。
在奶奶的描述里,我对母亲的怨恨与日俱增,最后竟然没有一丝温情了,而今天看到她,我就更加确信了奶奶的说法。
她走在前面,步伐矫健,轻松的穿过那些自行车和摊贩之间,将我远远地抛下。
我只身跟在她后面,笨拙地打量着这座城市。
此时已近黄昏,红绿灯亮起,车辆都停下来,红彤彤的灯光映进我眼睛里,她突然转头,像个凶神似的冲我嚷,「跟紧点!」
她的嗓门很大,以至于很多人都转头瞥了我一眼,我只要回想起那些眼神,就觉得我少年的尊严被打碎了一次。
我跟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长胡同,她租住在这里,是跟人合租,只占了一个大开间,非常简陋,由于紧邻厨房,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呐,你就睡那。」她的手一指,我便看向墙壁,那里有一条看不出颜色的长沙发,堆叠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说着她便利索地去收拾东西,然后嘟囔道,「我真是遭了难了,真是命苦,命苦。」
她见我不动,便立刻拔高了声音,「你是什么大少爷啊,就等人伺候着,赶紧扫地,干活!」
那语气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儿子,而是讨债鬼,但我实在没有反抗的能力,因为她是法律给我的监护人。
尽管我打心眼里恨她,不过我的肚子实在是没骨气的很,它咕噜一响,使我的脸立刻火辣辣的烫起来。
可她却充耳不闻,直到彻底收拾完了房间,她才走向厨房,端出了两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那面条上浮着几粒油花,和几大块葱,我心里不禁更想念起父亲,父亲知道我受不了葱味,于是连菜地里都不种葱。
「赶紧吃,明天要去学校,你明天好好表现,人家学校要是不收你,你就只能去捡破烂了。」
她一筷子敲在我的脑门上,疼得要命,这下使我当时就决定,我不会再叫她一声妈,只叫她于翠莲。
于翠莲第二天把我领到学校,我在校长室站了很久,其中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接了六个电话,而于翠莲始终弓着腰,一副谦卑的模样。
「张校长,我这个孩子命苦,从小是跟他爸一块住,这不是他爸死了,来找我来了。」
「噢,你跟他父亲离婚了?」校长吸了一口烟,问道。
「嗯,离了。」于翠莲的脸上被谦卑填满了,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我知道她在骗人,因为我的父亲常常在夜里看他俩的结婚证。
我不想再听她说话,于是侧过头,专心去看墙壁上的一副字,那字用金框封着,很尊贵的样子。
「建新同学,看什么呢?」校长注意到我走神,似乎有些不悦。
于翠莲偷偷掐了我一下,使我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我看字呢。」
「好看吗?」校长掐灭了香烟,饶有兴趣地问我,我闻着温和的烟草味,福至心灵似的说,「好看,真漂亮。」
张校长笑了,我知道,这一定是父亲在保佑我,果不其然,他又跟于翠莲说了一阵话后,大手一挥,把我安排进了初二三班。
我跟着于翠莲从学校里出来,她并没有走,而是站在门口张望,大约三四分钟后,一个方脸孔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怎么样?办好了吗?」男人用手帕替于翠莲擦了擦汗,他们之间就像连在一起的雕塑,一点都不觉得手酸。
「叫人,叫张叔叔。」于翠莲把我扯到男人跟前,那男人比我高多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用很亲近的口吻说,「小新想吃什么?喜欢变形金刚吗?」
我只觉得汗毛倒竖,我想起父亲曾说母亲是为了野男人才跑的,我想,这就是那个拆散我家的野男人吧,因此我更加没有好脸色,只用眼睛斜他。
男人有些尴尬的笑了几声,他重新把视线放回于翠莲身上,抖了抖车把上的红色塑料袋,「今晚上给你做鱼吃。」
于翠莲笑了,他们两个人并排走在前面,就好像一家人,而我则像个弃儿,显得格格不入。
一回家,男人就熟门熟路的拿出一个有些掉色的红盆子,他将几条鲫鱼放在里面,大刀阔斧的开始收拾,而于翠莲也不说话,默契地为他递上剪刀或者是垃圾袋。
他们就像我在画上看过的,两只亲密无间的鸳鸯,这使我愈发想起了父亲,他也会下河捉鱼,他也会拾掇鱼。
同样是鱼,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听见胸膛如同擂鼓似的,最终我还是问出口说,「都是鱼,他跟我爸有什么不一样的?」
男人错愕的看着我,而于翠莲则皱着眉头,我猜想她一定在想怎么把我送到孤儿院,因为我昨天偷听到她跟别人谈话,言谈间,孤儿院这个名词若隐若现。
我们的气氛一时僵住,男人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他识趣的走出去,于翠莲才终于发话,「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于翠莲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她一定是要把我送去孤儿院了,我决定不再委婉,要像一个大人一样说话,「你抛弃我和我爸,就是为了和这个男的过日子是吧,他有什么好的?没我爸好看,也没我爸聪明,你真是个蠢女人!」
「你给你妈道歉!」男人快步走进来,他的脸色铁青,就好像我戳中了什么痛处一样,因此我变本加厉地把奶奶说过的话又学了一遍,「你就是嫌贫爱富,死了得下十八层地狱!」
我看着于翠莲泛白的脸,一股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只是我没机会再多说什么,男人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他手指上的鱼腥味让我作呕,我狠狠咬了他一口,趁机奔逃进无边的夜色中,后来我曾感慨,我们母子俩的命运如此相同,都是在夜晚逃走,也都没有成功。
我听见于翠莲在我身后大喊,「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陌生的城市使我昏头转向,我跌跌撞撞地走在马路上,自行车、摩托车都从我身边经过,不过我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我知道,这些匆匆归家的人里面不会再有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会在夏天熬夜为我驱赶蚊虫,会在冬天攒几年棉花请五婶给我做棉衣,特别是他每次赶集回家,都会为我带上一根麻糖,奶奶每次看见都会说浪费钱,但父亲并不听她的,最多就是叮嘱我,躲着奶奶吃。
我走得双腿打颤,直到看到一张木头椅子,才坐下来,这是一个我没有接触过的世界,这里有花有草,也有乞丐跟小偷。
我刚坐下没有一会,一个乞丐就走过了过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等我心里发毛了他才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不能睡。」
乞丐一张嘴,露出黑乎乎的牙齿,我吓得跳起来,远远地走开,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喜欢于翠莲。
那天晚上,我是蹲在一只垃圾桶旁边被男人找到的,他大概一直在跑,整张脸都红的厉害。
在看到我的那刻,他松了一口气,用断断续续的话责备我,「你怎么跑了?让你妈多担心。」
提到于翠莲,我便不去看他,男人倒是很好脾气,他拍拍我的脑袋说,「你妈人很好的,你不要跟她闹别扭,上来,张叔叔背你。」
我猛地想起父亲那张悲苦的脸,于是转过身,跳上了男人的背。
男人大概觉得降服了我,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变得害羞起来,因为我问他,「张叔叔,你们要结婚吗?」
男人点了点头,他很用力,我在他背上都感觉到了,风一阵一阵的吹拂着我,我舒服的叹了口气,然后坦诚地告诉他,「结婚得先离婚吧,我妈没离婚噢,你们这是犯法。」
我能感觉到男人一下子僵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将我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隔天男人又再次来到我们家,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带,只是跟于翠莲大吵了一架,我被打发出去玩,他们吵架我只赶得上结局。
男人说分手吧,于翠莲说好。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得到了胜利。
跟男人分手后的于翠莲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惩罚我,也没有骂我,好似我没有做错什么,她照旧做饭上班,并且赶在第二周将我送到了学校。
这里的学校跟我们村里的很不一样,每一科都有相应的老师,不像我们那里,一个老师又教地理又教英语,其中我最喜欢的要属作文课,老师说我的用词都很聪明,这话给了处处受挫的我一点信心,最起码我不会像在其他课上一样弓腰驼背。
但是尽管如此,满分作文也不能拉起我那张处处是红叉的成绩单,第一次入学的大考,我排在倒数几名,于翠莲看着我的成绩单,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果然是随根,你跟那爸一样,笨得要命!」
「不许说我爸!」我盯着于翠莲,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她随即反击我,「你看看这二分,我脸都叫你丢光了!」
「大晚上的,别骂孩子了,影响我们睡觉。」隔壁的女人敲了敲我们那张单薄的门板,我僵在原地,生怕又看到一张轻蔑的脸孔。
但于翠莲仿佛不知羞耻的顶了回去,「我教训我儿子,关你屁事,又那闲工夫,管好你老头的眼珠子,再有一次,我给他抠下来!」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隔壁女人大喊起来,于翠莲却不想陷入混战,她轻飘飘地掏出一个绿皮本,在上面记下一百元。
「这都是你欠我的,等你挣钱了,通通还给我。」
于翠莲把本子晃了晃,又收回上小抽屉里,我看着那个绿皮本,又想起了父亲,他也有这样一个小本子,不过他记得都是收成的斤数,粮食的价格。
「那你给我看看。」我朝于翠莲伸手,她白了我一眼,立刻落锁,随后她站起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大扫把,对我说,「把那个女的撵走。」
「我才不!」我丢开扫把,躺进了被子里,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离她远远的。
然而就像外国神话里说的那样,你越不想要,便要越给你。第二天的作文课,老师出了关于母亲的题目,我无法在纸上落笔,只交上一张白卷。
「许建新,你怎么交个白卷?」负责收卷子的班长站在我眼前,他是个典型的城里小孩,白净聪明,有些傲慢。
「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使我们吵了起来,其实具体说了什么我记得并不清楚,只是我最后狠狠给了他一拳,因为他说我父亲的过世纯属活该。
这一拳使于翠莲匆匆从工厂赶来,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卷曲的毛线,看起来滑稽的很。
她赶来时,班主任已经数落了我一顿,我静静地听着,懒得反驳,因为我知道,老天爷不会向我们这种穷人低头。
「徐建新的妈妈,我儿子是出于好意,结果你儿子就打人,怎么这么野蛮?」班长的母亲对于翠莲说话,但她的眼神仍是牢牢地盯住我,就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她跟她儿子一样傲慢,甚至不肯读准我的姓氏。
我知道于翠莲不待见我,因为我的到来,使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她要洗两个人的衣服,掏两份钱,也不能再谈恋爱了,因为那个年代,单亲妈妈是个很不好听的词汇。
我想于翠莲一定会借机大骂我一顿,我低头想着的时候,于翠莲一个箭步挡在了我面前,她把我遮的严严实实,垂下的长发使我想起了村口的大柳树,以前我一不开心,就会爬上去的那棵大柳树。
「具体是怎么个事也不能听你儿子一张嘴吧,许建新打人是不对,但也得听听他怎么说。」于翠莲用力把我从她身后扯出来,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说我爸死了活该。」
这话一出,局面立刻逆转了,老师们都叹起气来,就连班长的母亲也满脸通红,狠狠地踢了班长一脚。
只有于翠莲还是那副样子,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父亲说得没错,她是个狠心的女人。
针对这次的事情于翠莲没有发表什么看法,而我因为披露了父亲死亡的这个秘密,彻底闹起了别扭。
我只要想起他们怜悯的眼神心里就痛苦,父亲的死似乎成为了我生命里的交换条件,第一次用来交换入学机会,第二次用来摆脱打人事件,我成为了一个卑劣的儿子,而这一切跟于翠莲脱不开干系。
于是回家的路上,我恨恨地盯着于翠莲对她说,「我以后不上学了!」
于翠莲还是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她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那时她比我高一个头,因为院子里没有灯,我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脸孔像一大块玻璃石,几乎是透明的,「不上学就去干活,不干活没有饭吃。」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那天晚上风刮得很凶,我在风声里想起自己的村子,那里很落后,但我却很羡慕那里。
我是在五点就被于翠莲喊醒的,她已经穿好了工装,脸上戴着一个大口罩,往常我是看不到她这副形象的,因为我起来的时候,她早就去上班了。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于翠莲仍是平常的口吻说,「走吧,该上班了。」
「上班,上什么班?」
「说过了就忘?跟你那个爹一模一样。」
「我爸怎么了!我爸比你强,他没扔了我,是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是你跑了,我爸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的,你不能说他!」
我大概继承了于翠莲的大嗓门,一通乱吼之后,院子里的邻居都状似无意的走出来,他们故意找点事做,不肯离开我们的墙根下。
然而于翠莲还是没有反应,她咳嗽了一声,扯起嗓门,「想知道就进来看啊,装什么文明人,大方的进来听,我还送你二斤棒子面呢。」
随即外面的脚步走动开来,于翠莲又转头看向我,「走不走?」
我被于翠莲的眼神激怒了,于是雄心勃勃的跟她来到服装厂,她不知道跟老板说了些什么,我就被安顿在她旁边,负责剪掉毛躁的线头。
这是一项极为枯燥的工作,你需要用一只小剪刀,将毛边慢慢剔出来,稍有不慎,整个衣服就要散架了。
我做了大概一个小时,身上脸上就充斥着黑色的毛线,这让我像个瘦削的「长毛猴」,于翠莲的工友偶尔会向我投来一个眼神,那意思大概是,「怪不得是于翠莲的儿子」。
而于翠莲完全没有丢给我一个眼神,她身体伏在缝纫机上,眼睛死死地盯住针,双腿不停地踩着踏板,整个人就像机器。
这间乌烟瘴气的工厂使我透不过气,于是我逐渐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而且在半分钟后,我就实行了。
我走出工厂,骑跑了于翠莲的自行车,因此一整天我都游荡在外面,转遍了这座小城,我始终记得那家开在河畔的花店,其中有一支我不认识的花,高高细细,好像于翠莲。
我从那花店走过很多次,我很想张嘴问问那是什么花,但是我没有,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告诉于翠莲,我知道她的生日,5 月 15 号。
当傍晚把太阳一点点压回山谷的时候,这个小城似乎要吞没我,我猛然想起了于翠莲的脸,于是憋着一口气,拼命往家里骑。
当我踏进家门的时候,于翠莲正好煮了一大碗面,我仔细看着她,试图看出一丝失而复得的惊喜,但她没有,她只是对我冷冰冰地说,「你没有饭吃。」
那晚的于翠莲跟往日很不同,她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条,她发出的轻微的响动加剧了我的饥饿,我捂着胃,蜷缩着睡去。
等我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月光稀薄,窗外的大树就像人们惶惶的影子,我站起身来,下意识地走向饭桌。
那里有于翠莲剩下的半碗面,上面已经凝结出薄薄的一张油皮,几根菠菜整齐地摆着,没有大葱。
我朝于翠莲的床铺看去,她的床铺陷在黑暗中,鼓鼓的,应该睡得很熟。
我用筷子翻了翻面条,下面居然藏着一个鸡蛋,我联想到这是于翠莲的剩饭,心里更觉得不忿,她居然宁愿把鸡蛋浪费掉,都不肯给自己的儿子吃。
那晚我吞着冷面条第二次发誓,我要离她远远的,不再忍受这「嗟来之食」。
正当这时,开锁声响起,我吓了一跳,慢慢地朝于翠莲的床上挪去。
可「于翠莲」没有任何反应,等我推她时,她却软绵绵的倒下了,我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只大枕头。
这时门已经被打开了,借着月光我只能看到那是一个又高又壮的人,我竭力缩回脚,使它不暴露在来人的眼皮底下。
「许建新!」来人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这才发现,原来是于翠莲。
这使我愤怒极了,因为刚刚一瞬间我疑心自己的脑袋上也会有个大窟窿。
但于翠莲并没有关注我,她抖搂开自己的被子,撵我去睡觉,「明天上不上学了?」
我躺在冰凉凉的被子里,对她说,「上。」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摆脱她的办法,只要我考上大学,我就可以彻底远走高飞了。
然而事情总不会如我的意,在我要中考那年,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她是一个城里姑娘,眼睛亮亮的,跟其他人很不一样,我原本是能压抑住我萌发的爱意的,却不想阅读理解上印着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
这诗像炮弹一样击中了我,它击碎了我的外壳,使我的爱意涌了出来,我就像醉酒的父亲一样,摇摇晃晃、晕头转向地为那女孩写下了一封信。
那封信在第二天被我塞进了女孩的桌膛,整整一天,我都忍不住地幻想对方的反应。
直到临近放学,她朝我丢了一张小纸条,约我放学后,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见。
我登时兴奋极了,但当我走进巷子时,我就知道,我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那女孩身边站着五六个人,他们脸上都带着赤裸裸的讥讽,那女孩站在中心,她昂着头,就像在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而此刻我却顾不得说些什么,因为有一个的男孩拳头上来了,他一把就掀翻了我,我摔倒了,浑身生疼。
他们见我如此弱不禁风,都露出一副笑脸,还不等我站起来,他们就再次给我一拳,他们把我当成流浪狗,不给我反抗的机会。
「干什么呢!」
于翠莲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因为是大人,那群男孩一哄而散,他们跑过于翠莲的身边,就像一群在穿梭的鱼。
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那里裂了一个大口子,脸颊被擦伤了,冒着一片血珠。
「你怎么来了?不加班了?」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十指连心懂不懂,念了那么多书真是白瞎。」于翠莲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团卫生纸,她顿了顿,对我说,「走吧,回家。」
我接过卫生纸擤掉鼻涕,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于翠莲是我的母亲。
然而于翠莲的温情只存在了片刻,当天晚上她丢给了我一瓶紫药水,然后继续坐在我的对面,去补她的那件毛衣。
「追不上还要追,你才几岁,就想娶媳妇,也就这点出息了,自己什么条件自己不知道?人家城里姑娘要才要貌的 你以为是在村里?跟你爹一样,花言巧语就能娶着媳妇。」
于翠莲再一次侮辱了我的父亲,我发疯似的对她说,「我爸再怎么不好,我记他一辈子,我给他上坟,烧纸!不像你,死了我都不会祭拜你!」
于翠莲的脸突然变白,但随即又恢复了红晕,她口气轻松地对我说,「那太好了,你说到做到。」
我气得咬牙切齿,向老天祈求,能有人来把我救出深渊,但我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我是被抛弃的,人鬼神都不会听我说话。
然而这次却是得到了应验,大约两周后,我刚回家,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背对我坐着,看上去格外局促。
「姑。」
我叫了一声,她转过身来看我,脸上都是惊喜,「哎哟,长高了不少,大小伙子了。」
我任由姑姑摆弄着我,而于翠莲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落在我的书包上。
片刻后,她才开口对我说,「你赶紧写作业吧。」
我看向姑姑,希望她能反驳于翠莲,但姑姑只是拍拍我,只对我说,「大小伙子了,真好,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养家了。」
听到父亲的好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可能这笑刺痛了于翠莲,她当机立断地对姑姑说,「你甭想带许建新回去。」
「不,我要跟姑姑回家!」
「咱当大人的,还是要听听孩子的想法。」姑姑把我护在身后,她和于翠莲对视,就像两只要抢食的猫。
「他成年了吗?我有监护权,是警察把他交到我手里的,你有本事找警察闹去吧。」于翠莲搬出了警察,我知道姑姑很怕警察,因为姑父被抓了,还蹲监狱呢,在她看来,警察就是洪水猛兽。
果然姑姑松开了我的手,她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在剩下的半年里,我时刻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姑姑逃走。
中考结束后,我考上了本地的技校,拿于翠莲的话来说,我是又笨又懒,只能学点手艺活着。
我并不在意于翠莲的讥讽,因为只要开学,我就能住校了,而住校意味着我终于逃离了于翠莲。
在开学的那天,于翠莲破天荒请了假,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辆三轮车,要帮我把衣服被褥拉到学校,在一众和美的家庭里,我们显得格外别扭。
直到于翠莲离开,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她沉默地往我手里塞了一点钱,便转身离开,她的背影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笔挺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高过她一个头。
学校的生活就像一个未知的荒原,每个人最终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撮,互相抱团迎着狂风取暖。
而我则跟宿舍里的人混在一起,我们经常互相掩护着逃课、去网吧,这种久违的感觉使我仿佛又续上了那个被迫中断的童年。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两年,我就像一只气球一样,身心都膨胀起来,于是于翠莲给得生活费也愈发不够用了,但我很少跟她要钱,更多的是饿着肚子去参加各种宿舍活动。
宿舍长周杰是个好玩的人,他就像一头猎犬,能敏锐发掘任何新鲜的地方。
在一天下午,周杰把我们聚在一起,小声说道,「城里开了个酒吧,我们凑凑钱,去玩玩。」
我第一反应摸了摸口袋,里面空荡荡的,周杰立刻发现了我的窘境,「你要实在没钱,」他凑近我的耳朵,驱散了其他人,仿佛在向我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咱们学校外面经常有下班晚的工人,也就几个小姑娘,制服她们绰绰有余,去跟她们借点。」
「抢?」我刚把这个字吐出来,就觉得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颤,「我们去商店买几瓶酒不一样吗?反正都是咱们……」
我话没说完,周杰就大声嘲笑起我来,「你知道那是哪里吗?那是咱城里第一家酒吧,怎么跟个乡巴佬一样。」
乡巴佬这三个字刺痛了我,我犹记得刚刚入校那年,因为一件不知道仿造哪个名牌的衣服,我被一堆人笑着喊乡巴佬,那时还正是周杰为我出了头。
现如今,他也用这种称呼来喊我,这几乎是种羞辱了,因此我脑袋一热,答应了下来。
我的学校地处郊区,因此一到七点钟,外面除了下班的女工就不再有人走动了,我站在长长的小路上,旁边的杂草刺痛了我的脚踝。
我的心几乎要蹦了出来,我很想逃,但是僵在了原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女工的身影,她看起来很有力气。
因此我站在路中央,等她过来,再从我身边走过,由于我站在路中间挡道,她还低低地啐了我一口。
对于她的行为我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你没胆子,是你打不过她。」
那女工走过后,很久都没有人来,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很快就到寝室的关门时间了,因此我告诉自己,再等一分钟,没人来我就回去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瘦弱的女工出现了,她穿着灰色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像一只小鸟,脚步轻盈地向我走来。
她就仿佛百米冲刺似的朝我奔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战战兢兢地说,「抢,抢劫。」
「抢劫?」那女工吓坏了,她一下子瘫倒在地,我只好用力钳住她的胳膊,试图让她因为疼痛而醒来。
但她没有反应,如同一滩烂泥。
「滚开!」于翠莲出现在我身边,她好像是一条毛线,随时趴在我的衣领,让我毫无察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于翠莲掐那女工的人中,不断地拍打着她的双颊,直到那女工悠悠转醒。
「救命啊,救命!」那女工脸上的惊恐更深,她的喊声回荡在小路上,撞到树枝,放大了千万遍再重回我耳朵里。
「妹子,妹子,别喊,你没事,我不是坏人,真的,我是坏人还能救你嘛。」于翠莲这样对女工说,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温柔。
那女工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大概是钱财还在,于是她停止了呼救,仍是非常警惕的看着我们。
「你说不是坏人就不是?他刚刚说要抢劫呢。」女工朝后退了一步,我知道她准备捡起地上的那块石头。
「他小孩子,闹起来没有分寸,妹子,他不是个坏孩子。」
「小孩子?有这么高的小孩吗?我看你们是团伙吧。」
「不是,哪能呢?妹子,真不是,就是误会,误会。」于翠莲的腰越来越低,从我的角度看,她几乎要摔倒了。
「就算是小孩,抢劫也是犯法,别说了,报警吧。」
听到报警两个字,于翠莲的声音都发抖了,她像是一时没了主意,哀哀地说,「不能报警哇,报警他就毁了。」
接着于翠莲做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扑通一声给那女工跪下了,还没等我从震惊里回过神,她就扯我的袖子,我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也跟着跪倒了。
我低着头,看见于翠莲正跪在一块碎石上,她低声祈求道,「别报警啊,我求求你,不要报警。」
那女工说了很多话,但我只记住了一句话,她说,「你妈不容易。」
于翠莲知道这是对方和解的新号,她想起来,脸上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我赶忙伸出手去扶她,但她没有理我,还是靠着自己艰难的从地面上爬起来。
于翠莲连夜将我带回了家,她矮了很多,却仍像我第一次见她的那天一样,健步如飞。
我半年没有回家,家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到处堆满了于翠莲的手工活,鱼钩、毛衣等等。
于翠莲一张脸铁青,她大口的喘着粗气,我们就那么僵持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我开口问,「你怎么去了?」
我接着就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疼起来,而后是胳膊、腿、屁股,于翠莲正拿着一把整齐的晾衣架狠狠地抽向我,「叫你不学好!叫你天天招猫逗狗的,你预备怎么办!你预备怎么办!你胆子肥了,还敢做那种事!」
这次并没有邻居来听我们的墙根,因为人家已经赚钱搬走了,而新来的租客是在工地吃劳力饭的民工,他们睡得很熟,而且于翠莲的嗓子哑了。
很快我全身都像褪了皮一样疼起来,但于翠莲却越来越生气,她的手失了准头,把我的脸抽出一道血痕。
因为疼痛,我的表情变得狰狞无比,我原本抬手只是为了挡住她的晾衣架,但她却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脑袋磕在了凳子上。
第二天于翠莲从病房里悠悠转醒,她刚一睁眼,就嚷嚷着要走,直到医生半哄半骂的说了她一通,她才放弃了出院的想法。
因为她磕到了脑袋,从那以后,她脑后总少一撮头发。
「你这儿子真不错,守着你一夜没睡呢,忙前忙后的,真孝顺啊。」隔壁病床的一位老太太这样夸我,但于翠莲只是敷衍的笑笑。
「长得又高又帅,我们都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这次的话使于翠莲看向我,但我觉得,她不仅仅是在看我,片刻后,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像他爸。」
这样于翠莲算是愿意跟我说话了,「你回家从那个小抽屉里拿钱来交住院费,钥匙放在你书桌的抽屉里。」
说完于翠莲又闭目养神去了,我只好把问她疼不疼的话吞回肚子里,独自回家拿钱。
那是我第一次打开小抽屉,里面整齐的放着两个本子,一红一绿,那个绿本子就是于翠莲给我记账的本子。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取出来,等我重新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于翠莲对此并无怨言,她只是取出一百块留下,剩下都交给了我,「你拿着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看着绑着绷带的于翠莲对她说,「你喝点水吗?」
于翠莲点点头,刚刚的话题就这样不再被提起了。
于翠莲在医院里住了四天,出院的时候,她特地跟我要了一顶帽子,来遮住头顶的伤痕。
于翠莲将我带到一家电影院,那电影院非常简陋,只有一排排椅子,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那时候的电影票还是很贵,两张抵得上于翠莲一天的工资,因为正是上班日,电影院里没有什么人,我们并排坐着,像母子一样看了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冗长的警匪片,我们走出电影院时,已经接近傍晚了,人流随着太阳慢慢涌动,就像一条宽大的河流。
「电影怎么样?」
「还行吧。」我避免自己看到于翠莲的眼睛,但又搜肠刮肚的想找些话来聊聊这部电影,但很可惜的是,我只记得电影的结局,一个好人死了,一个坏人活了下来。
「你想当警察还是贼?」于翠莲这样问我,我愣了愣,心里就估摸出她的意思了,但于翠莲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你记得他们站在街上说话,旁边有个卖水果的人吗?」
「难道他是幕后大老板?」我下意识地看向于翠莲,于翠莲也看向我,她冲我摇摇头,接着把目光转向闪烁的红绿灯,「我希望你未来能当那个卖水果的,平平安安的。」
晚风吹来,大家挨着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妈,红绿灯坏了。」我听见我这样说。
风越刮越大,我整个人都被摇晃了起来,耳边呼呼地响着,我费力地从大风中睁开眼睛,周围都是黄沙,我的母亲,不在了。
「老公!老公!」我听见妻子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妻子那张担忧的脸。
「老公,妈送去抢救了,你怎么不醒呢?」
「噢。」我慢吞吞地坐起来,病床上的确没有了母亲的踪影,妻子握住我的手,低声宽慰我,「没事,妈能挺过去。」
我摇摇头,我知道,她已经跟我告别了。
在举行完母亲葬礼的第三天,妻子从母亲的遗物里递给了我两个本子,一绿一红。
「绿色的应该是个账本,红色的是妈的日记吧,很厚,你要不要看看?」妻子小心翼翼地问我,见我没说话,她又说道,「放我这吧,等你想看再说。」
我将目光投在那两个本子上,它们已经很有年头了,本子皮都有些破碎,隐约能从缝隙里看到母亲的字。
「你是从上锁的抽屉里找到的吧。」妻子点了点头,她拿着本子,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
「还锁在那吧,妈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好。」妻子温柔地抱了抱我,我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问她,「你想不想听听我妈的故事?」
「我的母亲在 18 岁那年嫁给了我的父亲,父亲比她大五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母亲不是嫁给了父亲,而是被卖给了父亲,我的父亲用一头驴的价格换来了年轻的母亲。
在父亲眼里,女人是用来延绵后代的,因此在嫁进来的第二年,我的母亲就生下了我,但生下我并没有结束母亲的苦难,父亲深藏在骨子里的暴力基因让母亲每天都在遭受苦难,最严重的一次,母亲的腿被打折了,后来她走路就会稍微翘起脚,走得像风,那样别人就不会看出她两条腿的细微差别。
在我三岁的一个秋夜,母亲逃走了,更准确的说法是,母亲是去求生了,临走前,她轻轻地亲吻了我的额头,并留下了一张黑白照片给我。
但我只见过一次那张照片,因为它被父亲重新剪裁,贴进了那本假冒的结婚证里。
母亲逃到了城市,跟很多没文化的人一样,她只能去干体力活,类似搬砖、搅石灰,那很辛苦的,但她不放弃,还常去孤儿院做义工。
几年过后,她成功跳槽到了纺织厂,并且结识了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男人,张叔叔对她很好,要让她在家里当个全职太太。
然而我的母亲还是跟对方分手了,因为我来了。
我将她的美好生活搅和了,我甚至剪碎了她跟张叔叔唯一的一张合照,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母亲是多么喜欢张叔叔,她将合照一点点用胶带粘起来,藏在自己的日记本里,母亲的拼图技术很差,相片上她笑得有点扭曲,但总归是笑着的。
母亲始终没有逃开我们许家,她的第一个噩梦是父亲,第二个噩梦是我,我们父子俩,将她折磨死了。
我那时很不懂事,要吃要喝,一个单身女人养活着半大小子,那点微薄的工资迫使她不得不打两份工,一份白天的,一份晚上的。」
「两份工?妈真辛苦。」妻子看着我发红的眼睛,对我说道。
「嗯,特别辛苦,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有多辛苦,特别是我还不省心。」想起我那段「轰轰烈烈」的暗恋,我实在忍不住笑了笑,「你相信母子之间有感应吗?」
「我信啊,我平时一不舒服,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妻子看着我,提到我的岳母,她开始变得松弛,使我们能依偎在一起。
「我也信,毕竟我妈救了我好几次。」我简短地对妻子讲了讲我的暗恋,随后接着说,「后来我姑姑来了,要带我走,带我走得原因特别简单,因为老家附近开了一个矿,当矿工,挣钱。」
「那我差点就成了矿工的老婆了。」
妻子对我开起了玩笑,但我一张嘴,却是哭腔,「不会的,我妈不会让我当矿工的。」
我擦了擦眼泪,伸手拿起了母亲的日记,「我们读读妈的日记吧。」
——
9 月 28 日 晴
我终于从那个魔鬼手里逃了出来,儿子啊,原谅妈妈吧,我实在遭不住打了。
于翠莲,你记住,你的好日子开始了。
——
7 月 14 日 阴
今天挺热的,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缝那种边,功夫不负有心人,加油!
——
5 月 1 日 晴
老张今天对我表白了,我应该接受他吗?
——
6 月 10 号 晴
今天我接到了儿子,他长得好瘦,一定吃了很多苦,明天要带他去学校,希望能顺利。
——
6 月 20 号 晴
我跟老张没有缘分,他说建新的爹已经死了,我们可以领证,但他不知道,是建新不要他。
——
7 月 30 号 阴
今天被老师叫去了学校,因为儿子跟人家打起来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儿子居然对他那个爹有那么深的感情,看来他没有挨过打,这是好事。
——
9 月 1 日 晴
今天是儿子去新学校报到的日子,这小子太笨了,只考上了个技校,不过也没事,工人也光荣。儿子?越长越像他爹了,有时候,我都能被他吓一跳。
——
11 月 4 日 阴
今天我出院了,带儿子去看了电影,我跟儿子说了不少话,他应该听进去了。
——
1 月 8 号 雪
儿子今天问我,那次我为什么晕倒了?
我没敢告诉他,他长得太像他爹了,一瞪眼,简直要吃人,我是被吓晕过去的,太丢人了。
——
1 月 12 号 晴
很快要过年了,儿子从厂子里带回来一个姑娘,长得真水灵,看着就善,看来我这个老婆子攒的钱,要一把交代了呀。
我的儿子,许建新呐,你一定得幸幸福福的。
——
「好了,我们不看了。」妻子将本子从我手中拿开,她看着我,很认真的告诉我,「我觉得你跟妈挺像的,特别是眼睛,显得很精神。」
「嗯。」我看向母亲的遗照,就仿佛置身在我回家拿钱的那天,一个高高的少年蜷缩在母亲常坐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的翻着她的日记。
然后,我们的眼泪就一齐掉了下来。
作者: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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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23 10: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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