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楼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还有,赵静海。
他是个聪明且多疑的人,今天我们弄的这出,虽然看似糊弄了他,可他若是没起疑,后来就不会拿枪指着孙掌柜,硬是想花高价,买这间铺子了。
这里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确实是财富,得到容易,花,就不容易了。
我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孙掌柜,山头,一共有多少兄弟?」
孙福财沉默了一会儿,估计是在计算,过了一会儿,回答道:「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人吧。」
够多的。
我点点头,开口:「一会儿,你去跟那些小山头的人说。回去以后,告诉大伙,若是离开,每人给一百块大洋的安家费。」
「小三爷,你想,让大伙散伙?」孙掌柜一愣。
我看着他道:「孙掌柜,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么,若是日子过得下去,谁又愿意上山当土匪呢?
这布庄的地下金库里藏着金山银山,可是放在这里不拿出去,不过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毫无用处。
不如就将它们拿出去变卖成银钱,给山头的兄弟分些油头。一百块大洋也不算是小数目了,买间房子置两亩地,可以过得挺好。总好过兄弟们在山里面风吹露宿,白白背负了多年的骂名。」
孙掌柜笑了一下道:「小三爷,你以为三爷没有过这种想法吗?可是落在山头里的兄弟,一来是这些年野惯了,二来……
他们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冤屈和不平的事。就比如,拿核桃的那个周爷,他就算是下山了,许也没有容身之处。」
这倒是……
这么看来,我还真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还有其他转机?」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确实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被招安,但是……」
他没往下说。
但我已经明白了。
这年头,各路军阀,都指望着交费出功绩呢。很多小一点的山头,派人随便一攻就攻下来了,这些都是白捡的功绩,没人愿意费力去招安。
不过……
以前没有,现在就不一定了。
这事,我可以和李乾芝研究一下。
暗装里有很成熟的路数,初一或十五,小山头会将铺存银钱让人带来这里,每三个月,小山头的庄主会聚过来,听三爷聊一些铺子经营的事。
如今三爷不在了,聊事的事,就交给我了。
虽然在七情阵里,我女扮男装当了不少年的少东家,聊聊铺子里的事儿,算是得心应手。
但是,这些是土匪阿……
万一被宪兵队抓到了,我不但自己载了,更是连累了曹家。
所以我就让孙掌柜,把一百大洋的话传下去,把每三个月的聚会,改成了半年,又细细碎碎,听了很多事后,就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这期间,李乾芝一直在外面等着。
时候差不多了,我又交代了些事,终于出了地道,顺着小茶房出来。
「谈完了?」
李乾芝被安排在了铺子侧面的休息区喝茶水,见我走出来,他将茶杯盖子盖好,顺手将茶盏放回了桌子上。
「饿不饿?去吃饭吧。」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一番折腾,也快傍晚了,我其实不太饿,但是有事要跟他说,就点点头。
「走吧。离这不远,有一个馆子,有道口水鸡你一定会喜欢,咱们就去那儿吃吧。」他起身,伸手想要揽我肩头,被我略微错开一点身子,躲开了。
他也没在意,笑了一下,跟在我身后离开了大发来布庄。
他说的馆子,是个湘菜馆。
地方不大,但是装潢很有味道。店里没有小二,只有一个三十多岁,很漂亮的老板娘左右招呼着。
店里一共七八张桌子,已经坐的满满当当的,看样子应该没地方了。
漂亮的老板娘看到李乾芝,马上笑着过来打招呼:「呦,这不是小李爷么。什么风把您出来了?过来吃饭?」
「嗯,带朋来吃点饭,老板娘,还有位置吗?。」李乾芝礼貌的回应。
漂亮老板娘偷偷打量我一眼,丹凤一杨,点点头道:「别人可以没有,你小李爷来了,可是什么时候都得有位置的,快来跟我去二楼。」
她笑着,将我们往后引,来到一处比较简陋的旧木梯子上,指着梯子道:「诺,就这里了,你知道的路的,自己上去吧。菜还是老样子么?」
「嗯。还是老样子,不过要少放辣子,再给我们来一壶米酒,一壶子果酒。」
「好嘞,很快就送过去了。」
老板娘应称一声,转身跟后厨喊了一嗓子,就又去摘乎别人了。
「走吧。」李乾芝对我笑了一下,先一步爬山椅子。
我就也跟着他爬上去。
从梯子上去后,是一处平台,往前走了几步,就是一个小二楼。
说是二楼,不如说是一间小阁楼。
古色古香的小屋子,房沿四角挂着几个八角红灯笼,灯笼已经褪色了,屋子的漆角木门也已经褪色了,相互一呼应,竟然有点旧时岁月的感觉。
阁楼里面的空间也不大,但是刚好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倒也挺安静的。
「走吧。」李乾芝笑了一下。
「嗯。」
我跟着他走进阁楼,也才刚坐下,漂亮的老板娘就端着几样菜品上来了。
她热络的帮我们把菜摆上桌子,嘴里笑念道:「其余的两样菜要稍等一会儿,没有材料热了,老刘已经去买了,很快就回来。,诺,这是你们要的酒,慢慢喝噢。」
「好。」李乾芝点点头。
这两样菜,一个是招牌的口水鸡,另外两个是腊肉和青菜。
因为他特意嘱咐过少放辣子,老板娘就切了很多红红的小干果子,点坠在口水鸡的上面,冷眼一看还挺像辣子的。
看的出,这家店虽小,但是却注意到了很小的细节。
「你可以喝点酒,这家的米酒和果酒都不错。果味很浓,确没有盖住酒味的清香,很不错。」
李乾芝拿了两只杯子,将两种酒都倒了一杯,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两杯酒都用白瓷杯装着,一杯淡红色,一杯浅白色。
快傍晚了,日头落了。
万丈霞光散开,穿过屋檐角旧灯笼,拢出一圈淡淡的红,映在酒杯上,把静白的杯子耀出了丝丝的淡粉。
我拿起米酒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味道挺淳口,有淡淡的米香,却也有些丝丝的甜酒味。
我又把那果子酒拿起来喝了。
这杯的味道有点酸,不过酸中有点甜,不像是酒,反倒有点像果汁。
我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果子酿的酒,还挺特别的。」
李乾芝看了我一眼,似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果子酒,放在鼻子下面轻轻的闻了一下,一口喝尽后,这才开口回道:「是野樱桃酒。」
一提野樱桃。
我就忍不住详情那天佛院后面的半片樱桃林,和他在林中说的那些话。
我有点不自然,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李乾芝,我……其实有事求你。」
「我知道。」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口水鸡放在我的碗里,似开玩笑一样的道:「要不是有事求我,你肯定不会这么安安静静的陪我吃饭。」
这话说的。
好像也稍微有点道理……
我没说话,安静的把他夹给我的菜吃掉了。
口水鸡的味道不错,咬一口,爆出花生的香催,夹杂着鸡肉的鲜香,很入味。我忍不住又夹了其他两样菜。
品尝了一下,味道都不错。
李乾芝道:「这家店的老板娘上湘川人,据说前几年才搬到临山县的,东西做的确实不错,这地方是队里一个兄弟发现的,我跟着来过一次,就跟老板娘熟了。
二楼的阁楼离厨房比较远,店里人多时,会照顾不过来,所以一般的时候,她不放人上来。怎么样?这地方还算不错吧?」
我点点头。
是不错。
临着闹事,又独有一方天地。若是赶上雨天,舀上一壶烧刀子,一边看雨,一边慢慢的喝,感觉应该很好。
或者,等到月满中空时,这里也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夕阳已经落尽了。
天边映出淡金色的一抹霞彩,那霞彩渐渐退却,夜色也慢慢深了。
「来喽,菜来喽。」
梯子下面传来老板娘清脆的吆喝,一阵菜香扑来,漂亮的老板娘手拿一个托盘走上了,将两盘热乎乎的肉菜摆好,笑了一下,转身去阁楼外面,将阁楼屋檐挂的几个八角灯都点燃了。
暖橘色的烛光透过泛白的红灯笼,风一吹,米酒的香气荡漾,朦朦胧胧的光晕,让人有中不真实的错觉。
喝了两杯米酒,肚子里还真的感觉有点空,我夹了一口肉菜放进嘴里,肉香味爆开,透着丝丝的甜,我这几天都有戏,不能吃太多的辣。
若是多放一些辣子,味道一定会更好吃。
吃过几口菜后,我看了一眼李乾芝。
他也将制装的帽子摘下去了,衣服的上两个扣子也解开了,露出里面金黑色的衬衣来。红灯笼一晃,他刚好抬头,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漾满了笑意。
我赶紧错开眼睛,随口问道:「你,宪兵队的事,都办完了吗。被人看到跟我在这吃饭,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他喝了一口米酒,回道:「没什么事,该做的我都做完了,现在是我的休沐时间,如果你喜欢,咱们俩在这喝到半夜,都不会有人管。」
才不跟你喝到半夜呢。
我正在心里嘀咕,土匪招安的事要怎么跟他说呢。
他就先笑了。
「红叶,你是惦记,大发布庄的那些土匪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抿了一口米酒,将白瓷的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看着我道:「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心里有点什么事,全都写在脸上了。」
我是好奇,他怎么知道大发布庄里面有土匪。
难道……
他微微一弯唇角:「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上次你去陆家庄那次,回来的时候,那帮土匪进城闹事,我留在县里的心腹抓住了两个活口。把人扔进宪兵队里几天,什么话都撬开口说了。这事我一直压着呢。却不知道谁走了风声,传去了赵静海的耳朵里。所以,他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静海连暗室的事都知道,原来,宪兵队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就把孔三貂临死前,留给我一个孔雀令的事儿,还有今天他来之前的事说了。
当然,阿晧化幻像的事我没说。
末了,我试探着问李乾芝.:「你,能收这么多人么?如果可以,孔三貂在地窖里,留的那些银钱,我可以都拿出来,给他们辅饷。」
那么多小山头,差不多两千个人,收编入队是个大数目,宪兵收这么多人,应该也会挺难,那些钱,本来就是孔三爷的,用在他兄弟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李乾喝了一口酒,沉吟了一会儿,道:「收过来没问题,不过,可能要等一阵子。
最近,赵家和曹家别上了。今天一大早,曹副县长就来找我研究对策呢。
这时候,我若是一下子收编这么多人,很有可能会惹毛了赵县长,狗急跳墙,他不一定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还有……
曹家最近打听到赵老头有一张王牌,现在正在想方设法逼他使这张王呢牌。他出牌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这个事,我原本也就是抱着试试的态度,现在已经比预期的结果好很多了。我已经让几个小山主回去传信了,他们遣散人也需要时间,其他的,就在等等吧。
我点点头 。
又听李乾芝道:「红叶,孔三貂留给你金库的事,以后不要随便再提起了。
那些银钱珠宝,是他留给你的财富,也是祸害。赵静海暂时还不知道金库的事,若是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过些日子,你布庄稳定了些,我就想办法帮你把那些金银珠宝运出去,买房子置地都好,总之,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的也是。
财不外露,那么多金银,总归会被惦记,确实应该少言。
「来,喝一杯吧。」李乾芝拿起白瓷酒杯。
我也倒了一杯米酒,抬手与他碰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屋檐的灯笼摇摆。
这小阁楼的斜下面,正好是一条卖药材的长街,夜晚的风很淡,将巷子里的药香卷起,混杂着酒香,和小馆子里带着辣子气的菜味。
夜风春雨后,烟火满人间。
我有点恍惚,一瞬间有种错觉,这里还是梦境之城的七情阵,而我是那个,长街烟雨伞下,手拿米糕的邻家妹妹。
我在想什么……
我一惊,赶紧喝了一口米酒。
「怎么了?」李乾芝微微凑近了一点。
「哦,没,没什么。」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我的倒影。我不敢多看,可能是因为酒喝多了,有一点结巴。
我赶紧测开眼睛,随意的往长街上的一家药铺方向看。
就这一眼,我感觉心更慌了。
那是一间比较谝的药房。
因为挨着街角,灯笼挂的也不多。可是周边几家铺房的灯笼很多,视物足够了。
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服,头发梳成后背模样,手里拿着几个纸包,脸上,还带着一副银边眼镜。
夜风吹动。
他衣角翩动,灯摇摇晃晃,他站在铺子的雕花门前,脸微微抬着,正好看向我坐的方向。
是白牧!
这个阁楼,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现在屋檐又都燃着灯,他一定能清晰的看到阁楼里的一切。
「你在看什么呢?」李乾芝抬手给我倒了一杯酒,放下青花白瓷壶后,微微一笑了一下,从褐黄色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丝帕,折了几下,伸手就往我脸上抹。
「你看你,也没见吃几口菜,这么弄的脸上都是油渍,你可是临山居的脸面,要是让人看见了,怕是会笑话。」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点,顺手抢了他手机的丝绢慌道:「不用了,我,我自己来。」
脸有点红,我慌乱的用帕子在脸上抹了一下,赶紧又往药房的方向看。
红灯笼摇摆,红木雕花门寂静。
药铺门口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个人影。
白牧他人呢?
我猛的站起来,左右的看,看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
他是不是……
「红叶,你究竟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李乾芝很是疑惑,测过身子也往药铺那边去快,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一桌子好菜,我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抓起背写,把里面的一口米酒喝了,开口道:「李乾芝,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临山居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先慢慢吃吧。」
说着,我抬脚出了阁楼。
「等一下。」
手腕被人拉住,李乾开口道:「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着急,连饭都不吃了。」
「反正,反正就是有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吟了一瞬,就又开口道:「也好,我的马就在附近,我和你一起回去把。」
「真不用了,我真是有事,你就在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使劲儿挣了两下,把他的手挣脱开,转身就往梯子那边走。可能是因为太急了,下最后一个母阶的时候,脚踝还扭了一下,钻心的疼。
「姑娘,你没事吧?」漂亮老板娘刚好路过,赶紧过来扶我,心疼的道:「哎呦,这么高,扭一下应该挺疼的,要不你坐下,我帮你看看吧?」
「不用。脚没,没事,活动活动就好了。」我胡乱的跟漂亮老板娘一点头,大步就往外走。
我走的挺快,很快就到了临山居。
脚脖子一路走,也一路疼,到家门口了,已经疼的不行了,我只好扶着门框,借力轻轻的转动了几下脚踝。
「嘶……」
疼!
「红叶?你怎么了?」二哥从里面出来,一看我这状态,赶紧快步到了跟前。
我怕他担心,就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就是吸到凉风,岔气了。」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不我背你进后院,让白医生看看吧?」
「不用不用。」
我赶紧摇头道:「二哥,我真的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岔到气儿了,缓一会儿就好了。咦,你怎么背着包啊?要出去吗?」
他点点头道:「嗯,要出去几天?本来的计划明天晚上走的,不过有点事儿,只能提前一天走了。」
「这么急,你晚上吃饭了吗?带了点干粮没?」我问。
他咧嘴笑脸一下道:「放心吧,吃过了。阿妈给我拿了不少点心饼子,路上饿不着。」
说完,他拍拍身后的布包袱。
那就好。
我点点头。
「对了。」二哥又道:「我这趟出去,会路过李家村,正好帮你把之前交代的事给办了。你也别急,最多五天,我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就有信了。」
「嗯。」我应道:「这事不急,你办完了自己的事在去就行。现在处处都闹土匪,你脾气急,出门在外,身边也没有个拦着的。万事一定小心,遇着事稍微躲着点儿,别事事都往上冲。」
「嘿嘿。」二哥笑道:「红叶,你这话,跟刚才阿妈嘱咐我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我妹子,处处惦记着我。」
我也笑了:「这话的意思,不会是嫌我唠叨吧?」
「哪能呢,好赖话我还能听不出来?你这是关心我,哥心里都知道。
行了,趁着天刚黑,我得赶紧走,再晚了月色沉了,就不好找住的地方了。」
「嗯。」我点点头。
他紧了一下包袱,两三步走出门去,把门口侧面马柱上的一匹棕红骏马解开,利落的一翻身,就跳了上去。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他牵着马缰,回头应到:「嗯,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快回屋吧,让小月给你弄点热乎姜糖水,喝完了早点睡。」
「嗯。」
「驾!」他一抖马绳,马儿得令,精神抖擞的载着他踏进夜色。
我看着他走远后,也赶紧往后院走。
白牧的小院,在的隔壁,院门口的檐灯已经亮了,他回来了。
一路走的那么急,到跟前了,我反倒慢了下来。
站在门前,我犹豫了好久。终于一咬牙,伸手敲门。
「嘎吱……」
大门是虚掩着的,我才轻轻一碰,门就开了。
院里的长架子上,已经摆上药材,可能是我只认识甘草的味道,一进院就闻到了。
这味道有点甜,也有点涩涩的。
月色斜依。
屋里所有的灯都息着,偏房的下边摆了一只梯子,顺着梯子往上看,白牧正背对着我坐在屋檐上。
旁边一颗老花树枝丫刚刚吐绿,花枝在右,月色伴左。他的剪影,竟然有一些古代水墨丹青的感觉。
「回来了。」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略一侧身,对我温柔一笑。
「嗯。」我应了一声。
「要不要上来坐坐?」他问。
也好。
我走过去,攀着梯子,很快也上了房顶。
因为脚踝疼,我爬的有点慢,到房顶了,已经累一头是汗了。
白牧觉出了不对,开口问道:「你脚怎么了?」
「哦,没事,扭了一下。我回去用冰块敷一下就好了。」
「你呀。」他摇头一叹,将我扶着坐下后,开口道:「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医生,你哪里不舒服,硬挺着却不找我,这会让我很挫败的。」
「这只脚吧。」他准确的捉住我受伤的脚踝,虽然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是我还是疼的一吸气。
「弄疼你了吧,我在轻一点。」他心疼的看了我一眼,轻手轻脚的将我裤脚挽起来。
我今天穿的是很宽松的软料裤,裤脚很阔,往上一拉,就拉过了小腿,反正,他都给检查过身体,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点。
「这么严重。」白牧一皱眉。
我这才发现,脚踝的伤处已经青紫了,而且肿的还有点发亮。
「这里痛不痛,有木有刺痛感?」
他伸手在几个位置按,有点疼,但都不是刺痛。
「这里呢?」他往脚踝后面一点捏。
「疼。」我一下子惊叫出来。
他也吓了一跳,赶紧用掌心帮我抚按几下,等到疼的劲儿散了,他停手看了看,开口道:「骨头没伤到,是扭到筋了,你等一下。」
他起身,下梯子去了主屋,不大一会儿,就又拿了一大包东西回来了。
「把这个吃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只褐色的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红红的小药丸出来。
药丸也就黄豆粒大小,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麝香气,我拿起来就吃了。
他拿出了冰袋,毛巾等一些东西,在帮我冷敷热敷了一会儿后,脚踝肉眼可见消肿了不少。
「脚踝,看着不起眼,确实人行走立足的根本。而且这地方经常活动,必须得好好养着,不然做下来病根,以后换季的时候,刮风下雨都容易有酸痛感。」
他一边替我揉捏伤患处,一边好言的解释着。手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揉了一会儿,原来那种火辣辣的肿痛感果然不见了。
他有揉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几种药片膏药,用火撩化开后,替我敷好。
「卧床休息两天,差不多就没事了。」
他取出一块白色纱布,将我脚踝裹住,包完后整整齐齐的,连多余的布丝都没有。
我轻轻动了两下,不松不紧,绑的也还挺好看的。
不过。
「卧床休息可不成,我明天早上还有一场戏呢,我要是回去卧床了,戏台子那边怎么办。现在我的戏票,都是提前好久往外卖的,我要是不上台,指不定还会被人讲究呢。」
白牧看着我笑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受伤后会很快好吗,这么重的伤,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最少要卧床躺个三五天。你体质异于常人,又吃了我的灵单妙药,没准明天一早,就能活蹦乱跳的呢。」
哦,对。
他不提,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不耽误唱戏就好,明天这场戏,对我来说有点关键,不能往后拖。
这一会儿,月亮升高了一点。
皎洁的月光洒了满月,将青砖栎瓦的房顶铺了一层银白。
白牧将药包收拾好,转身下了梯子,不大一会儿,又拿着另一个包回来了。
包里隐隐,还透有酒香。
「跌打损伤,是可以略喝一点酒的,有助于活血通经,对你的伤有好处。正好我准备了宵夜,正好可以陪你喝一杯。」
说着,他把包铺展开,把里面的四五个小纸包一一打开。有两样糕点,有三种下酒肉食小菜,当然,还有两个小葫芦。
他笑着,递给我一个葫芦道:「这是前些日子,一个病人送给我,听说是他家亲戚,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酒是陈酒,但是很香,据说,连酿酒的水,都是用的荷花露水,你尝尝吧。」
「嗯。」我接过来,扭开葫芦嘴上的泥边蜡封口,顿时,一阵甘醇的酒香就扑出来了。
自从会喝酒后,我嘴巴也学的有点叼了,鼻子更是灵,这酒一闻就是好酒。
我也终于理解,为啥陈老道总琢磨着师父藏的最后一坛子酒了。
爱酒的人,闻到香味儿就馋。
我赶紧凑过去抿了一口。
酒中回香,香中更有淡淡的花香。浓而不烈,香而不腻,醇而不俗。
果然是好酒。
「来,吃口桂花糕。」白牧把一个小纸包递过来,我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香甜化开,配上荷花的淡雅。
这味道。
美!
最近天气回暖,晚上的风也柔柔的。月色中斜,风卷起药香。
手中的酒,月下的他。
这感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傻笑什么呢。」白牧将小葫芦凑过来,和我轻轻碰了一下,小口的抿一口,眼睛微微一扬,笑着开口道:「今天的月色,真美。」
「是啊,真美。」
从来没在房顶看过月亮,现在才知道,房顶的月光,别有滋味。
酒香扑鼻。
我也抬起头,跟他一起看着月亮。
偶尔抿一口酒,或是配一口糕,或是咬一口鸡翅尖下酒,很快,一小葫芦的菏露酒,就见底了。
这酒喝着不烈,可是后劲有点大。
连喝一壶烧刀子都没事的我,竟然隐隐开始有了醺意。
「还有吗?」
我晃着葫芦,对他咧嘴笑。
「没有了。」
他看着我,伸出修长的手,拿了一块酥点送进我嘴里:「你喝多了,吃个糕点压压酒气吧。」
「唔。」
小酥点水果味道的,入口即化。去将糕点咽下后,就忍不住对他点点头:「甜!」
白牧笑了。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棉布帕子,替我小心的擦掉嘴角的酥渣子。
月色茭白。
他的脸靠的那么近,清澈的眼眸里,挂满了星辰与温柔。
「红叶。」
「嗯。」我点点头,仰脖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倒过葫芦颠了一下,又往瓶口里看看,确定真的没有酒了,才不甘心的扯一块鸡肉吃。
「红叶?」
「嗯。」我又点点。
白牧伸手,轻轻的把眼镜摘下,凑近了一些,声音温柔的入夜晚的风,轻轻的问道:「想不想要,更甜的?」
更甜的?是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
在白水村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要照顾一大家子人,早秋的时候,就会去后山摘一种红红的小果子。
那种果子,有的极其的酸,有的又甜的像蜜糖,但是一口咬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甜还是酸。
那次,我采了那么多果子,用溪水洗干净后,拿回家里给他们吃。
小山小娟那两个皮猴子,吃了几十个,却没有一个是甜的,酸的直跳脚。这时候,阿爸叫我过去,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红果子。
从那以后,我就在没吃过,那么甜的山红野果。
这一晃,阿爸走了这么久了。
我,又想他了。
「唔……」
还没等将思念挖出来,忽而一阵药香飘来,两片微凉,透着酒香的唇凑了过来,打断我所有思绪……
脑中一片空白。
半响,他松开我,又在我脸上轻轻的灼了一口,伸手揽住我肩膀,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红叶。」
「嗯。」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我魂体受伤,受不得累。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熟悉的药香,我犯困了。
他低头看着,浅言道歉:「过些日子,我在随你去后山,看看你啊爸吧。」
我迷糊糊的道:「还是暂时别去了,最近有点乱,而且,上次回去,出了那么大的事,白白让那么多兄弟丧命了,问心里不好受。还是暂时不回去了。阿爸要是知道这些,应该也不会怪我的。」
他轻轻的替我拢着鬓角的碎发,轻声道:「其实,你也可以让阿晧带你回去。」
「嗯,也是……」
我点点头。
夜色很静。风也出奇的柔。稀里糊涂的,我竟然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阿爸活着,他拿着烟袋锅子,坐在屋檐下,拈烟丝,点火……
淡淡的烟气升腾。
小山小娟在院子里追打笑闹,阿妈在一边摘菜,偶尔笑着摇摇头,满脸都是宠溺。
忽然……
围院的栅栏门开了,穿着干净衣服的白牧,拿着喜帖喝聘礼,笑着说要娶我……
这梦,真美阿……
梦里的我,仿佛重新感受到了待嫁的期待和喜悦。迷迷糊糊的,我还能感觉到,白牧打横抱起一身红嫁衣的我,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睡吧。」
朦胧中,我听到一声轻语,翻了一个身,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金鸡破晓。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醒了。」
小月嘿嘿笑着,从帐子后面钻出来,对我挤挤眼睛道:「红叶姐,你快跟我说说,最晚上你究竟做什么梦了,这一晚上你就不停地咯咯笑,我有心把你弄醒,又怕扰了你的美梦。快跟我说说梦见什么了?笑成这样。」
「哪有。」我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
「切,你不说我也知道。」
小月跟着时间长了,性格也变得非皮,他她拧了块毛巾递过来,凑在我耳边小声的道:「红叶姐,你昨晚是不是梦到跟白医生成亲了?」
「才没有!」我脸有点烧。
想月也不拆穿,就在旁边咯咯的笑。
我擦了一把脸,疑惑道:「昨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记着,在房顶就睡着了呢?
小月笑道:「昨晚上,自然是白医生给你抱回来的。
红叶姐,你可没看到白医生抱着你的那个神情,小心翼翼的,生怕动静大了,会把你吵醒了,比抱着名贵的宝贝还要仔细呢。」
「你胡说什么?」我瞪她一眼。
她跳过来笑道:「我可没有胡说,白医生的眼神可温柔了呢,那句话怎么说,对对,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看你的眼神,就是那种怕你化掉了的眼神,稀罕八叉的。」
我被她逗笑了。
「稀罕巴叉?这词你跟谁学的?」
小月笑道:「当然是跟陈伯了,他跟我说,这是地道的东北话,意思就是十分喜欢,我觉得挺有趣儿的,用来形容白医生刚刚好。嘿嘿……」
这丫头。
我笑了一下。
今天有戏,师父给我排到了晨起第二场,时候差不多了,得赶紧起来上妆穿戏服了。
对了,我的脚。
我赶紧活动了几下脚踝 。
像白牧说的那样,我的体质异于常人,睡了一晚上,果然就不再疼了。不过保险起见,脚踝上的膏药我也没拆。
加发垫,上油彩。
点朱唇,穿戏装。
一番折腾后,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精神奕奕的俏花旦。
「红叶姐,刚才外面的小柿子来报,说今儿的座椅已经满了,二楼雅间,更是早早的订出去了。我好奇打听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看着她一脸期待的小眼神儿,我就也很配合的问。
小月眉飞色舞的道:「红叶姐,我听说有很多客官爷们,留了重金在戏园子。他们还放了话了,说是只要是你的戏,雅间儿出双倍的钱包场。红叶姐,这回,你又有不少的红利呢。」
「是啊。」我配合的笑着。
小丫头越来越爱说话了,一路走一路说,快到台子才停。
「红叶姐,喝口梨子水吧。」她递来了个一口壶。等我小口的抿了一口,锣鼓也响了。
有小厮给我打了帘子,我踩着鼓点,掐指碎步登台亮相。
好多人。
看台下面密密麻麻的,坐着的,站着的。
二楼雅间点栏杆楚,更是站满了人。
可是……
正对着台子,那个最大,最好的雅间,却只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丹青色的长袍,头发梳成后背的模样,手里拿着一只茶盏,端正的站在栏杆前。
俊朗的面容,微微飞扬的眉,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正是李乾芝。
戏园子里,人头攒动。
我站在台上,他站在雅间儿的栏杆前。
罄鼓淡定,鼓点叠叠。
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间交错,对面站的不是李乾芝,而是七情阵中,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淡泊儒雅,隐忍坚韧,最终为我葬身于火海的乾爷。
瞬间恍惚后,我被鼓点拉回现实,与配戏的搭档上场。
轻甩水袖,我定身亮了一个相。
戏台子上,我不是姚红叶,我是【花田错】中的春兰。
「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谨提防,莫轻狂。
关系你患难鸳鸯,永宿在池塘。已然借请生波浪,怎能够粗心大意再荒唐。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彷徨……」
一错惊,二错乱。三错再把巧计生。
从一见钟情到鸳鸯错配,从枯木逢春到鸾凤和鸣,一场花田错,一段浪漫曲折的戏中情。
一曲唱罢,自然满堂喝彩。
我谢幕躬身,跟着鼓点退回台子后。
小月一个猴跳窜到过来,拉着我的手,十几激动的道:「红叶姐,你这唱的简直也太好了,每一个眉梢都是戏。我太喜欢你了。」
这丫头,怎么也成戏迷了,唱的哪里有那么好。
我笑了一下,与她一起往后台走去卸妆。
「红叶姐,那个,就是……」
帮我拆完最后一根发辫儿,她脸突然红了,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逗笑道:「这还是快言快语的小月吗?怎么说着话脸就红了呢。难不成,你想跟我说小雨的事儿?」
「哎呀红叶姐。」她羞红着脸,跺了一下脚。
看着模样,好像确实跟小雨有关。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我面前端端正正的跪下了。
「哎,你这干什么?赶紧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她,可是她的身子往下坠,我身体虚,拉了几下都没拉起来。
她这幅模样,弄得我也挺紧张的,赶紧蹲下身来,看着她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有什么事,咱站起来说行不?地上凉。」
「红叶姐。」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怕看人哭了,赶紧从妆台上,拿了一只白棉帕给她擦眼泪。
她摇摇头,开口道:「红叶姐,小月……有事跟您说……」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急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有话赶紧说呀,吞吞吐吐的急死个人。
她哽咽了两声,开口道:「红叶姐,昨天晚上,小雨跟我说,他不介意,我不是黄花闺女,他说,他已经跟家人商量过了,这几天选个日子,要拿聘礼来娶我。」
原来这事儿。
我松了口气,一下子就笑了。
「你这傻丫头,这是好事儿啊,哭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地上那么凉,跪久了膝盖会疼。马上都成新娘子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不。」她又挣了一下,红着眼道:「红叶姐,小月这条命都是红叶姐您救的,我曾经发过誓,这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伺候着,一辈子都不离开你。可是……可是小月食言了,觉得对不起你。」
我攒了半天劲儿,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坐在椅子上,笑言道:「小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婚娶是女子必经之路,小雨老实本分,一看就是个会疼人的,你俩情投意合,能走在一起是多好的事儿啊,怎么能说是对不起我呢?
当初救你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卖身契给撕了,你本来就是自由身。把你留在戏班子,也只是给你找了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你有了好去处,自然可以随时走。」
「不是的。」
一番话说完,她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哽道:「红叶姐,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要走了。小月舍不得你。」
这傻丫头。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拉着她的手轻言道:「小月,你只不过就是嫁人了,又不是嫁走了不回来了。
临山居永远是你娘家,我就是你姐姐。往后要是想我了,就随时回来。几步路的距离,还能隔着天南海北不成。
你可别哭了。
你看看,眼睛哭的红红的,跟个小兔子似的,一会儿小雨看到了,说不定多心疼呢。」。
「他才不会心疼呢。」
小月撇着嘴道:「那个傻子,一点儿也不解风情。昨晚上我想吃蜜膏,一门在他旁边念叨想吃甜的,可是呢?
他急匆匆的跑回屋去,没多一会儿,竟然给我弄了一杯红枣姜糖水回来,还说让我这几天别干重活。这笨木头,他竟然以为我来那个了。」
哈哈。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哄道:「人家理解的也没错呀,姜糖水不也是甜的吗。小子还挺细心的,是个会疼媳妇的料。以后你嫁过去,他肯定会对你好的。」
小月脸一红,嘴角一下就扬起来了。
她的小脸坨红坨红的,像是染了最好的胭脂,俏生生的。
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还真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我后面妆盒子里,有不少陆家的开嗓赏金,各样的镯子耳坠都有。
小月身边没有亲人,但是嫁妆不能没有。
我给她挑了两对镯子,一对金镯,一对玉镯。又给她挑了几个能配套的耳坠,还挑了个小金链子。
链子不粗,日常都可以带。
一开始她死活不要,后来还是我假装生气了,她才哭哭啼啼的收了,末了,还硬是给我磕了三个头。
这丫头实诚,每一下都磕得挺重,额头都磕红了,看的我好一阵心疼。
小雨也是个稳妥的。
也就是当天下午,他家人就过来提亲了。
他家里父母双全,开了一间不小的豆腐铺,生活比一般人家富裕。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医,这才去白牧那里做伙计的。
两位家长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见到小月后,喜欢的不得了,尤其是小雨的阿妈,拉着小月儿的手一直在夸闺女长得俊,恨不得直接领回家去,羞的小丫头满脸通红。
小月虽然跟着我,但师父是戏班子的主,婚事是他帮忙谈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五。
有点仓促。
但小月和小雨对视时,眼中亮晶晶的,我就也明白了。婚期近点挺好,两个人蜜里调油,正热乎呢,婚期越近越好。
送走了小雨的家人,我开始忙活着给小月准备结婚穿的嫁衣,谁知道,她吞吞吐吐的跟我说:「红叶姐,嫁衣什么的,都不用准备了,我早就买好了。」
「啥?」我一愣。
她低着头道:「挺长时间了,我路过一家成衣铺子,看中了里面最好看的一件红嫁衣。那件衣服放在正中间,特别的醒目好看,我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我攒了几个月的工钱,再见红叶姐给我的赏钱什么的,加在一起,刚好够把衣服买来。
那件红嫁衣,我一直放在箱子里面呢。本以为,要许久后才能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穿上了。」
这丫头还真是恨嫁,早早就把嫁衣准备好了。
我笑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拿来,穿上给我看看,咱俩好研究一下,配什么样的耳饰头面。」
「嗯。」小月点头,红着脸跑出去了,一会儿就拿了一个小包裹回来。
屋子侧面有屏风,她进去了很长时间,才慢吞吞的走出来。
「红,红叶姐,好看吗?」她红着脸问。
好看,太好看了。
小月在临山居长胖了不少,个头也快赶上我了。
她这一身嫁衣是收腰的样式,丝棉的料子上,刺绣了挺多龙凤呈祥的图案,肩膀处还有金色的披肩流苏,穿起来既显身形又端庄大气。
「真好看。小月,你这嫁衣选的太漂亮了,等日子那天上了妆,绝你对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我由衷的赞叹。
她羞羞一笑:「红叶姐,哪,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当然好!」我上前两步,拉着她去了镜子前哄道:「你看看,我的小月穿嫁衣的样子多好看呐,真是便宜小雨那个臭小子了,以后他要是敢对你不好,看我不收拾他。」
「小,小雨,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小月脸又红了。
行吧,还没出嫁呢,就开始护夫家了。
这丫头……
现在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暖色的太阳从雕花格窗里透进来,将小月的剪影拉长,投映在地上。
她一身嫁衣,含羞带怯的,一张漂亮的小脸上,印着我不曾见过的光彩。
莫名的,我又想起七情阵里,我穿嫁衣的那一次了。
呵,我在想什么。
我赶紧收回思绪。
小月是个利落人,该准备的,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了,倒是不让人操心。
这一天,就这样充实忙碌的过去了。
次日一早,我才刚起来,小月就过来敲门,说是陈老道找我,我赶紧换了衣服过去。
道长的屋门开着,我就停在外面敲了敲门,念道:「陈师父,您找我。」
「来了,还挺快的。」
道长今天气色不错,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更是难得的带了道士帽,冷不丁一看,还挺有道骨仙风的感觉。
当然,只要他不这么一直乐……
我笑道:「陈师父,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啊?」
「嗨,当然是好事儿了。刚才你陈师父我给自己卜了一卦,你猜怎么着?好卦,上上签。
他喜色道:「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事皆如意,往后时运渐渐高。
从今有祸不成凶,大吉大利,百事顺通,连走路都能掉出馅饼来。你陈师父我都好久没抽中这么好的签子了,能不高兴吗?嘿嘿嘿嘿。」。
这么一看,是要有好事了。
上次他给我卜了两次都挺准的,我忍不住开口道:「陈师父,要不你再给我卜一卦?看看我这两天气运如何?」
他笑道:「你今天跟我在一起,就不用卜了,总归遇到的所有事儿 都会大吉大利就是了,走,跟陈师父去前院会客,今儿来了一单大生意,陈师父带你去开开眼。」
大生意?
我们俩一边往前院走,他就跟我解释了一下。
原来一大早,就有人慕名而来,找陈道长看事了。
这户人家姓庞,住的不远,就在临山县近郊,出了牌坊门,往西走三里就到。
这家人是做熟面食生意起家里,男主人平日里乐善好施,经常给乞丐等人施些粥品和馒头,大家就送了一个外号,叫他庞大善人。
这庞大善人老年得子,儿子品德也不错,性子温良老实,也继承了他爹乐善好施的品格,温厚谦卑。
可是,一个月前,庞家少爷竟然性情大变,不但整天躲在房里不出来,还不停的挥霍钱财。
就是买了许多名贵的古董,明天买了绸缎,后天又换了新鲜感,买了一箱子女人用的朱玉罗翠。
更离谱的事,庞家少爷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个差不多也到年纪了,按说婚期将近,好事就要成了。可是,这庞家少爷不知抽了什么风,要死要活的,非要退婚,说已经有意中人了。
庞大善人拗不过他,终究是赔了一大笔钱财,将这好好的婚事给推了。
可是,婚事推了。庞大善人说想见见儿子意中人的时候,庞少爷却闭口不言。
从此以后,更是整日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屋里不时哭哭笑笑的,有时还能听到女子的唱歌声,可是推门进去,屋里却又什么都没有。
庞家左思右想,觉得儿子一定是中邪了,这才找了陈道长,想让他过去帮忙看看。
中邪?不对吧。
若是中邪了,屋里怎么有女子唱歌的声音,我看,十有八九是妖物作祟。
我和陈道长一路走一路聊,很快到了会客厅了,里面早坐了一个剃着光头,穿藏红的长褂子是半大老头,应该是庞大善人。
一看见陈道长,立刻起身迎上来:「早听仙道高法,可算是见到您了。仙道,求求您救救犬子,救救犬子阿!」
他激动又诚恳,身子弓成九十度,就差直接跪倒了。
陈道长赶紧给他扶起来,听他说了一些庞小公子的其他怪异行为。
今天师父师娘他们戏园子事多,所以,这次出去 就只是我和陈老道俩人。
门口早就备好了马车。
车轮滚动,出县没一会儿,就到了庞家堡。
这地方靠着一条大河,堡里的人靠贩鱼生计,家家都过的不错。庞大善人是这里最富贵的人家,高亭大院的,门口还放了四个守门的。绕过屏墙,院里的装潢也十分讲究,简单清雅,看着就心情舒畅。
「不对啊。」陈道长嘀咕了一句。
「陈师父,是这里的风水有问题吗?」
他略一摇头,开口道:「不是不好,相反,这处房子风水极好。所谓前狭后宽居处稳,平安富贵旺儿孙。资财广有人丁吉,财宝金珠满库门。这是人丁兴旺,财源广进的宝地,按理说,不应该会招惹不干净的东西阿。」
那怎么回事。
难道,这庞家少爷不是撞妖了?
「仙道,这边请。」庞大善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我们进去了中院。
黄呼呼一片。
一进中院,我就觉得有点头大。
拱门上,木窗上,盆景树木上,但凡是能贴上黄符的地方,全都贴上了符纸。放眼一看,整个院子密密麻麻的一片黄。
庞大善人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让仙道见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不瞒仙道您说,在您来之前,我也找了不少人来,可是符纸贴了不少,法事也做了几场,却是一点效果没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这些东西好歹有点用处,也就一直贴着了,好歹镇宅不是。」
陈道长摇摇头,开口道:「道门玄法,千变万化。并不是将各样的符纸全贴上就管用。
比如你右边墙上那道符,是纳水招财符。而正西北方向,你放了一道旺运福。这两道福祉相互照应,确实很好。可是坏就坏在,你又在正南方,放了一面八卦镜。
那镜子却是个法器,但,但镜子的方向略偏,镜面的方向是水井,这法器吸纳了两道符纸的运道,又投射到了井里。
就相当于将福运纳入了深井。
这两道符纸和一面镜子,就算是白挂了。
「还有你另一边。」
陈道长指着一棵树上拴着的红布条道:「黑狗血红布条,却有辟邪一说,可是,内科数值太高了,经风纳雨的,狗血上的那点阳气很快就会散尽,所以,那布条就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啊?原来还有这些门道啊,多亏了仙道提醒,要不然老朽还在这儿做傻事儿呢。那,那现在怎么办呢?要不,我现在就让人把这些通通撤下去?」
「那倒也不用。」陈道长高深的道:「有些东西并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你暂且先放着吧,等我进屋看了情况后,再做打算。」
「好,好。全听仙道的,您这边请,犬子的房间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几句话,说的庞大善人五体投地,十分恭敬地将我们引去了庞少爷的院子。
才一进院子,我们就听到了一阵古琴声。
这琴声悠扬婉转,隐隐的,还似乎能听见女子低声念唱,可是仔细去听,却只听其声不见歌声。
庞大善人神色一紧,下意识的拉着陈道长的衣袖道:「仙道,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犬子的房间里又有歌声了!,您,您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吧。」
「莫急,让老道我先看一眼。」道长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从袖口中拿出一张辟邪符纸,紧攥在手里以后,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着。
我俩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前,琴声也同时停住了,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房门细细听,果然听到动静了。
「这曲春江花月夜,婉儿觉得如何?」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应该就是庞少爷了。
「阿郎琴艺超群,一曲朱梁绕,自然是极好。」
声音柔柔婉婉,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和陈道长对视了一眼,贴着耳朵继续听。
「婉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跳舞了,什么时候,你还能再给我跳一只舞呢?」
「阿郎,妾也想给你跳舞,可是 你也知道,我身份特殊,是不能总跳舞的,等过一阵子,婉儿好了,自然会给阿郎起舞助兴。阿郎,妾乃蒲柳之姿,幸得阿郎不弃,此生此世,定不辱阿郎深情。」
「婉儿。」庞大少爷深情的呼唤了一声。随后,屋里的声音压低了很多,我和道长仔细的听,这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阳火极其的低,最近身体也不好,若是遇到阴气,两个肩膀一定会发凉。但是到现在为止,我感觉不到一点异常。
说明这院子里没有阴气。
难道。
屋里的女子,只是庞少爷的相好?
若只是相好,我们贸然闯进去,打扰了人家,不太好吧……
「走,咱们去窗子那边看看。」陈道长用眼神示意。
「嗯。」
我们两个蹑手蹑脚的去了侧面窗子处,想顺着缝隙,先看看情况。
可是,主窗被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用黑布封着,一丝光亮都看不到。
我俩又去找了其他窗子,连气窗都找了,但都被人在里面刻意封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无视反常既为妖。
里面确实有问题。
「陈师父,你能感觉到异常吗?」我小声的问。
「不能。」
道长摇摇头,开口道:「这院里风水极好,没有半点阴邪气息,而且,这房子四周阳气集重,不像是妖邪盘踞的模样。除非……」」
除非什么?
陈道长直起身,看了一眼满院的黄符,沉吟了一会,断定道:「除非,这屋子里的东西,又是个厉害角色。」
我们之前遇到过魅,她身上就没有阴邪的气息。还有那个报恩的石妖,也是看不出邪气。其他的不说我,单说阿晧,她身上也没有阴邪妖气。
越看不出妖邪气息的东西,越是邪乎。
「仙,仙道哦,那现在怎么办阿。」
庞大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猫着腰,把一颗光溜溜脑袋凑了过来。
「仙道,我儿子还在里面呐。以前这种情况,无论怎么叫门他都不会开。要是里面的东西真这么厉害,他,他不会有事吧?」他小心翼翼的问。
陈道长安慰道:「莫慌,这点儿小事儿,难不倒老道我。你且看着,我自由妙计,连一张符纸都不用,就能让他把门打开。」
「哦哦,那,那就好,那就好。」
他忙不跌点头,急迫且有点期待的道:「仙道快请施法吧。」
「好说。」
陈老道一点头,老神在在在走回房间的正门口。凝视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撩道袍,蹲了一个马步。
他气沉丹田,眯着眼,双手像搓太级一样,在半空中虚化了半圈。
然后。
快速的把手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扯着脖子喊道:「着火了,快跑啊!!!」
我??
这就是他的妙计吗?我还以为,这段时间,他靠谱了一些,现在看来,陈老道就是陈老道,一点也没变。
我还当他有什么好办法,原来是扯脖子喊,不过就是喊一嗓子,也不至于又扎马步,我练气功的吧……
弄得也太玄乎了。
不过,过程不重要,结果还是挺让人满意的。
他的嗓音刚落,红木雕花格子门就被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绣金锦卦的男子惊慌的从门里跑出来。
「失火了,哪里失火了?救火阿!」
这男子很高,却也异常的瘦。脸色蜡黄的,黑眼圈很重,额头上更是微微泛青 一看就是被邪气缭绕的模样。
他慌乱的喊了几句,一看到陈道长的青色道袍就明白是受骗了,脸色一变,他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陈道长可比他更快,一个健步窜到门口,也不知道推了他哪儿一下,他一下就弯腰蹲下了。
「你们,你们别进去!」
「儿子,你,你没事吧,快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
他努力的想站起来,庞大善人赶紧跑了过去,拉着他手臂左看右看的。
我就借机跑过去,和道长一块进到了屋子里。
一进屋里,我双肩炸冷,感觉一股寒气从头皮一直冲到后脚跟。
晴天大太阳的,这屋里就跟冰窖一样冷。
冷的我一哆嗦。
屋子很大,门窗和墙壁全都用黑色的棉被糊挡上了,屋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一张矮桌上放了一把长琴,两个茶杯一个壶,桌头上放着一个铜烛台,一豆细小的烛火微邪,星点的光亮被黑色一吸,更显得阴沉沉的。
「好重的阴气。」陈道长一皱眉,快步走去窗子处,扯住一个棉被角就是一拽。
「哗啦啦……」
道长的力道很大,只一下,棉被就被撕拽掉了一大片,连带着里面那些东西也掉落了出来。
你那是一些颜色很怪的珠子,质地有点像骨头,又有点像贝壳。
「道长,这是什么?」我捡起一个,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陈道长看了一眼,开口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阴舍利。」
舍利我知道,是古时候有些得道高僧圆寂炼化后,身体里便会炼化出金色的佛家舍利。阴舍利的又是什么东西?
陈道长接着道:「这些珠子颜色褐铜,且泛着青黑色,大小形状均匀,很像是小妖之元丹。
我师父曾跟我说过,若是用极端的法子,将心存善念的小妖炼化,取其妖丹,放入佛家宅院。等到七七四十九日后,就会变成阴舍利。
这个东西既可收纳阳气,又可蕴养阴气,所以在门外,我们才感受不到半点儿的妖邪之前。」
原来是这样。
看来这屋子里的东西,很厉害呀。
「出去,你们快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
庞少爷飞快的从门口跑进来,瘦弱的身子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不要命似的推搡着陈道长。
道长肩膀上还有伤呢,要是被他推到还了得?他赶紧往后错步。
庞少爷也借机冲进屋里,从榻帐那边摸出一只大瓷瓶,怒色道:「这是我的房间,你们出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儿子,你别激动,听爹慢慢讲,这位道长……」
「我不听!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没有中邪。我不想看见这些牛鼻子道士,出去,你们赶紧给我出去!」
一提到长两个字儿,庞少爷更激动了,双手一扔,把那个挺大的青花瓷瓶摔在了我脚下。
「咔嚓……」
瓷瓶摔落在地,瞬间变成无数碎片。我穿着长裤子,有两片瓷片打的腿上,也还是挺疼的。
陈道长赶紧拉着我后退一步。
「出去!」庞少爷赶紧又摸出了一个瓷瓶,双眼瞪的很大。
我莫名的也来了脾气。
突然指着他身后,惊恐的道:「姑娘,你为什么要上吊?」
庞大少爷一愣,赶紧转身去看。
他身后当然什么都没有。
我就也借着机会,两步窜到他跟前儿,对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个手刀。
在七情阵的那些年里,我女扮男装,成天在外面走南闯北的,多多少少也学了几招防身的本事。
今天正好用到了。
庞少爷本就瘦弱,我这一手刀正好打的要害上,他双眼一翻,身子软软的倒下了。
「儿,儿呀,你怎么了?」
这时候,庞大善人正好也从门口走进来,一看儿子倒了,脸色一下就变了,也顾不得捂着脑门上的大包了,急颠颠儿的跑过去,将他儿子扶了起来。
「儿子,你醒醒,醒醒阿!」
庞大善人使劲的摇晃,可能是因为力量太大,庞少爷袖口一抖,掉出一样东西来。
「咦?这是什么。」
那东西在地上滚动两圈,正好滚到脚下,就蹲身将它捡了起来。
捡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刺了我手指一下,但是看没有伤口,我就也没在意。
庞少爷袖口掉出来的,是一卷残面画轴。
这东西巴掌大小,残破的很严重。
画卷封边的红木画轴只剩一个,且漆面脱落,画页的下半部分被人撕毁了,但看残留的部分,也能看出,是一副竹林风景图。
翠竹凉亭溪边水,虽然是水墨描画,却说不出的意境写然。
画的边角破损严重,但是画衬却完好异常。
我仔细摸了摸。
这画衬不是布也不是纸。精致细腻,软糯弹软,摸在手里,似乎是摸在锦缎上一样。
难道是皮画?
可是,这东西不像牛皮也不像羊皮,会是皮子呢?
「咦?」
不知道是不是盯久了产生的错觉,随着我手指的触碰,画中的竹林,似乎是微微动了一下,凉亭里那个隐在雕漆木柱后面的背影,也跟着微微的晃动。
可是我仔细看,又发现一切都根本没动。
是我眼花了吗?
「嗯……」
我那一手刀,力道并不重,庞大善人心疼儿子,又掐人中,又揉脑袋的,庞少爷很快就苏醒过来。
趁这机会,陈道长早已经将屋里的黑色棉被全部都扯掉,旁侧有个窗子,上面没有用木条封太紧,也让他给弄开了。
门开着,南北穿堂风一吹,屋里的阴气很快散尽了。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透着微微的暖。
庞少爷缓慢的睁眼,被阳光刺的又赶紧闭眼。
「画卷,我的画卷呢?」他一抬胳膊,这才发觉了不对,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拼命的在身上各个口袋上里去翻。
「画卷,我的画卷!」
他的深色很激动,眼睛瞪的血红。猛然一个抬头,发现画卷在我手里后,便一下子冲起来,想过来抢夺。
「小心!」
陈道长手疾眼快,扯着我胳膊拽了一下,庞少爷擦着我身子跌倒,一下子摔了个狗啃屎。他阴邪缠身,身子早就破败。
这一下,他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半天才起来。可是他跟疯了一样,眼睛看着我左手,眼神痴狂阴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神太吓人,我感觉整个身子都凉飕飕飕,两边肩膀上,跟驮着两块大冰块一样,刺骨的寒凉。我有幸后退两步,去阳光多的地方晒一晒,可是脚下就跟生了根一样,一步都动不了。
这怎么回事……
「咯咯咯,纯阴之体,真是瞌睡来了个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我感觉肩膀上的冰块又重了,似乎又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靠近,在我耳边嘻嘻的笑道:「小姑娘,你这皮相不错。枉我找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太好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脖颈上的小骨符突然一凉,我先是一激灵,随后,脑海竟然混沌起来。
「红叶,快把那画扔了!」陈道长一惊,使劲一拍我右手,将我手上的画轴拍落在地,随后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纸,直接排在我后心上。
「妖物,竟然想附身吸人血气,还还不速速现型!」
「轰……」
小小一道符纸,似乎带着太阳一般的炙热力量,那力道顺着我后心冲过我五脏六腑,最后在我右手臂汇聚,一道黑气顺着指尖破出体外,肩膀一下子就轻松了。
「呃……」
那道黑气飞快的在空气中变化凝结,很快幻化出一个身穿紫色纱衣的窈窕身影。
「你们,咳……」他想说话,可是一口青色的心头血就吐了出来。
「阿,鬼啊!」
庞大善人哪见过这阵势,眼看着黑气化成女子,惊恐之下,白眼任一翻,一下子厥过去了。
「婉儿!」
庞少爷根本没管自己老爹,一双眼睛就只盯着地上的窈窕身影,三步两步的跑过去。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子,用手抖开,帮他遮住一缕阳光,心疼的道:「婉儿,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看我受伤,你心疼了?我没事,你快回画中去吧。你不是最怕阳光吗,这样你会吃不消的。」
「阿郎。」
那长发身影微微抬头,目光深情如暮,可是藏在纱衣下的右手一翻,眼看着指尖暴涨,浓郁的阴气从指尖漫出来。
不好,这妖物要对庞少爷出手了!
「妖孽,还敢伤人,看我不打你回圆形!」
陈道长也是够快,左手飞快地扔出一道符纸,右手一抖,将袖中金钱剑抖出,默念咒语,将剑身换化成成三尺。
剑追符纸,接踵而至。
「轰……」
符纸带着波涛之力,猛的砸向他心口,他还没等痛喊,三尺金钱剑已到了跟前,一剑刺到他心口处。
「婉儿!」
庞少爷惊恐心痛,下意识的想要过去抓扶。可是,陈道长的金钱剑是道家法器,一般的妖物哪里能扛得住,那窈窕身影身上,一下子散出很重的一股阴气。
等阴气散开,他身上的纱衣已经不见了,长发虽在,可是发如枯草,面容更是枯槁蜡黄,右边脸一直到额头,更是烙着很大的一块疤痕。
「臭道士!」他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眼神凶狠,可是,身子却一丝力道都使不上。
「婉儿,你这……」
庞少爷一愣,随即,眼眶就湿润了。
「婉儿,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那个牛鼻子道士给伤了。我去一定会找更多的白珍珠,像以前一样,想办法让你恢复容貌的。
婉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你就是我的命,就是我的心肝。说好了,你还要与我抚琴起舞呢,你是这世间,最善良最懂我的女子。说好了,此生不离不弃,你可别有事。
对,画!你快回画里去!。」
他手一抖,将画递到了小妖眼前。
这个庞少爷道是手快,趁着陈道长出手,竟然将地上的画轴捡起来了。
只不过……
我摇头一叹,开口劝道:「庞少爷,你看清楚了。他可并不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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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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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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