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5箫再叹(上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1899 更新:2026-06-08 13:56:47

箫再叹(上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1

我出生那天,槐花落满了将军府的青石路,而立之年才得此一女的爹娘,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尤其是我爹,对着重金请的送子观音拜了又拜,还是我娘有文化。

她摸了摸我的脸蛋,为我取了名字。

晏然,宋晏然,不求尊荣富贵,但求平安一生。

2

我是丞相府不受人待见的庶子。

我娘原是苏州的绣娘,被我爹掳过来做了妾室,凄凄惨惨地生了我。

我们娘俩凄凄惨惨地相依在相府最偏僻的角落。

隔壁宋将军喜得一女,在将军府门前广施恩泽。

我凭着年纪小,长得矮,钻进大人的空子里去领到了一块腊肉,兴奋地跑回家让母亲蒸上一块,配上槐花馅的包子。

太香了,如果日日都能吃上这些该有多好。

3

爹爹总是不在家,我问母亲爹爹去哪了呢,母亲告诉我爹爹很远的地方保护百姓,爹爹是大虚朝的英雄。

我不理解,百姓好好的,爹爹做什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4

父亲的门生都说他是贤相,有才能者无论出身,他都向皇上举荐。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慷慨资助寒门子弟,而我和娘却在相府里吃不饱穿不暖呢?

那一日我知道了一件事,谓之「人言」。

5

我家与相府相邻,无聊时我借着那棵大槐树爬上外墙,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相府内的世界。

破落的庭院,一个低头绣花的夫人,一个用疏离的目光打量我的男孩。

我仰起脖子,掐着腰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母亲寻过来叫我,我内心慌张,脚底一个打滑摔了下去。

啊!!!淘气的代价是我的腿折了。

我从小就皮实,就算是很疼,因为怕母亲责骂我,也没哭一声。

外祖父知道了掐着我的脸蛋哈哈大笑。

「不愧是他们宋家的女儿!」

平常母亲不准我多吃甜食,但我病了就不一样了。

我一边往嘴里塞糖渍梅子,一边问母亲:「丞相官大不大呀?」

母亲笑:「大呀,天底下除了皇帝,丞相就是最大的官啦。」

竟然比爹爹的官还大,我更不理解了。

「那为什么他们的宅子那么破,穿的衣裳那么旧呢?」

母亲似乎被我的问题难住了,她刮了刮我鼻尖。

「因为,丞相大人不喜欢那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

我见过丞相,他见着我总会抱着我,然后送我礼物。

「丞相大人不喜欢谁,谁就没有好看的院子和衣裳对吗?」

母亲又想了想「对。」

「丞相大人喜欢然然,爹爹和娘亲,对吗?」

母亲被我逗笑了,她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婉转的向我解释明白人与人命运的参商。

我听了好难过,于是带着哭腔说:「那我们帮帮他们。」

6

同每个没有光明的日子一样,母亲在外面绣衣裳,我挑完水就抚颌望着天,默背从学堂外偷听来的书。

背着背着,我看到隔壁将军府墙上露出一个小脑袋。

又见她整个爬上来,耀武扬威的看着我,小小的一个,很有趣。

将军府内有一棵大槐树,在开花的季节黄灿灿的槐花吹落满院,母亲就会洗干净做成槐花蜜和各式槐花吃食。

此时槐树上只有繁密的绿叶,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姑娘站在其中,比满树的槐花还要生动绚烂。

对面有人叫:「然然,然然,怎么还上墙了呀!」

小孩急得直打转,然后脚一滑摔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听得人心里一紧。

母亲循声抬头,然后叹了口气。

「看看人家投的胎,将门独女,生下来爹娘宠爱衣食无忧,我上辈子是造的什么孽,要吃这些苦!」

我已对她的抱怨习惯了,只敛目低下头,生怕她想着想着迁怒到我的头上。

上天好像听到了我娘的控诉。

从那日起,我们每月都会收到小厮送来的吃食和银两,不算多,但对我们娘俩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只是那人说什么也不肯透露身份,还说万万不能让相府的人知道此事,我们自然是乖乖应承下来。

小厮再来时,我大胆地写了一个纸条,央求贵人帮我带几本书。

母亲知道了破口大骂,说我不知好歹,把人家弄烦了两个人饿死在这才顺我的意。

我还是没反驳,幸运的是,我如愿收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标满注解的论语中,夹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宋晏然」。

我想起那日站在墙头上趾高气扬的小女孩,不觉失笑,把纸条折好,又在院内诵读了几句。

母亲看着我,默默地自己挑了桶水。

7

自从母亲答应我帮那对可怜的母子以后,我吃什么都想着给他们留一份。

就连爹爹回来给我带的新奇玩意,我都舍不得全吃完,母亲看了笑我:「还有半月呢,到时候怕只剩一坨长毛怪了!」

爹爹听了事情的原委后,笑得抱着我转圈,哎我的亲爹呦,腿腿腿啊!

我求爹爹在大槐树下给我系了个秋千,平日里我就捧着蜜饯坐上秋千摇啊摇,听对面传来的读书声。

他长得俊俏,声音也好听,像夏日里吃着冰果子吹着晚风一样舒服。

不知道他看到我留的名字没有,我听着听着就眯起眼,忍不住笑。

8

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驾崩了。

所有人都要戴孝三日,我在院子里忍不住掉眼泪,母亲说:「也轮不到你进灵堂,你在这哭什么。」

朝堂蛰伏二十余年,敢推翻百余年的王朝,领兵起义,斩昏君、换新天。

在位的几十年,整顿吏治,裁汰冗员,减轻百姓徭税,支持商业发展,在短短的几十年内,就把处于水深火热的国家拯救过来,并焕发出新的生机。

这样的一生,才该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样子。

我看着满腔怨气的母亲,就又回归了现实。

连这丞相府都快把我逼到绝望,又谈什么少年意气呢。

对了,对面的小孩好像好几天没有玩秋千了,世界清净不少。

9

我好几天都没玩秋千了,因为我好忙好忙啦!

皇帝伯伯去世了,我被带进宫。

太后娘娘拉着我的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哭了出来,母亲说漂亮话劝了好久也没用。

最后她留我在宫中住几日,母亲不敢拒绝。

我很不喜欢宫中的日子,虽然太后娘娘对我极好,但我知道要处处要小心谨慎,不能说错一句话,一点也不快活。

新皇帝看着和我一般年纪,但言谈举止尽是威严稳重。

我原有些怕他,但有一日在御花园撞见了他与一位极美的女孩玩闹。

「云浮,别跑啦,过会又该难受了!」

那女孩笑得灿烂,偏又不听。

「就不,不上你的当!」

她美的让我一个女子都脸红,于是不由得看呆了。

两人发现了我,我急忙向他行礼,皇帝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说:「起来吧,那个,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别告诉母后!」

我笑着点头,心里觉得天子威严,也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看着他们二人,我又觉得羡慕。

有一日陪太后说话,我偷偷问云浮皇上是天子,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还和他那么亲近呢。

她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我又犯了难「什么是喜欢呢?」

云浮努着鼻子,像长辈一样敲我的脑袋。

「若时时想着他,做什么都想与他一起,愿意为他欣喜舍弃自己的喜乐,就是喜欢喽,你呀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想着舞刀弄枪的嘛!」

原来这就是喜欢……回到家母亲哄我睡觉,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便问怎么了

「娘,我喜欢相府里的那个人。」

母亲的脸色骤然一变,语气却尽量柔和。

「怎么忽然这样说?」

「无论我吃什么,穿什么都会想着他,就连我最爱吃的蜜饯果子都愿意全部给他,若不是喜欢,怎么能呢?」

其实我刻意没说盼着坐在秋千下听他念书的心思,因为看母亲刚刚的神色,是不愿意我喜欢他的,若我说了,她就有可能不再让我去。

母亲听了松了一口气,耐心同我讲。

「然然,你吃什么用什么都想着他,是因为你的善良,你不忍心他们挨饿受冻。你想想看,你前几年捡的小燕,是不是外祖父带你去酒楼听戏你也想着它,怕它疼怕它饿着,时时都想着它。你喜欢的玉钏,舅父家的妹妹攥着不放手,你是不是也送给她了。这些怎么能算喜欢呢?」

「何况……」母亲严肃地和我讲,「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平民百姓也好,哪怕是天子,也不可以是高家的人。」

「为什么呢?」

「然然,天下的君王,哪个敢让兵权在握的将军和权势滔天的丞相成为一家人呢。」

人生中第一份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事,就这样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母亲从不骗我,她说这不算喜欢,不算喜欢的人,还是不要记在心上为好。

我躺在床上,努力把那个人从脑海里移出去,却反倒一遍一遍更加清晰深刻。

10

一日父亲从宫中回来,便径直来到我们的小破院。

我和母亲都很惊讶,除了一些重要的节日家宴,我们是见不到父亲的,他从来没有来过这。

他坦然地无视我们娘俩的讶然,朝这个破旧的院子打量了一圈,然后说:「该给你们换个院子了。」

原来只用这简单的一句话,我和母亲奢望了十六年。

紧接着丞相又说:「贵妃娘娘夸你绣的花纹精致,从此你们母子就到前院去吧,本相会让人收拾出宽敞的房间,方便你刺绣。」

原来如此,从未被放入眼中的贱妾与庶子,又在期待着什么呢。

那日阳光晴好,父爱在我心里初露头角,又猝不及防的碎成了琉璃渣子。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多年对我们置之不理,凭什么在用得到我们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坦然要求我们?

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孩子,我不比其他公子愚笨,不必他们差分毫,到底是凭什么。

可我不敢问,我不敢激怒他,但我的心里有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要出人头地,要把看不起你的人统统踩在脚底下。

我看向母亲,母亲一点高兴的神情也没有,她淡淡地行礼。

「相爷,妾身在何处都不打紧,只是求相爷为云承寻个夫子,他到底也是相爷的孩子,他日若能金榜题名也算不枉与相爷父子一场的情分了。」

我闭上眼,才不至于让眼泪落下来。

万人之上的丞相大袖一挥,显然已有些不耐烦。

「好,本相答应你。」

他最终还是给我们换了院子,给我找了个夫子,还配了两个丫鬟。

我们母子俩没什么东西,只是有几件宋晏然送给我们的衣裳和几本书,单手就能拎走。

日子又换了种处境循环往复,我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心念微动。

「娘,今日是十五吧?」

母亲从烛光里抬起头,想了一想,又低下去继续绣她的衣裳「是啊。」

往常每月十五是宋家来送东西的日子,我放下书,谎称自己在旧院子落了东西,急切地跑了出去。

那个破落的院子是我一生的噩梦,但如今,它竟成了我为数不多的羁绊。

院子破到没有人为了他上锁,我坐在平日里读书的地方,忽然有些茫然。

来了,又能怎样呢?

堂堂定国将军独女,不过是每月施舍一些恩惠,我怎么会怕她在这等着呢?

正笑自己痴傻打算离开时,对面却传来了吟诗声:「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念的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的诗,我哭笑不得,只好问她:「夜深霜重,宋姑娘怎么还在这里?」

对面委委屈屈地嘟囔:「早时你也没来呀。」

我承认我问这话时有心试探,但我没想过答案竟这样直白。

直白到我一时慌了心神,不知该作何反应。

「家丁回来说院子里一直没人,你不住这里了吗?」

「是啊,贵妃娘娘说喜欢母亲的刺绣,父亲就把我们换到了新院子。」

蛐蛐叫个不停,那面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那蛮好!」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你……腿好些了么?」

「嗯!现在的我还可以上树呢!」隔着两重高墙,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她那仰起脸得意的模样。

「对了,我要有弟弟了哦!」她的声音很轻快。

宋氏随先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代价是这一脉子嗣单薄。

宋将军一辈四个兄弟战死疆场,唯剩下宋将军与两位姑娘。

宋晏然的两个姑姑均被封为郡君,嫁入了世家大族,子孙日后承袭爵位不用为其前途烦忧,倒也算圆满。

就是宋将军只有一女,虽然他宠爱这个女儿,可到底是有心结在的,如今是老天感念他的忠勇仁义,为他了了心结。

可是对面的人又有些沉默。

「你不开心吗?」我问。

「没有,外祖说,有了弟弟爹娘就不爱我了,但是爹娘很开心,只要他们开心,我就开心。」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因为连我都在怕,怕她外祖说的是真的,怕她和我一样遭受冷遇。「他在逗你玩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吧,他总爱逗我玩!」她的声音又雀跃了起来。

我真的搞不懂她,怎么前一刻还那么失落,下一秒就欢欣鼓舞呢。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那边应该是在坐着摇秋千,声音忽远忽近。

「高云承,平步青云的云。」

「高……云……承。」她又念了一遍,然后有些失落地说:「你不是小燕子!」

这句话没头没脑,我与小燕子有什么关系?

没来得及问,她就被来找她的人带走了。

11

我要有弟弟了,这是爹爹把我举起来对我说的话。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开心过。

我也跟着开心,轻轻拍着母亲的肚子说那你要快点出来哦,再晚了好吃的可就没有了。

一番话又逗得大人们笑得开怀。

有了弟弟以后,母亲就不再哄我睡午觉了,我欣然去长街上玩,成了京城孩子眼中的长街小霸王。

御史家的小兔崽子去酒楼吃饭不给钱?

一顿胖揍,他一边嚎叫着别打了酒楼是我伯父开的,一边掏钱。

刺史家的小王八蛋抢包子铺家小女孩的项圈?

一顿胖揍,人打服了,项圈也打折了,小厮跟在我身后赔钱赔礼道歉。

我这般张扬的作风,一是因为我爹是将军,我从小跟他学了不少本领。

二嘛,则是因为被打的这些人年纪都还小,打不过我嘿嘿嘿!

不过我也有失手的时候,就比如现在,我把人错认成了小偷,又扯着脖子不肯道歉,就被人扯着脖领子控制住。

「快给小爷道歉!」

我仰着头看他,少年明亮恣意。

笑死本小姐仗义出手惩恶扬善,坐得正行得直,凭什么要赔礼道歉,既然都不让步那就打一架吧!

想着我就出了一招无影手,然后被拦住了。

他松了松筋骨,笑道:「想打架是吧?」

然后我就被他这样那样这样再那样的给制服了,他压下我的脑袋,把我的双臂反剪在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力道有分寸,倒是没伤到我,但是太耻辱了呜呜呜呜呜。

我堂堂定国将军之女啊!自幼习武啊!长街小霸王啊!这事传出去直丢我爹的颜面啊!

我真的不想哭的,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给他吓坏了,我挣开他的控制,趁其不备狠狠踩到他脚上,然后哭着扬长而去。

当晚我就又见到了那硬茬,他是被他母亲拎着耳朵过来的,说白天冲撞了我要来请罪。

「抱歉,不应该把你打哭,我错了。」

欸你看他吊儿郎当那样!

母亲说小孩子打闹没什么的,到底是我技不如人,这下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回来懊恼地哭了好久。

听着这话他愈发得意,我就越生气忍不住要打他。

他被他娘拎走了,我被我娘按下了。

娘说他是金吾将军家的小公子池厌,和宫中的御林军比试都没输过,这回我是碰上硬茬了。

自那以后我就更努力的跟着父亲,一日一日的练,剑风越来越凌厉。

「还在练?」声音是从对面出来的。

我有些惊喜,随即放下剑,抽出帕子拭汗。

「是啊,我要将池厌那家伙比下去,让他敢嘲笑我!」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原来是这样啊。」

又是长久的静默,我又借着槐树爬上墙,发现愈加破败的庭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为什么不告而别呢,或许是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叭,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火红的碎云染透半边天,我想起了长街鼎元酒楼卖的醉鸭。

然后我就跳下去了,拖着发麻的脚底板一步步往长街走。

傍晚的长街最是喧嚣热闹,一口铁锅就能支起一个摊位,煮汤面的、蒸馒头的、烙烧饼的、卖胭脂水粉的和街头卖艺的,穿插在有头有脸的店面之间。

锅里咕嘟嘟冒出的热气,熙熙攘攘的行人的言语,统统混杂进飘香的空气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就欢快起来。

走到鼎元酒楼门前,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跳墙出来,我没带钱啊!

来都来了我是绝不会空手回去了,看了一圈,因为练剑身上没带什么首饰,我就把自幼带着的平安锁给卖了,想着回去了再让人来赎。

刚把钱拿到手,就听刚来的人说:「老板,这个我买了!」

这个欠揍的声音……池!厌!

「池厌你贱不贱啊!」

「小爷乐意!」

其实这个锁不贵重,也没有特殊意义,只是自小就带着习惯了没摘下来而已。

就算是不赎回来也没什么要紧,但池厌想要,那可万万不能如他的意!

「不卖了不卖了!」我想拿回平安锁,却被池厌一手按住。

「欸,晚了,老板,她卖你多少钱,小爷我出双倍。」

这人真是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小人得志……

我把能想出来的词在脑海中统统问候他一遍,最后咬着牙:

「好,你买,你出双倍价格买,你是全京城,最愚蠢的傻瓜!」

他欣欣然道:「小爷我是傻瓜,也是有钱的傻瓜,不像有些人,又蠢又穷!」

我愤愤离去,他在我旁边拿着平安锁在夕阳底下看了又看。

「啧啧啧,你瞧,还刻着你名字呢,晏然,和顺晏然,怎么就卖了呀?」

「哎,宋晏然,你和我打一场,打赢了就还给你!」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鼎元酒楼,要了一份醉鸭。

他笑得更猖狂了。

「不是吧,你卖了这个就为了只鸭子!」

「宋晏然,你还真是蠢啊!」

直冲天灵盖的愤怒忍不住了,我一把抢过平安锁,摔倒地上。

「你犯什么病!」

「本小姐想卖就卖要你管!」

「谁稀罕!」

醉鸭也不想吃了,气饱了,我气冲冲的跑回家。

母亲快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见我回来才放了心,见我气的这样子又问我怎么了。

我哭答:「真的不可以把池厌绑来揍一顿吗?」

不一会儿池厌把醉鸭派人送过来了。

母亲说,看在醉鸭的份上放过他吧。

谁的面子就值份醉鸭呀!

不过这只肉质还蛮鲜嫩的!

12

后来与我娘说那些馈赠都来自对面的将军府。

她就给他们绣荷包,挑最繁复的花样工法,连宫中那位贵妃娘娘都没这待遇。

她说这辈子也没什么能耐,就学了些针线活,因此,不惜用越来越疼的腰和越来越花的眼神来报答宋家经年的恩情。

将军夫人临盆那日,母亲拿出大大小小的荷包,说这是夫人的,这是给宋家姑娘的,这是给新生的小公子的,让我悄悄送给宋家。

还能怎么悄悄,就是那两道墙呗。

走到愈加破败的院子前,我不太敢迈进去,我怕她不在,又怕她在。

我不知道,在我知道了那日她失落的一句你不是小燕子有何深意之后,该如何面对她,又该怎么面对我已泼出去的真心。

不过我没纠结多久,对面就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这让我忍不住开口问她怎么了。

对面却直接爬上了墙,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小脑袋。

我上次见宋晏然时,她还是个孩童模样,现在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的傲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与故人相见的欣喜。

我就这样抬头远远望着她,还是槐树枝繁叶茂的时节,她这次穿的是水红色衣裙,风拂起的发丝溺在灿烂的阳光中,美得像一场梦。

「当心又摔到腿。」我眯起眼,逆着光看着她笑。

宋晏然高傲的仰起头,一如当年。

「你手里拿着什么?」她问。

「我娘,以前是苏州织造坊最好的绣女,自知当下除了一双巧手以外,实在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恩情,故绣了一些荷包,望,保佑你们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短短几句话,我换了好几口气才说完。

我知道生在相府却不受宠不是我的错,从前的日子清寒也不是我的错。

我和母亲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活得堂堂正正便不矮人一分。

可是她太耀眼,而我,只要想到她,就不自觉卑微到尘埃里去。

她瞪大了眼睛,很是惊喜的问我:「给我们哒呀,快给我看看。」

我爬不上墙,她笑着拉长了语调。

「你呀你,墙都上不来呢。」

她一边笑,一边敏捷地跃上墙,不一会儿就站在了我身边,都还没顾得拍拍身上的尘土,就从我手上接过了荷包。

「真好看!」

「高云承,本来我是有些难过的,说不上为什么,但我现在真的特别开心,比我爹爹带我去听曲还开心!」

她亮亮的目光里似有魔力,教我情愿困在里面,教我在那一刻笃定,为了让她这样开心,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我记着母亲的话,一一给她说明是送给谁的,并私自的赋予它们我的祝愿。

她听着我说的漂亮话沉默了半晌,然后费力的挤出一个自以为很灿烂的笑容。

「好,帮我谢谢夫人,也谢谢你,高云承。」

「弟弟应该出来了,我先走啦。」

「再见,高云承。」

我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于我的视野,快得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13

弟弟的名字是父亲执意取的,宋卫民。

一听就是父亲取的。

我觉得这名字叫着叫着总感觉小娃娃要长出胡子,所以我叫他虎墩儿。

因为高云承母亲给他绣的荷包上有老虎,又因为他胖的摸不到骨头像个小肉墩。

久而久之家里人都跟着我叫。

「虎墩儿,看这。」

「虎墩儿又长胖了呀。」

小虎墩懂什么呢,他只会吃奶、哭和睡大觉。

母亲整日躺在床上,虚弱得不得了。

爹爹和来往的宾客都去逗眼睛还没睁开的虎墩玩。

我整日坐在秋千上,吃很多糖渍梅子,吃到喉咙发紧也没人管我。

我想高云承在这里,我想听他念诗,我想听他说我听不懂的漂亮话。

可我等了很多天,对面却再没有了声息。

我像被所有人遗忘的小孩。

时间长到糖渍梅子已经被我吃腻了,我才迎来第一个人的探望。

找我来约架的池厌。

他意气风发地拿着他的红缨长枪,往地上一敲。

「听说你为了打败小爷我练了好久。」

「让小爷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我懒得抬眼看他:「走开,本小姐没心情。」

他轻嗤一声:「小爷就没听过找人打架还要看人心情的道理!」

「宋晏然,我娘一会找我可就打不成了。」

我一个箭步上前,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飞快的躲到了一边。

池厌痛得直不起腰「宋晏然,你跟我玩阴的!」

我挑眉:「对付你足够了!」

「狡诈小人!」他骂我。

「你无耻!」我骂回去。

我们差点又打起来,最后是池厌的母亲寻过来,拎着他耳朵把他揪走了。

「活该!」我觉得出了口恶气。

「宋晏然,你这无理搅三分的性子,你嫁不出去!」言毕他娘转着圈拧他的耳朵,疼得他嗷嗷叫。

「呸!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你!」

我与池厌的对话总是这样的,草包子两个,对骂也只像小孩一样,两个不恶毒的小孩用最幼稚的方式伤害着彼此。

爹娘自知这段时间顾不上我,所以很高兴池厌来找我。

我生气,我嫌他烦,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在我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日子里,他是唯一一个整天满嘴都是宋晏然的人。

池厌之所以来的这么勤,主要是因为迷上了我爹的兵器。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一把单钩枪前,大气都不敢出,从头到尾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宋晏然!这是,霍康将军远征时用的单钩枪!」

我抻起了脖子,很是得意。

哪个出身将门的儿女没听过霍康将军的传奇故事呢,又有谁没崇拜过,幻想过自己封狼居胥、建功立业的豪迈模样呢。

我每每见着那枪,犹能感到百年前那位少年将军所带来的力量,何况是志在疆场的池厌。

我看着全身心投入到枪上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他才十五岁,不久以后他会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他也会是我朝男儿心中的英雄。

我父亲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一日喝多了酒看池厌耍枪,便双手捧着单钩枪交到池厌手里。

「单钩枪配少年,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池厌双手接过去,除了用炽热的目光表达他的欣喜,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诶,不知道我爹明早酒醒之后会不会后悔。

池厌三步并两步跑回家和他爹去炫耀了,我爹又斟满了小酒,问我喝不喝,我摇头。

「不要,我是大家闺秀,才不和爹爹喝酒呢。」

爹爹大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些褶子。

「是啊,爹爹都快忘了,然然都是大姑娘了,爹爹早都抱不动喽!」

「然然明年就及笄了吧?」

我摇着手中的杯盏,让茶水一圈圈的荡开。

在我朝,女子及笄便意味着家里要为其操持婚事了。

我试探问道:「爹,你觉得高云承怎么样?」

爹爹想了一会。

「那小子……高相和苏州绣娘的私生子。」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新进的尚书主事,构陷尚书郎王棤不成。」

「为人阴狠,左右逢源。」

「朝中都暗议,他借其父势,争权夺利,是为,小人。」

每一句,都将他钉死在忠直之臣的耻辱柱上。

我想为他辩解。

「不是的,爹你知道的,丞相不喜欢他,怎么可能让他借着自己的权势为非作歹呢?」

父亲放下倒空的酒壶,语重心长的说:「然然,在利益面前,喜不喜欢是不重要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了解他多少,况且人是会变的,你如何知道,他尝到权力的滋味后,没有迷失本心呢?」

我苍白的解释显然无法让父亲相信,他依然觉得是我太年幼,不懂人性的恶。

可是他忘了,他们都忘了。

高云承也才是个孩子。

14

「啪!」

实打实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正厅。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似有一瞬间的轰鸣。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要你有何用!」

我又直起腰,端端正正跪好,不去看暴怒的丞相。

王棤的事是我搞砸的。

在王棤手下共事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他是一个好官。

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不应该被冤枉,至少不应该被我冤枉。

但丞相要我构陷他私受贿赂,我不能不做。

所以我在一些证据上做了手脚,让其可以轻松翻案。

把丞相得罪了,王棤那边也对此不知情。

一时之间,我成了所有朝臣口中的小人。

再入尚书省时,留给我的是些洒扫的杂活,更难以忍受的,是同僚们的排挤与挖苦。

他们甚至扒出了我都不太清楚的往事。

原来我爹之前在苏州任职,是当时丞相元政的弟子,在元丞相临终时,向先皇举荐了德才兼备的父亲。

四个月后,大着肚子的苏州绣娘来京城寻公道时,贤明的新丞相成了所有人的笑柄,德才兼备四字,至今仍是老一辈的死对头嘲讽我爹的说辞。

我和我娘,是他精致的皮相下,暗处流着脓的疮,是他一生中怎么也抹不去的污点。

不杀了我们已经算仁慈了,我竟然还奢求过父爱。

回到相府我问我娘,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来京城呢。

我娘很大反应,将手中绣了一半的衣服砸向了我。

「来京城怎么,他当年和我山盟海誓,有了孩子以后又一走了之,我不该来找他吗!」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那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怀着来路不明的孩子,我怎么活!我想要死,可偏偏,你动了一下,我又舍不得。」

她再也说不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泣不成声。

她哭了一会,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听懂了,她说:「我不欠你们。」

我把被扔出来的衣服轻轻放到桌子上,然后走了出来。

所有人背负着莫大的痛苦,我才活了下来。

既然谁都不欠我,那我这十七年的痛苦,又是因何而起呢。

我麻木地走着,直到感觉到脸上的刺痛,我用手一摸,手上见了血。

是甩过来的衣服上带着铁针,划破了脸,刚刚又流了眼泪,这才感觉到疼。

如果宋晏然在,她会对这番十几年前的恩怨作何评价呢?

她大概会说:「这丞相也忒无情!」

或者是:「这绣娘也忒傻!」

不管是什么,她总有让我开心起来的能力。

我不知道我要往哪里走,从一条路走到尽头时,映入眼前的,是那个破旧的小院。

我想和她说,是我救了王棤,我不是丞相的鹰爪,我想做官,我想辅佐陛下完成先皇的遗愿,我想凭自己的才能在朝中立稳脚跟,我想和母亲不再过靠人施舍的日子。

我想堂堂正正地,把你娶进门。

我从弯月初升站到东方既白,除了漫天星辰,无人知晓我的心思。

不过也好,我喜欢她,并不是要她疗愈我,而是,哪怕我支离破碎,我也会缝补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待她。

可若是,这颗拼凑出的真心,她不要呢。

新历二年,万朝来拜。

皇帝戊章亭设宴款待西凉使臣,我因上书完善均田制刚升了官,故也凑到了宴席上。

这不只是场寻歌做乐的酒席。

西凉使者拱手拜向天子:

「陛下,贵朝歌舞甚好,只是我西凉男儿生在马背上,生性粗鄙,更喜好看厮杀博弈,我们的勇士不知贵朝的武力是否只与这歌舞一般,柔弱温婉,所以想讨教讨教。」

此言一出在场的国人脸色都很难看,这讽刺太直白,丝毫不把我朝放在眼里。

高台上的天子仍然笑着,眼底却冰冷。

这时,一个少年站了起来,他穿着玄衣,干净利落。

「陛下,臣愿讨教一二。」

他神色肃然,看起来不过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有如此的胆量,在场的国人都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西凉使者轻嗤:「你个小娃娃,热闹可不能乱凑,一会儿打疼了哭鼻子可就不好了!」

西凉人哄笑。

少年目光仍看着高台上的人。

天子勾了嘴角:「准!」

场地足够开阔,很快就有人布置好了一个简单的擂台。

少年向对面行了礼:「请赐教。」

西凉人惯用刀剑,身材魁梧的壮汉拎着把大刀,站在单薄的少年面前,让人忍不住为少年捏了把汗。

擂鼓声响起,西凉勇士气势汹汹地砍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少年并未迎战,而是一个侧身躲开了。

有武官端着酒杯惊奇道:「池公子这是在让他一招啊!」

池公子,金吾将军家中这般大年纪的,只有嫡幼子池厌。

宋晏然每日练功想要打赢的池厌,我成为不了的池厌。

他双手搭在身后,连让三招后,才拿起自己的长枪,腾空一跃,一个回身,枪杆就打在了西凉勇士的心口下侧,勇士忍不住向后趔趄了几步,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池厌。

在场的武官们笑着向金吾将军作揖时,我们才知道池厌这就算赢了。

因顾及着西凉的颜面,大家都得意得很含蓄。

倒是为宫中女眷们准备的阁楼上,几十条颜色各异的帕子在空中热情地挥舞着。

我循着望上去,看到了挤在扶栏最前面的宋晏然。

隔得那么远,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她。

我也知道,她也同那些春心萌动的女孩们一样,在看着这位风华正盛的少年。

池厌说了句承让就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擦拭着手里的长枪。

旁边的两个老侯爷在小声议论:「这是……霍康将军用过的单钩枪!」

「哎呀还真是,我在宋老儿那见过,他怎么舍得送给这毛头小子?」

「嘁!你不知道小池公子向来和宋将军走得近,将来成为一家人也未可知啊!」

我听着听着,心中又开始泛酸。

但这还不够。

晚宴时,池厌的席位就在我的对面,我清楚的看到,他的腰间,戴着我母亲为宋晏然绣的荷包。

我不会看错的,一株苏绣菊花。

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资格难过。

我只是觉得,应该再晚些升官的,这样我就不用来参加宴席了。

这样我还能继续再骗一骗自己。

15

戊章亭之宴原本我是没资格去的,但太后娘娘口谕让我与母亲同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很喜欢我,明明宫里有那么多神仙似的姐姐,明明她们个个比我聪慧会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太后娘娘看我的神情,总是和所有人不一样。

比看所有人都温柔。

她对弟弟也很好,虎墩盯着她的凤钗笑,她就摘下来逗虎墩玩。

太后娘娘在我面前,像一位慈爱的婆婆,让我总是忘记她是国朝最尊贵的女人。

不过我可不敢忘,母亲时时提醒我,君臣有别,太后对我们再好也是她老人家的恩泽,万万不能因此恃宠而骄。

我记得了,我真的记得了,真的不用再说了!

可太后就会因为我好不容易学会的礼节而伤心,说我到底不与她亲分。

欸……小孩子真的不好做呀!

后来我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是在行过礼之后对着太后娘娘傻笑,我一笑她的眉目就舒展开了,母亲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皆大欢喜。

我暗暗佩服自己的智慧,并想着等小虎墩长大了,我也要把这个锦囊妙计教给他。

认真算起我上次进宫还是两年前,先皇驾崩的时候。

彼时我撞见了皇帝与云浮的年少情深,她那时和我说过几句体几话,而她现在已经是懿贵妃了。

我坐在太后身边,直到她老人家去休息了,才有机会和云浮说上话。

「晏然,你荷包上的菊花真好看,能引来蝴蝶似的!这也是相府那位娘子绣的吗?竟然比我的还要好!」

给我绣的比贵妃的还好看……

这我得说些什么才能为娘子开脱呢?

可到底脑子不大够用,最后只能顾左右而言它。

「说起来我还未谢你。」

当初我不想让高云承觉得受人恩惠而低人一等,就拜托云浮要几幅他母亲的绣品,之后我再伪装成云浮每月买几幅,这样既保留了母子俩的尊严,又能改善他们的处境。

没想到看到成品的云浮很喜欢,就一直买娘子的刺绣,后来也没我什么事了。

「认识了这么好的绣娘,是我该谢你才对。」

面前的贵妃娘娘一笑起来真是勾魂,她真的太美啦!

我一边捡着模样精致的点心吃,一边观赏模样精致的美人们。

恐怕西凉来的使臣都不及我这么气派吧,我在心里想。

后来我吃饱了,美人也看够了,大家就坐在一块闲聊。

皇后娘娘是户部侍郎家的女儿,她是拍太后马屁最有水平的一个。

因为她知道先皇在政时制定的律令是如何福泽百姓的,她甚至能清楚的记得某一个州县五年前上缴的税比现在少了多少!而太后最喜欢别人夸先皇了。

怪不得她能当皇后!!!

我听着她们之间有来有往的友好交流很是入迷,哦,从小陪我的侍女甜荔也说这是暗流涌动的较量。

不管是什么,都把我俩看呆了。

直到有人来报说西凉使臣提出要比试一场,正在搭建擂台。

美人们的嘴可算能歇一会了,我也可算能站起来走动了。

太后批准所有人都可以看,我抢到了栏杆前的位置,身边挤满了宫中的女官。

皇后和太后说我到底是个小孩的心性,有什么热闹都想凑一凑。

我往下望,比武的,这不是池厌吗!

嘁!我看他整天狂得那样子,水平到底怎么样!

对面那么大的刀,他怎么武器也不拿呢,他要是敢输,我用单钩枪打死他!

这一刀躲得好!他这是明显在让着西凉人嘛!

不是吧,还让,池厌这反应速度……有点东西。

三招了,该反击了吧?

他出刀了!就是现在!打他!好!

「赢啦赢啦!」我兴奋地叫出来。

周围的人后知后觉地挥舞着手中的帕子。

在这一刻,没有了党别派系,没有位份尊卑,我们都一同为我们是大虚朝的子民而骄傲。

扬我国威,这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生至高无上的光荣。

所以尽管池厌看起来很淡定,我知道他肯定很得意。

也不枉父亲把单钩枪送给他了。

池厌这场架打的出尽了风头,自此之后不少女官提到他就脸红。

提他我也脸红,气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出现在假山,这个时候他明明应该准备去晚宴才对。

我更不知道,他成了英雄以后为什么还是这么幼稚!

「宋晏然,看到了吗,小爷我那一招横档!」

我做了个鬼脸,不打算评价。

「嘁,嫉妒了吧,我再给你次机会,跟大英雄比试下。」

他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呸!大狗熊!甜荔我们走!」

我拽着甜荔转身就要走。

「哎!荷包不错!」

池厌凭借着快我一步的手速把荷包扯了下来。

我真的生气了!

「池厌!还我!」

他看出我的脸色变了,怔了一下,那点三岁孩子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向我服软。

于是他不大自在的吼我:「小爷戴完就还你!」

池厌说话还算守信,第二日傍晚时分,我正在秋千上坐着吹晚风,他就悄悄把荷包递送到我面前,不过能乖乖给我他就不是池厌了。

我刚要伸手去拿,他一下把手抬过头顶。

我踮脚去抢,可我比他矮了一个头,怎么能抢得到。

他睨着眼看我 :「什么稀罕玩意儿,值得发那么大的火。」

然后停了一会儿,扬眉问:「情郎送的?」

所有的思绪一下子炸裂开。

不是你别瞎说,是又怎样。

这两句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最后我红着脸说出的却是。

「不要你管!」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话的表达的肯定意味太明显。

我猜池厌肯定也听懂了,因为他没好气把荷包塞到我手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开始担心池厌会不会把这件事大肆宣扬,但过了好几天,他没再来,京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我又闲了下来,整日除了练爹爹新教我的剑法,就是哄虎墩儿玩。

他现在会对着人笑了,我一拿着东西逗他,他的眼睛就死死跟着我,然后朝我笑。

母亲说他比我小时候懂事,吃饱了就不哭也不闹,我小时候是不哭到把全家人的心揪起来是不会罢休的,虎墩像听懂了在夸他一样,一个劲地咧着一颗牙也没有的小嘴笑。

母亲抱着虎墩,看着快有她高的我,笑得温柔。

「你爹爹的功名,是刀剑上舔血挣来的,他这一辈子这样也就算了,爹娘只希望晏然呀,嫁个如意的好人家,不必非要高门大户,哪怕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准备多一些嫁妆就是了。」

「要紧的是肯真心待你,两个人能长长久久的过日子。等我们虎墩长大了呢,就向陛下求个闲职,用宋家的祖业也足够安然自在地过一辈子。」

「虎墩还不能离姐姐太远,等爹娘走了虎墩还得替姐姐在婆家撑腰呐!是不是呀,虎墩,你帮着姐姐,姐姐也帮着你,爹娘走了,这世上就剩你们姐弟俩喽。」

我听了有些不舒服,以前我从没想过爹娘会离开我们,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于是我偏过头,偷偷擦掉了掉出来的一滴眼泪。

16

从前我在丞相府无人在意,可自从我踏入朝堂后,丞相不能再不管我。

自从王棤的事办砸,丞相就意识到我并不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我会忍辱负重,我会阳奉阴违,我还会扮猪吃老虎。

可我毕竟是他提拔的,他不会白白为人做事,所以他给我张罗了一门亲事,他希望通过我们两家的联姻拉拢张都督,从而将他的势力扩张到武将圈层中。

他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高家只有我够年龄还未婚配,丞相以为哪怕我不受他的掌控,只要把张都督的女儿娶进高家的门,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是他错了,我比他想象的更大胆,更有野心。

丞相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暗中一直在搜罗张都督以权谋私、收受贿赂的证据,我不单要不受他的控制,我还要折断他的羽翼。

都督官高我好几阶,单凭我自己搜集到证据也没用,我背后的人,是尚书郎王棤。

王棤是在休沐的日子找到我的,年关将近,我按母亲的吩咐去布匹行买红布,却被王棤请上了他的马车。

「云承,之前的事是我错怪了你。」

一进马车他就没头没脑说了这句,看到我讶异的目光,他又解释道:

「前些日子遇到了告老还乡的账房管家,他说真账本是在你来过以后才找到的。」

原来如此,我还没从沉冤得雪的喜悦中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

「我登时就明白,你是一个好人,云承,从前我就觉得,你和高相不一样。先皇在时,大力整顿吏治,官场清明,我就是自那时立誓,倾尽我短暂的一生,定要辅佐陛下开创我朝昌明盛世。」

「可是如今,兵权旁落,朝中的言官,十有五六都是高相的人,文官被捂上嘴,武将的剑时时指着心口,这样的朝廷,这样处境的君王,要怎么才能有所作为。你不想打破它吗,云承,你委身于高相却不惜救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我委身高相,为的是权力,为的是不被施舍的活。

我救他,为的是我的心,为的是我心里的正义,为的是一个昌明盛世的美梦。

我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我想,你要我怎么帮你。」

王棤混沌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攥着我的手好半天说不上话。

「酒楼,我们去酒楼细谈。」

王棤带我去的是鼎元酒楼内一间雅阁,他把局面细细刨开来,最后告诉我当下要做的是不能让高相与张都尉勾结到一起。

不想让一根藤依附到乔木身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藤连根拔掉。

我仍有些顾忌,毕竟我和母亲都还在相府,王棤却让我放心,说只要我暗查都尉府见不得光的支出账目,再交给他就可以了。

喝完一盏茶后,王棤起身一边拍我的肩一边低叹:「有你我二人,是大虚的福气。」

我垂下头,并不想对这句谬赞作出反应,王棤并不在意,他依旧笑着作出请的姿势,我们就离开了雅阁。

目光穿过重重纱帘,我影影绰绰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高的那个拎着食盒,快步去追矮他大半个头的女孩。

王棤回头问我怎么不走了,我想了好久,才笑答看见了一位故友。

王棤又说要请她过来一聚。

「不用了,她已经走远了。」

张都尉收受贿赂的证据不难找,京城的典当行,钱庄,他夫人与旁的官眷的金钱往来,只要我想,明晃晃的证据一大把。

朝中腐败之风正盛,他们有恃无恐到连伪装一下的功夫都不愿意花费。

所以高相要我娶张家小姐的时候,除了失望,还有一种隐秘、病态的期待。

我是你的踏脚石对么,那你就看看,是怎么在踏脚石上摔跟头。

王棤在朝堂上一一把这些证据呈与天子时,我看到丞相的背影抽动了一下,天子大怒,当即就下令削去张都尉官职,发配岭南。

我与张家的婚事自然是不了了之了,丞相仍在庆幸还好要提亲的事没多少人知道,不然又要不清不白地扯上关系。

隔了一段时间王棤又借故向皇上邀功,为我升了一阶。

母亲得知我又升了官,晚饭时特意多做了两道菜,她的眼神越来越不顶用了,我甚至在清炒小菜中看到了头发丝。

我告诉她我已经是五品官员啦,不用再拼命绣赚钱了,母亲却嗔怪道:

「你官再大,能大的过贵妃娘娘?升了官就绣的越来越少,要皇上和贵妃娘娘怎么想你,再者说,前些年咱们活得艰难,整日只顾得想着生计,如今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多攒些钱总是好的。」

我原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好,直到丞相传我去正厅,我看到地上跪着打哆嗦的当铺掌柜。

我明白张都尉的事他都知道了,他知道我与王棤站在了一边,他或许也知道,当初陷害王棤,是我动了手脚。

他全都知道,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此刻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的渺小,他是百官之首,而我呢,我只是一个借势爬上来的棋子,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丞相的目光冰冷,他气极反笑问我:「高云承,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你爹,我就不能拿你如何。」

17

这一年不知不觉又要结束了,京城到处有人在卖撒佛花,韭黄。

腊月初八这天,母亲带我和虎墩去大相国寺参加浴佛会,虎墩很兴奋,他现在可以咿咿呀呀叫出来了,于是我与母亲喝腊八粥,他就在一旁乱叫,急得恨不得端着碗倒进自己肚子。

母亲抹了一小口汤送进他嘴里,他尝了一口就躲着不再喝,然后继续看着人傻笑。

这一程没想到还偶遇了池厌和他母亲,我们两个的娘亲见到面就说说笑笑的,融洽得不得了,小虎墩还不知道自己被冷落了,但是母亲和别人说话我会没意思的呀!

我说要自己走走,母亲让几个小厮跟着我,池厌这个家伙也跟过来了。

于是我就讹他买鼎元酒楼里的紫苏鱼,炒蟹,羊脚子,旋炒银杏和樱桃煎。

看在吃的份上我就暂时原谅他了。

宫中太后娘娘也送来了不少赏赐,旁的还蛮正常,只是有一柄玉如意,母亲说是后妃进秩时才会用到的御赐之物。

这玉如意赐给我们,是在预示什么。

爹娘也沉默了许久,最后母亲掩面哭道:「终究还要这样。」

母亲一哭吓得父亲赶紧屏退了其他人。

「好了好了,又哭了,叫旁人见了还以为皇宫是吃人的地方。」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太后是想让我进宫当妃子,拿玉如意暗示我们一下而已。

我好怕,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嫁给皇帝,皇帝喜欢云浮,我也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于是我也哭:「我不要,我不想当妃子,爹,娘,我不要。」

我爹看着抱在一块痛哭的我和我娘,甚是头疼。

「爹爹知道了,既然这泼天的富贵你不喜欢,那爹爹就抗一回旨,权当没看懂,另择个好人家定上亲,这样就不用入宫去了。」

我与母亲又喜极而泣了一通。

另择个好人家定亲,又是一桩难事,爹娘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天,我也纠结了好几天,最终我鼓起勇气去找他们时,听到他们正在讨论池厌。

我爹说:「看小池的长枪耍得多漂亮,人模样也俊朗,我看呐,他与然然才是天作之合。」

我娘嗤道:「你可得了吧,你是没看到他俩一见面剑拔弩张的样子。他是池夫人最小的儿子,和然然都是骄纵惯了的,谁也不让谁,他们俩在一块是过日子呢,还是打擂台呢?」

我爹维护得紧:「我看未必,前几日不还买了好些吃食哄然然开心嘛!」

我娘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就妥协说:「那你去问问你女儿愿不愿意。」

此时他们的女儿正在门外偷听,我这才想起来意,便推门进去,二话不说就先跪在了地上,我爹我娘具是一惊,连忙让我起来。

我执意跪着,脑海里已演练了千万遍,但话一出口便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

「爹,娘,女儿先前与你们说过的,不是玩笑话,或许在别人眼里,高云承圆滑,阴狠,但是女儿不信,权谋我不懂,我只知道不被丞相喜欢不是他的错,步步为营也不是他的错,爹你说他构陷清官王棤,可王棤至今毫发无伤。女儿只信自己的心,在我心里,他温柔,他小心翼翼,却也清清白白。女儿喜欢他,我想走到他身边,听他念念诗,听他念念诗,陪着他就好。」

母亲俯下身子一边垂泪一边给我擦眼泪。

爹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好,那就高云承。」

我不敢相信,这些年少女悄悄种下的隐秘心思,在此时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得父母如此,又能与心爱之人厮守,此刻我觉得我大抵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

是因为我自己的欣喜,我们宋家做了一件惹人耻笑的大事。

新历二年,腊月十六,是爹爹找人查的良辰吉日,一大早媒婆就拎着一只大雁到丞相府上纳采。

我与母亲待在家中,心却一直安定不下来,总是在房里绕圈圈。

母亲无奈笑道:「安静坐会儿吧,都快被你绕晕了!」

我早上让甜荔去买梅子姜,她回来的时候说正巧看见了媒婆从丞相府出来,手里还拎着礼品。

甜荔这个傻孩子,媒婆拎着的哪是礼品,那分明是我们家带过去的聘礼。

还没看到媒婆的影,她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

「哎呦喂夫人,你这不是坑我老婆子嘛!」

母亲蹙着眉,忙迎出去追问是怎么回事。

媒婆苦着一张脸,嘴里却一刻不闲着。

「夫人,您别怪我多嘴,您说这下聘纳彩,哪有不商量好的呢,我做媒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送上门的亲事被回拒的,我丢了名号事小,可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呐!」

母亲面色不好看,只是强笑着问:「你是说,他们把这门婚事拒了?」

那媒婆又绘声绘色地讲起当时的场景。

「我一进府,就说我是代宋将军来提亲的,丞相和他夫人把我请进正厅,也是托您的福,我这老婆子能见到当朝宰相一面,他们夫妻俩呦,一再向您赔罪说能得到宋姑娘的垂爱是高公子的福分,只是可惜流水无情,高公子并不中意这门婚事。

我想着受人之托办事,总得尽心尽力才好,就同他们说我来得唐突,高公子可能并不知会,之前说的是玩笑话也未可知,不如将他请过来,这等人生大事总要慎重些做决定才好。

丞相和他夫人对视了一眼,就叫人去请高公子,这不,听了高公子的意思我才敢回来的。」

他不愿意,高云承他不愿意娶我,原来他不喜欢我,原来所有的心心念念,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想起他读过的诗。想起他问我腿有没有好些,他问我是不是不开心,他送我荷包,他还祝我们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是啊,他对我好是好,可是他何曾说过喜欢我。

母亲让甜荔把准备好的银两交给媒婆,自己则扶额坐在榻上。

饶是我再笨也该知道,我让爹娘丢人了。

爹爹回家之后一筹莫展,母亲下午的时候就犯了头痛,连虎墩都不大笑了,整个将军府都压抑着,我好想做点什么让他们开心。

于是我想做一碟小菜,却没想到会笨手笨脚的把手指切破,母亲攥着我的手腕泪流不止。

在我的印象里,我娘是很刚强的女人,她之前从不哭的,我爹上战场音信全无的时候她也能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这段时间她总哭,一哭起来头痛就更严重,折腾了一天就只能卧床躺着了。

池厌的母亲与我娘甚是交好,我娘卧病在床她总是要来看看,当然了,池厌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不过他这次来没有找我打架,他不方便进寝阁,就自己一直逗虎墩玩,把这些日子有些低沉的虎墩哄得咯咯乐。

「姐,姐姐。」

虎墩会说话了,第一句就是叫姐姐,这才让全家脸上稍微有点笑意。

而作为第一个见证人的池厌有与荣焉,他今天很意外地没嘴欠,跟在他母亲身后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人被掉包了。

「宋晏然!」

我正拿着拨浪鼓哄虎墩玩,闻声抬起头看他,见他只是渐渐红透了耳根,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明所以地问:「做什么?」

这时甜荔找过来,说太后娘娘召我即时就入宫,我知道她是听说了我提亲上门还被拒的事,大概是要责骂我的。

我认命地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池厌,示意他把话说完

他把目光偏向一边,语气有些懊恼,还有些急躁。

「算了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我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心里还划算着怎么才能让太后她老人家消消气。

可是我没想到,太后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晏然,你以为我是不顾你的意愿,想让你不快乐吗。」

这掺杂着淡淡悲伤的责问打得我措手不及,我一边摇头一边否认。

「没有,我没有。」

她疲惫地坐在凤椅上,缓缓道:

「你祖父跟着先皇的时候难啊,那时候总有仗要打,我还记得阜阴那一战,也是这个时候,大雪飘飘扬扬下了好几日,先皇和将士们说,今晚突袭敌营,打胜了咱们就回家过年。」

「就是那一晚,你的祖父为先皇挡了一箭,没伤到要处,但那箭上有毒,宋老将军只熬了一个时辰,便咽气了。」

「先皇就对着他的遗体说,你放心,你的家里人,我都会将他们照拂好,后来,你的三个伯伯,都死在了战场上,先皇每每想起总是痛心不已,连走之前都在念叨着,我要去向宋兄赔罪了,你替我顾好他们。」

「哀家给你的姑姑加封郡君,给你的父亲数不清的赏赐,犹觉得远远不够,我要你们宋氏的血脉中,流着天家的血,这样就算哀家死了,你们还是皇亲国戚,仍然可以享受无上的尊荣。」

「哀家听人说你们去给高家提亲,便宽慰着自己,罢了罢了,你既有心仪的人,圆圆满满过一辈子也好,可没成想是你的单相思。你年纪小,意气用事,你爹娘爱你宠你,也由着你胡闹。」

「哀家叫你来,并无责备之意,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如今你想嫁的,不能如愿,作为宋家的女儿,是不是该想一下年近半百还要上战场的父亲,你的身上,真的就像你名字里期许的那样,平安便好吗。平民百姓家的儿女,都肩负着光耀门楣的重担,何况王侯将相呢?」

「你爹娘疼爱你,你依然可以选择别的人生,他们会甘之如饴地用尽全力守护你,你可以一辈子活在家族的庇护下,但是哀家的本意是想告诉你,你本该有你的责任。」

得知提亲被拒我没哭,母亲哭得凶的时候我也没哭,可我在听了太后娘娘这番话后,蓦地想起父亲头上的白发,想起母亲温热柔软的怀抱,想起虎墩一声一声的姐姐,从而哭得不能自已。

他们那么爱我,可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会给他们添乱,甚至还因为我,让别人在背后嚼舌根。

我哭了好久好久,力气越来越小,可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既然情爱错付,那我这次要为我的家人而活。

轿辇回到将军府时,天空已经铺上了薄薄暮色,我扶着甜荔的手下轿,踏着路上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池厌还等在府门前。

星星点点的雪落在他的发间,又一一消融不见。

他看到我迎过来走了几步,离得近了,我刚哭过红肿的眼睛免不得被他发现。

池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特别特别温柔的语气,笑了一下和我说:「哭什么呢,大不了小爷我娶你。」

是谁当初说我嫁不出去的?现在怎么又等着我说要娶我?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骄傲自大,胡搅蛮缠的少年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可是,都没有用了。

「我已经答应了太后娘娘,明年春天就要进宫去了。」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将这件事云淡风轻的讲出来,可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哭腔。

池厌像是一尊石塑定在细雪里,除了渐渐微红的眼角,一动也不动。

最终他木木地点头。

「哦,夫人熬好了汤等你呢,回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能看到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天可真冷啊,任凭我怎么系紧身上的毛氅,还是觉得四下都是风,冷冷的灌到心里去。

爹娘知道了我最终还是进宫,只是给我盛了一勺汤说:「那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爹爹平常是个大咧咧的粗人,他素不喜铺张奢华,往年除夕都是老早把我叫起来,带着我换上今年的新桃,母亲还会布置好多个菜,这天我吃什么她都不大管我。

到了傍晚,长街烟花繁盛,我小时候爹爹抱着我,长大了抱不动就牵着我的手,教我去和街上的小男孩放爆竹。

玩尽兴了我们就回家,母亲这时候会备好一盆热腾腾的水洗脸,意为让我们洗去旧一年的尘埃,迎接崭新的开始。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爹爹每一年都讲大同小异的故事,母亲每一年都因为与她记忆相左的细节和爹爹争论起来。

而今年父亲豪气了一次,他花重金将一班杂耍艺人请到了将军府前。

宽敞的街道因此刻的热闹显得有些拥挤,爹爹抱着虎墩,艺人手中的长棍一出,瞬间带起一簇火,吓得虎墩哭起来,眼泪还没干,又被花里胡哨的招式吸引了,眼珠一寸不移地跟着看。

一个又一个的表演引得看热闹的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喝彩,我爹把头偏到我面前问:「然然,好看吗!」

「好看!」我的目光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我爹又问我娘:「夫人看得满意吗?」

我娘笑着点头。

接下来是虎墩,我爹把他举高,逗得他咯咯乐,然后说:「虎墩也开心!」

「都开心就好,都开心就好……」

最后一句是他对自己说的。

再绚烂热闹的盛会都有结束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最后还是我们一家人围在火炉旁,等待着或好或坏的,新的一年的到来。

哦,今年还多了一个捧场的。

在爹娘争论的时候虎墩也适时插上两句自己的见解。

「咿……姐姐。」

册封的旨意是在正月初十来的,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摊开柘黄色的圣旨,捏着嗓子念道:

「朕惟政先内治,赞雅化于坤元,秩晋崇班,沛渥恩于巽命,彝章式考,典礼攸加。定国将军之女宋氏、笃生名族,克备令仪,持敬慎以褆躬,秉柔嘉而成性,椒掖之芳声早著。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安妃。于三月十二日进内,钦此!」

爹爹率我们领旨谢恩。

母亲说我当了娘娘就不能和现在一样了。

为了让我感受到有多不一样,她请了宫中的女使教我规矩。

「宋姑娘,又错了,您的身子再低下去些。」

宋姑娘,宋姑娘,宋姑娘……

我竟如今才知道,之前那些年我走路吃饭的姿势统统都不标准,真的是好恼人。

我就这样熬啊熬,终于熬到了元宵节,母亲说给我歇一天,让我可以出去玩。

甜荔说灯山现在全部点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交相辉映,好看的不得了,我就想着拉她去看看。因为我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了,母亲给我带上了帷帽才让我出门。

我拉着甜荔东走走西逛逛,最后顺着人流来到了长街。

两侧廊下有艺人演百戏,有很多游人围观,嘈嘈杂杂的。

我正听一个老先生说书入神,就觉得好像帷帽被撞歪了一下,我以为是人太多便没在意,下一刻就从耳边传来了一声清清爽爽的低笑。

我循声仰头望过去,透过薄薄白纱,我看到了池厌的脸。

「宋晏然,此刻把你绑起来,你也不知道吧!」

被他这一打岔,正好错过了最紧要的结局,我懊恼地跺了下脚,把怒气都撒到罪魁祸首身上。

「都怪你!我都没听到后来怎么样了。」

池厌嗤笑:「这老掉牙的话本,小爷我能倒着背!」

这出戏讲完了,我没兴趣再听,就站起身和池厌走了出来。

「那你说说,贾公子最后怎么样了。」

他不太耐烦的回我:「死了!」

「骗人!」我不太相信。

池厌说要和我赌相扑输赢,猜错的一方要给对方一两银子。

在我连赢三局之后,他苦丧着脸:「不玩了不玩了,小爷我没钱了。」

我拿着他的钱袋子,煞是大方的说:「走,本小姐请你吃果子。」

我得意洋洋地回身,不曾想,不曾想,看到了高云承。

哪怕是一个背影,我也认得。

他跟在一妙龄女子身后,女孩不时回头等他,笑着和他说上几句话。

我一直盯着他们,直到完全消失于我的视野。

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我也只好和自己说,人生总是会不尽人意的。

此刻我还不知道,爱而不得大概是人生中最微小的痛苦与遗憾。

时间悠悠来到三月十二,我被穿上华丽的服制,头上戴着沉重的发冠,坐上宫中派来的轿辇,经御街进入宣德门,按规矩端正地跪在太极殿前。等礼部念完册文,册封礼才算是结束了。

我被安排在安华殿,离太后居住的寿康殿很近。

皇帝仁孝,太后又喜欢热闹,各宫往寿康殿走动的就勤些,得益于此,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皇后是寿康殿的常客,她一边做女红,一边笑意盈盈地和我说:

「晏然,你初入宫,不必有拘束,咱们都像亲姐妹般的,同心协力侍奉皇上和母后。有什么缺了,少了尽管和我说,受了委屈也都告诉我,本宫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太后笑着用手戳了下我的脑门:「谁敢欺负她,且不论哀家肯不肯,就是十个人也打不过这小顽童。」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努鼻子,又惹得二人大笑不已。

宫中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怕,没有明争暗斗,没有你死我活,我想这多半源于我的家世,和我的迟钝。

我一进宫就位居妃位,有正得势的爹爹,还有太后的恩宠,但皇帝却不大搭理我,这样的妃子,别人实在不必自找麻烦为难我。

有一个人除外,荣妃,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在我入宫前,她在寿康殿是横着走的。

自我来了以后,小厨房做的糕点要被我分走一份,太后新得的绫罗绸缎可着我先挑,珠翠首饰也是好看的先送给我。

她去找太后哭闹,被训斥没有嫔妃的样子,罚回宫抄四书。

所以好好的路我走着走着脚下就会出现小石子,我喝的茶水里会被倒粗盐,拿去尚衣局洗的衣裳会莫名其妙破个洞。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看着荣妃得意的样子我就恨不得把她绑在树上,用长剑在她身上捅窟窿。

为了遏制我冲动的想法,我让人做了一个刻着忍字的金牌,时时戴在身上,生气时就攥在手里,甜荔见了说这是不是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说你闲着也可以抄抄四书。

经过荣妃的折磨,我甚至怀念起池厌。

不知道那个讨厌鬼过得怎么样了。

一想起从前的人,淡淡的哀伤就像决堤的洪水,挡也挡不住。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要回忆下在家的日子,太后和皇后总说这就是我的家,可我知道不是的。

在家中,爹爹会教我练剑,娘会不让我吃蜜饯,还会哄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我可以随便出去玩,去长街,去鼎元酒楼,或者是和爹爹去京郊的马场。

我不用担心惹了祸爹娘就不爱我了,还有虎墩,他身上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清甜的奶香,他还那么小,才会说姐姐,我们是一家人,那才是我的家。

我总是仰头看着月亮,在心里说好多好多话,托月光讲给故人听。

安华殿偏殿还住着一位纯美人,她话说得不利索,平常也不大爱说话。

她也经常站在屋外仰头往天上看,我问她:「你也在想家吗?」

她显然是一惊,然后看我好一会缓缓点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叫宋晏然,你呢?」

她湿漉漉的眼睛一瞬间变亮:「朱丽德孜,我叫朱丽德孜。」

真是个奇怪又好听的名字。

她和我说朱丽德孜在她的家乡,是星星的意思。

我也是后来才听皇后说,纯美人是一个小国的公主,才嫁过来不久就亡国了。

她曾是喀纳斯湖边最明亮恣意的小公主,天河中最闪耀的星辰。

可如今只能借着星辰月光,思念遥远的故国。

我的家还在,可纯美人的家已经没了。

我不禁为她难过,从心里立誓今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除了我进宫那日,皇帝一次也没来过,其实不单是不来我这,除了去看过云浮几次,后宫他都很少去。

太后有时会安慰我皇帝最近公务繁忙,等闲了就会多来看我。

我是没什么感觉的,我甚至在想,如果皇帝永远也不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听星星唱歌跳舞,和甜荔做酿梅讲闲话了。

母亲找的女使教了我很多,除了规矩,她还教我如何讨帝王的欢心,包括,如何承欢。

可是,可是,在那一晚无比陌生的皇帝温柔地把我揽进怀里时,我下意识推开了他。

皇帝愣了一瞬说:「好,不用怕,朕不动你就是。」

然后他果真就安安静静躺下睡了。

我真的以为,也希望皇帝会一直冷落我的,可是并没有。

云浮的第一胎小产了,皇后携我们去看望她,正好就遇到了皇帝也在。

他正柔声安慰云浮以后咱们还会有孩子的,云浮就躺在床上发呆,不哭也不说话。

见到我皇帝有些意外,他对我说这些日子冷落我了,还说今晚去我那。

云浮头垂得更低。

我当然是不愿意的,我还费解,为什么皇帝和云浮彼此那么相爱,可云浮才刚刚失去了亲生骨肉,他就可以在她的面前说今晚去别的女人那过夜。

我推脱说身体不舒服,让皇帝多陪陪懿贵妃。

皇帝的目光我越来越看不懂:「好,那等你身子好了朕再去看你。」

荣妃在皇帝走后嗤道:「作出这幅清高的模样给谁看!」

随即就被皇后一个眼神给吓住了,不敢再说话。

我始终浅笑着,却在离开时伸腿拌了荣妃一脚,让她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我还作势要去扶她,口中责备道:「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心里却出了一大口恶气。

荣妃怒目圆睁,手指着我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最后发了疯似的大喊,说让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本小姐又不是吓大的。

我是不怕她的,但却把星星吓得不行,她一再劝我去找太后,甜荔坏笑着让她放心。

「再有一百个荣妃也打不过我家娘娘呢!」

要不母亲说甜荔和我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心眼子呢,后宫之中的争斗,用的从来都不是拳头。

我渐渐听到一些关于我提亲被拒的议论,荣妃也明里暗里指桑骂槐的讽刺我。

我本不想和她计较,流言蜚语我不去在意就是了,可有一日我正和星星做风筝,甜荔眼眶红红的从外面回来,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和荣妃的贴身女使打了一架。

「你这是输了?」我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没,我把她的手臂打花了。」

没输就好,没输就好,我稍稍放下心。

「那你哭什么,哪里伤到了么?」

甜荔又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星星安慰她好一番,最后才抽噎着说她挖苦我没人要,还说高云承在拒婚的第三天就娶了别人。

我想起元宵夜二人成双入对的身影,正糊纸的手蓦然停住,甜荔自知说错了话怯怯地看着我。

我停了好一会,才堪堪压下心头的酸涩。

「我从前喜欢高云承,如果我一定要嫁一个人,那时的我只希望是他。急得人是我,错的人也是我,我认了就是。可我没伤害到任何人,没什么是我要悔恨的,我只是觉得,我只觉得对不起爹娘,所以我进宫,我希望弥补我的任性,那你呢,你还要为我的任性抬不起头吗?」

甜荔拼命地摇头「不是的,小姐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是娘娘。」我纠正她。

「娘娘,晚上把渍好的酿酶吃掉可以吗?」她挂在眼角的眼泪还没干,忽然这样笑,鼻腔里一下吹出一个大鼻涕泡,滑稽的小模样惹得我和星星捧腹大笑。

这波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到了太后和皇后的耳朵里,皇后冷着脸惩处了几个说闲话的宫妃,荣妃也被太后罚了十遍四书,还有半年的俸禄。

她现在日日忙着抄书,没时间找我的麻烦,我的日子也清净不少。

太后扯着我,柔软的一双手与我布满薄茧的手相接,她说荣妃自小骄纵,做事没有分寸,让我不要同她一般计较,她老人家这几天总是有气无力的,话里话外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乖巧地回说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太后按着心口喘了好几口气,才不停地说我是个好孩子。

太后娘娘生了一场大病,起先我们都以为是风寒,太后自己也没在意,甚至在荣妃来看望的时候撵她回去抄四书,还让人看着她说不抄完别想进寿康殿的门。

皇后衣不解带侍奉了半月余,太后越来越严重了,只能躺在床上连皇帝都不认得,太医开什么方子都没用,急得皇后整天吃斋念佛也无济于事。

六月四这天,我正要睡下,就有宫人来传太后又病重了,让我速去寿康宫。

我到的时候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在外殿跪着,显然都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再往里走,是皇后和懿贵妃站在床边,皇帝正坐在太后床前,像孩子那般叫着:「母后,我是麟儿,你看看我。」

「麟儿。」意识不清醒的太后终于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她喃喃道:「你是麟儿,对,你是麟儿,麟儿要做个,像你父皇一样的好君王。」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只是在重复几个字,皇帝贴在嘴边才听得清,她叫的是媛媛。只有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媛媛是荣妃闺时的小名,皇帝一边宽慰太后荣妃很快就到了,一边叫人去催。

太后始终留了一口气,等着她的亲侄女。

荣妃到了之后直接扑到了太后的床前,哭着叫:「姑母,姑母,媛媛来了,媛媛来了。」

太后欣慰地看着她,然后用最后的力气将手搭在荣妃的手上,眼睛却是在看着皇帝,直到皇帝说他会好好待荣妃,她才似有无限眷恋,又似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睛。

「太后薨。」沉重哀戚的三个字传遍六宫。

我位份不高也不低,有皇后在,我不必做众人的表率,所以我被埋在哭声里,跪在人群中,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可我本该与她们不同的不是吗。

在那一声声媛媛里,我奢求过太后想到我的呀,哪怕是给我一个眼神,哪怕叫我一句晏然。

可是都没有。

母亲说君臣有别,太后对宋家是有愧的,所以她对我好是君王家的恩泽。

可是在生命最后关头,人们总不会想着愧疚,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直都是她的儿子,还有她的侄女,血脉亲情,永远比恩义分量更重些。

可我又忍不住想起,我初入宫时因为想家哭肿了眼睛,她把我拥在怀里,柔声安慰说晏然乖,晏然放心哀家会护着你。

她还会给我讲故事,她说我的祖父是个顶重情义的人,还有我的叔叔伯伯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人中豪杰。

只是武将家的故事大多都令人唏嘘,仗打着打着天下安定了,宋家的子孙也快没了,每每讲到此处太后都会含着热泪还是说那句话,哀家都没忘,哀家会护着你的。

太后说她会护着我的,她是太后啊怎么能骗人。

从寿康宫到安华殿,不过是几百步路,我却走了好久好久。我咬紧了牙关,拼命止住自己汹涌而出的眼泪,可不受控制的回忆却让我这一行为收效甚微。

我几乎是被甜荔搀回来的,空白的脑子好像不知道要走路,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母亲说了很多次君臣有别,明明她在生命将尽时没有想起我啊,可我是真的在好多好多时刻,把她当做我的亲人。

星星等在院子里,和甜荔一起把我扶进屋内。那晚我靠在星星的肩头,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她说她从前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那是她哥哥送给她的。

星星的哥哥在她眼里是世间最厉害的儿郎,她年老的父皇是要远远排在第二位的,哥哥身形单薄,星星是唯一的女孩,小时候他们俩总容易挨其他皇子欺负,哥哥就吹着她擦破的伤口说朱丽德孜再等等哥哥,哥哥绝对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从那以后哥哥变得好厉害,有谁敢欺负星星,哥哥都会打得他屁滚尿流。

每年的比武哥哥都是第一名,他把赢来的头冠在所有人的面前戴到了星星的头上,不相称的尺寸遮住了星星的眉眼,只漏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星星用力仰头从缝隙里看哥哥,顿觉哥哥是这世界上最好看,最温柔,她最喜欢的男儿。

哥哥这样好,在那个小国里,是很受女孩们喜欢的。哥哥在练武有人缠着,在看书有人缠着,甚至在寝殿都有人缠着。

星星双手缠上哥哥瘦削的腰摇啊摇啊摇,哥哥什么时候娶妻,以后是不是就不对我好了。

哥哥轻而易举的就把她的手臂挣开,然后把她从身后拉到身前,哥哥说的话星星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要看到朱丽德孜嫁给举世无双的好儿郎才行。

哥哥应该不知道,在星星的眼里,他就是最最举世无双的好儿郎了。

故事的结尾显然是不顺哥哥的意的,我们的皇帝显然称不上是举世无双,他甚至不是个称职的夫君,他连爱云浮都带着骨子里的凉薄,不过这些统统是后话了,无论皇帝好不好,星星入宫都是件没得选的事。

星星说她启程前哥哥说什么也不肯见她,直到出了城门星星从轿子里探头往外看,城楼上那抹单薄的白色身影,一直目送着仪仗队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终究还是舍不得。

再后来只是有人告诉星星,国亡了,一个游牧部族打进了都城,父皇在先祖的灵位前自刎了,她朝思暮想的故乡彻底没了,哥哥呢,或许早已以身殉国,或许成为了阶下囚,谁都不知道。

星星讲着讲着忽然哽咽道:「哥哥他骗我,可我不怪他了。」

我们又是哭了一阵,后来天都亮了,我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似乎听到她很轻很轻的说:「若哥哥还在,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吧。」

第二日我俯身在皇后和懿贵妃之后,起身,叩头,起身,再叩头。

此时此刻我反而没有太浓烈的情绪,只是麻木地流眼泪,倒是我身旁的荣妃,我用余光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肩膀不住地耸动着,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我们跪了一天,直到皇后站起来,拭去眼角的泪水,维持着中宫庄重的姿态对我们说:

「本宫知道妹妹们难过伤心,但天已晚了,妹妹们跪了一天,回去吃些东西,保重自己的身子,太后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的。」

我们一齐说谢皇后,又拜了一拜才各自散去,刚出寿康殿的门,太后身前的女使便叫住了我,低声说宋夫人和小公子也入宫了,皇帝安排晚些时候在安华殿相见。

我不敢表现出欣喜的神色,让甜荔送这位女使好些银子,道谢后就匆匆回了安华殿。

我找出太后送我的锦缎,想着给母亲做身新衣裳,让甜荔把所有蜜饯果子都拿出来,我俩正忙活得起劲,忽然背后响起一声哽咽的:「娘娘!」

我转过身,母亲正要行礼,我就扑进她怀里,撞进我想念了无数次的柔软温暖。

我呜咽着说:「娘,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宫里的人都懂规矩,全都退了出去,屋里就只剩我们一家人。

我擦掉眼泪,蹲下身子捏虎墩的脸,虎墩长高了,都会自己走路了,也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怯怯地往母亲身后躲,母亲牵着他的手,一个劲的说:「这是姐姐呀,你不是总说要来见阿姐吗?」

虎墩终于向我靠了靠,小小声叫:「姐姐。」

我眼含热泪满口答应着,让他们坐下,把蜜饯全都推到虎墩面前,哄着他开心。

得到母亲的准许后他才拿了一颗梅子整个塞到嘴里,母亲说我进宫的时候,虎墩哭着好几次要姐姐,连饭都不肯吃。

我听着心里又甜又酸,眼眶一热又要掉下泪来,母亲打量了殿内一圈,舒口气般说道:「如今看你才是真的长大了,甜荔也长大了。」

最后我们只来得及问问彼此过得可好,就有人催促母亲该走了,绸缎和蜜饯母亲都没带走,她说只要你在宫里过的好,我们就放心了。虎墩也知道他又要见不到阿姐了,伏在母亲的肩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跟在他们的身后送出去好远好远,直到我不能再走了,才从被夕阳染红的御道上往回走。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穿着御林军服制的池厌,他见到我一下就笑了,嘴里说的话却并不讨人喜欢:「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恐怕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觉得我瘦了,刚刚母亲还说我比进宫前胖了一些呢!

我没搭理他,反而疑惑道:「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池厌拍着胸脯:「小爷我现在是御林军统领,好好巴结我小爷以后罩着你。」

御林军统领?

「你不想上战场,做将军了吗?」

池厌眼里的光黯下去一瞬,然后又吊儿郎当的说:「我爹是金吾将军,我做个御林军统领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我明明记得他对霍康将军的崇拜,我记得他母亲说他是希望我爹带他上战场的。

池厌不满意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伸出手,依我对他的了解是想打我一拳,我都想好如何反他一军,不过他想了想又收回去了。

「宋晏然,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有谁欺负你,我……」

「你什么,你帮我出气?」我揶揄他。

池厌从耳尖红到脸蛋,最后没好气的说:「我去给他送谢礼!」

嘁,用不着。

但是有他在,我的日子总会比之前有趣些。

这宫里,不单我的日子有趣了,最有趣的应该是皇帝,因为荣妃有孕了,她总觉得困倦,起先是以为太悲伤的缘故,葵水两个月都没来才反应过来,请来太医一看果然有两个月身孕了。

荣妃有孕后特别爱吃酸,宫中的老人都说这胎八成是个小皇子。

皇帝自然是高兴,除了刚登基那会儿酒后乱性宠幸了一个女使,生下了一个皇子后,云浮又小产。

他为这事愁得很,现在荣妃有孕就不一样了,既可以延续母族血脉,他还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听说荣妃却不大舒服,肚里的孩儿想吃酸,但她吃完就吐,酸的要吐,无味的要吐,味道重的还要吐,把她折磨得不行。

我想起母亲怀着虎墩的时候也总是吐,父亲在边疆的时候听了个偏方,边疆有一种草,碾碎了贴在肚脐上对孕吐有奇效,父亲就找人去寻,这一去一回草药找回来的时候虎墩已经出生了。

现在家里应该还有,我让池厌帮我取过来,他朝我翻了个白眼。

「使唤我倒是勤快。」

拌嘴归拌嘴,当天夜里他就把草药送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包银子。

「夫人让我给你的。」他倚着窗不大自在地东瞧瞧西看看。

我一接没想到分量这么重。

「谢啦,你说给我带的樱桃煎呢?」

池厌愣了下,随即一拍脑门:「呀!来的太急给忘了,下次吧!」

然后就走了。

走了!我等了这么久的樱桃煎就这么没了!

「那你下次别忘了!」我不敢出声,只能抻着脖子用气音让他听到。

池厌一摆手,身影消失于浓重的夜色中。

我趴在床上把钱袋里的银子哗啦啦倒出来,发现不止有银子,还有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圆镯和一对赤金累丝镯。

我竟然从来没见过母亲戴过这些首饰,想来又是哪家的夫人在她生辰时送的。

我暂且不缺钱花,就把这些全都收到我的小金库里,美滋滋的想着等虎墩长大了,把这些全都给他做聘礼,让他风风光光把人家姑娘娶进门。

当天夜里我就梦到虎墩穿着大红婚服,牵着新娘子的手,拜过爹娘之后走到我身边。

新妇给我敬茶,还叫我阿姐,我笑哈哈地答应,阿姐阿姐阿姐。

我笑得眼睛都没了,刚要和虎墩夸新妇的好,定睛一看,长大后虎墩的脸竟然是池厌的样子!

真是美梦变噩梦!

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天已然大亮了,甜荔蹑手蹑脚地来看我,见我已经醒了,她嘿嘿笑着一边推开窗一边和我说:「娘娘醒啦,今早纯美人亲自做了锦带羹哦!」

凉爽的秋风一股脑灌进来,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脑子里却觉得清明,甜荔今日给我绾了双蟠髻,发侧插了只粉玛瑙发钗,我对镜看了好久,愈发觉得这样的我与这样好的秋风,这么好的年纪很是相配。

星星今日也难得的爱笑,所以她做出的粥都是甜美的。

我问星星和不和我一起去荣妃那,星星拨浪鼓似的摇头。

「我才不去看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呢!」

她和甜荔都不愿让我把草药给荣妃,毕竟她之前那么对我。

我也讨厌她,但终归不是恨,没有那么深的怨怼,反而看到她在太后灵前哭成那个样子,我就忍不住地想她小时候应该也是个骄纵又不失可爱的小女孩吧。

太后去了我尚有父母可以互相依靠,荣妃,甚至太后母族一脉还有什么呢。

想到这些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一会儿忍着荣妃些,千万要忍着她一些。

我去的时候荣妃在抄四书,她着一身素衣,如瀑的长发在腰间轻轻挽着,不施粉黛,连抬笔蘸墨的动作都显得极致温柔。

有孕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我在原地看呆了一瞬。

「你竟然会来看我。」荣妃眼神都没抬一下,继续写她的字。

我让甜荔把草药拿出来。

「边疆有方子,把这种草药碾碎敷在肚脐处能医孕吐。我没别的事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我正要溜之大吉,荣妃忽然说了一句:「姑母罚的十遍四书还未写完呢。」

气氛一下子有些哀伤,我不大会安慰人,我只能说你别想太多,别伤了身体。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她,荣妃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从前是我不对,我嫉妒你,你什么都有,还要和我抢姑母,我如今才知道,是自己错了,是我不好。」

「你可都原谅我吧?」

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和甜荔对视一眼后我就知道她也没见过这场面,我俩手忙脚乱安慰了荣妃一番,许是我们实在没什么经验,荣妃好像并没有感受到我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于是就有了如下画面。

荣妃让她宫里的人排成一排,端着补品绸缎首饰吃食,她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直往安华殿奔来,看那排场说是哪家的女儿出嫁娘家送的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还有一日,荣妃懿贵妃和我去皇后那闲坐,皇后慵懒地倚在榻上看账本,随口说了句上个月我宫里花销比懿贵妃多了一倍。

荣妃:「那又怎么了,若人人都有贵妃娘娘的恩宠,那这宫里都别发例银了,全靠皇上的赏赐就够活了,原以为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怎么也说这糊涂话。」

皇帝的后宫很和善,身居高位的只有我们几个,云浮虽得宠,人却是最温柔贤惠,荣妃从前骄纵,但也是有分寸的,恐怕从来没有人和她这么说过话。我偷偷瞄了一眼,皇后羞得双颊绯红,连说自己只是顺嘴一提,断没有别的意思,甚至连姿势都换成了端坐着身体微微向前倾。

星星听甜荔描述此事时还不大相信荣妃是真心与我交好,直到她亲眼看到荣妃把安华殿当家一样,没用早膳就跑过来,把星星做好的豆粥、梅花汤饼毫不见外地盛进自己碗里,还招呼着我们:「你俩快吃啊!」

星星嘟囔着你倒像个主人了,被荣妃给听到了。

她仰起头双臂环在胸前:「从前我倒没发现你这小孩伶牙利嘴的!」

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她们俩以极为独特微妙的方式建立了一种很特殊的情感。别看星星平常怯怯的,和荣妃斗起嘴皮子来可是丝毫不虚,气得荣妃常常说她就是会咬人的兔子。

不过她们俩也有一致对外的时候,在与我有关的事上。

皇帝为荣妃腹中的孩子建了一座小阁,十月初六这天召了几个文官及家眷共同赏游并取名,荣妃是主角自然要去的,我和星星就在安华殿剪窗花玩,荣妃回来抢下我只差一个花瓣的纸样,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帮你出气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不明所以:「帮我出气?你先坐下,慢慢说。」

荣妃扶着腰坐下,脸上尽是得意之色:「我今日好好为难了那高氏和王氏一番。」

见我还是懵懂,荣妃恨铁不成钢的杵我的额头:「就是高云承和他夫人呀!」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最大的感受是遥远,遥远得像上一世相识的人,好像只是冥冥之中,留存了一点心动的记忆。

耳边荣妃没有停:「要我说他真是不知好歹,凭你的家世,容貌,这菩萨心肠,配世间任何男子都绰绰有余,他却非娶什么王惜芸,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烦,听说就要贬到兖州去了,要我说你该高兴才对,这男人的眼光可真不行!」

星星头一次对荣妃的观点表示赞同。

两个人看我一直没说话,荣妃顿了顿小心试探道:「晏然,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维护之心我是领情的,我笑了笑:「没有,不过当初是我一厢情愿的,不关他的事,以后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荣妃满口答应下来「就是我想再为难他们也没机会了,王惜芸的哥哥主张推行什么新法,惹得诸多贵臣不满,皇帝就把主张新法的人全贬职了,这高云承就是领导者之一,这下被贬到兖州不知何年何月能回京呢。」

「他们已经走了吗?」

「没,我是中途说累跑回来的,他们现下应该还在新阁。」

「我想去看看。」

荣妃和星星对望了一眼,什么都没问,荣妃说:「好,我们陪你去。」

建新阁的小山四周原有一片亭台楼阁,我们走过一条蜿蜒回廊,绕过天水阁,正要登到两阁过渡的石阶上,就看到了走在最后面的高云承和他夫人,我们在高处眼看着二人并肩而行要拐进竹道里。

与那年元宵,一模一样的身影。

我只是站着,看高云承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直到停下,然后缓缓抬头望向我们,我们的目光隔着错落的亭台,隔着一个女孩破碎的梦想柔软相接,王惜芸此时也把目光移上来,我们同时行了礼,高云承俯身拱手,向我深深一拜。

不合礼节的一拜,我不禁又心里一酸。

我和所有人说被退婚是我甘愿的不关他的事,我就真的释然吗,我拼命理解他责怪我自己,可直到我看到他们夫妻俩比肩站在一起那一刻,我就一点遗憾都没有吗。

我深深地看着他们,在心里问了千千万万遍,高云承,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明明差一点,只差一点,就不必进宫,只差一点,我就会是天下最快乐的女孩,就只差一点。

他们夫妻俩身影消失在竹道,我又站着吹了好一会的秋风,才说:「咱们回去吧。」

备案号:YXX1GwkAda8FrodpbOs4xdN

编辑于 2023-02-06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箫再叹(下篇)

赞同 23

目录

评论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暗夜妖娆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