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心中的他:猫
我是一名乡村民警,大家都管我叫老严,关于家兄妹别墅命案的事情,案件有了初论,整个专案组上下都在寻找那位潜逃的罪犯陈若生。 直至 7 月中旬的时候线索从天而降,那是因为派出所发生了一起持刀袭警的案件。
我是一名乡村民警,大家都管我叫老严,关于家兄妹别墅命案的事情,案件有了初论,整个专案组上下都在寻找那位潜逃的罪犯陈若生。 直至 7 月中旬的时候线索从天而降,那是因为派出所发生了一起持刀袭警的案件。
犯人叫田火,37 岁,原本是隔壁村的懒汉。几年前,他老爹病死,老婆也带着孩子跟人跑路,他进城找了一个月,染了毒瘾回来。家产挥霍完,他就开始在周边偷,后来偷得大了,又惹了事,成了流窜犯。一路跑一路偷,转了一圈最近又偷回家乡来。他在村头被黄狗咬住裤脚,一人一狗在冒热气的地里滚得尘土飞扬,派出所的小张刚从村界调停纠纷回来碰见,就把他扭到了所里。一开始,这茬子还算老实,小张没给他带手铐。正做着笔录,进来几个争吵的村民,其中一个恰好认识田火,上去就揪领子。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来的人也燥,也可能是毒瘾发了,犯人突然就从鞋底抽出弹簧刀。狭小的派出所腾不开身,有两个村民被割伤,小张空手去拦,帮一个村民挡了一刀,刀捅进肋下又拔出来,后来送医院输了 800 毫升的血。民警刘亮从外头赶回来,连追了 5 里地,一脚踹断了犯人三根肋骨。
后来刘亮对我说,那一脚不仅仅是为了小张。
「老严你该敛火的敛火,动手的事我来,反正我看到吸毒的就按捺不住……」
我的老伙计随即又有些歉意,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静静摆摆手。
田火被拷在病床上,一五一十把几年犯的案子都供了一遍。我和刘亮一同审。没想到线索从天而降,原来几个月以前,这个偷窃犯差点打过陈家兄妹的主意,也就是陈若生和陈若离,警察在他们家别墅的后院泥里发现一具高度腐坏的尸体,一位年轻的医生林乙双
「听人说山边有别墅,我就摸过去瞅了一下。」
「就瞅了一下?」
「摸了几次吧。白天只有一个盲妹在家,她哥一般晚上才回来,有时也不回来。」
「那为什么没下手?」
「本来那天要下手的,我专门等到半夜才过去,没想到她哥回来了,而且两兄妹都没睡…… 那个男的看着很强壮,想想还是算了。」
「后来没有再去?」
田火啐了一口,但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那个男的不好惹,没必要…… 那天晚上,我瞥见他把一个泥做的花瓶砸到地上,砸得粉碎。那个花瓶很大,看起来死沉。」
我和刘亮第一次闯入陈若离家里时,刘亮曾一度把陈若离的身影错认成是花瓶,所以在发现有人时吃了一惊。后来我们才明白错认的原因。在走廊旁边有一个矮脚架,架子和陈若离的身影结合在一起,正是摆放花瓶的模样。那个矮脚架正对的天花装了探灯,架子上残留刮痕和陶灰,说明那上面原本确实置放了某样用来鉴赏的物品。市局派来的技术组仔细搜查全屋,也发现架子旁边的木地板,有重物坑砸的痕迹。鉴定人员说,被砸碎的东西,要么本身很重,要么砸的时候很用力。按照田火的描述,两者兼而有之。
很久以后,我才从陈若离口中得知,那是一只产自卢旺达的陶罐,重 38 斤,她和她的哥哥都很喜欢。
田火说,那天夜里陈家兄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们在吵什么?」刘亮前倾身体问。
「咳,听不大清…… 我躲在窗户外面,有一半窗帘,也看不清楚……」
「你说不说?」
「那个男的说了几次,我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什么的,她妹妹在一旁发抖,他突然就举起花瓶往地上砸了,吓得我差点从窗台滑倒。」
我和刘亮对望以后问:「然后呢?」
偷窃惯犯的脸上不自知地掠过发怵的神色。
「咳,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神情能够狰狞扭曲到那个程度……」
刘亮弓起背,作势要扇对方耳光,其实他也心情紧张。
「问你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要让那个人消失,我要杀死他。」
我和刘亮后背也起了鸡皮疙瘩。
我问:「那天是几号?」
偷窃犯回答,记不清了,反正是 4 月底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和刘亮没想到线索会从天而降。而直至案件告破,我们所有人才真正明白:那是一种天道轮回。
村里不少人知道陈若生兄妹,但很少人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是异乡人,住在山边单间独户的房子里,这是村里人记得他们的原因。但他们说着和村里人不一样的语言,和村里人从无交集,这又让村里人记不住他们。
「那个哥哥我见过一两次吧,嗓子有些毛病,嘶哑得像用砂纸磨刀。妹妹没怎么见过,听说是个盲人,应该很少出门的。」
陈若生兄妹在我们身边生活了三年,他们深居简出,从不引入注目,也无人关注。我时常会想,是他们和人群的疏离发生在前,还是人群和他们的疏离发生在前呢?他们固然有刻意远离人群的心态和缘由,但这或许并非他们的初衷。如果不是巨大的孤独和无助让一个人闭上心门,没有人愿意长久的形单只影。每一个人都在心底里渴望陪伴和承诺。
或许,也只有最纯粹的承诺,最坚执的相守,才能让孤独的人重新打开心门。
总体来看,陈若生作为一名专栏作家,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开放商那边的销售经理告诉我和刘亮,是陈若生来看的房子,当天就签了合同。
「陈先生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说人少最好了。他是个作家,特别需要安静,他妹妹在家工作,也怕喧闹。」
接待我们的销售经理姓徐,从和我握手起就滔滔不绝。山边的这一溜房子归他管,听说销售提成很高,所以我也理解他见人就把热脸贴上去的原因。去年的时候我又见过他一次,问他房子卖得怎么样,老徐叼着烟摇头,说没戏。那些房子自 2008 年封顶以来,包括 2010 年陈若生兄妹买下的那一套,一共售出了 5 套。2013 年命案发生以后,只卖出 1 套,买家是个大大咧咧的老外。老徐再见到我时,声调已经冷了许多,我想他在和我这个警察初见的时候,热情也已是强弩之末了。只是他心里还抱着侥幸一般不愿放弃的希冀。老徐和我年纪相当,我细看他梳得发亮的发鬓,已经缕缕白丝,心想生活实属不易。
刘亮问老徐,陈若生决定买房子的时候,知不知附近交通不便利?
「当然知道,「销售经理竖起眉毛,「我可是详细介绍了房子的情况,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一点都不会隐瞒。」
「他不在意吗?据我们了解他没有车。」
「陈先生说他会开车,他没买车是因为不需要。他是个旅行作家嘛,长期都在国外跑,买车也没有用。所以在国内定居的地方,交通怎么样也无所谓了。人家出门是坐飞机,也不坐公交车。还有他妹妹也是在家里工作,不用经常出门。」
「他有说他妹妹眼睛看不见吗?」
「哦,是这样吗?隐隐约约有这么个感觉,不过他没明说。我记得陈先生话不多,事情办得利索,我们也没有多问。」
「后来你没见过他妹妹吗?」
老徐侧头想了半晌。也难怪,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之所以对陈若生兄妹留有印象,无非是因为他们是他绝少的几个客户而已。
「好像真没见过。交楼时是陈先生来拿的钥匙,他们入住后我上门做过一次回访,陈小姐在房间里没出来,我也没见着。」
「平时你不来吗?」
「来啊,有客人看房子就来。其他的事务,我们公司有专门的物业管理。」
陈若生到底会不会开车,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搞清。总之在公安系统里,没有找到他考取驾驶执照的记录。
山边的别墅一共有 18 栋,可能想图个好意头。但是那些洗脚上田的开发者,不知道 18 这个数字其实也犯忌。房子样式相仿,但分布得零星,俯瞰像一篮橙子滚落楼梯,哪哪都有一个。原本也考虑过集中建设,再加上围墙,做成高档社区的模样。但个别村民代表不同意,坚持认为他们房子的卖点在于依山傍水,亲近自然,搞成水泥墙、大铁门的楼盘就没意思了。又考虑到山边连片的地不好找,平整地基成本高,所以其他代表也投了赞成票,各自领了任务在山间田头寻找见方的地,插上小彩旗。
后来看,这个决策也说不上错。如果筑起高墙,做成小区,势必要长期配套物业管理,少说要雇五、六个工种,也就是要养五六张嘴巴。但是依靠那三两户业主的物业管理费,可能连门卫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呢,则是由镇上的居委会帮忙管着,花销镇政府和村委会各出一半。居委会外聘了若干派遣工,主要是给公共区域扫扫地,修剪一下花草,今天你来明天我来,人员也不固定。有一段时间还雇过一个老保安。那期间陈若生兄妹刚入住,可能是给了大伙儿一种买房子的人会多起来的错觉。那老头每天百无聊赖地在串门走,或者蹲在路口,蹲了半年,新业主没有增加,连野猫野狗都没碰过几只,居委会就把人撤了。也有村民埋怨,就是因为缺乏配套,荒山野岭没个照应,房子才会卖不动;但是当初建设方案征求意见的时候,听说管理费用会挤占当年的分红,大伙儿没有谁少投过反对票。
2013 年案子还在查那阵子,村里曾经和邻村因为地界的问题发生村民械斗。前任村主任在北麓种植佛手果,为了防风固沙,跨过山脊开了十墒荒地,原本种的是造林的杉树,后来改成经济收益高的茶籽树。因为林地延伸到了和邻村南北界认定不一致的部分,两条村就打起来。打得天昏地暗,最严重的时候,连推土机都开了出来。本来事情难以收场,结果那前任村主任却突然被森林公安局抓了起来,说是他早些年在任的时候,罔顾退耕还林的国家政策,擅自在集体用地上拔树造田,犯下滥伐林木罪;同时在另外一块基本农田里让外来的承包户植树,也违反了相关的国家土地管理法规。总之拔树和种树都不对。在此过程中,他利用村主任的职权牟利不菲,后来判了刑。邻村的情况大同小异,这事一出来,两边的村支书谁都不敢再闹,最后握手言和了。
陈若生兄妹,就是一直住在这么个无人照看、无人待见的荒野里。
我和刘亮也找了那几个派遣工,还有待过半年的老保安问话。哦,那家兄妹啊——每个人开口都是这一句,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个女业主喜欢猫,我见过她给附近的野猫喂食,她还叫我不要赶它们。」老保安擦着下巴的胡渣回忆说,「她出来的时候,那些野猫才会出来,平时我一只都看不见。」
「她平时出门多吗?」
「偶然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算多怎么算少。」
「见过有人来找她吗?」
「记不清了,可能有吧。我又不是天天守在她一家人门口,那一片阔着呢,我一天要巡三回,不是个好差事。」
其实我和刘亮都知道,那老头大部分时间都在路口搭的简易房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
「你还见过或者听过其他事吗?」
「不知道,我干了半年就走了,夜里风很大,不是个好差事。」
刘亮对我翻白眼,口里嘀嘀咕咕。
「如果陈若离家里那只猫会说话就好了。」
陈若离也并非没有收入来源。她独自在家里工作,给唱片公司录制样曲。
所谓样曲,是歌曲在正式发布前所录制出来提供参考的版本。也就是作曲家把一首歌写出来以后,先让无名的歌手试唱,然后发给歌星学着唱。所以,据说有些知名的歌星连五线谱都看不懂,但是照样又红又紫。
「我们会把曲谱发给她,她录好了把 Demo 发回来,大概就是这样子。我们一般是按件记酬。」
陈若离和一家名叫清音的唱片公司合作了几年。唱片公司的对接人告诉我们,陈若离的声线很灵,可以模仿很多歌手的唱腔,所以很多订单会考虑给她。不过,无论是作为制作人还是歌手,唱片公司并不认为陈若离具有足够的天分。
「有时她也自己做一些编曲和混声,不过我们很少采用。而从外形上考虑,失明歌手现在也早已没有市场。」
唱片公司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那姑娘本身也缺乏对走到幕前这件事的兴趣和热情。」
这家叫清音的唱片公司是二线的外包商,只接前后期的制作订单,自身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女警官姚盼后来和我说,这公司端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其实压根没有发掘陈若离的水平,更没有让那个女孩在聚光灯下歌唱的实力。
我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只是近些年电视台经常播放选秀节目,看见许多或年轻或上年纪的无名歌手——也有身患残疾的,他们为了在舞台上站立几分钟,动辄奋斗一二十年, 不免心有感叹。我有时会想,如果那个女孩能够放手去闯,去拼搏自己的梦想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又感失落:即便如此,实现梦想的机率又有多高呢?
只不过,世间本无容易事,人生从嗷嗷待哺到垂垂老去,就是一个顽抗、服从、再顽抗、再服从…… 不断循环反复的过程。这一点陈若离和她哥哥比谁都清楚,他们早在孩童时代,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不懂行,我多问了唱片公司几个问题。
「我想问一下,会把曲子发给陈若离吗?」
「曲子?」
「就是伴奏音乐什么的,她可以听着唱。」
「哦,这个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作曲人如果弹了钢琴曲就有,有些老师只会给谱子,编曲还没做。总之我们收到什么材料,就把什么材料发给小离。」
「乐谱她怎么看?是盲文的吗?」
「这个真没有,我们也没有时间精力做转制。」唱片公司的对接人把帽子反扣着戴,双脚交叉搭在前面的椅子上。
「那……」
「小离说她能搞定,她也不是一个人,有人会帮她的。」
「帮她的人是指?」
「应该是她哥吧,听说她和哥哥两个人一起住。你等一下,我问问。」
对接人从椅子上放下脚,回头喊另一个同事。那时我和市局刑警队的女警官姚盼在唱片公司的职场里问话,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大约有 20 平方米,头对头坐了 7、8 个员工,一人半张条桌。有些人头戴锅盖大的耳机,有些地上铺满报纸。刚进门的时候,姚盼问谁是陈若离的对接人,一个染了发的男人坐起身说,我是她经纪人,有什么事找我就对了。后来发现我们是警察,他的身子就滑回到椅子上。对接人说他对接很多歌手,开始我们以为是一对多的关系,到后面才知道,他也没有一直对接陈若离。外围歌手的对接人经常换,谁有空谁跟。
一个女同事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她看上去很忙,说不到两句话就接一个电话,中间穿插着喝咖啡。但她还是回答了问题。
「对,小离和我说过,她哥哥会看谱,可以弹成曲子给她听。」女制作人呷了一口咖啡,「听说她哥原本也很会弹琴唱歌,但后来声带出了问题,就改由妹妹唱了。」
从唱片公司离开后,姚盼歪着头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女警官神情古怪地说了一句。
「看来他们两兄妹,一个充当了对方的眼睛,另一个充当了对方的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彼此守望,实际上过着代替对方的人生呢?」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之前镇上居委会主任在谈起陈家兄妹的时候努力给我和姚盼描述的那个场景。
「我看见妹妹挽着哥哥的手,在向日葵田的边缘轻快地走。她站在田埂上,身体摇摇晃晃,但是走得很安心,她哥哥把她牵得很紧,她走得快了,她哥哥就扶住她。」
虽然潜逃的陈若生被我们初定为嫌疑人,但死者和嫌疑人是何种关系,是一项关键的调查内容。根据林乙双前女友吴子珺的说法,林乙双和陈若离 3 年前就认识。
一开始我有些先入为主,林乙双和陈若离成为恋人的时间不长,此前林乙双周边的亲友也没有听说过陈若离这个名字,所以我以为林乙双是和前女友分手以后——或者是快将分手的时候,才开始和陈若离交往的。但姚盼很敏锐地指出,这个结论不能轻易下。
我和姚盼找了吴子珺几次,她才肯把话说开。那个女子对她的前男友又爱又恨,得
悉林乙双的死讯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有酗酒的行为。有一次,我和姚盼在酒吧找到她,她喊我们喝两杯,我没喝,姚盼说黑方呀,给我个杯子。两个女人几杯下去,吴子珺把头枕在女警官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
她的声音很难受,但只一会就甩起头,骄傲地抽了抽鼻子。
「算了,其实我知道……」
「你不会是说他一直都喜欢陈若离吧?」
姚盼轻轻摇着酒杯,声调冷冷淡淡,但这种语气反而激发了被谈话人的情绪。
吴子珺哼哼地笑起来。
「没这么扯,起码我认识林乙双比她早得多。」
有一段时间,专案组怀疑过吴子珺。她和林乙双交往了 7 年,虽然中间有过分合,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但她和林乙双恰恰在命案发生前几个月分了手,而且分得彻彻底底,此后吴子珺没有给林乙双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直至警方上门,她才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已经死去 2 个月,尸体变成白骨。「这半年来,你完全不知道林乙双的消息?」
专案组有几个探员觉得吴子珺的行为不尽合理,从警察口中听到前男友死亡的消息时,反应也太过冷淡。但是女警官姚盼反驳说这才正常。
「感情越深越不会联系呀,你们都没见过失恋的女人吧?」
尽管姚盼这么说,专案组还是派人暗里跟踪了吴子珺一段时间,发现她常和朋友下酒吧,精神不振,倒是和之前没事人一般的样子拉开了差异。
听到这个情报,姚盼咬住手指头,鼓了鼓腮帮。
「这样的话,我稍微保留一下判断。」
专案组的组长问她,「因为前后的态度变化很大,所以有嫌疑吗?」
「老大你考我?」 姚盼丢开铅笔,「——当然不是。」
组长走后我问她怎么看,姚盼说了一句,「爱到深处是不会表现出来的。」然后她又耸耸肩,补充说:「不过这也不好说。」
有一天负责监视的警员来消息,说吴子珺一人去了酒吧。姚盼就拉上我说走一趟。
吴子珺独自坐在酒吧的角落,穿着一条金鱼尾巴似的的黑色吊带裙,我们坐下时她已经满脸绯红。
「几年前我怀过孕,差一点生下来。」女子兀自倒酒,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这么说你们满意了吗?」
原来林乙双从医科学院毕业以后,到过几家医院当医生,后来犯了些事,转行到畜牧站当兽医。吴子珺是兽医站长的女儿,算是林乙双的师妹,两人很快成了情侣。吴子珺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是对父亲天天阉猫阉狗的工作毫无兴趣,而且一度因为琐事和父亲闹僵了关系,自己搬出去住,也不让林乙双告诉她爸两人在交往。怀孕 3 个月的时候,她因为一场重感冒流产,事情才没有再瞒下去。兽医站长是个性情冷硬的人,对这件事一言不发。吴子珺和家人彻底闹翻,一个人跑到南方。林乙双给自己师傅磕了头,说一定会把吴子珺接过来。但最后没有做到,吴子珺不愿回去,他就陪伴女友定居下来——也就是我所在的城市。林乙双在本地举目无亲,后来认识了宠物协会的理事林劲,在对方的帮助下开办了一家宠物医院,吴子珺则在农业研究所找了一份工作,两个年轻人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那一年,是 2008 年。
有一天,吴子珺到宠物诊所找林乙双,男友没在。诊所助理说林医生给一个客人把伤愈的小猫送回去。吴子珺问,为什么要亲自送回去?助理说,那个客人眼睛看不见,林医生觉得不好辛苦人家再跑一次。吴子珺想起前两天,在林乙双的公寓里看到一只眼睛发炎的小猫。男友兀自说,是客人的,他担心小猫晚上在诊所里护理不好,会自己挠眼睛,所以带回来了。吴子珺没搭腔,她也是懂兽医的人,知道那猫咪的病有多重。
那一年,是 2010 年。
吴子珺和林乙双分手以后,一个闺蜜偷偷告诉她林乙双的新女友是个盲眼的女子,她并不惊讶。几年来,她问过诊所助理好几次,那个盲眼的女客人还有没有来过。女助理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嗯,前两天来过,她给店里的小猫带了薄荷叶…… 不过来店里看望小动物的客人也很多的……
——她叫什么名字?吴子珺问。女助理思索了片刻回答,客人没留真名哦,她说就叫她猫侠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3 年前林乙双认识陈若离以后,虽然还在和你拍拖,但是心思却在别人身上?」听完吴子珺的故事,我愣愣地问出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想到陈若离是 3 年前来到本地的,也就是说她在搬到这里不久就认识了林乙双……
「不是这样。」吴子珺甩了甩头发,她的嘴唇涂着艳红色的口红,在烈酒的润湿下似乎要滴出血来,「不是这几年的事情,他的心思早就在别人身上了。」
「是谁呢?」
「我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一个人。」吴子珺眼神迷离,又猛地清醒过来,转过头有些厌恶地对我们说:「能不能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从酒吧里面出来,外面下起雨来,姚盼靠在副驾座上,我开车。
「回去和老大说,以后不用盯着吴子珺了。」她闭目养神,两颊有点绯红。
「嗯,我也觉得她没嫌疑。」我回应道,「你说的对,她和林乙双有很深的感情。」
「这倒不一定,貌合神离的爱情也很多。」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发怔,我说:「他们有过孩子呢!如果不是意外流产,孩子该有 4 岁了。」
「这不代表什么,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怀孕是常有的事。」姚盼冷冷淡淡开声,「但生养一个孩子要麻烦得多……」
也许是蓦然觉得这话不妥当,姚盼侧头瞟了我一眼。在搭档办案的时候,我和姚盼很少扯家常。姚盼风风火火,性子比男的还硬派,我不会倚老卖老地多嘴问这个姑娘,怎么还不谈个对象?而姚盼也一次也没有问过我,你孩子应该参加工作了吧?想想也对,因为调查工作的需要,我被抽调到市刑警队的专案组,她和她的同事理应都看过我的档案……
「充其量证明——林乙双算是有责任心的男人,而吴子珺觉得嫁给这个人也未尝不可。」姚盼恰如其分地引开话题,「这就是我说的貌合神离,女的知道男的其实不爱她。」
「那……」
「为什么不用盯着吴子珺?」
「嗯,你怎么判断?」
「她今天没有约人,一个人去的酒吧。」短发的姚盼朝车窗呵出一小口温热的酒气,玻璃上的雾转瞬即逝,雨声淅淅沥沥,或许她也想起了心里想念的人,「她穿得这么漂亮,是身心都感到很寂寞了。」
林乙双生于 1982 年,母亲在他 14 岁那年经过一片工地,被一面倒下的断墙砸死,父亲在 2 年后娶了另一个老婆。两父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后来他的父亲患上轻度的老年痴呆,在家里找不到厕所会在窗帘布上撒尿,他老婆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林乙双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偶然回家会去养老院看父亲,平时很少通话,也没有其他会定期联系的亲戚。他有一定的朋友圈,但是至交好友很少。
2013 年 4 月下旬宠物医院关门以后,他给林劲打过一次电话,说要出门办点事,宠物医院暂时不营业了。林劲问他什么事?林乙双回答,他打算带陈若离回一趟老家。
「他说得应该不是实话。」宠物协会理事林劲淡淡说,「我是这么感觉的,他怕我追问,所以故意这么说。」
林乙双还和另外几个朋友说过宠物医院停业的事,大伙儿都没有深究。我们能找到的最后一个和林乙双联系的人是把宠物医院店面租给他的房东。房东说林乙双退租前,送给他女儿一只比熊犬,但是不慎吃了巧克力不会动了,房东打电话问林乙双怎么办,兽医沉默了一会,说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向房东询问那只小狗后来的情况。
「丢了。我本来以为是只很贵的狗,后来才知道是他捡回来的流浪狗。」
房东给林乙双打电话是 4 月 20 号。
林乙双住在一套自购的小公寓里,物业管理费提前交了 1 年。
4 月底的某天,林乙双遇刺身亡。直到 6 月 27 日尸体被暴雨冲出泥土,这期间没有人找过他。如果不是对他怀有好感的女下属前来认尸,我们会在更长的时间里搞不清那具白骨的身份。
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不寒而栗。林乙双相貌堂堂,见过他的人都记得他留着长发,十分英俊潇洒。原来一个有名有姓职业正当的人,也会轻易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后来我又和姚盼见过宠物协会的理事同时也是死者林乙双的密友林劲几次,问及林乙双有没有见过陈若离的哥哥陈若生。
「我想问问,他们两兄妹和小林的死有关吗?」
姚盼蹙起眉头,但仍旧做出回复:「目前还不好说。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嗯。」理事沉静作答,「小林说他去过那个女孩家,和女孩她哥一起吃了饭。听说那个女孩是孤儿,从小和哥哥一起生活,也只有哥哥一个亲人。」
姚盼问「林乙双对陈若生怎么评价?」
理事略略笑起来:「应该问陈家大哥怎么评价妹妹选的对象吧?」
「那怎么评价?」
林劲微不可察地叹了气,眉间又挂上哀思。
「小林说女孩的哥哥不喜欢他,或是说相当反感。」宠物协会理事停顿了片刻,下巴扬起,「那时候,小林的声音既低落又愤懑,他这样的神情我从没见过…… 其实小林也对那个哥哥进行了评价。」
「他怎么说?」
「那个人,小林说,有很强的保护欲。」
从林劲口中得知,林乙双和陈若离在最近确立了恋人的关系。在那个没有口供的阶段,我们作为警察只能依靠周边的线索推理,或言之靠猜:如果林乙双被陈若生所杀,那是仇杀;如果林乙双死于陈若离之手,那就是情杀。
大家可能也发现了,陈若离家里养了一只猫。
这只猫的来历我们曾从林劲口中获知。陈若离喜爱小动物,尤其爱猫。
我们一度获知,陈若生兄妹搬到本地以后,哥哥怕妹妹一个人在家孤单,买回来一只英国短毛猫。妹妹说,为什么要买呢,四周有许多流浪的小猫,收养一只就好了。虽然口上这么说,但陈若离很喜欢那只小猫。陈若生说要不取名叫蔓越莓吧,陈若离说不好,太洋气,叫梅干就好。梅干也是陈若生使用的笔名之一。平时陈若离就叫那只猫小梅。
小梅在陈家生活了两年多,有一天莫名其妙跑出家门,跑到马路上,被一辆货车碾过了身体。靠近山边别墅的县道平时没什么车,小梅也许是大意了。小梅在路边躺了 3 天,直到陈若离的哥哥从外面回来才被发现,扁平的尸体已经晒干了。
后来,林乙双带着陈若离和林劲吃了一次饭。宠物协会理事听说这件事后,送给陈若离一只苏格兰折耳猫。林劲对女孩说,抱歉,不是一样的猫,不能替代你原本养的那只。陈若离笑笑说,谢谢你的心意,我觉得能代替的,我眼睛看不见。陈若离把那只折耳猫带回家,仍旧叫它小梅。
为我们找到陈家兄妹日记的就是小梅二世。
林乙双的尸体被发现以后,搜查人员在陈若生兄妹的家进进出出,一开始没发现家里还藏着一只猫。直到第二天傍晚准备收队时,一个认真负责的警员逐个犄角旮旯都伸手再摸一把,突然从衣柜后面窜出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把一群警察吓了一大跳。后来谁也没搞明白,那只猫之前的两天一直躲在哪里,又是为何突然选择自我暴露。猫都怕生,对着一屋子生人左冲右突,脖子上系的铃铛响个不停,被围住以后咧着嘴发出咝咝的叫声。但它明显饿坏了,中午大伙儿叫了外卖,一个女警员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截骨头诱它,它就慢慢放下了戒备。
专案组委托那个女警把小梅二世送到宠物店寄养,过了大半个月,专案组组长组织大家开碰头会,会快开完时问了一句,我记得嫌疑人家里养了一只猫吧?女警又奉命到宠物店把猫取回来。她到了宠物店,看见小梅二世脏得毛发打结,样子可怜兮兮,她就让店员给小猫洗个澡。洗澡时,小梅二世脖子上的铃铛解了下来。女警无所事事拿起来摇,听着声音不对,仔细一看发现铃铛有很小的锁扣,一掰就开。铃铛里面除了小钢珠,还有一个指甲大的塑料盒,装着一张 TF 记忆卡
「小梅,它自己跑回来了?」
在拘留所关了一个月的陈若离抬起头,张开了口。她嘴唇苍白却脸颊潮红,神情如同从梦境中被摇醒。
然而,将她摇醒的不是小梅二世,也不是她存储在微型记忆卡中的一篇篇语音日记——而是来自远方的她哥哥的消息。
「你,你们找到我哥哥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已经派人过去了——」
从 1000 公里以外传来情报,有人在当地见过通缉令上悬赏的嫌疑犯。当我和姚盼穿过走廊走进带栏杆的房间,呆呆守望的女孩似有预感,额头跟随我们的足音转动,手放在桌子前,身子慢慢挺直。
「我们很快会找到陈若生的。」
我们说完这句话,陈若离的眼睛就聚焦起来。
「在此之前,先谈谈死者如何?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们找到了你、你哥还有死者的日记,清楚知道你和死者的关系,但我们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死的…… 是谁?」
女孩木然问我们。
「我们在你家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确认,死者的名字叫林乙双。这个问题我们之前问过你很多遍——你认识这个人吧?」
「真的是他吗……」
「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不知道,哥哥说是他……」
「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是个变态。」嫌疑人惶然抱头,陷入回忆,「可是哥哥说已经把他赶走了……」
我们先找到陈若生和陈若离两兄妹的日记,后来,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林乙双的日记。
知人知面不知心。
当看完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日记,专案组的伙计们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句话。
上述三个当事人的日记,一份是录音,一份是手稿,一份用的是盲文,合共百万字。最初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找到陈若生的日记手稿,看到的仅仅是扫描件。
根据林乙双的日记所写,他在 2005 年,也就是 8 年前就见过陈若离。比他认识吴子珺的时间更早。
不过我们都没明白,在陈若生家里没有看到喂养宠物的工具和食物的原因。那时候,林乙双命案的案情如脱缰野马,骤然变得曲折怪诞,让人惊愕不已。我们所有人都深深陷入在莫名的迷离和可怖之中。
稍微回溯我们找到三份日记的过程。
最初的时候,我们从挂在小梅脖子上的铃铛里找到了一张 TF 卡,里面存储着两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是陈若离的录音日记,一共有 721 份文档;另一个文件夹是陈若生手稿日记的扫描件,扫描图片按月归并成文档,一共有 35 份文档,篇数是 587 篇。两者的起始时间基本趋同,陈若离的日记始于 2010 年 4 月,陈若生的日记稍早一些,从 2010 年的农历新年以后开始。对此陈若生作过解释,他从 2010 年的第一本日记本开始扫描,将扫描文档存在 TF 卡里,有和妹妹的日记进行对应的意味。再往前的日记,因为数量太多,他一直没有抽出时间逐一扫描。
专案组分成 5 个小组,3 个组负责听录陈若离的日记,2 个组负责抄录陈若生的日记,大伙儿夜以继日忙了三天,才把日记全部看完录完。根据日记中的线索,我们找到了死者林乙双的杂物仓库。仓库其实是一间 40 平米的民房,一厅一房两居室。那间民房位于一个城中村的边缘,距离林乙双所住的公寓楼不过 200 米,步行前往只需 5 分钟。但是那个城中村在两年前已经纳入市政拆迁计划,其中有一半的居民已经搬走,另外一半大多也以出租屋形式租给流动性人员,那间民房所在的区域因为尤其老旧,几乎无人租用,俨然成了闹市包围的荒野。
那间民房以林乙双宠物医院的名义租借,起租时间为 2012 年 8 月,租期 3 年,租金每半年交一次。但实际上租金是由林乙双个人支付,在宠物医院的财务账本上并未体现。林乙双的宠物医院虽然处于停业状态,但并未办理工商注销手续,也没有进行清算审计。这几个因素叠加下,专案组一开始没有发现林乙双名下还有这么个地方,事实上,如果没有日记的内容作为索引,那个地方可能永远无迹可寻。无论是在宠物医院还是林乙双家中都没有找到纸质的租赁合同,而那间民房的业主早已定居海外,半年一收的租金只要到账,其他一概不管,连一张收据都欠奉。
专案组找到那间民房以后没有撬门,我和姚盼两个人推门就进去了。门是薄铁门,锁扣的位置早已变形。进门的厅室堆着各种杂物,主要是宠物医院用的物资,用麻包袋装着;另外是林乙双个人的旧物品。譬如轮胎没气的自行车、医学院的教科书、留有水泥和颜料痕迹的塑料桶、易拉宝架子、用剩一点的煤气罐…… 都是一些可留可弃的东西,乏善可陈。在房门没锁没扣的两个月里,看不出有没有人曾经不请而进,翻过东西。我和姚盼一致判断是没有,或许有路人经过,从半掩的门探头,看上一眼就走了。
里面还有一间房间,又黑又小,空空如也。但是墙角的一块地板可以翻起来。钻进去,下面是等大的地窖。地窖靠墙放着一个大功率的电暖炉,角落拴着一条童臂粗的铁链,末端是一个专门用于禁锢大型动物的牛皮项圈。项圈带锁,但被利器切割和撕扯开,上面血迹斑斑。旁边有一个木制的便器,已经拆散。地上还散落食物的残渣。
地窖里还有一些纸箱子。除了最小的那个以外,其他塞满了罐头食品,其中也有猫粮狗粮。最小的那个箱子里只有一个铁盒子。
林乙双的日记就放在铁盒子里。黄皮纸,厚厚三本,翻开,星罗密布都是针点。
专案组没人看得懂盲文,只得送到市属的鉴定技术中心做转译。一周以后拿到手,一共有 361 篇,长度和内容都和一本猎奇小说差不多。
文件从鉴定技术中心带回刑警支队那天已经入夜,专案组把文档打印成册,安排了 5 个人在会议室集合,大伙儿分段看。我和姚盼也在,大家一边吃外卖一边看文档。饭才扒了一半,一个刑警探员猛然丢开饭盒,喊我的名字。
「老严,那个犯是不是还关在你那边?」
「哪个犯?」
「打算到陈若离家里摸鱼那个偷窃犯,后来还捅伤了你们的人,叫田什么?」
「田火?」
「对,马上去找他!」
那个市局的刑警头脑很灵活,他先翻了最早的几篇日记,然后翻了最后几篇。当看到林乙双打算把陈若离家里的陶罐摔碎那一篇时,立刻反应过来:专案组之前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田火关在县拘留所里,连夜审讯。
「哎,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正脸,我躲在窗户底下。」
「你不是说看到那个男人表情很狰狞吗?」
「看到侧脸啊!龇牙咧嘴的,嘴角都拉到耳边了——」
我们把照片放在偷窃犯的面前,但他无法辨认。
「——而且声音足够狰狞。」
我和姚盼对望了一眼。
「声音很嘶哑吗?」我问道。
「简直和用指甲抓黑板一样可怕,明明声量只有嗡嗡地响,但听上去却声嘶力竭。」
实事求是说,我们没有从田火那里得到决定性的证词。
但大家都自觉地检讨自己,从心底承认当初犯了错。正是因为听说当事人声线异常,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在陈若离家里出现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哥哥,而没有验证其他。
后来我们验证了其他,很快证实当初的认定确实错了。但是直至很久以后,我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在那里。
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先入为主。譬如说,陈若生没有想象中的高大。
尽管没有身高体重等资料,从现存的照片里也看不出具体身形,但曾和陈若生见过面的《新花色》编辑举证,这位长期奔波在户外的旅行作家算不上强壮。
「举办读者见面会的时候是夏天,猫侠虽然穿了正式的长袖衬衣,但肌肉的维度骗不了人。」
女编辑说她酷爱健身运动,平时习惯性盯着别人的身材看。
「会不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呢?」姚盼问。
「女人看腰,男人看肩。猫侠顶多算身材匀称,细胳膊细腿,屁股的形状倒是还行。」
「身高呢?」
「这个没太注意,感觉比我高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兽医林乙双更健壮一些。
「林医生力气很大的,一只手能抱起哈士奇。医院里 50 公斤装的狗粮都是他一个人搬,我要帮忙他说不用……」
动物诊所的女助理回忆她的老板时,声调里带着向慕之情,也带着怀念。
我们当然也问询了林乙双的前女友吴子珺。
「我们好几年不怎么做爱了,那个人还是有些肌肉吧。腹肌也有。不过既然他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我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田火在陈若离家窗外看见的那个男人,能够举起半人高的陶罐摔碎在地。
姚盼问《新花色》编辑,照她的判断,陈若生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这个怎么判断得了?小个子也有爆发力惊人的时候呀!」
但大伙儿都觉得判断得了,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林乙双的仓库里找到了假发。深棕色,及肩长。
「你是说林乙双一直以来都戴着假发?不可能!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留的就是长发!」
听到姚盼的提问,吴子珺将香烟的滤嘴在烟灰缸里顿了三下。
「你们有一起过夜的经验吗?我是指一整个晚上睡在一起。」
「当然有!」吴子珺抬直脖子,但下一秒钟,声量却减弱下去,「不是很多…… 我们没有同居……」
「只有有限的次数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林乙双在和我睡觉的时候也带着假发?」
「如果次数有限的话,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你们一起洗过澡吗?」
女子的脸色渐渐苍白。
「没…… 我想不起来了……」
「见过他洗完澡的样子吗?他有没有洗头?」
「我没有见过他洗头,他洗澡时会戴头套…… 但这很正常呀,留长发本来就不常洗头!」
我和姚盼相互对望,都没有回应那个女子的抗辩。
「可是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到吴子珺家采集生物痕迹的需要,同行还有技术科的两个探员,其中年轻的那个低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他是个变态。」
姚盼狠狠瞪了那个探员一眼。
我不知道吴子珺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她的脸色变得和锡纸一样。
相比于吴子珺的一无所觉,林乙双的宠物诊所助理则给出了更接近的证明。她思索了很长时间,然后慎重地开口。
「只有一次我产生过怀疑……」
有一位狗主人是做快销用品代理生意的,有一次给医院送来一小箱洗发水。林乙双把客人的赠礼让她和内勤分了带回家。
「林医生不拿一些吗?」
「不用了,我女朋友的头发是油性。」
那箱洗发水品质很好,含有滋润性的精油成分,更适合护理干性发质。
「林医生自己也可以用呀。」
「我的头发也很油……」
林乙双顺口说出这句话,就把话题岔了开去,似乎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里面隐含问题。
「林医生的肩膀上从来没有头屑,但他的头发容易折断。」
诊所助理告诉我们,她一直觉得她的老板茂密的长发发质发干,缺乏护理。
林乙双没有说谎,我们在他家里找到的洗发水也是针对油性发质,并且有一些防脱发的护理液。另外还有一些专用的护发素和营养发膜。我和姚盼到专卖店询问,得到确定的回答。
「嗯,这几款都是专线产品,用来护理假发效果最好了。」
回刑警支队的路上,我挠挠发鬓,感觉到指甲间的油腻。那天天气潮热,我忍不住望向坐在驾驶座上姚盼,她留着干练的短发,看着十分清爽。
「日日夜夜戴着又长又密的假发应该很难受吧,加上是油性的头发……」
女刑警目不斜视说:「而且伤害很大,估计那个人的头发和你差不多。」
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额头,不知该不该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能叫煞费苦心吗……」
姚盼淡淡说:「那个人煞费苦心的事情多得去了。」
后来我们又得到了更充分的证据。
专案组的技术同事用电脑软件做了一张图片,将林乙双的长发摘走,然后将陈若生的发型覆盖其上。我和姚盼拿着照片到村里给见过陈若生的人辨认。
「不知道,有点像吧。」每个人都说,「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本来就没见过几次。」
只有镇上居委会主任记得,她捧着照片笑逐颜开。
「这不是陈小姐她哥哥吗?」
「你确定吗?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胖大妈乐呵呵地裂开大嘴,「就是上次告诉你们的,他们两兄妹牵着手,在夕阳下幸福地漫步。」
指向足够清晰,证据确凿。所谓的甜蜜和温馨俱是幻境。
「也就是说,事实上在林乙双和陈若离确立情侣关系之前,这个人就一直以非法的方式潜入陈若离家中,监视陈若离的一举一动。这种监视持续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