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感
做老婆的碰上这种事,不能再糟了。
莱克丝米告诉麦蓝达,她表姐结婚九年后,表姐夫落入了另一女人的情网。他和那女人同坐一班从德里飞往蒙特利尔的飞机,邻座,结果他没回老婆儿子身边,却跟随她在伦敦希斯罗机场下了飞机。他打电话给自己老婆,说一场交谈改变了他的人生,他需要时间仔细思考。
莱克丝米的表姐自此一病不起。
「不是我怪表姐,」莱克丝米说着,伸手去够整天不离嘴的辣味杂拌小零食,麦蓝达总觉得那东西像暗橙色的麦片,「想想看。一个英国女孩,只有他一半的年纪。」
莱克丝米比麦蓝达大不了几岁,已经结婚成家,在办公小隔间的板壁上钉着她和丈夫坐在泰姬陵前白石长凳上的合影。
她的办公小间和麦蓝达的隔板壁相邻。莱克丝米在电话上少说也讲了一个小时,她在劝慰表姐。这儿没人会注意,因为她们在这个公共电台的募捐部门工作,周围全是整天讲电话、拉赞助的雇员。
「我最可怜表姐的儿子,」莱克丝米又补了一句,「他已经在家待了好几天了。我表姐说她甚至没法送孩子去学校。」
「听起来真不幸。」麦蓝达应道。通常,莱克丝米的电话闲聊——大多数时候打给她丈夫,讨论晚饭做什么吃之类——会弄得麦蓝达无法专心打字,写募捐信请求电台的会员多认捐年度资助,可以换得一只手提袋或一把雨伞之类的。
透过她们办公桌间的胶合板隔墙,她可以清晰地听见莱克丝米时不时掺杂几个印度词。可那天下午麦蓝达没在听。她自己也在电话上,那头是德夫,商量晚上去哪儿幽会。
「话说回来,在家待几天误不了他什么事。」莱克丝米又吃了些辣味杂拌小零食,把它塞回抽屉,「他很有些天赋。母亲是旁遮普人,父亲是孟加拉人,学校里又教英语和法语,他已经能讲四种语言了。我想他还跳了两级呢。」
德夫也是孟加拉人。起初麦蓝达还以为孟加拉是一种宗教,后来,德夫指着一期《经济学人》杂志上的地图,告诉她印度半岛有个地方叫孟加拉。
她家里找不到地图册,也没有任何附有地图的书籍,所以他特地带了那份杂志带到她的公寓。他指给她看他出生的城市,还有他父亲出生的城市。
地图上有个城市加了个小方框,为的是招引读者注意。麦蓝达问德夫小方框是什么意思,德夫卷起杂志,说道:「你是绝对不必操心那些事儿的。」然后调皮地敲了敲她的脑袋瓜。
离开麦蓝达的公寓之前,德夫把那份杂志和三枚烟蒂随手扔进垃圾桶,他来她这里总要抽三根烟。不过等她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联邦大道尽头、驶回郊区他和太太共同生活的家时,麦蓝达捡起杂志,弹去粘在封皮上的烟灰,反过来卷了卷,将它抚平展。她爬上被他们弄得一团褶皱的床,仔细研究孟加拉边界。
那个地方下濒海湾,上邻山脉。这页地图出自一篇谈论「格莱珉银行系统」的文章。她翻了一页,指望找到德夫出生城市的照片,可是能找到的除了图表还是图表。她瞪着图表,想着德夫,想着仅仅十五分钟之前,他把她的脚架在他的肩头,将她的膝抵住她的胸口,告诉她他要她怎么也要不够。
一星期前,麦蓝达在法尔灵地下商场邂逅了德夫。午休时,她跑去法尔灵购买打折连裤袜,买完她乘电梯上到商店大厅的化妆品柜台,那里香皂和护肤膏珠宝般精致地陈列着;眼影和粉饼琳琳琅琅,晶亮闪耀,像是钉在玻璃保护匣内的蝴蝶。
除了一支唇膏之外,麦蓝达还从没购买过其他化妆品,可她爱在这狭窄拥挤的迷宫里逛来逛去,因为相对波士顿的其他地方,至少她对这里更熟悉一点儿。
她喜欢绕过那些贴柜台转角站着、朝纸卡喷香水然后在空中挥舞的女销售的身边;有时,隔了好几天,在清洌的早晨等地铁,她会从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叠着的香水卡,芬芳馥郁,丝缕犹存,她心里便有了些许温馨。
那天,麦蓝达止步去嗅可人的香水卡,她留意到柜台一角站着一位男士。他捏着一张写着工整、娟秀的字迹的纸。女销售员朝纸上瞥了一眼,拉开柜台抽屉,排出一方黑色盒装的椭圆形香皂,一片补水面膜,一小瓶修复精华液,两盒脸霜。
男士有着被阳光晒黑的肤色,指关节间黑汗毛很重。他穿一件火烈鸟般鲜亮的粉红衬衫,海军蓝西服,驼毛大衣,皮扣子泛着幽微的光泽。为了付账,他取下猪皮手套,从酒红色皮夹里抽出崭新的纸币。他没戴婚戒。
「亲爱的,要什么?」女销售员问麦蓝达。她从玳瑁边眼镜上方瞅了瞅麦蓝达,估摸着她的肤色。
麦蓝达并不知道要什么。她只知道不要让那男士从身边走掉。他看来似乎也跟销售员一样,耐性子等待她。她瞅了瞅几只玻璃瓶子,一些高一些矮,摆在一只椭圆盘子里,像一家人摆好姿势要拍合家欢。
「一盒脸霜。」她终于说道。
「你多大年纪?」
「二十二。」
女销售点点头,拧开一个磨砂玻璃瓶:「这脸霜会比你平时用的浓稠,不过我是会现在就开始用的。人到二十五岁,脸上就会起皱纹。二十五一过,就显出来了。」
女销售往麦蓝达脸上敷霜,那男子就站在一旁看。女销售向麦蓝达传授擦脸霜的秘诀:从喉咙部位开始,轻轻往上抹,而那男士就在一旁转动陈列口红的旋转柜。他压出些许润肤露,搓到没戴手套的手背上。他又拧开一只大口瓶,凑近去闻,结果凑得太近,一星星油膏沾上鼻尖了。
麦蓝达笑起来,可女销售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的那把大软刷遮住了她的嘴。「这是二号腮红,」女销售道,「给你脸上增添些好气色。」
麦蓝达点点头,朝柜台上一只可翻转的镜子里睨了自己的倩影一眼。她有一双银灰的眼睛,皮肤雪白如玉,由咖啡豆颜色的浓密而光亮的头发衬托,使她在别人眼里即便不说是美艳,也够引人注目了。她的头是细窄的,尖尖的呈鸡蛋形状。她脸蛋也是细窄的,鼻孔同样细小,像给晾衣夹夹住了似的。现在,她双颊生辉,艳若桃花,黛眉之下,双眸烟视。她的唇晶莹透亮。
男士也照了照镜子,飞快擦去鼻尖上的油膏。他是哪儿的人呢?麦蓝达猜测。她想他也许是西班牙人,也许是黎巴嫩人。他又打开另一只大口瓶,自言自语道:「这个闻着像菠萝。」从他讲话的口音里,她几乎捕捉不到太多的暗示。
「今天还要其他什么吗?」女销售接过麦蓝达的信用卡,问道。
「不啦,谢谢。」
女销售用红色软纸层层叠叠包起脸霜:「这个产品,包你满意。」麦蓝达签名时手有些颤抖。
男士依旧站着不动。
「我往购物袋里放了一支新款眼霜的样品。」女销售又说,把小小的购物袋递给麦蓝达。她将信用卡顺柜台推向麦蓝达时,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再见,麦蓝达。」
麦蓝达迈步走开。一开始,她走得很快。可当她意识到那道门是通往下城十字区的出口,便放慢了脚步。
「你名字的一部分是印度名字。」男士说,追上了她的脚步。
他在一只堆叠着毛衣、饰以松果和天鹅绒蝴蝶结的圆货台前止步,她也跟着停下,说:「麦蓝达?」
「麦蓝,我有个姑妈叫麦蓝。」
他名叫德夫,就在街那头的一家投资银行上班。他讲这话时,脑袋冲火车南站方向歪了歪。他是第一个留小胡子但让她觉得相当英俊的男子,麦蓝达这样想。
他俩并肩走着,穿过卖廉价皮带、提包之类的小货亭,一同走向公园街地铁站。隆冬一月凛冽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到大衣口袋摸乘车代币,目光落在他的购物袋上。
「那是给她买的?」
「给谁?」
「你姑妈麦蓝?」
「给我太太的。」他咕哝一句,声音轻而慢,却直视麦蓝达的眼睛不放,「她要回印度几星期,」他转了转眼睛,「她对这些东西有瘾。」
他太太不在,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太不对头。
一开始,麦蓝达和德夫几乎每晚都在一起。他跟她解释他不能待在她这里一夜不归,因为他太太天天早晨六点从印度打电话过来,那正是印度下午四点钟。他不得不每天凌晨两三点,有时最迟拖到四点离开她的公寓,驱车回城郊自己家。
白天,他几乎每小时都打电话给她,不是从公司就是从手机。后来他摸清麦蓝达的作息,便每天傍晚五点半给她的公寓电话留言,那时她正搭乘地铁往家赶;他说,这样她脚一踏进家门,就可以听见他。
「我想你,」他对着录音电话说,「等不及看到你!」
他说他喜欢在她的公寓里消磨时光,尽管厨台窄得像只面包箱,尽管擦痕累累的地板微微倾斜,尽管一按楼下门铃发出的声音总叫人不顺耳。他又说他很佩服她只身来到举目无亲的波士顿,而不留在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大学的密歇根。
麦蓝达觉得这不值一提,正是为这原因她才搬来波士顿的。
他摇摇头,「我明白孤独的滋味!」他说,蓦地严肃起来。
那种时候,麦蓝达体会到了他对她的理解:理解她独自搭乘夜车的落寞——在她形单影只看完电影之后;在她一个人去书店浏览杂志之后;在她和莱克丝米去喝酒,而莱克丝米总在一两小时后就赶着去奥尔瓦夫地铁站会她丈夫之后。
那些不太严肃的时候,德夫说他喜欢她比身体还长的长腿,第一次她走过房间时,他就观察到了。
他躺在床上欣赏着她,「你是第一个,」他告诉她,「第一个我见过的女孩,有这么长的腿。」
德夫是第一个跟她说这个的男人。不像她大学里约会的毛头小子,他们只不过是她高中约会的青皮小孩的壮一号、大一号的翻版,而德夫是第一个总掏钱付账单,替她拉门,在饭店里越过餐桌亲吻她手的男人。他是第一个献给她大捧鲜花的男人,鲜花多到得分插进她所有的六只茶杯里去。
认识德夫才几天,麦蓝达就开始想要在她的小隔间里也钉一张和德夫的合影,就如莱克丝米和她丈夫在泰姬陵前的留影一样。她没把德夫的事告诉莱克丝米。她谁都没告诉。要说她曾经起过念头把这事告诉莱克丝米,多少因为莱克丝米也是印度人。
可这些天,莱克丝米老是不离电话,和表姐谈心,她表姐仍愁卧病榻,那个丈夫仍远在伦敦,儿子仍旷课在家。
「你一定得吃东西!」莱克丝米命令说,「你千万不能病倒。」她不是和表姐打电话,就是和丈夫打电话,现在讲话比较简短,以争吵晚餐到底吃鸡还是吃羊告终。
「对不起,」麦蓝达听见她一度抱歉说,「这事简直快让我发疯了!」
麦蓝达和德夫从不争吵。他俩去五分钱游乐城看电影,从头至尾不停地亲吻。他俩到戴维斯广场吃手撕烤猪肉和玉米饼,德夫将纸餐巾像西装丝巾似围在自己的衬衣领口。他俩去一家西班牙餐厅的吧台喝桑格利亚汽酒,头顶上悬着一只开口笑的猪头偷听他们的私语。他俩还去波士顿艺术馆,为她卧室挑选了一幅莲花印画。
一个星期六下午,在市交响乐厅听完下午场音乐会,他把她带到城里一个他心仪的去处——基督教科学中心的地图馆,他们站在四壁用发亮彩色玻璃筑成的、形状如地球的穹窿之下,乍一看还以为是站在地球之外呢。展厅中央横架一座透明桥,站在桥上,又让人似乎觉得是站在世界的核心。
德夫指着泛红光的、比《经济学人》上的地图不知精细多少倍的印度版图,他向她解释这里地图上的好多国家都已和实际的不一样了,连名字也已改掉,譬如暹罗,意大利的索马里兰等等。地球上的海洋蓝得如孔雀胸羽,呈示着两种色泽,以示水之深浅。
他还指给她看地球上的最低地:在马里亚纳群岛,下陷七英里。他们从小桥上望出去,脚下是南极群岛;他们引颈仰视,头上高悬一只巨型金属星。德夫说话时,他的声音在玻璃四壁跳跃回荡,时而高扬,时而轻柔,时而落在麦蓝达的心里,时而从她耳旁逃逸过去。
来了一群观光客迈步上桥,他们清嗓子的声音像通过麦克风似的清晰可辨。德夫解释说那是由于声学原理。
麦蓝达找到了伦敦,莱克丝米的表姐夫和飞机上邂逅的女孩逍遥的伦敦。她纳闷,不知道德夫的妻子会在印度的哪座城市里。
麦蓝达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巴哈马,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子。她顺玻璃球面巡视一圈,没找着那地方。等那群观光客纷沓而去,又只剩下她和德夫两人,他叫她站到桥的一端去。他告诉她,尽管隔着三十英尺,他们能听见彼此之间的耳语。
「我不相信!」麦蓝达说。这是她进入展厅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她顿觉耳朵里装上扩音喇叭似的。
「去,试试!」他催她,自己一边往后退回他这端的桥头。他压低声音至耳语:「说点什么。」她看着他嘴唇嚅动,同时听见了他的话,清晰地感觉到那耳语钻入冬衣,激荡着她,如此贴近,暖得她浑身发烫。
「喂。」她耳语道。不知该说什么。
「你很性感!」他耳语道。
接下来那星期的一天工作日里,莱克丝米告诉麦蓝达,她表姐夫拈花惹草不是初犯了。
「表姐决定等他回心转意,」另一天下班打点准备回家时她又讲,「她说是为了儿子。她甘心为孩子原谅他。」莱克丝米关电脑,麦蓝达等着她。
「他会连滚带爬回来的,她就让他回来。」莱克丝米说着摇摇头。
「要我的话,没门儿!要是我丈夫多瞟别的女人几眼,我马上换门锁!」麦蓝达瞅着莱克丝米小隔间墙上的照片。长凳上,他手臂勾着她肩,膝盖靠向她。莱克丝米转脸问麦蓝达:「你难道不会?」
她点点头。德夫太太明天就从印度回来了。下午他拨电话到麦蓝达办公室,说得去机场接太太。他保证一有机会就跟她打电话。
「泰姬陵什么样子?」她问莱克丝米。
「人世间最浪漫的去处,」莱克丝米的脸被记忆照得熠熠生辉,「一座永恒的爱情纪念碑。」
德夫去机场时,麦蓝达则去了法尔灵地下商场,添购她认为的情妇必备。
她找到一双袢扣细巧得跟小婴儿牙齿一般的高跟鞋。她拿了一件镶月牙边的缎子吊带裙和一件齐膝丝绸睡袍。她还要了一双完全不同于平素上班穿的、嵌着一纹细线的闪光丝袜。她晃悠在衣柜之间,翻遍衣物堆,摸尽挂衣架,终于发现一件鸡尾酒晚礼服,那晚礼服有细链背带,面料银亮飘逸,和她的灰眼睛相映生辉。
她挑选着这些东西,心里惦念着德夫,惦念着他在地图馆对她说的话。这是第一次男人说她性感。她闭上双目,依然能感觉他的耳语渐渐流过她的身体,激荡着她。
她走进四壁嵌玻璃镜的试衣大通间,在一个面孔油亮、卷发凌乱的年长妇人边上找到一处空位。妇人光脚丫,只穿内衣裤,手指上套着一件黑网扣紧身衣。
「别忘记检查有没有走丝。」妇人指点道。
麦蓝达取出月牙边吊带裙,在胸前比试着。
妇人点头啧啧称是:「嗯,好看!」
「这件呢?」她又举起银色鸡尾酒晚礼服。
「没得说,」妇人讲,「他马上就想脱你衣服!」
麦蓝达开始在心里想象他俩去南市区那家曾一起去过的饭店的情景:她身穿这件晚礼服,德夫则西装革履,隔桌亲吻她的手。记得那次,德夫要了鹅肝酱,还要了一份用树莓和香槟做的汤。
可是接下来一次德夫来看她,却一身运动服,那是他们分别数天之后的一个星期日下午。他太太回来后,他找了个借口,说每星期日要开车进波士顿城里,沿查尔斯河跑步。
第一个星期日,麦蓝达穿着那件齐膝睡袍,开门迎他,他却什么也没留意到;穿着运动裤球鞋的他把她抱到床上,一言不发。完事后,她套上睡袍去房间那头给他拿一只碟子盛烟灰,他却抱怨说她的睡袍挡了他观赏她的长腿,要她脱掉。
于是下一个星期日,她不再穷折腾。她换上牛仔裤。她把这内衣塞进抽屉深处,塞到短袜和平日穿的内衣后面。银色晚礼服则挂在壁橱里,标签从折缝里垂挂下来,晃悠晃悠。晚礼服的细链背带总是从金属衣架上滑落,到了早晨,在地板上堆作一团。
可是,麦蓝达依然眼巴巴等待每个星期天。
那些星期天早晨,她跑去小熟食铺子买一条法棍面包和一小盒一小盒德夫爱吃的东西,腌鲱鱼,土豆色拉,意大利软芝士什么的。他们用手抓鲱鱼,把面包撕开来,窝在床上吃。
德夫跟她聊童年旧事:他放学回家,喝一杯用托盘端上来的芒果汁,穿一身雪白去湖边玩板球。十八岁时,由于一段所谓的「非常时期」,他被送去纽约上州的大学就读,花了好几年才跟上电影里的美式口音——他受的好歹是英式教育!他边说边抽烟,连抽三支,将烟蒂掐灭在床边小碟子里。
他有时也询问她一些问题,比如,她统共有过多少情人(三个),什么时候经历第一次(十九岁)。吃过午饭,他们便在面包屑窸窸窣窣的床上云雨欢爱一番;而后,德夫要眯上十二分钟。麦蓝达还从没见过要午睡的成年人,德夫说他在印度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印度天气太热,所以人们得等太阳下山才出门。
「再说,这样我们可以一块儿睡一睡。」他调皮地嘀咕一句,臂膀像一圈儿大手链,环绕她的身体。
只是麦蓝达根本无法入睡。她一会儿瞧瞧床头柜上的钟点,一会儿脸在德夫的手指上蹭蹭,一会儿又将他的手指和她的十指交缠,他每根手指关节的位置都长了六根汗毛。
挨过了六分钟,她脸转向他,哈几口气,叹息两声,伸个懒腰,看看他是否真睡。他总是实实地睡着。他呼吸时,皮肤下肋骨清晰可见,肚腹开始有点儿发福了。他不喜欢自己肩膀上的汗毛,可麦蓝达觉得他无可挑剔,她断然拒绝把他想成其他任何模样。
十二分钟一到,德夫便睁开眼睛,好像一直就醒着似的,朝她笑笑,一派心满意足的神情,麦蓝达多么神往他那种心满意足啊。
「唔,一星期最舒坦的十二分钟。」他吁一口气,伸手往她小腿肚抚摸过去。然后从床上一骨碌弹起来,套上运动裤,系上鞋带。他去洗手间用食指刷牙,去除口中烟味儿;他告诉她所有印度人都会这个刷牙招数。
跟他吻别时,她有时候会从他头发里嗅到自己的气味。可她晓得他编的那个理由:他跑了一下午,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当然是得冲个澡。
除莱克丝米和德夫外,麦蓝达认识的唯一的印度人是小时候一家名叫笛戈西特的邻居。那时每天傍晚,笛戈西特先生身着平日穿的衬衫长裤,在蜿蜒曲折的社区小径上跑步,他唯一愿意装备上的运动行头是一双廉价「卡仔」运动鞋;邻里的小孩包括麦蓝达都觉得既滑稽又新奇,唯有笛戈西特家的小孩不以为然。
一到周末,这一家人——父亲母亲,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叠罗汉似的挤进他们家的车里,不知跑去哪个鬼地方去了。
街坊的爸爸们抱怨笛戈西特先生不好好给草地浇水,不按时耙落叶,他们一致认为笛戈西特先生家的房子是唯一一家用维尼伦材料做侧墙板的住宅,给美丽社区抹了黑。
街坊的妈妈们从不邀请笛戈西特太太参加她们在阿姆斯特朗家游泳池边的聚会。等校车时,只要笛戈西特家小孩站在一边,其他一群小孩就会悄声说「笛戈西特跌个屎」,爆发一阵哄笑。
有一年,笛戈西特家的女孩过生日,邀请了街坊邻里的所有小朋友。麦蓝达记得他们家有一股浓重的熏香和洋葱味儿,门口一堆鞋。印象更深的是一块枕头套大小、用木轴悬挂在楼梯口的布。
那是一幅裸女画,女人一张骑士盾牌形状的赤脸。她眼睛翻白,斜向太阳穴,眼白极多,眼珠仅剩两个小黑点儿。往下,有两只圆圈,居中画着相同的小黑点儿,意思是她的乳房。她一只手挥舞一柄短匕首,一只脚踩住一个挣扎在地的男人。她身上缠着一串血淋淋的人头,像一串爆玉米花项链。
她朝麦蓝达吐出一条舌头。
「这是女神迦俐。」笛戈西特太太和颜悦色解释道,同时把木轴扶扶正。她双手满是散沫花染料绘上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 Z 字形图案和星星。「请这边来,开始吃蛋糕了!」
麦蓝达那时才九岁,怕得不敢去碰蛋糕。接下来好几个月,她连走笛戈西特家这边的人行道都怕。这条路她每天得经过两回:上学去车站,放学回家。有一阵子,她经过笛戈西特家门时就屏住鼻息,一直到邻家草坪才松一口气,就跟她坐校车经过墓地一样。
现在这些事情让她难为情。现在当她和德夫做爱时,麦蓝达闭上双目,眼前浮过的是沙漠、象群,还有圆月之夜漂泊于湖水之上的大理石楼阁亭台。
一个星期六,她无所事事,便一直步行到了中心广场,走进一家印度餐馆,要了一份坦度里泥炉烤鸡。她边吃边试着记住写在印度菜单下方的短语,如「美味」,「水」,「请要账单」什么的。
那些短语没能在她脑子里生根,所以她时不时跑去剑漠广场一爿书店的外国语区,在「自修」书系里自学了孟加拉字母。有一次她差不多可以试着将自己名字里的印度语部分——「麦蓝」转译抄进通讯录,又觉得那些字的方向很别扭,不该收笔时却要收,不该落笔时却要落,不该转弯时却要转。
照着书本的箭号指示,她自左向右画了一道横线,将字母悬挂在下面,一个字母更像数码,另一个又似歪倒一边的三角形。
她折腾了好几回才将她的名字照书本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下来;尽管如此,她仍吃不准,不知写出来的是「麦蓝」还是「麻蓝」。对她来说那实在是鬼画符,可在世界某个地方,它意味着某种特定意思;想到这,她有点儿吃惊。
工作日里还凑合,上班够麦蓝达忙的。她开始和莱克丝米出入拐角新开张的印度馆子吃午餐,莱克丝米总在那时向她报告表姐婚姻的最新消息。
有时候,麦蓝达想换个话题,可这念头让她想起在大学时的一次体验——有一次,她和男朋友在一家拥挤的煎饼屋拿了煎饼没付账,拔脚溜走,他们只想试试能不能逃脱。可是除此之外莱克丝米闭口不谈其他事儿。
「换成我,就直奔伦敦,把那两个一块儿崩掉。」有一天她宣布。她一把将印度面包一撕为二,蘸进酸辣酱,「弄不懂她怎么能这样等!」
不错,麦蓝达知道怎么等。暮色降临的时候,她坐在饭桌旁,拿透明指甲油一层一层涂描指甲,直接从搅拌碗里吃色拉,看电视,等待星期天。
星期六最是黯淡!挨到星期六,好像星期天永远不会来临。有个星期六已经很晚,德夫打电话来,她听见电话背景里人声嘈杂,问他是不是在音乐厅,可他却从城郊的家里打来。
「我听不太清楚你的话,」他说,「我们有客人。想不想我?」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正播一出情景喜剧,电话铃响时她拿遥控把声音掐掉了。她心想他大概在楼上某间屋子,一手捏门把,对着手机悄声说话,楼道上满是客人。
「麦蓝达,你想不想我?」他又追问。
她告诉他她想。
翌日德夫来的时候,麦蓝达问他太太长什么模样。她很紧张,不知如何开口,等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重重掐灭在小碟子里,她才问。她担心他俩会吵起来。而德夫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他一边往饼干上抹烟熏白鲑,一边告诉麦蓝达,他太太酷似孟买影星麦荷黎·笛戈西特。
一瞬间,麦蓝达的心怦地停止跳动。但不可能,笛戈西特家女孩的名字和女影星的不一样,笛戈西特家女孩的名字是「珮」打头,可麦蓝达还是疑惑,女影星和笛戈西特家女孩会不会是亲戚?那女孩相貌平平,读高中时还紧扎两根辫子。
隔了几天,麦蓝达去了中央广场附近的印度人杂货铺,那儿兼租录像。推门进去,丁零当啷,铃声盈耳。是晚餐时间,她是店里唯一的顾客。店堂角落的电视里正放录像,一排穿扎脚宽松女裤的年轻女子在海滩上齐刷刷扭摆着屁股。
「要点什么?」站在收银机旁的男人问道。他在吃一只咖喱角,正从纸盘里蘸一种深色的调料。齐腰的玻璃柜台下,有几盘胖鼓鼓的咖喱角;有几盘印了锡箔、看上去白白的、菱形的、牛奶软糖似的东西;还有几盘浮在糖浆上色泽鲜亮的橘色糕点。「录像带?」
麦蓝达翻开自己记着「麦霍黎·笛戈西特」的通讯录。她在柜台后面货架上的录像带里翻找这个名字。她瞧见女人们穿着卡在臀部的低腰裙,印花大手帕似的,在双乳间扎个结的上衣,有的斜依石墙,有的傍树而立。
她们眼圈青黛,长发乌黑,妖娆美艳,美艳得如同那些海滩上的舞蹈女子。她知道了,麦荷黎·笛戈西特也一定是美艳的。
「小姐,我们有带字幕的录像。」男人又说。他飞快地将手指往衬衫上揩了揩,抽出三盘带子。
「不麻烦,」麦蓝达说,「谢谢你,不用。」她在小铺子里转悠,货架上列着一排排没贴标签的袋装罐头,冰柜里塞满了一袋袋小薄饼和她不认识的菜蔬。她唯一认得的是铁架上一袋接一袋的辣味杂拌小零食,莱克丝米老吃的那种。她打算买几包带给莱克丝米,又犹豫不定,怎么跟莱克丝米解释她为什么跑进印度人杂货铺?
「非常辣!」男人说,晃晃脑袋,上下打量着麦蓝达,「太辣,你怕不行。」
到了二月份,莱克丝米表姐夫还没回心转意,他回过一次蒙特利尔,和老婆汹汹大吵两星期,卷了两只箱子又飞回伦敦去了。他要离婚!
麦蓝达坐在小隔间里,耳朵里灌入莱克丝米跟表姐絮叨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这世上不乏更好的男人,耐心等等,会柳暗花明的。第二天,表姐说她打算带儿子去加利福尼亚父母那儿休养复原。莱克丝米让表姐安排一个周末,好在波士顿中途小住几天。
「多换换环境对你有好处,」莱克丝米轻声软语一再坚持,「再说,我有几年没见到你了呀!」
麦蓝达怔怔地盯住自己的电话,指望德夫会打电话来。上次和他通话后,已有整整四天。她听见莱克丝米打查询台,问一家美容院的号码。
「要舒心服务。」她要求道。她预约了按摩,美容,修手修脚。她又在四季酒店预订了午餐座位。莱克丝米一心要让表姐振作精神,却把她侄子忘得一干二净。她用指关节笃笃叩了叩隔挡板。
「你星期六忙不忙?」
男孩很瘦。他背着黄背包,盖住了整个背,灰色人字呢裤子,红鸡心领毛衣,黑皮鞋。他留着厚厚的刘海,差不多盖着眼睛了,眼睛下面一圈儿黑。
麦蓝达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黑眼圈儿使小孩看上去憔悴而疲惫,像过量抽烟,缺乏睡眠。事实上他才七岁。他紧抱着一本线圈装订的素描簿。他名字叫路欣。
「考我一个首都!」他仰头望着麦蓝达,说。
她也望着小孩。是星期六一大早八点半。她啜饮一口咖啡:「一个什么?」
「一种游戏,他玩了一阵儿。」莱克丝米表姐解释道。她很瘦,跟儿子一样;长脸黑眼圈,也跟儿子一样。铁锈红的大衣沉重地挂在她肩头。她的鬓发中夹着几绺银丝,整头黑发芭蕾演员似的拢在后脑勺,「你说一个国家,他告诉你这个国家的首都。」
「要是你在车上听见他的话就好了,」莱克丝米说,「他已经把整个欧洲都装进脑子里啦!」
「这不是玩游戏!」路欣说。「我要和学校里另一名男生比赛。我们比谁能记住所有首都。我要把他打败!」
麦蓝达点点头:「唔,印度首都是什么?」
「没意思!」他大步流星走开了,手臂晃荡晃荡,像个玩具兵。他又迈着大步走到莱克丝米表姐跟前,拽着她大衣口袋:「问我一个难的。」
「塞内加尔。」她说。
「达喀尔!」他旗开得胜地欢呼一声,开始绕圈子奔跑,一圈比一圈大,终于跑进厨房,麦蓝达听到他拉开又砰上冰箱。
「路欣,别乱碰乱摸,先问大人。」莱克丝米表姐嚷嚷,声音有些吵人。她对麦蓝达挤出一个微笑:「别担心,过几小时他就该困了。多谢你看管他。」
「三点回来。」莱克丝米说着,和表姐消失在走道里,「我们得赶紧去挪车了。」
麦蓝达闩上门链。她走进厨房找路欣,可他已经钻到客厅里,屈腿跪在餐桌边一张折叠扶手椅中。他拉开背包,将麦蓝达装修甲用具的篮子推在一边,把自己的蜡笔摊满桌子。麦蓝达站在他背后。她看他捏着蓝色蜡笔画了一架飞机轮廓。
「画得好。」她说。他不吱声,她便去厨房往杯里添咖啡。
「给我来一点儿。」路欣喊。
她回到客厅:「来一点儿什么?」
「咖啡。壶里好多,我看见的。」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他时不时探身到几乎站起来,去够不同颜色的蜡笔,折叠扶手椅坐垫居然没怎么陷下去。
「小孩子不可以喝咖啡!」
路欣俯身凑到素描本上,他瘦小的前胸和肩胛马上擦着纸面了,他脑袋一歪,「空姐就让我喝!」他说,「她加了牛奶,还有好多好多糖。」他挺起小身体,素描本上便露出画在飞机边上的女人脸。她头发很长,两只眼睛像星星。
「她头发更光亮,」他想了想后,又说,「我爸爸也在飞机上碰到一个漂亮女的。」他定睛望着麦蓝达。
看着她一口一口喝掉咖啡,他的脸跟着黯淡下去,「给我一点点咖啡都不行吗?求求你。」
尽管他脸上是沉静而哀怜的表情,麦蓝达还是怕他是个会闹脾气的小孩。她想象他用皮鞋踢她,哭闹着要咖啡,一直哭闹到他母亲和莱克丝米回来接他……她跑进厨房,照他说的兑了杯咖啡。她挑了只自己不在乎的杯子,即使被他摔碎也无妨。
「谢谢你。」她把咖啡放到桌上时,他说。他用两只手牢牢捧住杯子,啜了几小口。
他画画,麦蓝达陪他坐了一会儿。她刚想要涂一层透明指甲油,他就有意见了。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平装世界年鉴,要她考他。国家按洲排列,一页上有六个国家,首都印成黑体字,下面跟着简短的人口、政府和其他统计数字。麦蓝达翻到非洲部分,顺着一个个念下去。
「马里?」她问。
「巴马科。」他飞快回答。
「马拉维?」
「利隆圭。」
她想到在地图馆看到的非洲,大部分是绿的。
「再问再问。」路欣说。
「毛里塔尼亚?」
「努瓦克肖特。」
「毛里求斯?」
他卡壳了,眯细眼睛,闭上又睁开,有点受挫的样子:「我记不得了。」
「路易斯港!」她告诉他。
「路易斯港。」他一遍一遍念叨,声音低低,卡在喉咙里,念经似的。
他们做完非洲部分最后一个国家时,路欣说他想看卡通片,要麦蓝达和他一起看。卡通片放完,他尾随她到厨房,她加煮咖啡,他就站在她身边。几分钟后,她上厕所,他没跟进去。
但她一开门冷不丁吓了一跳,发现他正站在门外。
「你要尿尿?」
他摇摇头,可脚踏进了卫生间。他放下马桶盖子爬上去,在洗脸池上方窄小的玻璃柜里翻看,里面是麦蓝达的牙刷和化妆品。
「这派什么用场?」他拿起一管眼霜样品问,是她和德夫相遇的那天得来的。
「浮肿就用它。」
「什么叫浮肿?」
「这儿。」她指了指,解释道。
「哭过后吗?」
「我猜是的。」
路欣拧开软管,嗅了嗅,往指尖挤了一小滴,涂抹在手上。
「刺刺的。」他将手背左看右看,好像在等着它变颜色,「我妈妈的就浮肿。她说是感冒,其实是哭的,有时哭好几个小时呢。有时一哭就哭过吃晚饭了。好几次她哭得太厉害,眼睛肿得像牛蛙。」
麦蓝达想是否该弄些东西给他吃。她在厨房里搜罗出一包米饼干,一些生菜。她问他想不想去熟食铺买东西吃,路欣却说他肚子不太饿,他拿了一块米饼干。「你也吃一块。」他说。他俩在桌边坐定,中间放着米饼干袋子。他将素描本翻到一页没用过的:「你画。」
她挑了支蓝蜡笔:「画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我知道啦!」他要她把客厅里的东西画下来:沙发,几把折叠扶手椅,电视机,电话。「这样我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呀。」他又伸手抓了一块米饼干。
「你为什么要记住它呢?」
「因为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碰到,再也不会。」
如此准确的表达让她惊诧。她盯着他看,感到一阵浅浅的哀伤。而路欣看上去并不哀伤。他拍了拍本子,「画呀!」
她尽最大努力开始画——沙发,几把折叠扶手椅,电视机,电话。他蹑手蹑脚凑近她,近到几乎看不真切她画什么了。他将棕褐的小细手搭在她手上,「现在轮到我了。」
她将蜡笔递给他。
他摇摇头:「不是,轮到画我了。」
「我画不了,」她讲,「画出来不像你!」
忧郁又开始在路欣脸上蔓延开来,就跟刚才他要咖啡她拒绝给他一样,「求求你?」
她画他的脸孔,勾勒他头的轮廓,加上他浓密的前刘海。他坐着,纹丝不动,带着些拘谨、愁苦的表情,眼睛死死盯向一侧。麦蓝达很想把肖像画得像他。她的手随她的视线有点茫然地移动着,像那天在书店尝试着把自己的名字转写成孟加拉文。可是一点不像他。她画到他鼻子时,他从椅子上扭来扭去扭下地了。
「没劲!」他高声说,朝她卧室跑。她听见他开门,一个个拉开抽屉,又关上。
她跟进去,他人已在壁橱里。一会儿他钻了出来,头发弄得蓬乱,手拿银色晚礼服,「这在地上。」
「从衣架上滑下去的。」
路欣打量了一眼晚礼服,又打量了一眼麦蓝达:「穿上。」
「你说什么?」
「穿上。」
没理由穿它。自从离开法尔灵地下商场的试衣室,麦蓝达再也没穿过它,只要她和德夫继续保持往来,她是不会有机会穿它的。
她明白,他俩再也不会去餐馆,他也不会隔着餐桌亲吻她的手。他们只能在星期天,他穿着运动裤,她穿着牛仔裤,在她的公寓幽会。她从路欣手里接过晚礼服,尽管这种轻飘飘的面料从不起皱,她还是将它抖了抖。她伸手往壁橱里翻找空衣架。
「穿上试试,求求你。」路欣央求。他冷不防跑到她背后,把脸依偎着她,两条小细胳膊缠绕了她的腰。「求求你?」
「好吧!」她说,暗自惊讶这两条小细胳膊还居然那么有力气。
他满意了,笑了,坐上床沿。
「你得等在外面。」她指指门外,「我穿好了就出来。」
「我妈妈总是当着我面脱衣服的。」
「真的?」
他点点头:「完了她也不把衣服收拾起来。她就让它们落在床边地下,都皱巴巴的。」
「有一天她睡在我屋里呢,」他继续说,「她说爸爸又不在了,我的床要比她的舒服。」
「我不是你妈妈!」麦蓝达双手抓住他的胳肢窝,把他从床边提将起来放在地上,他乘势赖下去,她一把将他捉起。他比想象的要重。他缠住了她,他双腿紧紧夹住她胯部,脑袋依偎在她胸前。
她把他放在过道上,关紧了门,又加倍小心地拴了门闩。她穿上晚礼服,在门背后挂着的全身穿衣镜前照了照,脚上的小短袜看上去挺傻气。她拉开抽屉,找到了丝袜。
她在壁橱里搜寻,穿上了那双袢扣细小的高跟鞋。晚礼服的链带轻得就跟别纸的回形针一样搭在她锁骨上,穿在身上轻微晃荡。她自己拉不上拉链。
路欣敲着门:「我可以进来了吗?」
她敞开门,路欣双手捏着那本年鉴,喉咙里咕噜咕噜念着什么。他一看见她,眼睛睁得老大。
「帮我拉上拉链。」她说着,坐到床沿上。
路欣将拉链拉到顶端,接着麦蓝达站直了身子,一个旋转。路欣放下年鉴。「你很性感。」他郑重其事地说。
「你说什么?」
「你很性感。」
麦蓝达又坐下。虽然她明白这话并没什么意思,可心跳还是咯噔停顿了一下。路欣大概把所有的女孩都称作「性感」。他或许从电视里听过或杂志封面上见过这个词。然而,她却记起那天在地图馆和德夫隔桥相望。
那时,她想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那时,这些话是有意思的。
麦蓝达抱起双臂瞪着路欣:「说说看。」
他一声不吭。
「是什么意思?」
「什么呀?」
「『性感』这词,是什么意思?」
他瞅着地下,突然害臊了。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那是秘密。」他抿紧双唇,咬得发白。
「把秘密说出来我听听,我要听。」
路欣坐在床沿麦蓝达身旁,开始用鞋后跟踢床垫,他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瘦小的身体像有人挠痒痒似的抽搐。
「告诉我!」麦蓝达命令道。她弯下腰抓住他脚踝,不许他双脚乱动。
路欣注视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挣扎着想踢床垫,可被麦蓝达压住了。他的背像一块硬板,直挺挺顺势倒在床上。他用两只手拢住嘴巴,然后压低声音说:「意思是喜欢上一个陌生人。」
麦蓝达感到路欣的话就像德夫的话那样,激荡了她。然而,她没有浑身发烫,而是一阵发麻。她想起那天在印度人杂货铺,她不用再看什么照片就能想象德夫太太酷似的影星麦荷黎·笛戈西特是何等美艳,那时她就这样浑身一阵发麻。
「我爸爸就这么干,」路欣继续说,「他坐在一个陌生人边上,一个性感的人,他现在喜欢那个人,不要我妈妈了。」
他脱去鞋子,把两只鞋并排摆在地下。他掀开被子一角,抱着年鉴,钻进麦蓝达的被窝。
一分钟后,书从他手里滑落,他眼睛闭上了。
麦蓝达看着他睡去,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不像德夫十二分钟就醒过来,二十分钟还没醒。她脱下银色晚礼服,套上牛仔裤,将高跟鞋塞进壁橱深处,卷起连裤丝袜,藏入抽屉里面,而他眼睛一直闭着。
她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末了,她坐回床上。她俯向他,近到清晰地看见他嘴角沾着的米饼干白粉末儿,她顺手拿起年鉴。她一边翻动书页,一边开始想象在蒙特利尔家里,路欣无意中听见父母的争吵。
「她是不是很漂亮?」他母亲问他父亲,身上一件好几星期没换的浴衣;麦蓝达自己的俏脸露出鄙夷来。
「她性感吗?」他父亲开始矢口否认,想换个话题。
「告诉我,」他母亲尖叫,「告诉我她是不是很性感!」他父亲终于招架不住,承认她很性感,他母亲便躺在床上哭啊哭,躺在乱七八糟一堆衣服里,眼睛哭得如一只牛蛙。
「你怎么能这样!」她哀求他,啜泣着,「你怎么能喜欢上一个陌生女人!」
麦蓝达想着想着,自己心酸落泪了。那天在地图馆,所有的国家都近在咫尺,伸手可触,而德夫的声音在玻璃壁上跳跃震荡。
三十尺开外,在悬桥的另一端,他的话钻进她耳朵,如此贴近,如此温柔,好多天都让她眼热心跳,激动不已。麦蓝达哭出声来,止也止不住。可路欣仍熟睡着。她想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女人的哭声。
到了星期天,德夫打电话告诉麦蓝达他正要出门来看她。「我差不多准备停当,两点到那儿。」
她正看电视里的烹调节目。一位女士指着一溜苹果,解释哪些最合适烘焙。「今天你别来了。」
「为什么不?」
「我有点儿着凉。」她编了个谎。不过这谎没太离谱。她哭得塞了鼻子。「我整个早晨都在床上躺着。」
「你听上去鼻子嗡嗡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要不要什么东西?」
「不需要,我都有。」
「多喝水。」
「德夫?」
「听着呐,麦蓝达?」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去地图馆吗?」
「当然!」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相互耳语吗?」
「我记得。」德夫调皮地耳语。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我去你那儿吧,」他轻轻一笑,「下星期天?」
就在前一天,麦蓝达还边哭边想,她相信这一切她这辈子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即便是她名字写成孟加拉文的样子,她也不会忘记。
她在路欣身边昏沉沉睡了过去,等她醒来,他正在她捡回来藏在床下的《经济学人》杂志上画飞机。「谁是德夫杰特·米特拉?」他指着杂志上的地址标签,问。
麦蓝达想,穿好运动裤、运动鞋的德夫,对着电话嘿嘿一笑。过一会儿,他就会下楼跟太太守在一起,告诉太太他不去跑步了。活动手脚时扭了肌肉,他会这么说,然后定下心来读报纸。
麦蓝达身不由己,她还是那么渴念他。她纵容自己再拥有一个和他相会的星期天,她想,或许两个。然后,她就会告诉他,从头到尾她心里都是清楚那些事情的:对她本人、对他太太都不公平,她们俩都应该得到更美好的东西,没必要这么一拖再拖。
然而接下来的星期天下起雪来,雪大得德夫不可能跟太太说要沿查尔斯河跑步。
再下一个星期天,积雪融化了,可麦蓝达约了莱克丝米一起去看电影,她把这个计划在电话上告诉德夫,他没让她取消约会。
第三个星期天,她早早起床,出门散步。天气晴冷,她沿联邦大道一直走,经过德夫吻过她的餐馆。
她一路走到基督教科学中心。地图馆还关闭着,她就在附近买了杯咖啡,在教堂外的广场上找了张长凳坐下来,凝望着教堂巨大的廊柱、宏伟的穹窿,凝望着明净的蓝天,蓝天正从这座城市上空铺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