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上的抚慰
美沙酮门诊:戒毒工作实录
(一)
2009 年,国际艾滋病联盟组织决定在我们门诊和其他两个门诊开展「同伴支持」的项目活动。这个项目旨在帮助吸毒人群,使他们远离毒品回归社会,开创自己的新生活。在国际艾滋病联盟组织官员的带领下,在美沙酮工作组、红十字会、院领导、门诊领导的支持和工作人员的配合下,3 月 1 日这个项目正式开始。从挑选人员到培训人员,再到人员上岗,都是在门诊领导和工作人员的指导和协作下完成。当时门诊主任、另一名医生和我三人被国际艾滋病联盟组织聘为同伴工作的督导员。除了自己的工作,我每天要指导和督促他们的工作。他们在门诊里的职责是,对新同伴跟进服务,如了解服务对象的服药情况、尿检情况和家庭生活条件,帮助解决新同伴的思想、心理问题。还要做好家属的思想工作、外展工作等。每一位同伴支持员每一周期接收新同伴 10—15 人,三个月为一周期。在接收时建立每一位新同伴的小资料、联系方式等,以便了解服务对象的需求和帮助。凡在同伴的职责范围内,他们都会尽力提供服务。对每位服务对象服务的时间原则上定期三个月,但有的超过服务期后,同伴支持员仍保持与其联系并给予帮助。后来开展的这些小组活动,已经不再是停留在一种形式上,而是浸透到他们的内心,触及他们的灵魂深处,如让同伴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戒毒成功经验和感受,让他们的家属一起来交流如何把治疗、监督、跟进服务的工作做得更好,还找机会适当开展室外活动。这些活动的开展,充分体现了更具人性化的关怀、社会的和谐。在活动的过程中,医生对病友提出的问题及时给予回答,对他们好的建议予以采纳,对他们的要求门诊视情况尽力予以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向上反映。
平常我们还利用活动的时间把门诊开展的各项活动、各种优惠政策及时告诉他们并让他们做好宣传。从 2009 年开始,门诊开展了服用美沙酮的奖励机制。我们让同伴支持员大力做好这方面的宣传工作。在他们的宣传带动下,在治不少的病友都想方设法把自己认识的药物成瘾者介绍到门诊来治疗。那期间咨询工作每天都忙不过来,主任还从其他岗位调人来协助这一工作,可以说那些天门诊真正是门庭若市。我们开展的小组活动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为了使参加治疗的人员在精神上和心理上更好地得到放松,同伴支持员都在向同伴们展示他们的正能量,表达了他们对治疗的乐观心态以及坚定不移远离毒品的决心和信念。
参加药物治疗人员是否能坚持长期治疗,与他们家人是否支持有很大的关系。因此做好家属的思想工作绝对不能忽视。于是同伴小组决定,每两个月组织召开一次家属座谈会。在活动过程中,我们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同时我们也要求他们大力支持家人坚持参加维持治疗,并做好监督工作。
我记得在一次家属座谈会上,家属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把钱交到病人的手上不安全,既担心他们不来服药,又担心他们把钱拿去买毒品。而且每天都要把钱交到他们的手上也很麻烦,便建议门诊为他们按月预收一个月的服药费。为了使家属们放心,我们采纳了这个建议,增加了这一项工作,每月代收家属的预交服药费。虽然这样我们的工作量增加了,但能让病友每天有药喝的同时又解决了家属们的担忧,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办了一件好事。
2011 年 5 月初,艾滋病联盟组织和我们门诊一起组织了一次同伴及其家属一共 30 多人到郊外摘杨梅的活动。目的是使吸毒人员及家属们意识到:吸毒人员不再像过去受到社会的排斥、人们的歧视,他们也得到政府、社会的关心,只要吸毒人员能远离毒品,就会与大家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家属也不会再因家里有吸毒的人而被歧视或感到低人一等。那天的情景至今还在我的脑子里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出现。到达目的地后,先由同伴支持员向新同伴和家属宣传如何做好预防艾滋病、远离毒品的工作,然后大家一起交流、分享参加药物治疗的感受。当时一位 70 多岁的老奶奶很感动地说:「我儿子以前瘦得皮包骨,自从服用美沙酮后,饭量增加,体重也增加了,我的心情也一天天地好起来。」老奶奶朴实的话获得了所有在场人员一阵阵掌声。一位从广东回来的家属,语重心长地说:「过去无论是吸毒者还是吸毒者的家属都受到人们的歧视,所以在公众面前总是躲躲闪闪的,从不敢暴露自己,连走路都要低下头。没想到现在他们得到大家如此的关心和帮助,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关心自己的家人呢?」
那天在参加活动的时候,我们拍摄下了不少令人难忘的镜头。回家后我把这些照片从相机中导出来,发现其中一张特别珍贵,一位老奶奶和她儿子一起在杨梅树下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被我无意间拍摄了下来。我想要是老奶奶能看到自己和孩子的这一张照片她该有多么高兴啊!于是我决定把那张照片拿去冲洗,送给老奶奶留念。当我把相片给老奶奶时,她非常高兴地双手接过照片,边看边含着泪花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照相了,更没有与儿子照过相,这张照片对我们母子俩来说太珍贵了,谢谢你医生!」她拿着照片,看了又看,也许是她的视力有些模糊,只见她用哆嗦的手擦拭着照片。看完后就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原来的纸袋里,然后再放进她的布袋里。她从布袋里拿出 10 元钱说要把洗照片的钱给我,我说:「这是我送给您老人家的礼物,您收下我就很高兴了。」她又连连向我道谢。这几元钱能使这位饱受沧桑的老奶奶高兴真的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愿以后每当她看到这两张照片,就能感受到大家给她们母子的关爱,感受到社会给予的温暖。那天参加活动回来后,我就发现,那位老奶奶只要有时间,就跟儿子来门诊服药。如果她少一天不能到门诊,第二天就会来向我打听儿子是否来服药。这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有了实质性的效果。有一次她还神秘地告诉我,说他的儿子昨晚上把女朋友带回家,之前他也带过女朋友回家,但都是没有多久就分手了。我说:「你好好督促他来服药,一定要离开海洛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会找到真正的女朋友成家。」她说:「我真希望能看到那一天。」我充满信心地对她说:「你一定会看到那一天。」
一次我们召开了同伴小组活动,对象是新来参加治疗的人员及其家属。那天来参加活动的人比平常多,其中有一家是三代人一同来的。这一家人有这次活动组里年纪最小的和最大的,最小的是一位姓蒙的新同伴,刚满 20 岁,从他那张脸看就觉得他是一个稚气未脱很惹人喜爱的小伙子。记得两年前这小伙子曾到门诊来咨询过美沙酮治疗。因为长期使用海洛因,他个子很瘦小、肤色很灰暗,根本就没 18 岁男孩发育的特征,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参加治疗的条件是要求年满 20 周岁。因为美沙酮维持治疗是一个长期过程,或许需要终生服药,这对于一个 18 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一副药物枷锁,对他的身心健康都不利。当时我告诉他:年纪小,不符合参加药物治疗的条件。他用恳求的态度对我说,自己从 13 岁开始就使用海洛因,已经有五年时间,他做梦都想戒掉海洛因,希望我能帮他的忙。我说就是我给他办了禁毒办也不会批准。于是建议他先回去自己设法戒或到戒毒所戒,趁还年轻有毅力,一定要戒断。他说就是因为自己戒不了才到这里来。
没想到两年后他又到门诊来。我看到他除了个子比原来长高了些,身材还是那么瘦小,脸上的肤色仍然是那么灰暗。那天他一进门诊就坐在我的咨询台前对我说:「医生,我在两年前就已经来过门诊要求参加美沙酮治疗,当时你说我不到 20 岁不让来服美沙酮,现在我已有 20 岁了。」他边说边郑重地用双手把身份证递过来,我接过他的身份证,看了日期,当天刚好是他的 20 岁生日。当时我的心里有很多种想法:如果在富裕的家里,今天父母定会请来不少的宾客,给他热热闹闹地过个体面的生日;要是在一般普通的家庭,父母也会给他弄一桌好菜,再买一个蛋糕,让他在心中许个美好的愿望;如果在农村,父母也会把自家的鸡宰了或者至少会煮一碗面加上两个荷包蛋。可我眼前的这个孩子,他两年前从这个门诊出去以后,就一直记住,再过两年他就可以到这里来服美沙酮,他要远离毒品。他每天都在倒计时,所以在他 20 岁生日这一天,立刻从乡下赶到门诊来办理治疗手续。看得出这孩子要求戒断毒品的心情十分迫切,不然他不会把这时间记得那么清楚。我看着这个与自己孩子同龄的可怜的孩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悲凉和感慨。这两年来他一定尝试戒过好几次,但都没有戒成功。
开展小组活动的那天和他一起来参加的还有他的妈妈和 79 岁的外婆,外婆是参加这次活动年纪最大的一位。外婆特别高兴,她说当天刚好是她的生日,这些年一直为这个小外孙担心,没有一天开心过,现在外孙已经不吸毒,她也不用再担心,说着说着外婆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小蒙的妈妈也在流眼泪。在这里她们把多年来辛酸、痛楚都释放出来,应该说这是高兴的泪、激动的泪。当时我们在场的每一位都受到他们三代人的情绪感染。同伴组长激动地说:「小蒙有我们大家的帮助,外婆您就放心好了!」外婆擦过眼泪说:「我放心了,阿蒙妈也放心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谢谢大家,你们帮我的阿蒙戒了毒。」那天在小组活动上这位外婆感觉特别幸福,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外孙吸毒后这位老人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活动结束后,我们给每一位来参加活动的治疗者家属补贴 20 元路费。小蒙领到这 20 元钱走出活动室的门后,不是交给妈妈而是立刻对外婆说:「外婆,今天是您的生日,我没有钱给您买礼物,这 20 元钱就当是我给您的生日礼物!」外婆双手接过这 20 元钱,激动的泪花再一次夺眶而出。
前几天他来办治疗手续也对我说过,他参加治疗后要去找活干,为妈妈分忧,不让妈妈受苦。我当时就想,小蒙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尽管他吸了毒,但还是觉得妈妈是他永远惦记的人。几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可就是逃脱不了毒品的魔爪。小蒙曾对我说为方便服药,他想到另一个服药点。于是我把他安排到另外的一个服药点,但那样我不能每天看到他来服药,心中便有牵挂,于是隔天我便打电话到那个服药点询问工作人员。对方说这小伙每天都坚持来服药,但我还是担心他在思想上有什么波动,于是我给他打电话了解情况,他说:「服这药觉得很好,开始到现在我每天都坚持来。」末了他有一句话让我感到非常震惊,他说:「医生你最近过得好吗?」这是第一次有病友在电话里向我问好。当时我非常感动,有一股幸福的暖流在心中流淌。谁都无法体会到那种特殊的感受,要是这句话出自一般朋友或亲人口中,那是再平常不过了,可这是出自一个长年吸毒的 20 岁的小伙子口中,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语,而且表达出他对我的关心和敬重。我很激动地回答:「我挺好的,小蒙,感谢你的关心。你如果能坚持服药我就更高兴了,你妈妈也会放心、高兴。」他提高了嗓音:「医生你放心吧,我不能再让妈妈操那么多心了。等戒了美沙酮我就到外面打工,不再让妈妈操心、操劳。」后来我多次向那个服药点的同事了解,她们说这小伙子每天都来服药。9 月 28 日是小蒙服药的第 41 天,我又给他去电话,他说这几天回农村老家,当时电话不在身边没有请假,但他没有吸海洛因。他还告诉我,他服了一个多月的药,已经长胖了,让我放心。
自门诊开展了同伴支持工作后,病人的关系与工作人员的关系得到不少的改善。最明显的是表现在平常的尿检、抽血检测工作上。有了他们对同伴们的开导、帮助,这些工作得以比较顺利地进行。因为同伴与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之间没有距离,可以真诚沟通、坦诚交流。这样就可以通过同伴在我们和病友之间建起桥梁,使门诊工作人员与病友之间更好地沟通。从同伴支持员自身而言,开展同伴小组活动工作给了他们一个平台,使他们有了锻炼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挑战,是学习重新做人的好机会,也可以说是利己为人。
有一天同伴支持员与工作人员一道外出闹市做宣传工作,拿了不少印有宣传内容的环保袋、餐纸发给市民。其中有一位老婆婆已领到了这些东西,她又挤进人群要第二次,同伴们看到她已领取过就不再给她,结果这位老婆婆就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们,他们也没有还口,只视而不见。后来姓黄的同伴跟我谈起参加同伴工作的感受时说:「我自从服了美沙酮和参加了同伴支持工作后,戒断了毒品,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觉得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能够约束自己,学会了文明、礼貌,尊重他人,改变了暴躁的脾气。」他举了出去搞宣传工作被老婆婆骂的那件事,他说:「如果按我以前的性格,早就给她一拳了。但当时我在努力克制自己,我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做都代表着一个集体,我决不能损了集体的利益和荣誉,我这一拳出去丢的是医院的脸。我能考虑到这些,都是因为参加了同伴支持工作后得到的修炼。」这位同伴说的句句是心里话。从平常的工作表现看,我觉得他确实是在一天天地进步。他不但远离了毒品,后来还离开了美沙酮。但直到现在他仍然在做同伴工作,始终和组长一起做这项公益事业。也许人们不会相信,吸毒的人能有这样的改变。殊不知,这些有机会参加工作的同伴,他们是多么的努力!有了这份工作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自豪,他们的言行都为新同伴们做了榜样。他们之中有几位自参加治疗后,从来没有偷吸过毒品,保持好的操守。再次是因为他们对毒品有了深刻的认识,另外有了工作,心里不再空虚。他们每天都与我在一起工作,我也把他们当成同事,尊重他们,彼此间没有什么隔阂。遇到病友有特殊的情况,我们就在一起商量如何去帮助、跟进服务。他们的工作有了问题我就及时给他们指出,并提出改进意见。有时谁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或出差带回来异地特产,大家都一同分享。这不只是食物的享受,还是精神上的愉悦分享。不少在门诊里治疗的病友,在工作人员的关心、帮助下,在同伴支持员的影响下,在好的精神世界的熏染中,逐步实现了道德的提升和人性的复归。
其中有一位从深圳转来的名叫丁勇的病友。他是个 30 出头、上过大学、长得很壮实的小伙子。他也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病友之一。每次到门诊服药他都用微笑与我们打招呼,他给人的印象是开朗、阳光,有素养。他转到这里来服药的原因是,他们家在这开了一家分公司,因此需在这里住些时间。因为不放心,父母常从深圳到这里来看望他,然后又陪他到门诊服药,以便了解他平常的表现情况。每次他父亲走后都吩咐我帮他多注意孩子的情况,所以我常主动找丁勇聊天,有一次还邀请他参加我们同伴开展的小组活动。他父亲每个月都要从深圳打来电话询问他的服药和尿检情况。在 2012 年夏季的一天,丁勇主动找我交流,说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我问他人走了公司怎么办?他说交给其他人管理,自己到别处去另开一个分公司。「你以后还来这吗?」「我有公司在这里,会常来看看。」接着他很诚恳地对我说,「你们门诊的同伴小组工作搞得很好,其他地方没有开展这一工作。同伴做工作比医生去做好得多,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心理,容易沟通,如果让医生去做就容易产生排斥,不信任。因为他们不愿意把自己心里的东西告诉医生。」他这话说得很对,没想到他竟然给我们开展的小组活动给予那么中肯的评价。他还向我要了些这方面的资料,遗憾的是当时我没能找到全套的资料,只给了他一本图片集。他说:「回到深圳后我要对那里的同伴介绍你们这里的情况。」我说:「你可以带头组织他们做这一工作。」「如果让我来做这一工作肯定做得好,我在大学参加演讲曾获过奖。」我对他点点头,表示相信他的话,他继续说,「你们这样做把我们这类人和你们的距离缩短了,你们对我们不歧视、不持偏见,使我们不再自卑,有了自信,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说心里话,全国的大城市我几乎都跑遍了,觉得进了你们的门诊最让我有轻松、温暖的感觉。」当时听到他说这番话,我很激动地对他说:「感谢你对我们门诊的工作给予如此高的评价,以后到这出差欢迎你再回来。」
2009 年我们接收了一位郊外姓罗的病友,按常规每进来一位病友,必须转介给一位同伴支持员。当时我把这位病友转介给了一位姓李的同伴支持员。罗病友住的地方距门诊比较远,每天要乘公交车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到门诊,我担心他不能坚持每天来服药,就吩咐李同伴多督促他克服困难。罗病友来服药的第三天晚上 10 点钟就出现头昏现象,他的妻子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同伴,于是给李同伴打电话告知丈夫服药后的情况。李同伴告诉他这是一般药物反应,两个小时后就会恢复正常。没想到已过了凌晨 1 点钟了,罗病友的妻子又来了电话并十分焦急地说,丈夫已迷迷糊糊说不清话,李同伴告诉她立刻把人送到我们医院来。由于送来及时,经过抢救罗病友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是药物中毒所致(他服了美沙酮回去又用海洛因而引起),如果晚来半小时将有生命危险。因及时得到同伴的帮助,罗病友脱离了生命危险。罗病友的妻子很感激李同伴,说是李同伴救了她丈夫的生命。
罗病友是个没有主见、自制能力较差的人,也是我特别关注的病人之一。尽管在李同伴的监督、帮助下服药,他偶尔还会有偷吸现象。过后我对他谈及偷吸会造成药物中毒,危及生命,并让他吸取上一次的教训,他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说是别人在引诱他。李同伴支持员在某单位找到了一份如意的工作,通过他自己的努力,不久就被提升为组长。为了使罗病友能做到自食其力,解决服药路途远的困难,同时为了让他的生活过得充实,不再出现偷吸现象,李同伴把罗病友介绍到他所在的单位并由他监管罗病友的工作。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他还给了罗病友很多的关照。为了使他能坚持每天来服药,就不让他到外地出差。如果发现他在心理上出现什么问题就及时给予开导。
罗病友在李同伴的帮助下,加上有了工作,性格变得开朗多了。来服药时他常主动到我的咨询台与我聊天,介绍他每天的工作、生活情况等。他告诉我每月他的工资是 1500 元,不算加班费在内,除了每天 10 元伙食费他全部交给妻子,妻子把他的伙食费给李同伴代保管。原因是担心他手上有了钱就不会控制自己。不少病友都是这样,说手上有刺拿不了钱,实则是担心自己又把钱拿去买毒品。所以有的家属或病友哪怕是半天的时间也让我代他们保管现金。我的好友曾多次告诫我不要做这种事,万一病人耍赖自己就倒霉了,对朋友的好心忠告我只报之一笑。我看到罗病友身体很单薄、瘦弱,就和李同伴商量,让他的妻子把他的伙食费增加到 15 元每天。他的妻子说:「他自己做饭,大米、油盐全都是从家里拿去,他每天用 2 元钱买烟,8 元买菜足够了。」我说:「现在物价上涨,再给他每天加 5 元,买些水果补充营养。」罗的妻子立刻就同意了。她很关心自己的丈夫,连每天的米、油、盐都为丈夫考虑得很周到。
为了丈夫,她什么都能忍让。有一次她到门诊为丈夫交药费时说:「为了他的事,我们当地的派出所,我已经去了好几趟,因为他是个吸毒的,我受到很多人的冷眼,在公众面前总抬不起头。我活得很累,平常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工作,还要为他担惊受怕。你不知道他的毒瘾发作起来是多么可怕,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穷凶极恶的样子,逼我拿钱出来给他去买毒品。我若说没有钱他就骂我,我跑开了他还要追赶过来打我,在那种情况下我真想永远离开他。当他能解决毒瘾后,对我道歉,我的心又软了。」说到这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我的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没有亲自听说我真的不知道,吸毒者的妻子在精神和肉体上遭遇如此痛苦的折磨!我们应该多给她们帮助和理解,不能歧视她们。她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无数次我有离开这个家的念头,但为了孩子也为了他我没有走出这个家门。不管我家的情况变得多糟糕,我都得继续撑下去。他来喝了美沙酮减轻了我许多负担,只要他不再去吸毒,就是再苦再累我也要撑过去。」这是一位贤惠又极具包容心的伟大女性!10 多年来她一直用自己柔弱的臂膀撑起这个家。她在一年一年地熬,一天一天地等待,2011 年孩子终于完成学业,参加了工作。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但丈夫的事始终让她有操不完的心。
因为其他原因李同伴支持员离开了同伴支持的岗位,但他仍然继续帮助罗病友,他不为索取,只有奉献。一天,当罗病友检测得知感染了艾滋病时,情绪非常低落,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李同伴给我反映了他的情况,我让他每天除了注意罗病友的情绪,还要多给他开导。尽管有李同伴的关心,但我对罗病友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注意观察来服药的病友,当看到罗病友来服药时,我立刻与他打招呼,为了安慰他我先找些其他话题,再谈及他的健康状况。一说到健康问题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并哭出了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滚落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这样哭泣。他边哭边说:「我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不知道她和孩子是否也感染上了这种病。要是那样我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还不如快点死了好。」从罗病友的这一席话中,我肯定,不少吸毒者的本质是好的,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依然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我们更应该给他们多些关爱。看到他的眼泪仍在不停地流,我给他递去纸巾。说心里话,我很同情他,但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必须明确自己的身份,要帮助他振作起来。于是我采取了激将法,说他不像个男子汉,很快他的情绪就稳定下来,那颗脆弱的心及时从阴霾里走出来。后来我给他一个建议,让他找一个休息时间,回去把此事告诉妻子,并带妻子到市疾控中心检测。
一天,负责艾滋病管理的医生让他到疾控中心检测 CD4,看是否需要服抗病毒药。担心他有什么情绪波动而无法找到检测地,那天我亲自带他去,并为他付了往返的车票。虽然这两元钱无足挂齿,对一般人而言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对受社会歧视的特殊人群来说,那是一种关爱、一种鼓励、一种能使他扬起生活风帆的动力。一周后检测结果出来,罗病友不用服抗病毒药物,他很高兴。后来他找了个休息日带妻子去做检测。去取检测结果回来的那天,他和妻子很高兴地来到咨询台前,告诉我妻子的健康没有受到影响,并对我表达谢意。有一天他妻子还告诉我,他们的儿子从广东回家过节,说要亲自陪同他父亲来服药,实际上就是要到门诊来当面向我道谢,感谢我一直以来对他父亲的关心。刚好那天我在开会,他们的儿子没有见到我,觉得非常遗憾。我对他妻子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必谢。
一天我见罗病友早早就来到门诊,脸上洋溢着温馨的笑容,他走到咨询台前就迫不及待地对我说:「我儿子在广东一家电子厂工作,昨天刚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3000 元。」我很高兴地说:「好啊,这下你不必为他担心了!」记得前不久的一天早上,他走到我的面前,我跟他还说不到两句话他就突然哭了,我问他为什么事而哭,他说:「儿子到广东打工,我担心他在远方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一想到他我心里就觉得特别难受。」我宽慰他说:「孩子长大了,让他出去锻炼,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必为他担心,你管好自己,坚持来服药就行。」他才边朝服药间走去边说:「我知道了。」这个人太多愁善感了,也许是毒品给他带来太多的伤害和不幸,他的心理变得很脆弱。现在儿子能自食其力了,他当然高兴。往后罗病友平静地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看到他能愉快地生活和工作,我和李同伴也感到特别轻松。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每天都关注他是否来服药,如果发现他有一天不来服药或很晚才来我们就着急,立刻要找原因。可以说在门诊里他是最让我们操心的一位病友。
2011 年秋,罗病友再次去检测 CD4,结果发现数值在 300 以下,医生通知他需要服抗病毒药了,没想到他这时的情绪又有了大变化。服了抗病毒药以后,他说头昏、睡不着,心里很难受(按常理服抗病毒药后,加大美沙酮剂量就不会产生吸海洛因的欲望。他当时没有与我们反映这情况)。服药后的第二天,他没有与李同伴商量,擅自与别人换班后就偷偷跑回老家买海洛因,结果被派出所的民警逮了个正着(在当地他因长年吸毒已是多次被抓,并被列为重点注意的对象)。据说当时他的情绪很不好,因常被抓,心里早就与派出所里的人树立起敌对关系,加之服了抗病毒药,因此那次他被抓时,反抗的情绪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当民警给他打好饭放到桌子上让他吃时,他不但不吃,还边大骂民警边把桌子上的饭推到地上,因为心理问题,加之服抗病毒药对美沙酮药物有抑制作用,罗病友出现了戒断症状,晕了过去。民警立刻给他施救,他恢复正常的第二天早上,派出所让他的妻子把他接回家。
那天妻子与他到门诊来服药时,他的情绪还是很激动且表现出十分偏激的态度,在我面前边哭边扬言要打死那两个人。我问他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对那两个人有那么大的仇恨?他说一个是多次抓过他的民警,一看到这民警他就想要打死他,还有一个是卖海洛因给他的人。我说:「是你自己去买的货为什么说要打人家?」他说:「那个人没有良心,为了得到钱他要引诱我买他的海洛因,为了邀功他又去报派出所的人来抓我,他太没有良心了。」当时他越说越激动:「我最恨的就是这两个人,以后一定要找机会报仇,要把他们的手脚打断!你不知道,我在我们村里也算是一个有名的不怕死的人!」没想到平常那么懦弱的他,那天竟表现出如此大的反差。当时我给他开导了大约有 10 分钟,从法律讲到生命的价值,再讲他的偏激行为会给自己、家人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无论我说法律如何重要他都没有反应,反复说自己不怕死,以后一定要找机会报复那两个人。当我说到「别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给妻子和儿子带来一辈子的痛苦」时,他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流泪,我知道亲情在他心目中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他们临走时我一再嘱咐他妻子要设法安慰、稳住他的情绪,绝对不能让他一错再错。他妻子说:「我会的,这样的情况我经历多了。他的手机还在派出所里,明天我还要到那里帮他拿回手机,你不知道为了他我进出派出所不知多少次。」罗病友的妻子属于事业型的女性,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工作,是个能干又理性的女人。她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明理又能说会道。丈夫出事每次都是她去交涉。罗病友能有这样的妻子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只因他落入了毒品的魔掌,无法深感妻子对他的爱。过后我又找李同伴,让他这几天要特别注意罗病友的情绪变化,以防他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来。
几年来,李同伴支持员不但自己远离了毒品,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事业,过上幸福的生活,还为其他同伴特别是为罗病友操了不少的心,监督他服药、帮找工作、代保管伙食费、心理疏导等。在他的心里没有一天不牵挂着罗病友。同伴组长曾这样说:「是李同伴三次把罗病友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第一次他药物中毒时李同伴让他及时到医院才得以及时抢救保住了性命;第二次在他情绪低落偷吸毒品想不开时,李同伴给他找到了工作,使他安心活下去;第三次在他得知自己感染上艾滋病轻生时,是李同伴每天给他关心、开导,使他树立起生活的信心。有两次单位要派他出差,李同伴都为他安排了其他人,因为他一出差就不能来服药,所以罗病友的妻子非常感激李同伴,称他是自己丈夫的救命恩人。2013 年秋,我曾与李同伴联系,想知道罗病友的情况,他说罗病友曾因其他原因停过一些日子不来服药,后来又回来了,现在一切正常,让我放心。其实同伴支持员为同伴们做了很多工作,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帮助病友,用自己的正能量影响他们。如 2011 年有一位病友得了重病需住院治疗,因家里生活困难一时无法解决住院费,同伴组长便组织大家捐款。他们能有这样的改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在国际艾滋病联盟的支持下,同伴支持工作历时三年,其间不仅得到所在门诊的支持、帮助,同时也得到了省、市禁毒办的大力支持和帮助。每次开办对学员的培训班,除了各门诊的领导或医生参加,有时省、市里的禁毒办领导也来学习、观摩,有一次还专门派教授前来给大家授课。平常市禁毒办的潘科长、某区禁毒办的廖教导员,常到我们门诊来了解同伴的工作情况,和同伴组长协商工作。新闻媒体也一直在关注这一工作,把他们的正能量及时向社会报道。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拒绝毒品,预防艾滋病,为了社会的和谐、人民的健康而共同努力。我们门诊开展的同伴小组和同伴支持工作,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2010 年省美沙酮工作组,为了把这一工作在全省各门诊铺开,决定把我们门诊作为小组活动培训中心,让其他地区各门诊的工作人员到这里来参加培训。在开展培训工作期间,同伴们也都积极主动地配合做好工作。三年多来,同伴小组在禁毒的工作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我亲历了他们的成长过程。他们通过学习再到参加工作,由一个吸毒者变成一名帮助同伴脱离毒品的人。他们能走上街头宣传毒品的危害,能登上讲台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宣传如何拒绝毒品、如何抵御艾滋病;他们还走进同伴的家门,给同伴和家属做工作,劝说同伴参加治疗远离毒品等。他们所做的这些工作,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爱心和诚心。平常他们还协助门诊做了不少工作,如对前来咨询的家属、同伴,现身说法,劝导、打动对方。他们有时还与门诊、社区工作人员一道走出去做外展工作,长期协助红十字会开展抵御毒品、预防艾滋病的讲座等。这对所有参加治疗的病友来说,起到直观的激励作用,并树立起榜样,引领他们远离毒品,走向新生活。
2012 年 6 月,国际艾滋病联盟的同伴支持项目已结束,但同伴支持工作并未结束。在国际艾盟官员吴兰的指导和同伴组长的带领下,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心诚新小组」,寓意是真心诚意帮助同伴创造自己的新生活。经过努力,他们又申请到了部分全球防艾基金。我们院领导也很关心这一工作,从 2013 年 2 月至 2016 年上半年,每个月拨 2000 元经费来支持他们的工作,使他们能继续做这个公益事业。他们不但做好自己门诊的工作,在 2012 年还给三个门诊的同伴免费提供培训,使他们也成立了同伴小组。同伴们每个月只领取生活补贴三五百元,是使同伴能远离毒品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他们凭着这份爱心、这份执着,一直坚持。他们的组长说,不管今后的情况如何,我们仍会一如既往地做好这一公益事业。他们曾有这样的计划,要在更多门诊里开展培训,培养更多的同伴骨干来做好这一工作,但由于经费问题不能把培训工作继续开展下去,为此我感到十分遗憾。希望社会都来关心、支持他们的工作。
本市自发组织起来的同伴小组,除「心诚新小组」,还有一个叫「同行小组」,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同伴,为同伴们无私奉献。2016 年至今,市禁毒办每年下拨一笔经费支持他们。
在同行小组中有一位姓阳的同伴,他的成长和进步及他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这是一个从 12 岁就开始吸毒,在牢狱中一共度过了九年光阴的年轻人。2014 年春的一天,我到他们的工作站,与他交流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谈了很多,从他吸毒到戒毒,再到参加同伴小组的工作和现在的幸福。他说:「我 1992 年开始吸上海洛因,当时是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吸了海洛因后我就没心思上学,所以我的真正文化只是小学水平。」他说话流畅、稳重而冷静,特别是谈到他自己的经历。
他说:「我吸海洛因的经历可以说是分成三个阶段。最初是吸烟,就是贩卖海洛因的人把少量海洛因放在烟丝里,卷成一支支香烟,但只是前部分有海洛因,后部分是纯粹的烟丝。当初我得到了这样一支烟,吸过后就觉得特别舒服,根本不懂得这就是毒品,还把它当成宝贝似的,每次就吸那么几口,生怕它很快就被吸完,所以那样一支烟我通常要一天才把它吸完。毒贩子为了赚别人的钱,瞄准了目标以后,先免费提供一两支让对方吸,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了这种香烟会觉得特别舒服,然后就忍不住又向其索取,这时他就开始赚对方的钱了,每支售价 20 元。当年 12 岁的我,就已经成为他们瞄准的目标,可见那个为了钱的人,是何等的残酷而没有人性。『吸烟』一段时间后我觉得不够来劲,就跟别人学,把海洛因放到包香烟的锡纸上,用鼻子去吸烤出来的味道。这种方法比抽烟用的量多,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就很难得到满足。再说必须是放在火上慢慢烤,速度也比较慢,这就需要一定的时间。后来我又跟着别人学,采用注射的方法,一针打下去,海洛因直接通过血管流进体内。那个年代我们哪里懂共用注射器会容易得传染病。通常是一个注射器好几个人轮流使用,稍微注意的就把他人用过的针筒在水龙头下冲一冲,有时毒瘾发作了哪还会去考虑那么多,就是他人的血还留在针筒里也不去理会,更不知道共用针具会感染艾滋病。那时我们每天至少要 50 元的毒资,哪来那么多钱?通常是几个人一起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这需要几个人合作才行,得到了钱就会立刻去买毒品。我们不敢在家里也不敢在公共场所注射,一般是找一个废墟,几个人聚集在一起,注射完后就把针具藏在墙壁的旮旯里。有时也给自己的针筒打上记号,但毒瘾发作起来谁还去顾及哪一个针筒是自己的?」
「那殷红的血在针筒里你们就不觉得可怕吗?」我问。
「毒瘾发作起来更加可怕,根本就由不得你再去考虑这些,唯希望能尽快解决那些痛苦。所以有不少人没钱买毒品,为了不受到痛苦的折磨,就不得不去做违法的事。想要钱买毒品时我们会先找最疼爱自己的家人要。实在是无法解决,那只能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毒瘾发作起头脑一片空白。海洛因是一种使人兴奋的药物,用后难以入睡,不用又不行,戒断症状出现时通常会使人无法自控。于是一些人便发明在海洛因里加上适量的安定一起注射,这样既可以睡觉又可以减少海洛因的使用量,还节省了不少钱。但使用安定过多,人会觉得昏昏沉沉,头脑会变得更加迟钝;同时因长期静脉注射海洛因,还会引起双下肢静脉炎。所以我们这类人有不少的得了静脉炎。」
「你戒过毒吗?」
「我已经进了六次强戒所,说心里话,强戒对我们来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我们在里面边戒边偷吸。」
「在里面怎么还能要到海洛因?那个时候你们难道还不知道毒品的危害吗?」
「我们自然有办法要到。当时也没有人给我们讲海洛因的危害,我们也不懂海洛因是毒品,更没有人给我们做心理疏导,让我们做康复锻炼等。我第一次被抓进戒毒所里还这样想:我用自己的钱买海洛因又不是去偷来或是去抢来,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所以我很不甘心。如果能像现在这样,懂得海洛因对人类有那么大的危害,当初我们就不会去吸那种东西,或有信心戒除那种东西。现在回想起过去那种情景都还觉得非常可怕。我们都是没文化、素质很低的人,加上长期使用毒品心理有些扭曲,毒品让人的兽性无限度地膨胀,所以我们之间常有争吵、打架现象。那个时候我们虽然在里面接受强戒,实际上也照样在使用毒品,当然是偷偷用了。常常是 10 多个人共用针具,如果里面有一个人得了艾滋病,那么所有同使用过这一针具的人可能都被感染上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你不知道,那一枚针头由于被人用的次数多,都变短了,针头也变粗了,我们就把针头放在地板上磨细后继续使用。当时别说是使用消毒的针具,能在水龙头上冲一次就不错了。我们是边戒边吸,所以在出狱的当天晚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海洛因,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戒毒所各方面的条件好多了,在管理上既有严格的一面也有人性化的一面。」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远离毒品走到了今天?」
「2011 年我从戒毒所里出来,在社工的介绍和说服下,就到了红十字会医院美沙酮门诊参加药物治疗。」
「服了美沙酮后你就能立即停下海洛因吗?」
「不行,尽管你们说美沙酮可以控制海洛因毒瘾的发作,让我们放心。你们没有受过那样的折磨是无法体会那种痛苦的,所以回去的当晚我还是要用海洛因,担心半夜难受无法坚持。几天后才停止用海洛因,其实很多人都是那样,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你为什么要参加同伴的工作?」
「参加服用美沙酮后还不到半年,有一天郑组长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去参加 PSI 的工作,平常他们的工作我也看到,主要是宣传毒品的危害和干预使用毒品,这是好事,是在帮助他人远离毒品,所以我当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 PSI 小组里我和大家一起参加小组的学习和其他活动,明白了很多有关毒品对人类危害的常识,并掌握了如何预防艾滋病及其他传染病和如何帮助他人降低危害及做好过量时的抢救工作的方法。以前我对这些知识一点不懂才稀里糊涂地跟别人吸上了毒品,虽然参加了好几次强戒,由于没有明白这些道理,因此总也戒不掉。通过参加这一工作和在小组里开展的各项活动,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后来我就完全能摆脱毒品了,就是别人请我去吸我也不会去,我的心里已经对毒品产生了排斥的感觉,从那以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我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我想要是其他的同伴也能像我一样脱离毒品那有多好!于是我决心要去帮助他们。后来在我的帮助和说服下,一些同伴也自愿来参加美沙酮治疗,远离了毒品。现在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原来每天行尸走肉的生活已经变得幸福、快乐。我头顶的天空已经由乌黑变蔚蓝了。我的父母更是感到极大的欣慰。他们说原来在邻居们的面前总抬不起头,现在走路的腰杆也挺了起来。一次我妈跟我一起到电视台参加节目录制,她说那是她一辈子最难忘也是最高兴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想自己能跟儿子走进电视台。」
小阳意味深长地说:「同伴这一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必须长期坚持,既要对在吸人员进行帮助也要对青年们进行教育。我决定现身说法,使他们认识毒品的危害,无论是传统毒品还是新型毒品,都要让他们远离。」说到这,他给我讲了一个小插曲,他说 2011 年他还在戒毒所里,当时郑组长和其他同伴到所里给他们讲毒品的危害及如何才能远离毒品时,他根本就不相信郑组长他们能做到那样。所以他说:「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从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心理解决了,实际问题才能解决。现在做这一工作虽然没有报酬,但我们也愿意去做,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让同伴们早日远离毒品。」
听到他说这些我很感动,我说:「你做得很好,相信在你的努力下,一定有不少还在吸海洛因的同伴也像你一样回归社会。」
「我真的希望同伴们也能过上像我一样的生活,现在不但我觉得幸福,连我的父母都觉得很幸福了,因为我不但戒了毒品,不让他们操心,还娶回来了媳妇,现在准备要一个孩子,等明年他们当上了爷爷奶奶他们就没有遗憾了。我真的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操那么多心了。你不知道,我妈对我特别好,想起自己的过去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她。有一年,我进了戒毒所后,我妈心里很高兴,她希望我出来后能戒掉毒瘾。于是她拼命地起早贪黑做买卖,说要为我挣钱,等我出来后有点钱给我用。我一出来她就以为我戒了毒变成了一个好人,很高兴地把这两年来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交给了我。那个时候我很不懂事,简直是疯子一个!谁都不敢相信,我只用两个月时间就挥霍完了这笔她用两年时间和汗水攒下的钱。后来她很伤心地哭了好几天!我也不难过,反正毒瘾一发作起来我什么也顾不上,这笔钱花光了,以后照样在街头当小混混。现在想起那事都觉得十分对不起妈妈。」说到这他眨了眨充满泪水的双眼继续说,「使我真正下定戒毒的决心的是我外婆去世。因为吸毒我一共有九年的时间是在戒毒所里度过的,九年呀,现在回想起那种生活真是感到后怕。在监狱里,平常只有妈妈一个人去看望我或接我出来。这九年的时间妈妈为我操碎了心。她每一次去到戒毒所看望我,我都觉得她比前一次憔悴。特别是外婆去世后那一年,妈妈去看望我时,我看到她的头上已经添了许多白发,一脸的沧桑,脸上已经刻有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我对妈妈如此大的变化感到吃惊,就问她原因,她很难过地告诉我『一个月前你外婆已经去世了,你看我也老了,如果你再吸毒,以后我老了再也没有人来看望你,你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牢房里……』说到这,妈妈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那一刻我感到特别难过,当时我的眼睛里已经含满了泪水,视线也慢慢地变模糊。」听他说到这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他继续说,「外婆走了,妈妈也慢慢地变老,这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在戒毒所里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泪,这是忏悔的泪、醒悟的泪。心想,妈妈已经老了,以后我再也不能在戒毒所里耗费青春。我对妈妈说『这一次期满出去后,我一定彻底戒掉毒品』。2011 年秋,我终于从戒毒所里出来了。虽说是从戒毒所里出来,但还是不能戒断毒品。那时妈妈和社工便动员我去你们门诊服美沙酮,这才有了我今天的幸福。」
「做同伴工作没有报酬你还愿意一直做下去吗?」
「我们几个人说好了,一定要坚持下去,帮助同伴从毒魔中走出来。记得去年的一天,我曾对一位姓吕的同伴说过注射海洛因过量后如何采取急救方法。谁知事情就是那么巧,两天后吕同伴突然给我来电话说有一同伴注射海洛因过量,已经不省人事,脸已经变黑了,让我立刻过去看看。我挂了电话后立刻从办公室的急救箱里拿了注射器和纳洛酮,当我赶到时只见那同伴已经昏迷不醒,生命处于危险状态,我立刻给他注射了一针纳洛酮,10 分钟后他脸上的黑色慢慢地褪去,只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恢复了原状。他醒来后那位同伴告诉他,说是我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当时他非常激动,说要好好感谢我。我说不用谢,以后不再用毒品或使用时多加注意便是。他连连说『知道了,我一定记住』。我很想通过这次的意外让他从此远离毒品,但他一时还接受不了。说自己已经是近 50 岁的人了,干脆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我想他的改变应该要一个过程,以后再找机会兴许能说服他。也正是因为吕同伴看到我参加同伴工作后,有办法把那位注射毒品过量的同伴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他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因为在这之前,常有不少同伴因为注射过量而永远醒不过来。于是他毅然决定和我们一道参加 PSI 工作,也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还在执迷不悟的同伴们。通过培训,他很快就能独立工作。我们可以一带十,以后就是十带百,再过若干年后,我相信大家逐渐明白了毒品的危害,就自然会远离毒品,这就是我们同伴的力量。」
「你说得好,做得更好。参加 PSI 工作到现在一共动员了多少人去参加美沙酮治疗?」
「应该不少于 30 个人,前两天我还转介了一个到其他门诊去治疗。针具交换工作我是今年 7 月才开始做的,已经说服了三个人去服用美沙酮。每个月至少回收 20 多支针具,当然回收和发放是等量的。有部分人一时还离不开毒品,我们现在至少能让他们使用消毒过的针具,那样既可以降低危害也可以预防感染艾滋病和其他疾病。平常,我们还给那些不愿意去做艾滋病检测的人宣传,讲道理动员他们去做 HIV 检测。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找出那些隐蔽的吸毒者,说服他们参加治疗和检测。」
「你的想法很好,要是那样,以后吸毒者就少了。目前你不靠家人的资助能生活下去吗?」
「能呀,我一个人干四份工作啊!在这里做同伴工作没有报酬,做针具交换工作每月有 700 元补贴。平常政府有什么宣传工作或有关远离毒品、预防艾滋病的讲座等,只要打一声招呼我就去了,一次也能有 50 元补贴。今年社区招义工,我一直参加社区的工作,有时我还把其他同伴召集来一起做,每月也有几百元,这样我的生活已经没有问题。过年过节我也给家里买用品,平常还给父母买些礼物,他们非常高兴。再说我父母都有了退休金,不需要我帮助。他们说现在我不去吸毒他们就很高兴了,让我多花时间去帮助同伴们。」
(二)
我们的咨询台不单是为来参加美沙酮药物维持治疗的人提供咨询,也是病友和家属们提出诉求和可以随时宣泄的地方。不少病友就是通过来服药的机会,到这里来发泄他们心中的不满,寻求心理的寄托。
2012 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即将下班的时候,有一名 30 多岁的男子进了门就径直来到我的咨询台前,我看到他那张充满怒气的脸,觉得自己肯定不好受了。当时我的脑子里闪过这一张很熟悉的脸,但一时记不起他的姓名,后来才回忆起来,他姓梁,是我们原来的病友。我先给他打招呼并问他需要办什么事。「我是来投诉你们的!」他愤愤地回答。「别急,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吧。」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已经戒了毒并且戒了美沙酮,是因为你们把我过去吸毒的情况报到公安局,使我丢了工作。前段时间我和我的老总一行四人出差到宁波,我办理好入住宾馆手续刚安顿好老总,接着当地的公安就进来问谁是某某,我说是我,他们说例行公事你必须跟我们出去一趟。当时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跟他们走,还有一位朋友担心我出了什么事不放心也跟我一起去。没想到跟他们到了派出所后他们对我说,『你吸过毒品,现在请配合我们做尿检』,我说那是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吸了,他们说尿检后不是阳性你就可以走。检测的结果当然是阴性。可是我为此而丢了工作,我的老总得知我曾是吸过毒的,出差回来就把我给辞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是公司的经理职务呀!我好不容易才到这个级别,就这样没了,我多伤心呀!」他像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些,情绪越来越激动,似乎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出在我的头上。「你们要是不把我吸毒的情况说出去,宁波的公安能知道吗?说喝美沙酮是为了我们好,其实是害了我们!」听了他的陈述和斥问,我的心五味杂陈。等他平静下来我就把办证服美沙酮的程序告诉他。他们到门诊填写好申请表,然后我们就把他们的申请表交禁毒办审批。我说:「我们对你们所有的资料都是保密,至于说宁波方面为什么知道这件事,这是公安内部的信息。」「我们已经戒了毒就不应该再保留这个记录,去到哪都要被公安叫去做尿检,难道要我们一辈子都背上这个臭名?你们永远戴上有色眼镜看我们?请你帮我向上反映这个情况,因为这是关系到我们一辈子的名誉和工作的问题。无论我们到哪里找工作,只要接收单位知道我们是曾经吸过毒的人就不录取我们,就是已接收了也要把我们辞退,我们也是人,也要生活呀!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推吗?」针对他这一连串的问话,我一个字也回答不出。历来对他们的境况我都深表同情,但我没有能力给他们多大的帮助。只是尽我的能力督促他们坚持治疗,叮嘱他们不去偷吸。当时我立刻答应为他向上面反映这个情况。
其实这一情况已经有不少病友向我反映过,我也曾向某区禁毒办的廖教导员提过,他说已向上面反映,并说国家也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听说正在做改进工作。我转告他:「现在各个城区已经设有社区工作站,只要参加社区戒毒即到美沙酮门诊参加治疗,并与社区工作人员签一份协议,在治疗期间不再吸海洛因,每月尿检正常,治疗满三年,档案里包括以前因吸海洛因而被强制戒毒的记录会全部清除,就不再有曾吸过毒的记录。」
自门诊在国际艾滋病联盟组织开展同伴支持项目活动后,每两个月一次的家属座谈会都如期进行,效果也很好。在座谈会上我们让家属给我们反映他们的意见,提出他们的建议、要求,我们也把其家人治疗的情况向他们介绍,这无论是对门诊的工作,还是对参加治疗者和家人来说,都有益。一位姓董的病友曾让我帮他做父母的思想工作,他说:「明天我的父亲来参加座谈会,你帮我做他的思想工作,但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的意思。」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家里的隐情:「说起来真不好听,每天我回到家,父母亲都要问,你今天去服药没有?有时回来晚些又追问,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去找粉仔了?我很烦呀,难道我都没有自己的一点活动空间吗?我偶尔多花了几十元钱和朋友吃一餐饭,就怀疑我又拿钱去买白粉抽。而且那话骂得很难听。我那么大一个人在外面连一个朋友都不交吗?有时车坏了修车也要钱,这样过日子我觉得好难受。曾经有了一次过错难道就要被怀疑一辈子?有时我真想再去买白粉,舒舒服服地抽一次然后好好地睡一觉,什么也不用想。但我还是能控制自己,绝不能那样做。」看得出董病友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对我说了这些。当时我看到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几乎是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后来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声音放低下来继续说:「医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他们要是再那样做我只有搬出去住,实在是受不了!」听了这位病人对家长的申诉,我真的为他感到难过。这些委屈埋在他心里很长时间,甚至无法承受了才向我诉求。他们在外受到他人的歧视,社会的排斥;在家又受到家人的怀疑和数落。他们真的很不容易,怪不得有些吸毒的人因为受不了毒品的折磨,也受不了家人和社会的冷漠,干脆破罐子破摔,或者是了结自己的生命。我当时立刻答应了董病友的要求。因为理解他们,所以我平常在工作中总对他们笑脸相迎,对他们的责骂不计较,并耐心说理,尽能力去帮助他们。当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他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天的家属座谈会,在倾听家属意见这个环节上,家属们也说担心他们边服美沙酮边偷吸,确实这也是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我就这个问题与他们沟通,让他们平常既要做好监督工作也要信任他们,不能总持怀疑的态度,否则会适得其反。我告诉他们每个月门诊都做常规不定期尿检,如果尿检呈阴性说明没有偷吸行为,至少可以说在尿检的前 10 天没有。如果家属们不放心,每个月底可以打电话到门诊来咨询,或亲自到门诊来查看他们的尿检结果,不必经常盘问他们本人,否则会加深双方的对立情绪或使他们反感。家属们都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可以让他们放心。过后我单独找了董病友的父亲,让他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说:「参加这次座谈会后,我对孩子放心了,平常和老伴总担心他又去吸那个东西而时常对他盘问,他非常反感。以后要是不放心就到门诊来找你们帮查他的尿检情况。」我很高兴,这个活动解决了不少实质性问题,我们工作人员和家属双方都感到非常满意。
2010 年 7 月 15 日,一位姓周的病友到门诊来反映一件事,他说:「我哥哥前两天到外地出差,在宾馆登记住宿还没有回到房间,当地的警察就来叫他跟他们去做尿检,他感到非常吃惊,就问对方是什么原因。他们说我哥是吸毒人员,他们在例行公务……是这样的,今年 3 月 2 日我想来服美沙酮,但没有身份证,因我被强戒过,自己的户口也被从户籍里取消,无法办到身份证,为了能服美沙酮,我就把哥哥的身份证拿来注册,因此才发生了这样的误会。希望你们把我哥哥吸毒的名字取消,不然无论他去哪儿出差办理住宿后,当地公安都把他当成是吸毒人员叫去做尿检。希望你们与服派出所说,让他们设法给我办身份证。」吸毒者不能办身份证的情况有不少,我常听到他们说这样的情况,不是说他们的户口被取消就是说搬迁以后不知道去找哪一个派出所办,那是个很麻烦的事。而他们不敢到派出所去办理,是担心在派出所里被抓。尽管我反复告诉他们说,禁毒办已经与各派出所打过招呼,说原来去参加戒毒已经被释放回去的人员,回去派出所办户口会给予方便,不会随便把他们抓起来。但他们就是不敢去,一听说要到派出所他们就如同是惊弓之鸟。没有身份证就不能办理治疗手续,因此有一部分人宁可继续吸毒也不愿意去办身份证。过后我把这位病友的情况向上反映,把他哥从吸毒名单中去掉,让他去补办身份证。
(三)
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来了一位 85 岁的老大爷。他的背已经很明显地向上弓起,听口音就知道他是外地来的。我招呼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黑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下巴留着十多根稀疏的白胡须,看得出他的晚年生活不大如意。他跟其他的咨询者一样,先咨询办证参加药物治疗的相关手续,再提出疑问,服用美沙酮是否可戒断海洛因?我耐心地一一给他回答后,只见他把身子努力地往前倾并问道:「如果我的儿子到你们这里来喝药后你能给我开证明吗?」此时我看到他的双眼充满着期待,我问:「大爷您要开什么证明,为什么要开证明?」老大爷长叹一声后说:「我年轻大了不能干活,也没有退休金,原来是靠儿子出去干活挣钱,可这一年多来他吃上了毒品,不但不能干活,连积蓄都花光了,我问他要生活费他叫我去向政府申请低保。我到了街道办把这情况反映了,他们说让我动员儿子参加什么社区戒毒,来你们这里喝美沙酮,然后开一张儿子已经参加戒毒的证明回来,就给我申请低保。」我终于明白了大爷的意思,并叫他回去动员儿子来参加治疗,我立刻就给他把证明带回去,他很高兴地答应了。我担心他回去后对儿子说不明白,就把办证治疗需要身份证、体检费及门诊上班的时间都在纸条上写清楚给他带回去。大爷回去后,我从第二天就开始盼着他能把儿子带来治疗,但我都是在失望中结束一天的工作。我在想,可能是他的儿子不愿意来,或可能是听不明真相的人或别有用心的人说,派出所的人常来门诊抓人,他儿子也和一些人那样,宁愿在街头混也不愿意被抓进戒毒所,所以就不敢来这里喝美沙酮。一周已经过去,我对此事似乎没抱多大希望,但我心里一直惦着那位大爷。心想,他儿子不来参加药物治疗倒也罢了,只是这老大爷没办法领低保,他的生活将怎么办?
一天上午终于看到大爷把他的儿子领到了门诊,那一刻我心里甭说有多高兴了!他的儿子 49 岁,叫高少杰,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到这里来喝美沙酮,你们能保证我不被派出所抓去吗?」我说:「你喝药后,只要不再偷吸,不做违法的事,怎么会被抓呢?如果你与社区工作站签了参加社区戒毒协议书,即使被抓去他们也会设法把你领回。」我立刻让工作人员把参加治疗人员可以享受的其他待遇告诉他,他便决定去体检参加美沙酮治疗。几天来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下午体检结果出来,他符合参与治疗条件。我给他办完所有的手续,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他服上了美沙酮,同时把证明开好交给大爷。大爷双手接过证明,态度十分虔诚,心情非常激动。他知道自己手上拿着的不仅仅是一张证明,而是他晚年的生活依靠。看到他和儿子慢慢走下台阶的背影,我的双眼潮湿了,愿大爷回去后能顺利地领到低保,愿他的儿子能坚持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并远离毒品,使他的父亲能安然度过自己的晚年。
白发苍苍的韦大妈已经有 70 多岁,她站立的姿势就像一张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是拄着拐杖来到门诊的。她那张沧桑的脸,实在是令人心酸。被风吹散的白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影响了她的视线,但她似乎没有察觉。我招呼她坐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对我诉说:「因为儿子吸毒,家里什么东西都被卖光了,我说不让他拿去卖他就吓唬我说,不给卖他就去偷,还要把房子炸掉!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啊!儿子每天都吸毒,根本就不管我的病痛与死活,还常骂我,连我的外家都被他骂了。」她喘了喘气接着又告诉我:「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场病,身体很虚弱,儿子也不管我是死还是活,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我的外家人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我在那里只有等死,就把我接回去,住在弟弟家里,他们说方便照顾我的日常生活。我弟让我别管这个儿子了,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儿子,否则他会去找我外家人的麻烦。这些天在弟弟家休养,已经好些了,能出去走走。我听到熟人说,不争气的儿子因吸毒被抓去戒毒所,刚出来一个月又吸了。他每天要 80 元钱来买毒品,他又不去做工哪来的钱?」我问大妈:「他用的都是你的退休金?」「我们是农村的,哪来的退休金,我是靠领政府给的低保生活的。」后来她又告诉我:「今年我的地被征用,每月有 500 元的分红,但不敢告诉儿子有这笔钱,否则他会逼着我拿出来给他买毒品。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要是还有一个女儿我就不去管他了。好心人对我说,你们这里有药吃可以戒毒,昨天晚上我去找过他,让他来这里吃药,他的态度很不好,说到这里吃药会被公安抓走的,他不来。我说隔壁那个人去吃药都没有被抓,一天才 10 块钱,那个人现在什么活都可以干。这样他才说让我来帮他办,我今天先来打听。」我告诉她办证需要他本人来检查身体才行。她连忙问我:「检查身体要多少钱,如果不超过 500 元我都可以帮他出,前天我刚领到低保。」我告诉大妈:「这钱足够了,你最好是能给他预交一个月的药费,别把钱给他拿,以免他又拿去买毒品。让他先服一个月的药,以后再说。」听我说到这,大妈的脸上开始舒展起来,她说:「今晚我回去再去找他,让他明天跟我来办手续吃药。」说到这她又显出为难的样子:「但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人,他经常不在家。」我让她回去把别人在这里治疗的情况转告儿子,还把办证的手续和需要的证件一并写在一张字条上,让她带回去给儿子看,说服儿子来门诊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
第三天大妈终于把儿子领来了,没想到检查身体时发现他的儿子得了结核病。医生把他转介到其他医院做复检,庆幸的是病情不重,无须再做什么抽血之类的检查。他回来后我给他办了服药手续,老妈妈还为他交了一个月的服药费。临走前大妈再次叮嘱我:「一定要帮我多劝他,因为我不与他在一起住,他是否来服药我也不知道。」我让他放心,答应多给他儿子做思想工作,监督他服药。半个月后大妈又拄着拐杖到门诊,她来了解儿子的服药情况。我告诉他,儿子每天都来服药,表现很好。听到这她才很轻松地说:「那样我就放心了。」一个月很快就要过去,大妈又拄着拐杖到门诊帮儿子交下个月的服药费,她告诉我:「我儿子说不想喝太长时间的美沙酮,担心以后永远戒不了,往下要减药量,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由他去吧。」我说:「大妈这事让我跟他说,您照顾好自己,他已经是近 50 岁的人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是的,我的弟弟也这样对我说,别管他了。」我说:「您自己多保重,别让外家为您操那么多心。」「对,别让外家操那么多心,要不然我就更对不起自己的外家。」她边说边拿起拐杖走出大门,大妈那蹒跚的脚步,驼起的背,夹杂在你来我往的服药人流中……
一个下午我连续为三个人办理参加治疗手续后,坐在长沙发上的一位 60 多岁的妈妈才向我走来。我记起来了,下午上班不久她已经到了这里,看到一个个要办理服药手续,她很自觉地悄悄坐在沙发上等候。我对她歉意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有什么事要办吗?」她也笑了笑说:「看到你那么忙,我真不好意思过去打扰。」「现在没人了,您说吧。」「她说自己是陈成的妈妈,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每天坚持来服药,白天也去干活,在家里各方面也表现很好,但是到了晚上就有问题。他每晚睡觉后都要起来,有时还起来两次。他开电视、吃东西的声音,我都听得很清楚,搅得我无法入睡,哪怕是有一点点声音我都要被惊醒,天天如此。我也说过他多次,但他一点没有改变,我为这事很心烦,平常我也不想跟他多说话。因睡不好觉我已经变得神经衰弱了,所以来找你,让你帮我劝劝他,但不要让他知道是我来告诉你这事。」我体会过睡不着觉的痛苦,于是答应了陈妈妈的要求,心想这件小事还不容易办吗?其实我对陈成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但我知道他的卡号。
第二天我写了一张字条贴到收费处,让收费员看到这个号的人来交费服药就通知他到咨询台找我。平常我有事要找病友谈心,了解他们服药的情况通常采用这样的方法。下午陈成来到咨询台,我对他说:「你来服药已经有三个多月,发现你各方面表现都好,在身体上发现有什么不适没有?」他说:「一切都感觉不错,就是晚上睡不好觉。每晚都是睡一两个小时就要起来,不起不行,心里特别难受。就是起来走走也好,有时肚子饿了还要吃东西,否则再也睡不着。」「第二天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吗?」「不会,起来一会儿或吃过一些东西就可以睡了。」「你起来家里人知道吗?是否会影响到他们休息?」「我妈知道,她也说过我,但是我没有办法,坐在那儿就打盹,但人躺在床上脑子静不下来。」我建议他晚些再睡,也许那样半夜就不会醒来。他说:「白天干活很累,眼皮都抬不起来,不睡也不行,就是坐在椅子上也会睡着。」我问他找过脑神经科的医生看过没有,他说找过了,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自己也不想吃安眠药。我也叫他不要服安眠药,并说这可能是大脑一时未适应美沙酮引起的,建议他睡前喝些牛奶,或吃一个苹果,据说这样有助睡眠。另外晚上起来尽量小心,以免影响到老人家休息。他说:「好的,这些我会记住,医生谢谢你!」
这件事我没法办好,对托付的人心怀歉意。第二周陈妈妈又来到了咨询室,因为不是很忙,她一走进门诊我就看到了。我招呼她坐下后便将与她儿子谈话的情况告知她,我对她说:「海洛因含镇静剂,用后觉得温暖、宁静、舒适,并伴有愉快的幻想,可以很安静地入睡(有些人反觉得兴奋,也不能睡)。由于长期使用海洛因,大脑已形成了对海洛因的依赖。海洛因会引发慢性的脑疾病,所以大脑缺了海洛因就会不适,不能很好地休息。美沙酮可以控制毒瘾发作,可还是不能使脑神经镇静下来,这就是他总睡不好的原因,服用美沙酮时间长了,大脑会慢慢适应过来。那时情况或许会有一定的改变,目前你只能慢慢地去适应他。」陈妈妈听后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那就没有办法了。」我还告诉陈妈妈,她的境况比其他人都好,她的儿子参加治疗后能去工作,生活也正常,只是晚上使她的睡眠受到一定的影响。有的人什么活都不去干,只会啃老,有时还经常有偷吃的现象。就他儿子目前的情况看,治疗不久就可以离开美沙酮。陈妈妈对我笑了笑,很客气地向我道谢后离开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心到心的距离。只有心靠近、心相通才能相互沟通、交流,才能给病友及家属做好服务工作。在这个特殊的岗位上,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听到他们的心声、了解他们的需求,使他们内心感到轻松、愉快,让他们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关爱,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坚定远离毒品的信心。